【第一章】
沈峻这个人,我认识八年了。
一起扛过枪,一起挨过揍,一起在零下二十度的壕沟里啃过冻成冰坨子的压缩饼干。
这种交情,他说什么我都信。
但今天这通电话,属实把我干懵了。
“野哥,我膝盖旧伤恶化了,要出国做手术。”
“嗯。”
“手术加康复,大概半年。”
“嗯。”
“我妹沈瑶一个人在A市,身边乱七八糟的人多,我不放心。”
“嗯。”
“帮我照顾一下?”
我手里的烟差点没拿住。
“你再说一遍?”
“照顾我妹。”
我以为他要让我帮忙修水管、搬家、通马桶什么的。
结果是照顾一个活人。
还是个成年女性。
“沈峻,你脑子里那块弹片是不是又移位了?我一个糙汉子,照顾你妹妹?你不怕她被我吓出应激反应?”
“就你那张脸,确实有点挑战性。”
“那你还——”
“但我妈说了,整个A市能信得过的人,就你一个。”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野哥,我就这一个妹妹。”
我沉默了。
当年在边境那个冬天,我体温失控,快扛不住的时候,是他把自己唯一的大衣脱下来裹在我身上。
他说没事,说自己抗冻。
后来他在ICU躺了三天。
这份情,我还不了,但我记得。
“行。”我把烟掐了,“你踏实去,谁动她一根头发,我跟谁拼命。”
“好,她住锦澜湾小区15栋,电话我发你,具体的——”
“够了,多的你别说。侦查是我的专业。”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心想,不就是照顾个小姑娘嘛。
沈峻在部队的时候老给我看他妹妹的照片,小小一只,笑起来甜甜的。
有什么难的?
给她买买菜,修修灯泡,遇到危险挡在前面,完事。
半小时后我就知道了。
这活儿,比拆弹难。
沈瑶住在A市CBD附近一个高档小区,叫锦澜湾。
我第一次去找她,换上了我最体面的衣服——黑色紧身T恤,军绿工装裤,脚踩一双沙漠靴。
在我的世界里,这套行头出席国宴都够格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余光扫到一个动静。
门口两个保安正对着对讲机叽叽咕咕,眼神一直往我这边飘。
我竖着耳朵,听见了几个关键词。
“形迹可疑”“疑似纹身”“通知一下物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米八六,一百九十斤,左小臂上一道从腕子拉到肘弯的旧疤,常年不笑导致的面部肌肉僵硬——我没凶,真的,我天生这张脸。
行吧。
换谁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在高档小区门口站着不动,也得报警。
我走过去,尽量扯了扯嘴角。
两个保安同时后退了一步。
“你好,我找15栋的沈瑶。”
“你、你是她什么人?”
“她哥的战友。”
两个保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我读得懂——这年头骗子都开始编军旅背景了。
正僵着,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就是姜野?”
我转身。
一个女生站在两步开外,马尾扎得利落,白衬衫,黑色西装裤,一只手提着超市的袋子,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个子不矮,目测一米六七,下巴微抬,眼神带着审视。
和沈峻给我看的那些照片完全不一样。
照片里那个软软糯糯笑起来露小虎牙的姑娘不见了。
面前这位,眉眼锋利,气场压人,站在那儿不说话都有一股“别惹我”的劲儿。
“我哥说你是退伍军人,做安保的。”
“对。”
“他让你来照顾我。”
“对。”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足足五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甩出一句。
“你看着比我更需要被人照顾。”
我这脾气。
深呼吸。
想想沈峻。
忍了。
上了楼,进了门。
她倒了杯白水递给我,自己坐到对面沙发上,双臂交叉。
“姜先生,我说三件事。”
“你说。”
“第一,我不需要人照顾。第二,我哥的过度保护欲从小就这样,你不用太当真。第三——”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你可以走了。”
干净利落。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
“你哥说了,你身边不太平。”
她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跟你嚼什么了?”
“说你身边——”
“行了。”她抬手打断我,“我身边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不需要一个陌生男人来替我做主。”
我刚想再说点什么,楼下突然炸了。
不是真的炸,但动静够大。
一个男人的声音,借着扩音设备,穿过十七楼的窗户飘了进来。
“瑶瑶!你下来一下好不好?我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辆大红色保时捷横在楼下花坛前,一个穿着粉色花衬衫的男人站在车顶上,手里举着个扩音喇叭,脚边散着一堆玫瑰花。
楼下已经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住户。
我回头看沈瑶。
她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太阳穴上青筋冒了出来。
那只端着杯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我指了指窗外。
“这就是你说的‘不需要人照顾’?”
她没接话。
只是深深闭了一下眼睛,鼻腔里呼出一口气,那股子隐忍和厌烦几乎要从毛孔里渗出来。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烂桃花歼灭行动。
第一行:目标一号,红色保时捷,花衬衫,疑似脑部发育不完全。
评估威胁等级——
我又往下瞥了一眼。
那人踩在车顶上蹦了两下,把自己车顶踩出个坑。
C级。
废物。
【第二章】
目标一号,全名韩子轩。
韩氏地产老总的小儿子,标准富二代配置:跑车、花衬衫、两斤发胶、半瓶骚气。
和沈瑶在一个商会活动上认识的,追了三个月,沈瑶拒了三个月。
正常人被拒三次就该明白了,但韩子轩不正常。
他的逻辑是——她越拒绝说明越喜欢我,只是不好意思。
这种人我在部队见过。
我们管这种心态叫“战场上捡了颗手雷当暖手宝”。
沈瑶不想报警,说韩子轩他爸跟她们公司有业务来往,闹大了不好收场。
她的原话是:“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然后连着三天,韩子轩每天准时出现在楼下。
第一天举喇叭,第二天拉横幅,第三天请了个乐队。
到第三天的时候,沈瑶下楼倒垃圾,脸上的表情已经冷到能冻住水龙头了。
但她还是没报警。
我坐不住了。
我一个答应了沈峻的人,眼看着他妹妹被一个脑子不清楚的富二代天天骚扰,我要是能忍,我不配姓姜。
“我来处理。”
沈瑶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处理?”
“假装你男朋友,找他谈一次。他但凡是个人,看见你有对象了就该退了。”
“他要不是个人呢?”
“那我就用不是人的方式对付他。”
沈瑶沉默了几秒,然后扔给我一句话。
“你演技够吗?”
说实话,不太够。
为了这次行动,我做了充分准备。
打开手机搜索引擎:怎么假装女朋友的男朋友。
搜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
什么“十个细节让前任嫉妒到发疯”,什么“男友力瞬间合集”。
我看了三篇攻略,觉得我行。
核心要点就是:自然、亲密、不经意间展示占有欲。
我对着镜子练了一下“宠溺地笑”。
镜子里那张脸的表情——怎么说呢,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那不是宠溺。
那是审讯室里“坦白从宽”的既视感。
算了,随机应变吧。
约在一家咖啡厅,下午三点。
沈瑶提前跟韩子轩说有事谈,韩子轩兴高采烈就来了。
我在咖啡厅门口等沈瑶。
她到了之后看了我一眼。
“你就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黑T,工装裤,沙漠靴。
“怎么了?”
“没事。”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男友力挺足的,绑架版的。”
进了咖啡厅,韩子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见到沈瑶,两眼放光,油腻的笑容瞬间挤满整张脸。
“瑶瑶!这边这边!我给你点了你最喜欢的——”
然后他看见了我。
笑容凝在脸上,凝固的速度肉眼可见。
“这位是?”
沈瑶还没开口,我先一步坐了下来,顺手把椅子拉到她旁边,尽量自然地——
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整个咖啡厅的人都看过来了。
好的,第一步,社死。
“我是她男朋友。”我声音压得很低,尽量展现“男友力”。
韩子轩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怀疑。
“瑶瑶,这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接过话头,“我们上个月在一起的。”
“我问的是瑶瑶。”韩子轩盯着沈瑶,“你自己说。”
沈瑶旁边的我能感觉到她在深呼吸。
“对,这是我男朋友,姜野。”
她说得面无表情,配合度约等于被枪顶着脑门念人质声明。
韩子轩显然也感觉到了哪里不对。他上下扫了我一遍,目光在我的疤痕、肌肉和那双沙漠靴之间来回游走。
“你是做什么的?”
“安保。”
“哦,保安啊?”他脸上浮出一丝轻蔑,“瑶瑶,你的品味——”
“不是保安。”我纠正他,“安保咨询。带过兵,排过雷,处理过十七次突发安全事件。”
我伸手去端咖啡杯,想展示一下“从容淡定”。
手劲没控制好。
杯把直接被我捏断了。
咖啡洒了半桌。
沈瑶闭上了眼睛。
韩子轩愣在原地。
我看了看手里那半截杯把,面不改色地放在桌上。
“杯子质量不太行。”
沈瑶在桌子底下踹了我一脚。
整场“谈话”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韩子轩问了我三个问题:“你们怎么认识的”“你生日是几号”“她最喜欢什么花”。
我一个都没答上来。
“怎么认识的”我说“战场上”。
沈瑶的太阳穴跳了三跳。
“她最喜欢什么花”我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讨厌你送的玫瑰”。
韩子轩脸绿了。
最后他站起来,撂下一句“我不信你们是真的”,转身要走。
我也站了起来。
可能是起得太猛,可能是那把椅子本来就不结实,总之椅子翻了,碰倒了旁边的绿植架,绿植架砸了隔壁桌的拿铁。
隔壁桌的女生尖叫了一声。
韩子轩被绿植架蹭了一下,踉跄着撞到了门框上。
整个咖啡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任务完成了吧?
沈瑶一句话没说,拎起包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的肩膀在抖。
我以为她在哭。
后来才知道,她在忍笑。
不是觉得好笑,是被气笑的。
但事情还没完。
当天晚上,大龙给我发了一条链接。
“哥,你上热搜了。”
我点开一看,某短视频平台的同城热门,播放量八十多万。
视频标题:某高档咖啡厅惊现壮汉大闹现场,疑似情感纠纷。
画面里,我站在翻倒的椅子和碎了一地的咖啡杯中间,表情冷酷。
配了个背景音乐,是那种黑帮电影的BGM。
评论区炸了。
“这男的是不是刚从哪里出来的?”
“旁边那个女生表情好绝望,是被胁迫的吧?”
“快报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秒后,手机又响了。
沈瑶的消息,四个字:明天来公司。
后面跟了一张截图。
她公司的同事群。
有人把视频转进去了,配文是:这是不是运营部沈经理的男朋友?
群里已经有三十多条回复了。
她的部门总监留言:小沈,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盯着屏幕,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战场上挨子弹的时候,都没这么慌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姜先生是吧?我叫韩子轩。你捏碎的那个杯子,是皇家道尔顿限量款。三万八一只。我的保时捷车顶,修复费六万。加上精神损失费,一共二十万。不给的话,法院见。”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的夜色安静又祥和。
我深深吸了一口。
说真的,当年在边境排雷的时候,我心里都没这么没底过。
【第三章】
沈瑶没让我赔钱。
准确地说,她没让我赔,但也没帮我。
她的原话是:“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
韩子轩那二十万我肯定不认。
三万八一个杯子,他怎么不去抢。
至于保时捷车顶——那是他自己踩的。
但麻烦不在钱上。
麻烦在于,那个视频还在发酵。
播放量从八十万涨到了两百万。
各路营销号开始二次创作,有的配上“社会摇”的音乐,有的给我P了墨镜和金链子,有的甚至给我编了个绰号——“咖啡厅战神”。
大龙刷到之后在群里转发,附带一句:哥,你火了。
我把他踢出群了。
三秒后他又加了回来。
与此同时——不对,这词不让用。
另一边,韩子轩开始搞事了。
他没走法律程序,但比法律程序恶心。
他在自己的朋友圈和各种社交群里散布消息,说沈瑶找了个“打手”来威胁他,说沈瑶靠男人撑场面,还配了那段咖啡厅视频的截图。
这种操作我在部队里见过。
打不过就打舆论战。
恶心人的能力一流。
我不能让沈瑶替我背这个锅。
“大龙。”
“在!”
“帮我查一下韩子轩这个人,要详细的。社交账号、常去的地方、交往记录,越多越好。”
“哥,你这是要——”
“侦查。”
“明白!”
大龙办事效率不高,但运气不错。
两天时间,他给我翻出了一个核弹级的情报。
韩子轩正在同时交往三个女生。
一个是某网红,一个是他公司的前台,还有一个是他发小的女朋友。
三个人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韩子轩在每个人面前都是“深情专一的好男人”。
证据确凿:聊天截图、转账记录、朋友圈分组可见的不同文案。
我看完之后,觉得这人的脑子倒是不差,就是用错了地方。
问题是,怎么让这些证据发挥最大效果。
我本来打算直接发到网上去。
但沈瑶说不行,这样做跟韩子轩搞舆论战没区别,而且会牵连到那几个无辜的女生。
“那你说怎么办?”
沈瑶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让他自己翻车。”
我承认,她比我聪明。
计划是这样的:韩子轩每周五晚上都会在同一家日料店请客吃饭,每次带不同的人,但时间段错开。
这周五,网红是六点的局,前台是八点的局。
中间刚好差两个小时。
沈瑶的方案:让第一个局拖到八点不结束。
怎么拖?
“交给我。”我说。
沈瑶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
“你上次‘交给我’的结果,现在还挂在热搜上。”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不掀桌子。”
周五傍晚。
那家日料店在商业街的三楼,环境安静,适合约会。
我提前到了,坐在韩子轩订的包间隔壁。
大龙坐在大厅,负责观察。
六点整,韩子轩带着那个网红到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进了包间。
我的任务是让他们的饭局延长到八点以后。
方法是——
我从包里掏出了一个蓝牙音箱。
这是大龙从网上买的,说是能连接十五米内的任何蓝牙设备。
计划很简单:在七点五十的时候,通过蓝牙连接包间里的音响设备,播放韩子轩发给另外两个女生的语音消息。
是的,大龙搞到了他发给前台和发小女朋友的语音。内容嘛,就是各种土味情话和承诺,肉麻到我听了之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七点四十五分。
一切就绪。
我看了一眼手机,前台的定位显示她已经到了商业街。
八点的局马上要开始了。
七点五十。
我按下了播放键。
没有反应。
我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大龙,这玩意儿怎么不好使?”
“哥你连上了吗?蓝牙列表里找——”
我翻了半天蓝牙列表,连上了一个设备。
按下播放。
音箱响了。
但不是隔壁包间的音箱。
是大厅的。
韩子轩的语音消息,以极其饱满的音量,在整个日料店大厅里回荡。
“宝贝儿,我这辈子就喜欢你一个人,其他人在我眼里都是空气。”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另一条语音紧跟着播了出来。
“小甜甜,我跟沈瑶早就没关系了,你才是我的唯一。”
大厅里有人开始掏手机录像了。
我疯狂按暂停键,按不掉。
大龙在那头喊:“哥!你连错了!你连的是大厅公放系统!”
第三条语音。
“乖乖,下周我带你去三亚,就咱俩,谁都不带。”
包间门被推开了。
韩子轩的脸从红变白再变绿,速度很快。
他旁边的网红端着酒杯,眼睛瞪得像铜铃。
就在这时候,前台小姐姐推开了日料店的大门,手里拎着一束花。
她看了看大厅里所有人的表情,又听了一耳朵正在公放的语音。
花束掉在地上。
三秒后,尖叫声、质问声、摔杯声混成一片。
我趁乱拉着大龙从侧门溜了。
跑出去两条街,大龙扶着膝盖喘气。
“哥,虽然过程有亿点偏差——”
“闭嘴。”
“但结果好像还行?”
我回头看了看日料店的方向。
透过三楼的窗户,隐约能看见韩子轩在里面被两个女人夹击。
结果确实还行。
方式嘛,就离谱了一点。
深夜十一点,沈瑶发来一条消息。
“韩子轩的事我听说了。”
“嗯。”
“他三个女朋友都知道了,在店里闹了两个小时。”
“嗯。”
“他现在被他爸叫回去了,说是短期内不会再出现。”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是。”
我的心提了起来。
“日料店的监控拍到你了。老板认出你是上次咖啡厅热搜视频里的那个人。他说如果你再出现在他店一公里范围内,他就报警。”
我把手机放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烂桃花歼灭行动,阶段性总结:
目标一号,已清除。
我方战损——名声碎了两次,咖啡厅和日料店终身禁入,同城热搜挂了四天。
沈峻的妹妹是安全了。
我的社会性,快死了。
【第四章】
韩子轩的事消停了不到一个礼拜,新的情况出现了。
沈瑶的公司来了个新的部门总监,叫钱铭。
三十五岁,海归,履历漂亮,西装笔挺,说话温声细语,走到哪儿都端着一杯手冲咖啡。
公司里所有女同事提起他,眼睛都在放光。
用沈瑶的话说:“终于来了个正常人。”
但我觉得不正常。
第六感这个东西,在战场上能救命。
钱铭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就是后脖颈发凉。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浑身不舒服。
他对沈瑶好过了头。
项目上优先给她资源,开会替她说话,加班了主动给她叫夜宵,甚至雨天特意在停车场等着给她撑伞。
沈瑶说这是正常的上下级关怀。
我说这是精准定点投喂。
“你想多了。”沈瑶皱着眉头,“钱总对每个下属都很照顾。”
“真的?那他给你们部门的老王叫过夜宵吗?”
沈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决定自己查。
“大龙。”
“在!”
“有个新任务。”
“又来?哥,上次的蓝牙音箱钱你还没报销——”
“这次不用设备。我需要你去沈瑶的公司蹲几天,观察一个人。”
“蹲点?这我熟啊!怎么进去?”
“你不是有个表弟在做外卖吗?借他的工服。”
大龙的蹲点日记,我只看了一天就放弃了。
第一天:
上午:穿着外卖工服在公司楼下晃了两个小时。被保安盘问三次。
中午:混进公司送外卖,找到了沈瑶的工位。试图观察钱铭的办公室。被前台小姐姐拉住问有没有女朋友。聊了二十分钟。忘了正事。
下午:在茶水间蹲守时被IT部门的人发现,以为是来修打印机的,扛了一台打印机到三楼。
晚上:汇报内容——“哥,钱铭那个人确实挺帅的。”
我把大龙的报告删了。
第二天我决定自己来。
沈瑶的公司在CBD写字楼的22层,前台管控严格,外人进不去。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
想了一圈——快递员,我的体格穿快递服会把拉链崩开。保洁,我脸上的疤会吓到员工。客户,我不懂互联网。
最后我选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身份:IT外包维修。
大龙帮我搞了一套工服和一张临时工牌。
写的是:鼎信科技,技术工程师,姜海。
我拎着工具箱进了大楼,在前台签了字。
“姜工,22楼会议室的投影仪报修了,你上去看看。”
“好。”
我坐电梯上了22楼。
出电梯的时候正好碰见一个人。
西装革履,手里端着咖啡,冲我礼貌地点了点头。
钱铭。
我跟他对视了不到一秒。
他的笑容挂在嘴角,客气、得体、无懈可击。
但他的眼神扫过我工牌的时候,有一个极快的停顿。
做过审讯的人都知道,那种停顿意味着什么。
他在评估我。
一个修投影仪的技术工程师,不值得被评估。
除非他习惯性地警觉。
而一个正常的公司总监,不需要对陌生人保持这种程度的警觉。
我进了会议室,装模作样地打开投影仪后盖,眼睛盯着走廊。
钱铭经过沈瑶工位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沈瑶抬起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钱铭直起身,手在她椅背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两秒。
一般同事说完话就走,不会让手在你椅子上逗留两秒。
那两秒不是关怀,是试探。
他在一点一点推进边界,每次只过一小步,让人觉得是自然的、无害的。
这种手法我见过。
我把投影仪盖子扣回去,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威胁等级:B。
B级不是废物。
B级是真正危险的那种。
【第五章】
查钱铭比查韩子轩费劲多了。
韩子轩那种货色,翻翻朋友圈就能翻出一车皮黑料。
钱铭不一样,他的社交账号干干净净,人际关系滴水不漏,在公司口碑一流。
但有一个地方露了马脚。
大龙在外卖群里认识了一个之前在钱铭前公司干过的骑手,闲聊时提了一嘴。
“钱铭?那个人啊,我们公司以前好几个女同事都被他‘照顾’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都离职了。具体的我不知道,但那阵子HR天天开会。”
有了方向就好办了。
我花了三天时间,通过各种渠道——大龙的外卖圈、退伍战友的关系网、以及一些不太方便细说的途径——拼出了钱铭的行为模式。
每到一个新公司,锁定一到两个年轻女下属。
先用职权便利进行情感投资,制造依赖关系。
一旦对方产生好感或默认这种暧昧,就会推进到更过分的要求。
如果对方反抗,他会用职场手段施压——调岗、边缘化、恶意绩效评价。
最后对方扛不住,主动离职。
流程化作案。
每一步都在灰色地带的边缘,不触碰明确的法律红线,但恶心到了极点。
前公司至少有三个女员工因为他离开。
其中一个后来在匿名平台发了帖,但没有点名,也没形成影响。
钱铭换了个地方,带着漂亮的履历,一身体面的皮,又开始了。
而沈瑶就是他新公司里的目标。
我把整理好的材料发给了沈瑶。
她看了十五分钟,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
“你确定这些是真的?”
“我敢把沈峻的命押上去。”
她又沉默了一阵子。
“所以他给我叫的那些夜宵,给我撑的那些伞——”
“都是套路。跟韩子轩那种明面上的蠢不一样,这种人更难对付。”
沈瑶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怎么办?这些东西不够走法律程序,公司内部举报的话,他反咬一口说我诬陷,我更被动。”
“所以不能让你出面。”
“那谁出面?”
“他自己。”
沈瑶的公司下周有一场客户答谢晚宴,合作方的几个高层都会出席。
钱铭负责统筹这场宴会,安排了沈瑶全程陪同接待。
正常来说,一个部门经理在这种场合就是端酒杯说几句客气话。
但大龙偷听到钱铭跟人打电话,提到“让小沈多喝两杯,把气氛搞起来”。
这不是让她接待客户。
是把她当酒托使。
“这次的行动计划,我来定。”沈瑶的语气冷下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和第一天在小区门口见到我时完全不同。
那时候是警惕和不耐烦。
现在是冷,非常冷。
“行动代号?”我问。
“没有代号。”她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就叫‘请君入瓮’。”
晚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沈瑶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戴了一副耳钉,简单利落。
她站在宴会厅门口的样子,怎么说呢。
我控制了一下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任务上。
我今天的身份是——合作方公司的随行安保人员。
大龙帮我找了个正经做安保的朋友,借了一套西装和耳麦。
我站在宴会厅角落里,看着全场。
钱铭很早就到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每个人打招呼都是三分微笑配两分谦逊。
标准的社交伪装。
宴会进行到中段,钱铭开始安排敬酒。
他自己先喝了三杯白的,表演了一轮豪爽。
然后端着酒杯走到沈瑶旁边,笑着说。
“小沈,王总那边你去敬一杯,代表咱们部门的诚意。”
沈瑶接过酒杯,站起来走向王总那桌。
敬完回来,钱铭又端了一杯。
“这杯是张总的,他刚才还特意夸你方案写得好。”
接着第三杯、第四杯。
每一杯都有理由。
每一杯都“合情合理”。
每一杯都在把沈瑶往醉的方向推。
到第五杯的时候,沈瑶的脸已经有点发红了。
钱铭又端了一杯过来。
“最后一杯,李总那边——”
“这杯我来。”
我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接过沈瑶手里的杯子。
钱铭愣了一下。
“你是?”
“安保人员,沈经理今晚由我负责。”我一口把酒干了,把空杯放在桌上,“公司规定,核心员工在商务场合饮酒不得超过四杯。她已经四杯了。”
钱铭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有这种规定吧?”
“有。你去查。”
他当然查不到,因为这是我编的。
沈瑶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钱铭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去找别人敬酒了。
但他的表情我看得清楚。
那不是妥协的笑。
那是“我记住你了”的笑。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折。
沈瑶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她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有个人找我。”
“谁?”
“钱铭前公司的同事,叫赵敏,她刚才在洗手间认出了钱铭。她就是那三个离职员工中的一个。”
“她愿意出来作证?”
“她说一直想等一个机会。”
我看向沈瑶的眼睛。
“你安排的?”
“不是。”沈瑶摇头,“我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她现在是王总公司的人。”
有的时候,老天爷也看不下去。
接下来的事情是沈瑶主导的。
她让赵敏在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当着合作方几个高层的面,“不经意”地跟人提起了在前公司的遭遇。
没有点名。
没有控诉。
只是在聊天时提了一句:“我之前那个公司的总监对女下属太热情了,搞得好几个人都走了。后来才知道他换了一家公司继续干。”
这句话扔出去之后,王总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一眼钱铭,又看了一眼赵敏。
“小赵,你之前那个公司的总监,是不是就是——”
赵敏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钱铭一眼。
全桌安静了。
钱铭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赵敏?你怎么在这里?”他脸上的笑容还撑着,但声音里的温度已经掉下来了。
“好久不见,钱总。”赵敏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钱铭放下酒杯,转向沈瑶。
“小沈,这是你安排的?”
沈瑶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钱总,我安排什么了?我连赵敏是谁都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一凉——是她哥的笑法,笑到了嘴上,眼里全是冰。
宴会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第二天,沈瑶的公司HR找钱铭谈话。
第三天,钱铭“因个人原因”提出了调岗申请。
一个礼拜后,他离开了沈瑶的公司。
从头到尾,沈瑶没有举报,没有撕破脸,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钱铭走的那天,在电梯口碰见了沈瑶。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什么都没说,走了。
沈瑶转过身,看见了躲在消防通道里偷看的我。
她的表情裂了一下。
“你为什么在这里?”
“保护你。”
“他一个拎着纸箱子的离职员工,能对我怎么样?”
“万一他纸箱子里有武器呢?”
沈瑶看了我五秒,然后翻了一个白眼,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姜野。”
“嗯?”
“谢了。”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走廊的空调声盖过去。
但我听见了。
【第六章】
那天之后,沈瑶的态度有了一些变化。
以前她看我的眼神是“这人是不是有病”。
现在变成了“这人确实有病,但好像不是坏人”。
进步很大了。
她开始偶尔主动给我发消息。不是什么肉麻的内容,基本都是——
“楼下有快递帮我拿一下。”
“今晚加班,你别在公司门口蹲着了,回去吧。”
“那家日料店的禁令解除了,但建议你别去。”
我都照做了。
除了日料店那条。
我又去了一次。
老板一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差点把手里的三文鱼摔地上。
我赶紧走了。
日子平静了大约半个月。
直到那天晚上。
我在家做饭——对,我会做饭,而且做得很好。这是在部队养成的技能,炊事班轮值的时候我负责过三个月的伙食。
手机响了,是沈峻打来的视频电话。
“野哥,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妹挺好的,两个烂桃花都处理了。”
“什么烂桃花?”沈峻的声音忽然高了,“谁?什么情况?”
我把韩子轩和钱铭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沈峻沉默了十秒。
“你说你假扮她男朋友?”
“嗯。”
“然后捏碎了一个三万八的杯子?”
“那杯子肯定是假的——”
“还有蓝牙音箱连错了公放?”
“那是意外——”
“然后你扮成IT工程师混进她公司?”
“那是侦查需要——”
“姜野。”
“在。”
“你是不是喜欢我妹?”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
“什么?”
“你是不是——”
“我听见了。”我把火关了,“沈峻,你听我解释。我这完全是出于战友情谊,你把你妹托付给我了,我就得——”
“我让你照顾她,没让你对她负责一辈子。”
“我也没说一辈子——”
“你上次给我打报告的时候,写的什么来着——‘目标人物近期情绪稳定,饮食规律,睡眠质量有待观察’?”
“那是客观描述——”
“你连她的睡眠质量都关注了。你以前在部队写侦察报告都没这么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我没有。”我还在嘴硬。
“你有。”
“没有。”
“行,你没有。”沈峻的语气忽然变了,“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准生气。”
“什么事?”
“我的膝盖上个月就做完手术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手术做完了,恢复得很好,下周就能回国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沈峻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看看你到底能把事情搞砸到什么程度。我妹跟我说了,你上了两次热搜,被两家店终身禁入,还差点被当成跟踪狂。我在这边笑了整整两个礼拜。”
“沈峻。”
“嗯?”
“你是人吗?”
“你还去咖啡厅捏碎了人家的杯子,我的天——”他笑到岔气,“我妹给我发的视频我看了不下二十遍——”
我挂了电话。
三秒后打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你妹知道你手术做完了吗?”
”……不知道。“
”好。“
我拨通了沈瑶的电话。
”喂?“
”你哥的手术上个月就做完了。他一直没告诉你,因为他觉得看你和我互相折腾很好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
”你打他吧。视频打,我要看。“
那天晚上,沈家兄妹进行了一次长达四十分钟的视频通话。
内容我不清楚,但大龙说沈峻后来的朋友圈发了一张图,是一个人跪在地上捂着耳朵的卡通表情包,配文是:认错了认错了。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手机里的战友群已经炸了。
沈峻把我护花的经过写成了段子发在群里。
群里的兄弟们排着队哈哈哈。
我一个一个拉黑。
拉到第五个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沈瑶的消息。
”姜野。“
”嗯。“
”我哥说他下周回来。到时候他自己照顾我,你就不用管了。“
我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好。“
我打了这个字,又删了。
打了一遍,又删了。
最后我发出去的是——
”行,那我明天还帮你取快递吗?“
过了十秒。
”取吧。顺便把楼下那家新开的烤肉带一份。“
我把手机攥紧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一刻,胸口那个位置,跳得比平时重了一拍。
【第七章】
沈峻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的他。
他拄着拐杖,比出国前瘦了一圈,但精神不错。
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
”哟,咖啡厅战神。“
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笑着追:“别走啊野哥,我开玩笑的——”
”你腿不好,别跑。“
”你看,还是关心我的嘛。“
我帮他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发动车子。
”你妹呢?怎么没来接你?“
”她说不想来。说我‘得在机场好好反省反省’。“
”活该。“
沈峻笑了一声,然后忽然正经了。
”野哥。“
”嗯。“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你答应的事从来没含糊过。“他看着窗外,”我妹那个性子你也看到了,从小就倔,谁都不服。能让她主动说谢的人,你是头一个。“
”她没说谢。“
”她让你帮她带烤肉了。“沈峻挑了挑眉,”对她来说,那比说谢的规格高多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所以。“沈峻清了清嗓子,”你到底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
”对我妹。“
”我没想法。我就是完成任务。“
”你任务早完成了。韩子轩赶走了,钱铭也走了。你现在每天还去她楼下蹲着是怎么回事?“
”那是安全巡逻。“
”巡逻个屁,你就是想——“
”沈峻。“
”嗯?“
”闭嘴,到了。“
车停在沈瑶小区楼下。
沈峻拄着拐杖下了车。
抬头看了一眼15栋的方向,又看了看我。
”你不上去坐坐?“
”不了。你兄妹俩好好聊,我先走了。“
我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
沈瑶的电话。
”姜野。“
”嗯?“
”你在楼下是吧?上来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
”窗户能看见。你那辆车全小区就你一个开,想不注意都难。“
我看了一眼我那辆黑色的猛禽皮卡,在一堆轿车中间确实挺扎眼的。
”上来干嘛?“
”吃饭。我做了菜。“
”你会做菜?“
”你管我会不会。上不上来?“
沈峻在旁边使劲冲我点头,点得脖子都要断了。
”来了。“
我锁了车,跟着沈峻上了楼。
门开了,饭菜的味道飘出来。
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卖相还行,比部队食堂强。
沈瑶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放下来了,跟平时在公司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看了我一眼。
”别站着了,洗手吃饭。“
”哦。“
整顿饭的氛围出奇地正常。
沈峻负责说废话,沈瑶负责怼他,我负责埋头吃。
一切都很自然。
吃到一半,沈峻又开始作死了。
”对了,你们知道吗,野哥之前给我发的那个‘护花报告’——“
”沈峻。“我放下筷子。
”写得可详细了,连我妹几点下班、坐几路公交、中午吃什么外卖都记了。“
沈瑶停下筷子看我。
”你记了这些?“
”那是安保记录。“我面不改色。
”安保记录要记外卖?“
”饮食安全也是安保范畴。“
沈峻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
沈瑶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嘲讽。
不是无奈。
就是那种,忍不住的、很淡的弯。
饭后,沈峻说困了要去休息——以一种极其夸张且蹩脚的演技。
客厅里就剩我和沈瑶。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
”沈峻回来了,你的任务算是结束了。“
”嗯。“
”这几个月,折腾你了。“
”还好。“
”韩子轩、钱铭的事,没有你的话,确实会更麻烦。“
”那是。“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一只手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
”但你方法确实太野了。“
”有效就行。“
”有效?你上了两次热搜,被两家店禁入,差点被当成跟踪狂。你管这叫有效?“
”目标清除了,任务完成了。些许附带伤害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说话永远带着一股兵味儿。“
”改不了了。“
又沉默了一阵。
”姜野。“
”嗯?“
”沈峻回来了,你以后还会来吗?“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你让我来,我就来。“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
”那明天帮我把阳台上那个花盆搬一下,太重了,我搬不动。“
”行。“
”后天家里的灯泡坏了一个。“
”行。“
”下周公司团建,需要一个人帮忙拎东西。“
”行。“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这些事不让沈峻干?“
”为什么?“
沈瑶走到玄关,拉开门。
”因为他腿不好。“
她背对着我,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
”你能来,就来吧。“
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杯已经不烫了的茶。
喉咙有点紧。
不是难受。
就是有一种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把茶放下,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看见沈峻拄着拐杖站在走廊拐角,冲我竖大拇指。
”滚。“
”祝你们幸——“
我把门带上了。
电梯里,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备忘录里那份烂桃花歼灭行动的记录。
目标一号:已清除。
目标二号:已清除。
我方损失:名声、两家餐厅会员资格、以及若干社会关系。
我想了想,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行动总结:任务已完成。驻守继续。
驻守原因——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有些事不用写下来。
自己知道就行了。
【第八章】
一个月后。
我坐在沈瑶家楼下的猛禽里,吃着她让我带上来的烤肉剩的最后一串。
手机震了。
大龙的消息。
”哥,你和嫂子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谁是你嫂子?“
”少装了,全战友群都知道了。沈峻在群里发了你帮他妹搬花盆的照片,配文是‘未来妹夫力气真大’。“
我差点被烤肉串呛死。
掏出手机打开战友群一看,九十九加的消息,全在起哄。
”野哥牛逼!“
”终于不是护花了,直接升级成种花了!“
”嫂子好!“
我退出群聊。
拉黑沈峻。
十秒后沈峻打来电话。
”别生气嘛野哥——“
”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再打你一次?“
”你打不着我,我在十七楼呢。“
”我上去。“
”你上来正好,我妹说水管又漏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
有个人影站在那里,好像在往下看。
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吃了一半的烤肉串。
说实话,半年前沈峻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个帮忙照看一下的小活儿。
最多一两个月,等他回来就完事了。
没想到赶着赶着烂桃花,把自己赔进去了。
更没想到的是,赔进去之后,竟然觉得也没那么亏。
我把烤肉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发动了车。
不对。
不用发动车。
人就在楼上。
我熄了火,下了车,往小区门口走去。
门口的保安看见我,居然没拿对讲机了。
他冲我点了点头。
”姜哥来了啊。“
”嗯。“
”嫂子在楼上等你呢。“
谁是你嫂子?!
算了。
我没纠正。
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
身后大门口的保安对着另一个保安嘀咕了一句。
”就这个?就这个壮汉?第一天来的时候我还报了警呢。“
”人家现在是15栋沈小姐的对象,你那叫有眼不识泰山。“
”屁,我那叫正常反应,你看他那身板,换谁都得报警。“
我加快了脚步。
这地方待久了,迟早再上一次热搜。
电梯到了十七楼。
门开了。
沈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
”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回来。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份量不一样。
”嗯,回来了。“
她把绿豆汤递过来。
我接了。
碗是热的,掌心被烫了一下。
挺好。
活着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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