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陛下挡了三十七刀。
死的时候,连眼都没闭上。
因为我看见他穿着我的铠甲,搂着我的妻子。
笑吟吟对百官说:爱卿的妻子和官位,孤替他收了。
再睁眼,回到三年前。
刺客的剑再次刺来。
我端起酒杯,优雅侧身。
这辈子,爱谁挡谁挡。
臣,腿抽筋了。
【第一章】
上辈子,我死得窝囊。
大燕镇北大将军裴戎,十六岁提枪上马,十二年南征北战,身上刀疤三十七道,每一道都是替萧衍挡的。
第三十八次,没挡住。
叛军首领的长剑穿胸而过,血喷出来溅了半个金殿。
我跪在地上,抬头想看萧衍最后一眼。
然后我看见了。
萧衍站在龙椅边上,穿着我的玄铁铠甲。
那铠甲是我爹传给我的,跟了我十二年。
他穿着它,搂着一个女人的腰。
苏锦书。
我的妻子。
她的脸上全是泪,但萧衍搂得很紧。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淡得出奇,像刚处理完一笔划算的买卖。
“裴将军忠勇报国,可惜天妒英才。”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满朝文武都听见。
“爱卿的妻子和官位,孤替你收了。也算全了君臣之义。”
全了个鬼。
我想骂,但嘴里全是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眼一黑,死了。
死透了。
死不瞑目的那种透。
然后——
光。
刺眼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连带着嘈杂的人声和酒香。
我低头。
铠甲完好。
胸口不疼。
面前是一张红木酒桌,桌上摆着六碟八碗,酒壶还冒着热气。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推杯换盏,丝竹声声,热闹得很。
这是三年前的宫宴。
我记得。
因为这顿饭,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就是在这场宴会上,我第一次替萧衍挡了刺客,挡出了名声,也挡出了三年的人肉盾牌生涯。
想到这儿,我手指头攥紧了筷子。
嗖。
熟悉的破风声。
梁上落下一道黑影,剑光一闪,直奔萧衍面门。
上辈子,我扔了筷子就扑过去,胸口挨了一剑,躺了三个月。
萧衍来看了我一回,握着我的手说了句“爱卿真乃忠臣”。
赏了我一匹马。
三个月的血,一匹马。
大燕第一冤种,非我裴戎莫属。
这辈子?
我端起酒杯,侧了侧身。
长剑擦着我耳朵飞过去。
带走了三根头发。
近了点,但问题不大。
“噗通。”
那是萧衍被吓得撞翻了桌子的声音。
侍卫扑上去挡住了剑,三两下把刺客按在地上。
萧衍趴在桌子后面,脸白得跟殿里的柱子一个色。
他从桌子后面探出半个头,瞪着我。
“裴戎?”
我咽下一口酒。
“臣在。”
“刺客刺过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揉了揉右腿。
“陛下恕罪。”
我挤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臣的腿,抽筋了。”
整个大殿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被按在地上那个刺客的喘气声。
旁边的兵部尚书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眼神翻译过来就是:兄弟,你三品武将,你跟皇上说你腿抽筋?
我用眼神回他:对,抽了,怎么着?
萧衍盯了我足足五秒钟。
最后他直起腰,摆了摆手,吩咐把刺客拖下去。
没追究。
但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看我是看一条忠犬。
现在看我是在打量一条不太听话的忠犬。
随便。
宴散了。
我走出殿门,夜风灌进衣领。
“将军。”
周铁柱从柱子后面窜出来。
我的亲兵队长,脑袋里装了半勺脑花的忠实手下,跟了我八年。
他一脸后怕地凑过来。
“将军,刚才好险,那刺客差点伤到陛下,幸好侍卫反应快——”
他挠了挠头,声音小了。
“不过,您腿真抽筋了?”
“真抽了。”
“可是末将看您走出来的时候,腿脚挺利索——”
我停下脚步。
转头。
看他。
他立刻改口:“抽了抽了,肯定抽了。末将亲眼看见您腿哆嗦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继续走。
“将军。”
“嗯。”
“要是下次刺客又来,您腿还抽筋不?”
月亮挺圆的。
我看了一会儿,语气平淡。
“看情况。可能还得抽。”
周铁柱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第二章】
第二天,早朝。
我到的时候,文武百官已经站齐了。
萧衍坐在龙椅上,黑眼圈比我还重。
看来昨晚没睡好。
被刺客吓的。
活该。
“众爱卿,北境匪患猖獗,冲州连失两城。”
萧衍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裴将军。”
来了。
上辈子,他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我派出去平叛的。
我去了三个月,差点死在战场上,回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
他赏了我一块玉佩。
一条命,一块玉佩。
比上次涨价了,马换玉了,进步真大。
“裴将军,你镇守北境多年,对冲州地形最为熟悉。”
萧衍的声音不容拒绝。
“孤命你即日点兵三万,出征平叛。”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我清了清嗓子。
“陛下,臣旧伤复发了。”
安静。
“哪处旧伤?”
“昨晚抽筋的那条腿。”
我拍了拍右腿,咬着牙嘶了一声。
“太医说了,短期内不宜骑马。一骑马,就犯。”
萧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裴将军——”
“而且臣最近胃口不好。”
我摸了摸肚子。
“可能水土不服。”
“你在京城住了大半年了,哪来的水土不服?”
“回陛下,京城的水土跟北境的水土不一样。”
旁边几个文官已经开始低头了。
不是在行礼,是在憋笑。
萧衍的太阳穴跳了两下,正要发作,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陛下,臣赵崇光求见。”
赵崇光。
大燕骁骑将军,我名义上的副手。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在我死后接管了我的兵权、我的府邸、我的一切。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又稳又阔。
年纪比我小三岁,面皮白净,看起来是个儒将的模样。
但我知道他骨子里是条什么货色。
赵崇光抱拳行礼:“陛下,臣听闻北境匪患猖獗,忧心忡忡,昨夜辗转难眠。臣虽不才,愿替陛下分忧,亲率大军北上。”
说完,他还特意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裴戎不去,我去。功劳你不要,我捡。
上辈子,我没看懂这个眼神。
觉得他是好兄弟,是左膀右臂,是能交心的人。
这辈子,看得一清二楚。
萧衍沉吟了几秒,点了头。
“好。赵将军忠勇可嘉。拨精兵两万,即日出征。”
赵崇光谢恩。
起身的时候,他从我面前走过,压低了声音。
“裴将军,好好养腿。战场上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他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全是得意。
我也笑了。
笑得很真诚。
“那就有劳赵将军了。”
我在心里补了一句:去吧,上辈子你就是这次打了败仗,灰头土脸地回来的。
他走出殿门的背影,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等着。
旁边的周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殿门口。
他看了看赵崇光的背影,又看了看我,小声问了一句。
“将军,您的腿,真不行了?”
“真不行了。”
“那您刚才下台阶的时候为什么蹦的?”
我顿了一下。
“那是抽筋的一种表现形式,叫间歇性抽搐。”
“哦。”
周铁柱点了点头,一脸受教的表情。
“长见识了。”
【第三章】
回到将军府。
苏锦书在正厅等着。
她穿了一身鹅黄衫裙,头发挽得利落,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夫君,听说你昨晚腿抽筋了?我熬了姜汤,喝点暖暖。”
我看着她。
三年前的苏锦书,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样子。
眼神清亮,面容温和,说话慢条斯理。
上辈子,她被萧衍带进宫的那天,我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她是被强带走的,还是自愿的。
死人没法问活人。
但现在我站在她面前,有种说不上来的堵。
“夫君?”
“嗯。”
我接过姜汤,一口闷了。
太烫了。舌头差点没保住。
“慢点喝——”
“不烫。”
我放下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不是感动,纯粹是烫的。
苏锦书看着我喝完,没说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变了。”
“什么?”
“以前每次从宫里回来,你第一件事是去校场练剑。今天你直接回了正厅。”
她顿了顿。
“而且你坐下来的时候叹了口气。”
“我没叹气。”
“叹了。很大声。进门就叹。”
这女人的观察力有点过于敏锐了。
我起身,打算去后院转转。
“夫君。”
“嗯?”
“你真的只是腿抽筋吗?”
“嗯,真的。”
“那你回来的路上为什么是跑着回来的?”
“那是间歇性抽搐——”
我闭了嘴。
苏锦书盯着我看了三秒,没再追问。
但她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少糊弄我。
我逃去了后院。
不是逃,是战略性转移。
到了书房,关上门,我开始翻箱倒柜。
上辈子,裴戎在书房里藏了些银票和契书,是我爹留下的。
后来赵崇光接管将军府之后,这些东西就都归了他。
这辈子,我得先把值钱的东西转移出去。
跑路也好,做生意也好,总之不能再给萧衍当免费打手了。
我翻了半天,在书架最底下的一层找到了一个暗格。
打开,里面是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有银票、地契,还有——
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名字,用蜡封着。
我愣了一下。
这封信,上辈子我没见过。
也许是翻得不够仔细,也许是赵崇光搬东西的时候先翻到了。
我撕开封蜡,展开信。
是苏锦书的笔迹。
第一行字就让我的手指僵住了。
“夫君,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将军府了。”
我屏住呼吸,往下看。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扎在心口。
苏锦书在信里说,她半年前偶然截获了一封密信,是赵崇光与北境叛军的往来书函。
赵崇光在通敌。
她想告诉我,但赵崇光反应很快,对她发出了威胁。
她不敢把信交给我,怕赵崇光狗急跳墙对我下手。
所以她做了另一个选择。
信的最后一句话,我的指节捏得发白。
“我去求陛下了。我拿密信换你的命。无论代价是什么,你活着就好。”
她拿自己,换了我的命。
上辈子,我以为她被抢走了。
我以为萧衍看上了她,我以为她没有反抗。
我错了。
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吹进来,信纸的边角被吹得轻轻晃动。
我把信折好,放回匣子。
坐了很久。
上辈子,我挡了三十七刀。
而她,替我挡了最致命的那一刀。
周铁柱在门外敲了三下。
“将军,晚饭备好了。夫人问您吃不吃。”
我站起来。
“吃。”
打开门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摆烂归摆烂,赵崇光那笔账,不能不算。
【第四章】
赵崇光带着两万人去了北境。
半个月后,消息传回来了。
败了。
而且败得很难看。
冲州没夺回来,反而丢了隔壁的安平县。赵崇光被叛军揍得鼻青脸肿,缩在营帐里连哭带喊地写求援信。
萧衍在朝堂上把那封求援信当众念了一遍。
所有人都沉默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假装在掏耳朵。
“裴将军。”
来了。
“赵崇光大败,北境告急。孤需要你去。”
萧衍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张了张嘴,准备说腿又抽了。
但萧衍显然早有准备。
他冷冷加了一句:“太医说你的腿好了。”
我转头看了眼站在角落里的太医。
太医低着头,耳朵通红,明显是被萧衍提前打了招呼。
好。
你堵我的路是吧。
我叹了口气,抱拳领旨。
点兵三万,北上冲州。
出发那天,周铁柱骑在马上,兴奋得跟过年一样。
“将军,这回咱们要打个漂亮仗。”
“不打漂亮仗。”
“啊?”
“我打算输。”
周铁柱的笑凝在脸上。
“输?”
“对。打了败仗就能回家,回了家就能辞官,辞了官就没人逼我卖命了。”
“可是将军,打败仗要砍头的。”
“无所谓。”
“真无所谓?”
“大不了腿抽筋。”
到了冲州前线,我接管了指挥权。
赵崇光在营帐里见到我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裴将军来得正好。叛军主力在鹰嘴山一带,兵力约两万,我已经试探了几次——”
“我知道了。”
我打断他,转头对周铁柱说了一句。
“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
“什么?”赵崇光蹦起来了,“后撤?”
营帐里其他将校也全愣了。
我摊了摊手。
“你不是说叛军很猛吗?打不过就跑嘛。”
赵崇光的脸抽了好几下。
“裴将军,你这是——”
“执行。”
全军后撤三十里,退到了一个叫平谷口的地方。
这地方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道,进来容易出去难。
我选这里不是因为地形好。
我选这里是因为赵崇光之前在这附近囤了一批粮草,我想顺手搬走一些。
没错,我是打算拿军粮做跑路经费。
别骂我,我死过一回了,格局不一样。
结果没想到的是——
叛军追上来了。
两万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平谷口。
然后他们发现。
两边的山上站满了我的人。
三万人居高临下,弓箭手、滚木擂石,布置得整整齐齐。
因为我之前让士兵搬粮草上山的时候,顺手让他们在山上扎了营。
这不是伏击。
这是搬粮的时候顺便扎了个营,然后敌人自己钻进来的。
叛军首领在谷底抬头看了看漫山遍野的大燕士兵,脸都绿了。
“大燕的裴戎,好计谋。”
什么计谋?
我不是来搬粮的吗?
战斗结束得很快。
叛军在谷底被包了饺子,降的降,跑的跑,主力直接被打散了。
冲州一战功成。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震动。
萧衍在朝堂上宣读战报的时候,用了八个“妙”字。
赵崇光打了半个月没打赢的仗,我进场不到三天就结束了。
而且我连仗都没正经打,是敌人自己送上门来挨揍的。
“裴将军用兵如神,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以逸待劳。此等谋略,百年罕见。”
这是兵部尚书写的奏折。
每一个字都在夸我。
但每一个字都是瞎编的。
我不是示敌以弱。
我是真的想跑。
我不是诱敌深入。
我是在搬粮。
我更不是以逸待劳。
我是在山上睡觉被箭响吵醒的。
周铁柱在庆功宴上喝得满脸通红,举着酒碗冲我嚷嚷。
“将军!我懂了!您那天说想输,是在骗我!”
“我没骗你。”
“您是故意说输来麻痹敌人的。将军,您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我真的想输。”
“您看您又来了。将军,您不用谦虚。”
我看着周铁柱灿烂的笑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连想当废物的权利都没有?
【第五章】
回京之后,萧衍在宫里设了庆功宴。
规格比上次高了一倍。
不光文武百官都到了,连后宫嫔妃都来了几位。
萧衍坐在主位上,心情很好的样子。
酒过三巡,他拍了拍手。
“裴将军此战扬我大燕国威,孤要重赏。”
来了。
上辈子也是在庆功宴上。
也是这套流程。
先赏,再夸,然后话题一转——
“对了,孤听闻裴将军的夫人苏氏,温婉贤淑,堪称大燕女子表率。”
萧衍笑着看了我一眼。
“这样的奇女子,不该只困在将军府。孤想给她一个恩典。”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懂了。
所谓“恩典”,就是把苏锦书接进宫。
上辈子,我听到这话的时候,跪下了。
跪着谢恩。
因为我觉得这是天大的荣幸——陛下看上了我的妻子,说明我裴戎脸上有光。
想想就恶心。
那时候的我是真蠢。
这辈子?
我端着酒杯,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酒。
然后我猛地一抖手。
酒杯脱手飞了出去。
不是飞向萧衍。
是飞向了桌子上的菜。
砰的一声,酒杯砸翻了一盘红烧肘子,肘子带着汤汁翻了出去,正好扣在旁边赵崇光的膝盖上。
不是我故意砸他的。
好吧,是故意的。
但萧衍的桌子也没逃过。
我“慌忙”站起来去捞酒杯,右脚“一软”,膝盖磕在桌腿上,整张桌子哗啦一声倒了。
菜汤泼了一地。
萧衍的龙袍下摆溅上了红烧肘子的汤汁。
全场鸦雀无声。
赵崇光看着膝盖上的肘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萧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再抬头看我。
我揉着膝盖,表情痛苦得很真诚。
“陛下恕罪。”
我哑着嗓子说。
“臣的腿……又抽筋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三秒钟。
旁边的兵部尚书终于没忍住,喷了一口酒出来。
他假装咳嗽,用袖子捂着嘴,但肩膀在抖。
萧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着满地的汤汁和歪倒的桌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传太医。给裴将军看腿。”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已经捏白了。
太医来了,蹲下来装模作样地摸了摸我的腿。
“回陛下,裴将军旧伤确实严重,受寒受惊都可能诱发抽搐。”
好太医。
上次是你出卖我,这次算你识趣。
萧衍挥了挥手。
“庆功宴到此为止。”
起驾回宫的时候,他经过我身边,停了一步。
没有看我。
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裴戎,你的腿,最好真的有毛病。”
他走了。
我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陛下,我的腿没毛病。
但你想碰我的人,我的腿就会有毛病。
每一次。
出了宫门,周铁柱跟上来了。
“将军,您今天那个桌子翻得可太——”
“闭嘴。”
“可是将军,我看您翻的时候力道和角度都特别精准,肘子汤刚好溅到赵崇光腿上,菜汤刚好洒到陛下袍子上——”
“那是抽筋的时候肌肉失控。”
“哦。”
周铁柱走了两步,又凑过来。
“那您下次能不能失控得再大一点?最好把赵崇光整个人埋了。”
我瞥了他一眼。
行吧,这小子虽然蠢,但立场很正确。
【第六章】
庆功宴之后,我明显感觉到了被监视。
走在街上,身后总有人跟着。
回到府里,隔壁新搬来了一户“普通人家”,天天往我院子这边张望。
赵崇光的手笔。
上辈子他也干过这种事。
但上辈子的我太信任他了,根本没察觉。
这辈子我比他清楚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所以我决定配合一下。
给他看点好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在院子里练剑。
准确地说,是假装练剑。
我故意把动作做得歪歪扭扭,一套刀法被我耍成了广场健身操。
周铁柱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
“将军,你这刀法……是新学的?”
“嗯,养生刀法。太医教的。”
周铁柱沉默了一瞬。
“太医会刀法?”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隔壁的探子趴在墙头偷看,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晚上,我在书房里点着灯,故意把窗户开大。
然后开始写字。
写的内容很简单:陛下英明,陛下圣德,陛下千秋万岁。
写了三十张。
每一张都工工整整。
周铁柱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呆住了。
“将军,您这是?”
“练字。”
“练……陛下英明?”
“对。多写几遍,心诚则灵。”
周铁柱看看那一桌子的“陛下英明”,再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对一个正常人不该有的怜悯。
但外面监视我的探子连夜把这件事报给了赵崇光。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赵崇光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困惑。
一个要造反的人,会在家里写三十遍“陛下英明”?
他想不通。
我就要他想不通。
人一想不通就会犯错。
这叫“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乱动,把敌人搞得也乱动”。
兵法上叫什么来着?
算了,瞎编的,兵法上没这个。
白天演戏迷惑赵崇光,晚上我做正事。
苏锦书那封信里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赵崇光与叛军的联络方式是通过城东的一家布庄。
布庄掌柜姓马,是赵崇光的远房表亲。
上辈子我不知道。
这辈子,我让周铁柱安排了几个机灵点的弟兄,以买布为名去那家铺子蹲着。
“将军,咱们真的是去买布吗?”
“你看我穿的这件袍子,旧了,该换了。”
“可是您昨天刚换的新袍子啊。”
“多买几件怎么了?将军就不能爱美了?”
周铁柱张了张嘴,咽回去了。
他的眼神在说:将军,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没关系。
看不懂就对了。
等你看懂的时候,赵崇光就该进大牢了。
【第七章】
接下来半个月,我把“摸鱼”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上朝。
萧衍在上面讲国事,我在下面打瞌睡。
不是假装打瞌睡,是真困。
因为晚上要查赵崇光的事,白天实在撑不住。
第一次打瞌睡,萧衍咳了一声提醒我。
第二次,他叫了我的名字。
第三次,他直接把奏折扔了过来。
奏折砸在我肩膀上,我猛地醒了,条件反射地站直。
“裴将军,孤问你,冲州善后之事,你有何见解?”
“回陛下。”
我抹了一把口水。
“臣觉得……都行。”
“都行?”
“陛下英明,怎么安排都对。”
萧衍的牙咬得咯吱响。
旁边几个大臣的肩膀又开始抖了。
更绝的是奏折的事。
萧衍让我写一份关于北境防务的条陈。
我写了。
洋洋洒洒三大张纸。
第一张写的是“臣以为北境宜静不宜动”。
第二张写的还是“臣以为北境宜静不宜动”。
第三张,我画了一只乌龟。
画得还挺好看。
据说萧衍打开奏折看到乌龟的那一刻,把手边的砚台摔了。
周铁柱事后问我:“将军,您为什么画乌龟?”
“缩头乌龟,宜静不宜动。”
“这……也太直白了。”
“兵者,贵在直白。”
周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崇光抓住了机会。
他联合了几个御史,在朝堂上弹劾我。
罪名很多,列了一长串。
怠慢朝政、藐视圣上、尸位素餐、有失体统。
赵崇光念弹劾奏折的时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恨不得把我钉死在柱子上。
“陛下,裴戎身为三品武将,上朝打盹,奏折画龟,实乃大不敬。若不严惩,朝纲何存,国法何在?”
萧衍看了看赵崇光,又看了看我。
我站在那儿,表情平静。
“裴将军,你有何话说?”
“臣……”
我想了想。
“臣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该说什么了。”
大殿里响起了一阵抽气声。
有人倒吸凉气是因为震惊。
有人是因为实在绷不住了。
萧衍闭了闭眼。
“削去裴戎兵部侍郎加衔,罚俸三月。散朝。”
赵崇光满脸春风地走出殿门。
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连脚步都轻快了三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数了个数。
差不多了。
布庄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够多了。
赵崇光和叛军的来往信件,一共截了十七封。
每一封都是铁证。
你嚣张吧。
嚣张得越高,摔得越疼。
【第八章】
被削了加衔之后,我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不用上朝了,不用写奏折了,每天在家里喝茶遛鸟。
周铁柱也跟着享福,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
“将军,这日子真不错。”
“嗯。”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嗯。”
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了。
我睡得正沉,后窗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瓦片碎裂的声音。
我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刺客。
不是来找萧衍的。
是冲着我来的。
黑影从窗口翻进来的时候,手里的刀已经劈到了我枕头边。
我滚下床,顺手抄起了床底下的横刀。
上辈子的裴戎就算再蠢,也是靠真本事打了十二年仗的人。
这身功夫没丢。
刀光在黑暗中交错了三次。
第一刀,我格开了他的攻击。
第二刀,我削断了他的刀柄。
第三刀,刀背拍在他后颈上,人直接趴了。
周铁柱这时候才赶到。
他提着灯笼冲进来,看见地上躺着一个黑衣人,又看看我手里的横刀。
“将军,您的腿——”
“今晚没抽筋。”
“那太好了。”
我蹲下来,扯掉了黑衣人的面巾。
不认识。
但腰间的暗扣样式我见过。
赵崇光的亲卫营,用的就是这种暗扣。
我盯着那个暗扣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替萧衍挡了三十七次暗杀。
我一直以为那些刺客都是叛军派来的。
现在想想,叛军有那么大的能耐,一年往宫里塞十几拨刺客?
如果其中有一半是赵崇光安排的呢?
他安排刺客去杀萧衍。
不是真的要杀,是让我去挡。
我挡一次,身上多一道伤。
伤多了,人就废了。
人废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过我的兵权。
而我这个蠢货,还以为他是好兄弟。
他在背后捅了我三十七刀,我替他数着数,笑着说“多谢兄弟”。
何等荒唐。
我站起来,手里的横刀攥得死紧。
周铁柱感觉到了什么,没敢说话。
“铁柱。”
“末将在。”
“把人绑了,嘴堵上,关柴房里。”
“是。然后呢?”
我看了看窗外。
天快亮了。
“然后,替我准备朝服。”
“可是将军,您被削了加衔,不用上朝了啊。”
“我知道。”
我把横刀插回鞘里。
“但今天这个朝,我必须上。”
【第九章】
天刚亮。
金殿大门还没开。
文武百官在殿外列队等候。
赵崇光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
昨天还是我站的位置,今天是他的了。
他正跟旁边的人寒暄,笑容满面,意气风发。
然后他看见了我。
笑容僵了一瞬。
“裴将军?你怎么来了?”
“来上朝。”
“可你被削了加衔——”
“削了加衔又没削官职。我还是镇北大将军,怎么就不能上朝了?”
赵崇光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殿门开了,太监高喊入殿。
我跟着队伍走进去,站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萧衍看见我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裴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上朝?”
“回陛下,臣的腿好了。”
全场又安静了一秒。
兵部尚书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嘴。
萧衍没笑。
他沉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我往前迈了一步。
“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赵崇光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摞纸。
不是奏折,是信件。
十七封信。
“臣弹劾骁骑将军赵崇光,通敌叛国,谋害同僚,罪证确凿。”
大殿里炸了锅。
赵崇光脸色瞬间变了。
“裴戎,你血口喷人!”
我没看他。
我把第一封信递给了太监,太监转呈萧衍。
“这是赵崇光与北境叛军首领赫连勇的亲笔通信。信中约定,由赵崇光提供大燕军队的行军路线,换取叛军攻城后的分赃。”
萧衍打开信看了两行,手指微微发紧。
赵崇光的声音高了一个调。
“伪造的!一定是伪造的!陛下,裴戎因被削了加衔怀恨在心,故意栽赃——”
我递上第二封信。
“第二封,是赵崇光指使手下在我军粮草中掺沙子的指令。冲州之败,不是叛军太强,是赵崇光从内部动了手脚。”
赵崇光的脸白了一层。
“你——”
第三封。
“第三封,赵崇光安排刺客假扮叛军,多次刺杀陛下。”
满朝哗然。
这一条炸出来的时候,连萧衍都坐直了。
“目的不是杀陛下。是让臣替陛下挡刀。”
我的声音很平。
“臣身上三十七道刀疤,至少有一半是赵崇光的手笔。他要的不是陛下的命,是臣的命。臣死了,他就能接手兵权。”
赵崇光的嘴唇开始哆嗦了。
“不是……这不是真的……裴戎你——”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我一封一封往外递。
每递一封,赵崇光的脸就白一层。
到第十封的时候,他已经在发抖了。
“假的,都是假的——”
“第十一封里有赵崇光的私印。”
我终于转头看了他。
“赵将军,你的私印也是我伪造的?”
赵崇光的眼珠子转了几圈,转向了萧衍。
“陛下!陛下明鉴!臣对大燕忠心耿耿——”
“第十五封。”
我打断他。
“这封信里,赵崇光问赫连勇,事成之后能不能封他为北境王。”
北境王。
三个字砸在金殿上,比炸雷还响。
赵崇光的腿软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柱子。
“不……我没有……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从质问变成了辩解,从辩解变成了哀求,从哀求变成了语无伦次。
嘴唇一直在抖,眼眶红了,鼻涕和汗搅在了一起。
前几天在朝堂上弹劾我的时候有多威风,现在就有多狼狈。
萧衍看完了所有信件。
他的脸色很复杂。
因为有些事,他不是完全不知道。
至少苏锦书那封信里的内容,他是知情的。
他收了苏锦书换的那份“保护费”,却从来没动过赵崇光。
因为他需要赵崇光来制衡我。
帝王心术,左手用忠臣挡刀,右手养奸臣制衡。
两条狗互相咬,他坐在上面看。
现在其中一条狗不咬了,另一条狗的秘密被翻了个底朝天。
场面很尴尬。
萧衍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开口了。
“赵崇光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来人,拿下,押入天牢。”
侍卫涌上来,架住了赵崇光。
赵崇光瘫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裴戎,你不是应该死了吗……你不是应该死了吗……”
他被拖出殿门的时候,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三十七刀。
这辈子,一刀一刀全还给你了。
【第十章】
赵崇光下狱之后,萧衍单独召见了我。
御书房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他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杯,但没喝。
“裴戎。”
“臣在。”
“你变了。”
“臣没变。臣只是腿不好了。”
萧衍没笑。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赵崇光倒了,北境需要人镇守。孤升你为一等镇北侯,总督北境军政。”
一等侯。
上辈子我死了都没捞到的封号。
这辈子,他一句话就扔了过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陛下。”
“嗯?”
“臣不要。”
萧衍愣了。
“你说什么?”
我伸手,把头上的乌纱取下来,放在了他案前。
然后解开腰间的官印和佩刀,一样一样码好。
“臣替陛下打了十二年仗,挡了无数次刀。”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臣的腿确实没毛病。每一次抽筋都是装的。”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
“臣装病是因为不想再挡了。”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三个字。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萧衍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种我看不太懂的表情上。
是愤怒,是震惊,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可能是心虚。
“裴戎,你是在怨孤?”
“臣不敢怨。臣只是累了。”
我退后一步,弯腰行了最后一个礼。
“臣请辞官归乡。这辈子不想再打仗了,不想再挡刀了,也不想再上朝了。”
我直起腰,看着他。
“臣想回家种地。”
萧衍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没等他开口,转身出了御书房。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苏锦书在那儿等着。
马车备好了,行李也装上了。
周铁柱坐在车辕上,手里啃着一个包子。
“将军,东西都搬好了。”
“走吧。”
我扶苏锦书上了车。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你真不当将军了?”
“不当了。”
“不后悔?”
“比起当将军,我觉得当农民更有前途。”
她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马车启动了,朝城门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御林军从宫里追了出来。
为首的太监气喘吁吁地喊:“裴将军留步,陛下有旨——”
“驾。”
周铁柱猛地一甩鞭子,马车加速冲出了城门。
太监在后面追了半里地,没追上。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京城城墙。
再见了,萧衍。
你的刀,你自己挡。
你的仗,你自己打。
你的江山,你自己操心。
我要回家种地了。
三个月后。
冲州郊外,一片新开的田地。
我蹲在田垄上,看着刚冒出头的麦苗,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苏锦书在院子里晒药材,周铁柱在后山砍柴。
日子清净得很。
唯一的问题是——
“将军!将军!不好了!”
周铁柱连滚带爬地从田里跑过来。
“田里挖出东西了!”
我跟着他走到地头。
两个佃农站在一个大坑旁边,脸上全是土,嘴巴张得老大。
坑里面,露出了一个铜箱子的角。
我蹲下去,扒开土一看。
铜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金锭。
一层,两层,三层。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是前朝某位王爷的私库。
我只是想种地。
你给我挖出宝藏什么意思?
周铁柱蹲在我旁边,眼睛放光。
“将军,发财了。”
苏锦书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坑里的金锭,再看看我的脸。
“你怎么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
“锦书。”
“嗯?”
“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没办法安安静静当个废物?”
苏锦书看着满坑的金子,看着我垮掉的脸,终于没绷住。
她笑出了声。
周铁柱也跟着傻乐。
连旁边的佃农都咧开了嘴。
就我一个人蹲在坑边,生无可恋。
算了。
有钱的废物,也是废物。
凑合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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