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消失三载,如今重回侯府。
告诉发妻,我在外娶妻生子,要她接纳平妻。
她平静看我,只问我可有凭证。
我拿出贴身玉佩,却不知她早已掌控整座侯府。
满堂家仆无人跪我,齐刷刷朝她行礼。
她端起茶盏,淡淡说了一句:
凭证?你手里那块,是我去年当了八两银子的那块吗?
【第一章】
我站在侯府大门前,身后跟着阿蓉和她怀里的孩子。
三年了。
我沈长渊,堂堂宣平侯,终于回来了。
说是消失三年,其实也不全算消失。
头一年在边关打仗,第二年被困北狄,第三年在逃回来的路上遇见了阿蓉。
阿蓉救了我的命。
我许她平妻之位,天经地义。
门口两个护卫拦住我。
不是老面孔,年轻得很,腰间挎着新式佩刀,目光冷冷扫过来。
“何人?”
我愣住。
“我是沈长渊。”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半分惊讶,没有跪,没有迎,甚至没有侧身让路。
左边那个抬了下巴:“有拜帖吗?”
拜帖?
进自己家还要拜帖?
阿蓉在身后扯了扯我袖子,小声说:“夫君,要不要先去客栈住一晚?”
我甩开她的手。
堂堂宣平侯进自己家门,还要住客栈?
“去通报你家主母,就说侯爷回来了。”
左边护卫嗤笑一声。
没错,嗤笑。
他回头喊了一句:“老周,有人说自己是侯爷。”
老周从门房里晃出来,手里端着碗热汤面,嘴角挂着葱花,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那个沈长渊?”
那个?
“大胆!”我沉声。
老周把葱花拨了拨,吸溜一口面条,含含糊糊说:“侯爷三年没回来,府里早换了规矩。进门要通报,等主母点头。”
“主母”两个字咬得极重。
我觉得血往头上涌。
但我忍住了。
三年不在家,妻子撑着侯府也不容易,规矩严些说得过去。
等通报的时候,我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温若提阿蓉的事。
温若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小门小户出身,嫁进侯府时怯生生的,连正眼看我都不敢。话少,胆小,最怕起冲突。
三年前我出征那天,她追到巷子口,想说什么,张了半天嘴,只递过来一个荷包。
荷包绣得歪歪扭扭,里面塞了块银角子。
那时候侯府已经穷得叮当响。
穷到府里的下人走了一大半,穷到正堂的瓦片碎了三块没钱换。
所以我才去投军。
侯府的爵位是虚的,没实权没封地,祖上那点老底早被我爹赌光了。
我以为我这一走,温若大概会回娘家吧。
没想到她居然还在。
也是,她娘家比侯府还穷。
这么一想,我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但阿蓉的事不能退让。
阿蓉救了我的命,还给我生了儿子,我不能负她。
至于温若,正妻之位还是她的,平妻说起来也不算委屈。
况且温若那个性子,闹不起来。
通报的人回来了。
“主母请进。”
口气客客气气。
大门开了。
我迈进去,第一反应是走错了地方。
三年前的侯府,院墙缺角,石板路长满青苔,正堂匾额褪色,仆人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其中五个是赖着不走等发工钱的。
现在呢。
青石甬道打磨得能照见人影。
两侧回廊挂着绢纱灯笼,白日也亮着,光线柔和不刺眼。
院中一棵紫藤老树,枝干被人细细修整过,底下摆了石桌石凳。
来来往往的仆人不下三十个,衣裳统一,步伐利索,见了我只是侧身让路,没一个跪的。
阿蓉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夫君,这真是侯府?”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正堂门口站着两排人,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在前,账房先生在后,手里还捧着本册子。
我头皮发麻。
但凡是人都看得出来——这架势,不是在迎接侯爷回府。
是在“接待来客”。
我穿过人群,踏进正堂。
温若坐在主位上。
我几乎没认出她来。
三年前她瘦得脱相,脸色蜡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肩膀总是缩着,走路不敢出声。
现在坐在那把紫檀木椅上的女人,通身一件鸦青色缎面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干干净净。
但就是这份干净,让我不太敢直视。
她在看账本。
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
“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我张嘴想叫她的名字,但堂中十几双眼睛盯着我,那声“若若”愣是叫不出口。
“温若,我回来了。”
她放下账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旁边的管事妇人立刻端上茶。
给我的。
“坐。”
我觉得哪里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但说不上来。
阿蓉抱着孩子跟进来,站在我身后。
温若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阿蓉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惊讶,不愤怒,不委屈。
什么都没有。
我硬着头皮开口了。
“温若,我这三年经历了许多事,九死一生才回来。这位是阿蓉,在北狄救了我的命,还为我生下一子。”
堂中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阿蓉怀里孩子的呼吸声。
温若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
“所以呢?”
“我想……让她入府,为平妻。”
茶盖碰瓷的声音。
很轻。
温若看着我。
我等着她哭。
等着她闹。
等着她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这样我就好接话了,安慰她几句,再说清楚利害关系,这事就定了。
但她没哭,也没闹。
她笑了一下。
“凭证呢?”
“什么?”
“你说你是宣平侯沈长渊,消失三年,带着个女人和孩子回来,要我接纳平妻。”她慢条斯理地说,“总得有个凭证吧?”
我松了口气。
这简单。
我从脖子上扯出那块贴身玉佩,沈家祖传的虎纹青玉,独一无二。
“喏,沈家玉佩,认得吧?”
温若接过去。
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叫管事妇人过来。
“柳嫂,你来看看。”
柳嫂凑过来端详两秒钟,面无表情地说:“主母,这块玉佩是去年您让我拿到西市当铺当了的那块吧?当了八两银子,拿去给后院修了个鸡棚。”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安静。
我的手僵在半空。
“当了?”我嗓子干得冒烟。
温若把玉佩扔回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当了。”
“你把沈家祖传玉佩当了修鸡棚?”
“鸡棚去年漏雨,鸡要死了。鸡死了就没蛋了,没蛋就没收入了。”她顿了顿,“你不在,总要活下去。”
每一个字都在理。
每一个字都让我脸上像挨了巴掌。
阿蓉在后面小声说:“夫君,那这块玉佩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好问题。
我脑子嗡嗡响。
这块玉佩是我在北狄逃亡路上,阿蓉从一个游商手里买来还给我的。我当时感动得鼻酸,觉得这是天意,是老天让我认回自己的身份。
现在看来——
这玩意儿是从我自己家鸡棚那条线上流出去的。
八两银子。
我沈家传了四代的祖传玉佩,值八两银子,一个鸡棚。
温若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接了一句。
“八两银子还是柳嫂跟当铺掌柜磨了半个时辰磨出来的。人家原本只肯出五两。说这玉有裂纹,品相不好。”
我把玉佩翻过来。
真有一道裂纹。
从小就有的,我爹跟我说是“虎啸裂天纹”,值钱得很。
现在想来,就是摔裂了。
堂中有人憋笑。
我听见了。
“行。”我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起来,“玉佩的事以后再说。温若,我人站在这儿,总不能说我不是沈长渊吧?你是我的妻子,你认不认我?”
温若抬眼。
目光淡淡的。
“我认识你。”
我刚松口气。
“但侯府的人不认识你。”
话音落下,正堂两侧的仆从齐刷刷朝温若行了个礼。
“主母。”
二十多口人,声音整齐划一。
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站在自己家的正堂中间,像个上门讨饭的远房亲戚。
“温若——”
“沈长渊。”她打断我,声音不重,但堂中所有声音都灭了。
“你消失三年,无音讯,无书信,无军报。侯府的债我还了,侯府的瓦我修了,侯府的账我理了,侯府上下四十七口人的吃穿嚼用,我一个人撑了三年。”
她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比三年前高了?
不,是直了。
脊背挺得笔直。
“现在你带着个女人和孩子回来,跟我说要纳平妻。”
“我就问你一句。”
“你凭什么?”
三个字砸在我胸口上,闷响。
阿蓉怀里的孩子哇一声哭了。
全场没有人去哄。
【第二章】
我没能回答温若那句“凭什么”。
不是不想答,是没法答。
话到嘴边全是虚的。
凭我是侯爷?三年没回家,玉佩被当了修鸡棚,门口护卫不认识我,满府上下叫她主母。
凭夫妻情分?三年没给家里捎过一封信,回来第一件事是让她接受别的女人。
这些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寒碜。
温若也没等我答。
她朝柳嫂摆了下手:“给沈公子和这位姑娘安排东跨院客房,热水备好,厨房加两道菜送过去。”
沈公子。
客房。
我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温若,我住客房?”
“不然呢?”她语气真诚得像在问一个常识问题,“正院是我住的,西院改成了账房,南院住着管事和护卫,东跨院空着,正好合适。”
合适个屁。
我的侯府,让我住客房。
但我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理由很简单——我看见正堂角落里靠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护卫,腰间挎着刀,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走错门的野狗。
我打不过。
三年没好好吃饭,瘦了三十斤,一身虚肉。真动起手来,别说两个护卫,柳嫂那体格搞不好都能把我按地上。
阿蓉更是吓白了脸,紧紧抱着孩子,恨不得缩到我身后去。
“行,先住东跨院。”我尽量维持体面,“等我跟你慢慢说清楚。”
温若已经重新坐下看账本了。
头都没抬。
“嗯。”
被领到东跨院的路上,我一直在观察。
侯府的变化远不止修了房子换了人。
后院那一片荒地,三年前长满杂草,现在整整齐齐种着菜。黄瓜架子搭了三排,西红柿已经挂果,角落里还围了个鸡舍,十来只鸡咕咕叫。
菜园旁边搭了个工棚,几个匠人在做木工活。桌上摆了一排半成品,看着像首饰匣子,做工精细。
“这是?”我随口问领路的小丫鬟。
小丫鬟答得干脆:“主母的生意。侯府自己做首饰匣子和香囊,拿到东市铺子里卖。还有后院的鸡蛋,每天早上柳嫂亲自送去酒楼。”
我嘴角抽了一下。
堂堂宣平侯府,卖鸡蛋。
“生意好吗?”
“挺好的。主母的香囊在京城小有名气。陈尚书家的夫人上个月还专门来订了二十个,说是要送人。”
陈尚书。
正三品。
温若一个没品级的侯爷夫人,做生意做到了三品大员家里。
我忽然觉得嗓子更干了。
到了东跨院,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
比正院差远了,但比我在北狄住的破庙强一百倍。
阿蓉把孩子放在床上,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夫君,她不同意怎么办?”
“她会同意的。”我坐下来,心里其实也没底,“她一个人撑了三年,肯定累了。我回来了,正好帮她分担。到时候她想明白了,就知道多一个人对她也不是坏事。”
阿蓉咬着嘴唇:“可她看我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阿蓉想了想:“不是恨。恨我倒不怕。”
“是什么?”
“像在看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这话刺得我有点疼。
但我没往深想。
当务之急是摸清楚这三年侯府到底发生了什么。温若哪来的钱修房子?哪来的人脉搭上陈尚书家?
她一个穷秀才的女儿,出嫁前连县城都没去过。
晚饭送来了。
四菜一汤,鸡蛋炒韭菜、红烧鱼、炖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莲藕汤。
家常得很。
但每道菜用料实在,味道正经。
我三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端起碗的时候手都在抖。
阿蓉也饿坏了,抱着孩子一边喂一边自己扒饭。
我吃了三碗。
吃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有人敲门。
柳嫂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沓纸。
“沈公子,这是侯府近三年的收支总账,主母让我送来。说您看完了,有什么想法明天去正堂谈。”
沈公子。
我接过账本,没说话。
柳嫂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沈公子,我多嘴一句。”
我抬眼。
“主母这三年不容易。头一年债主上门,把正堂的家具都搬空了。主母大着肚子——”
“什么?”
我脑子炸了。
“大着肚子?”
柳嫂皱了下眉:“您不知道?您走的时候,主母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
天旋地转。
我扶住门框。
“孩子呢?”
柳嫂没回答。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第一年冬天,侯府断了炭火。主母把自己的棉被给了府里的下人,自己盖的是秋天的薄衾。”
“那年冬天特别冷。”
“七个月的时候,孩子没了。”
我的后背贴着冰冷的门框,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
阿蓉在屋里叫我:“夫君?怎么了?”
我没转头。
我不敢让她看见我的脸。
柳嫂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像在念账本一样。
“孩子没了之后,主母病了一个月。债主还是照样来。有个姓刘的债主,带了五六个人,把主母从病床上拽起来,让她跪在院子里写欠条。”
“大雪天。跪了两个时辰。”
“后来呢?”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后来主母把嫁妆全当了,又跟城南的布庄谈了个合作,用侯府的院子做作坊。从缝荷包开始,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第二年开春把债还清了。”
柳嫂顿了顿。
“第二年夏天,来了一伙地痞要强占侯府的铺面。主母一个人去见了对方头目。不知道说了什么,第二天那帮人就再没出现过。”
“后来有人传,说主母当时带了一把剪子进去。”
“不是要拼命。”
“是把自己的手划了一道口子,写了封血书,让人送到城南武馆的齐师傅那里。齐师傅是主母第一个客户,主母帮他做了全家的冬衣,没收一文钱。”
“齐师傅带着徒弟来的。”
柳嫂说完这些,朝我行了个礼。
“账本您看看吧。主母说了,不急。”
她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甬道那头吹过来,吹得纱灯晃。
我低头看那沓账本。
封面上温若的字迹工工整整。
第一页写着——
“宣平侯府,第一年。入,无。出,欠债共计二百一十七两。”
第二页——
“第二年。入,荷包铺收入八十三两,鸡蛋收入四两六钱。出,还债二百一十七两,修缮房屋三十一两。”
第三页——
“第三年。入,首饰匣铺一百六十两,香囊铺二百二十两,鸡蛋收入七两三钱。出,扩建铺面六十两,添置人手九十两。余,二百三十七两三钱。”
从负债二百一十七两,到盈余二百三十七两。
三年。
她一个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跟正文不一样,像是随手写的。
“沈长渊,你最好别回来了。”
我把账本合上,闭了眼。
阿蓉在屋里说:“夫君,水烧好了,你进来洗洗吧。”
我说好。
声音像是从别人嗓子里挤出来的。
那一夜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温若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我不是没想过她会苦。
但我以为的苦,是省吃俭用、缝缝补补。
不是失去孩子。
不是跪在雪里写欠条。
不是一个人用一把剪子去赌命。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平妻的事先不提了。
先把关系缓过来再说。
我收拾了一下,想去正堂找温若。
还没出门,一个小丫鬟跑来传话。
“沈公子,门口有人找您。”
“谁?”
“说是您在北狄的旧部,叫赵虎。”
赵虎来了?
我精神一振。赵虎是我在北狄认识的兄弟,一起逃命的交情。我让他先回京打前站,看看能不能找点门路恢复我的侯爷身份。
我快步走到门口。
赵虎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大哥,出事了。”
“什么事?”
“我去吏部打听了,你的侯爷……”他咽了口唾沫,“没了。”
“什么叫没了?”
“去年朝廷清查世袭爵位,宣平侯府连续三年无人承爵、无人述职、无人上缴岁银,爵位被收回了。”
“也就是说——”
他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不是侯爷了。你就是个平民。”
我站在侯府门口,吹着早上的冷风,忽然觉得事情变得非常有趣。
我带着平妻回来的家,不是我的家了。
我要给原配看的证明身份的玉佩,被当了修鸡棚了。
我引以为凭的侯爷身份,被朝廷收回了。
而我的妻子——那个三年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正坐在我的正堂里,喝我的茶,管我的家,数我的钱。
不对。
不是我的钱。
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文都是她自己挣的。
赵虎搓着手问我:“大哥,那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
“先进来吃早饭吧。”
【第三章】
早饭是在东跨院吃的。
稀饭、馒头、咸菜、一碟花生米。
赵虎吃得狼吞虎咽,我一口没动。
阿蓉坐在对面,看出我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开口:“夫君,昨晚柳嫂说的那些……”
“你听见了?”
她点头,声音更低了:“我不知道她……经历过那些。”
我没接话。
阿蓉又说:“平妻的事,要不先不提了吧?”
“我知道。”
赵虎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插嘴:“大哥,不是平妻不平妻的事。你现在连侯爷都不是了,拿什么跟嫂子谈?”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肺管子上。
难受,但扎得准。
我把筷子放下来。
“我去找温若谈谈。不谈平妻,谈别的。”
“谈什么?”
“谈谈我怎么把爵位拿回来。”
赵虎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嫂子会帮你?你带着别的女人回来让人家接受平妻,人家转头帮你夺爵位?大哥你这脑子在北狄冻坏了吧?”
我没搭理他,起身往正堂走。
到正堂门口,被柳嫂拦住了。
“主母在见客。”
“谁?”
“陈府的管事嬷嬷。”
又是陈尚书家。
我从门缝看进去。
温若坐在那儿,对面是个衣着讲究的老妇人,两人说说笑笑,桌上摆着几个香囊样品。
温若拿起一个:“这批用的是今年的新料,松江棉打底,苏绣针法,香料是南边来的沉水香。嬷嬷摸摸这个手感。”
老妇人接过来翻看,连连点头:“温夫人的手艺越发精细了。我们夫人说了,这次要五十个,中秋送礼用。”
“五十个备得下来,但时间紧。”温若掰着指头算,“料子够,绣娘得加三个人。柳嫂,把绣坊那边叫来对一下工期。”
她调度人手的样子不疾不徐,像个老练的掌柜。
不,比掌柜强。
掌柜只管铺面。
她管的是整个侯府从上到下、从生产到销售的全部。
陈府管事走了以后,我敲门进去。
温若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写东西。
“坐。”
我坐下了。
“账本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你很厉害。”
这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苍白。
温若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呢?”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爵位被收回的事,你知道吗?”
温若放下笔,看着我。
“你以为呢?”
“你知道。”
“吏部的文书是去年六月发到侯府的。我签收的。”
我的牙关紧了紧。
“你为什么不找人活动一下?侯府好歹也有祖上的面子——”
“面子?”温若打断我,声音里头一次带了点什么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倦到极点的嘲讽。
“你爹把祖上的面子赌光了,你又把侯府扔下跑了三年。哪来的面子?”
“我是去打仗——”
“打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我脊背发凉。
“沈长渊,你去投军的时候跟我说的是什么?你说半年就回来,说挣了军功就能请封实缺。”
“半年。”
她竖起一根手指。
“你走了三年。”
“中间被困在——”
“被困在北狄,没有任何办法传一封信回来。”她替我说完了,“这话你留着跟别人说吧。北狄和大梁之间的商路从来没断过。你那位阿蓉姑娘能从游商手里买到沈家玉佩,你就不能花几文钱托商队捎一封信?”
我哑了。
彻底哑了。
因为她说得对。
不是没法捎信。
是我没想过要捎。
在北狄的那些日子,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逃回来。后来遇见阿蓉,有人照顾我了,日子好过了,京城的一切就变得遥远了。
温若,侯府,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女人——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不是忘了。
是选择性地不去想。
温若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沈长渊,我不恨你。”
这话比恨还让人难受。
“恨你要花力气,我没那个闲工夫。”
“侯府现在的一切都是我挣来的,跟你没关系。爵位收不收回,也跟我没关系。宣平侯夫人这个身份,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现在坐在这儿的,是温若。开铺子的,卖香囊的,养了十几只鸡的温若。”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要留就留,东跨院随便住。你要走也行,门在那儿。”
“至于那位阿蓉姑娘——”
她看了我一眼。
“她是你带回来的人,你自己负责。侯府不养闲人,要住可以,做事。不做事,请走。”
我张了张嘴。
想说“这是我的家”。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不是我的家。
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的家。
从正堂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
院子里的仆从来来往往,干活的干活,搬货的搬货,没一个人闲着。
也没一个人看我。
我走到紫藤树下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赵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啃着个白煮蛋。
“大哥,我跟后院的老赵头聊了几句。”
“说。”
“嫂子这三年做的事,比你想的还狠。”
我抬头。
赵虎蹲下来,压低声音:“头一年还债那段,有个债主仗着跟县衙有关系,不光要钱,还想把侯府的地契拿走。嫂子找人查了那个债主的底,发现他放印子钱,利滚利不合律法。嫂子直接把账目整理好,递到了府衙。”
“结果呢?”
“那个债主被罚了三倍赔款。嫂子不光没付债,还倒赚了一笔。”
我沉默。
“还有。”赵虎又啃了一口蛋,“第二年那个地痞的事,不光是齐师傅出面。嫂子后来跟城南几家商户搞了个联保,互相照应。谁家出事,其他家一起出人。现在京城南边那片做买卖的,都叫她‘温掌柜’。”
温掌柜。
不是侯夫人。
是温掌柜。
“还有一件事。”赵虎的声音更低了,“老赵头说,去年有个人上门提亲。”
我心里突地一跳。
“谁?”
“城东的钱员外。死了老婆,想续弦。开的条件不低,聘礼一百两,还承诺帮侯府恢复爵位的事走动走动。”
“温若怎么说?”
赵虎看了我一眼。
“嫂子把人轰出去了。”
我松了口气。
“但嫂子说的话挺有意思。”赵虎学着温若的语气,“她说:我靠自己站起来的,不需要靠第二个男人。第一个已经够让我受的了。”
第一个。
说的就是我。
我在紫藤树下坐到了中午。
阿蓉来叫我吃饭。
我没动。
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话。
“夫君,我觉得她比我强。”
我没抬头。
因为我也这么觉得。
下午,事情起了变化。
柳嫂急匆匆跑来东跨院找我。
“沈公子,门口来了一群人,说是钱员外派来的。”
“找我?”
“找主母。说是来要债的。”
我一愣:“温若欠钱员外的钱?”
“不是欠钱。说是去年主母拒了钱员外的亲事,钱员外觉得丢了面子,一直记着。今天不知怎么听说侯爷回来了,就派人来闹事。说什么主母一个妇道人家独占侯府产业,名不正言不顺。”
我站起来。
血一下子涌上来。
不管温若怎么对我,她是我的妻子。
有人上门欺负她,我不能缩着。
我大步往前门走。
到门口一看,七八个壮汉堵在那儿,为首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满脸横肉。
侯府的护卫已经出来了,但对方人多,场面僵持着。
胖子看见我,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个沈长渊?消失三年的那个?”
“我是。”
“那好,我替我们钱老爷问一句。你老婆一个人霸着侯府的铺面和产业,现在你回来了,这产业到底算谁的?”
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算我的。”
温若从门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侯府名下的铺面,三年前已经没了。现在京城南边那三间铺子,是我温若以个人名义盘下来的,地契在官府备了案。”
她把文书递给胖子。
“这是地契副本。上面盖着府衙的章。你拿回去给钱员外看看,他要是有异议,去府衙说。”
胖子接过来翻了翻,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温若会留这一手。
温若接着说:“另外,回去告诉钱员外。去年我拒他的亲事,是客客气气拒的。今天他派人来闹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城南联保的十二家商户,昨天的聚会上我提过一嘴,说最近可能有人来找麻烦。他们说了,随时可以来。”
她顿了顿。
“十二家。”
胖子的脸绿了。
城南联保的事,做生意的都知道。那不是十二个小摊贩,是十二家有铺面、有伙计、有关系的正经商户。得罪一家是得罪一家,得罪十二家,那是跟半条街过不去。
胖子收起文书,干笑两声。
“温夫人,误会误会。我们就是来问问。”
“问完了?”
“问完了问完了。”
一群人灰溜溜走了。
护卫们松了口气。
柳嫂在门里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温若转身要回去。
我叫住她。
“温若。”
她停下来,没回头。
“刚才那些人……以后要是再来,跟我说一声。”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打量,有审视,有一丁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用。”她说。
然后走了。
回到东跨院,阿蓉在门口等我。
她全程都看见了。
“夫君,她一个人就把那些人打发了。”
我坐下来。
“嗯。”
“她真的不需要你。”
我看着阿蓉。
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夫君,我觉得我不该来。”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她经历了那些事,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心疼她,而是带着我逼她让位。”
“换成我是她,我也不会原谅。”
我说不出话。
阿蓉擦了擦眼睛:“夫君,你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正堂。
温若在看账本。
我站在她面前。
“温若,平妻的事,我不提了。”
她翻账本的手没停。
“还有呢?”
“阿蓉和孩子,我会另外安排。不给你添麻烦。”
“嗯。”
“还有……”
我跪下去了。
膝盖碰在青砖上,又冷又硬。
温若的手停了。
她终于抬头看我。
“这三年,对不起。”
整个正堂安安静静。
柳嫂站在门口,瞪大了眼。
温若看着我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道歉的对象错了。”
我一愣。
“去后院第三棵槐树下面。”
她重新低下头。
“那是你孩子埋的地方。”
【第四章】
后院第三棵槐树。
我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太阳刚好被云遮住了。
树不高,枝干还细,看着像是这两年才栽的。
树下一块石头,巴掌大,磨得光滑,没有字。
柳嫂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远处。
我蹲下来,盯着那块石头。
“是男孩还是女孩?”
柳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没成形,不知道。”
我伸手摸了一下石头。
凉的。
“温若经常来这儿吗?”
“头一年天天来。去年少了,今年偶尔。”
我的手指缩回来,握成了拳。
不知道在那儿蹲了多久,腿麻了才站起来。
回到东跨院的时候,赵虎在门口坐着等我,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大哥,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刚才我出去转了一圈,在巷子口碰见个人。”
“谁?”
“你二叔。沈长海。”
我浑身一激灵。
沈长海。
我爹的亲弟弟。
侯府败落之后,这个二叔就跟我们断了往来。三年前我走的时候,他连面都没露一下。
“他怎么来了?”
“不是来的,是一直在附近盯着。他手底下跟着两个人,鬼鬼祟祟在巷子里转了好几天了。老赵头说,去年爵位被收的事,就是他在吏部递的信。”
我的血一下子冷了。
“什么意思?”
“爵位被收回这事,本来还有转圜余地。主母去年准备了一份述职文书想递上去,但被吏部打回来了。理由是有人举报宣平侯府‘户主失踪、家业空悬、无人承爵’。”
赵虎看着我。
“举报人就是你二叔。”
我咬紧了牙。
沈长海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从小就惦记侯府这块牌子。我爹在的时候,他三天两头来借钱,借完不还,还到处说我爹败家。我爹死后,他来抢过一次家产,被老管家拦住了,从此结了仇。
“他举报是为了什么?”
“嫂子查过。你二叔想走一条路子——如果宣平侯爵位被收回,他可以以旁支身份申请承袭。虽然希望不大,但只要侯府没人,他就有机会做文章。”
我深吸一口气。
“温若知道这事吗?”
“知道。老赵头说,嫂子去年就把沈长海的底摸清了。”
“那她为什么没动手?”
赵虎摊手:“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她啊。”
我又去了正堂。
温若今天没看账本,在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青色长衫,眉目清秀,说话轻声细语。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温若倒茶。
动作熟练,姿态自然。
不是下人的熟练。
是习惯了的熟练。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若看见我,平淡地说:“这是季云舟,我的账房先生。”
季云舟朝我点了下头,客客气气地叫了声“沈公子”。
又是沈公子。
我注意到他给温若倒茶的时候,杯沿朝外转了一下,茶杯上有一点小缺口,被他转到了自己那一面。
这种细节,不是一般的账房先生会做的。
我没说什么,坐下来。
“温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沈长海的事。”
温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季云舟看了她一眼,起身说:“主母,我去查一下南边那批货的进度。”
温若点头。
他走了。
堂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温若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知道了?”
“赵虎告诉我的。”
“嗯。”
“他是我二叔,这事我来处理。”
温若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但也不是善意。
“你怎么处理?”
“我去找他谈。”
“谈什么?”
“让他收手。爵位的事是沈家的事,我来想办法。”
温若看了我几秒钟。
“沈长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你去找他谈,他就会听?”
我张嘴。
“你现在没有爵位,没有官职,没有人脉,没有钱。你唯一的筹码就是‘我是沈长渊’这五个字。但这五个字,在你消失的三年里,已经不值钱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说话。
“沈长海现在巴结上了礼部一个侍郎,走的是侍郎夫人的路子。侍郎夫人好首饰,沈长海去年送了她一套赤金头面。”
“你二叔哪来的钱?”
我心里一沉。
“他把你爹留下的最后一块地卖了。那块地在城西,本来是荒地,这两年旁边建了个集市,地价翻了十倍。”
温若回过头。
“那块地,本来我想买的。我已经攒够了钱,正准备去办手续。结果你二叔抢先一步,把地契从县衙偷偷过了户。”
“偷偷过户?那不是违法——”
“县衙的文书是一个姓马的书吏办的。那个书吏,是沈长海的牌友。”
我的太阳穴跳了跳。
每一步都被堵死了。
爵位被举报收回,地被偷走,连官府都有人打了招呼。
温若的声音继续传过来。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没动手?不是不想动。是沈长海背后有人,我正面硬碰碰不过。”
“我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她转身看着我,目光锐利。
“证据。”
“我安排人查了三个月,那个姓马的书吏不光帮沈长海过户地契,还帮别人做过类似的事。手上至少经手了五桩违规过户。如果能拿到他的全部经手记录——”
她伸出两根手指。
“沈长海是小的。那个书吏背后牵着的人,才是大的。把大的拉下水,小的自然就完了。”
我愣住了。
她在下一盘棋。
不是意气用事去跟沈长海吵架,也不是花钱走关系疏通。
而是从根子上找漏洞,一步步收网。
“证据收集到什么程度了?”
“差最后一环。那个书吏的经手记录放在县衙的档案库里,正常人进不去。”
“谁能进去?”
温若看着我。
“你。”
我一愣。
“你虽然没了爵位,但沈家的户籍还在。你是沈家嫡长子,有权以当事人身份查阅涉及沈家产业的过户档案。这是律法赋予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我拟好的申请书,还有需要调阅的档案编号。你明天去县衙递上去就行。”
我接过来。
她早就准备好了。
甚至连我会以什么身份去、走什么流程、找什么借口,全都算好了。
唯一缺的,是我这个人。
“温若。”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回来?”
她没回答。
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了账本。
“去不去,你自己定。”
我握着那张纸,站了好一会儿。
走出正堂的时候,季云舟正好从外面进来。
我们在门口错身而过。
他朝我客气地笑了一下。
但我注意到,他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茶面上飘着两片菊花。
温若不喝菊花茶。
她喝龙井。
这我记得。
但季云舟显然比我更清楚她现在喝什么。
我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温若的声音。
“云舟,今年的新菊不错。”
“嗯,西山那个茶农留的。我让他每月送一次。”
语气平常。
但那种平常里面裹着的东西,让我胸口闷得慌。
赵虎在院子里等我。
“大哥,脸色不太好啊。”
“明天陪我去县衙。”
“干嘛?”
“查档案。”
赵虎掏了掏耳朵:“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积极了?”
我没理他。
回到东跨院。
阿蓉在屋里哄孩子睡觉。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阿蓉是个好女人。
在北狄的时候,是她从雪地里把我拖回帐篷,灌了三天姜汤才把我的命吊回来。
后来逃亡路上,她背着孩子跟着我翻山越岭,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配得上平妻的位置。
但温若也没做错任何事。
不,温若做的比任何人都多。
我三年前扔下的烂摊子,是她一个人收拾的。
她不欠我的。
我欠她的。
阿蓉察觉到我在门口,抬头看过来。
“夫君?”
“阿蓉,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她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明天开始可能会很忙。侯府有些事要处理,关系到整个沈家。”
阿蓉点头。
“在这件事了结之前,我不方便提你的事。你在东跨院住着,缺什么跟柳嫂说。”
阿蓉又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顿了顿,“温若让府里的人都要做事。你如果愿意的话,帮忙也行。”
阿蓉想了想:“我针线活不好,但我会煮饭。在北狄的时候经常给部落的人做吃的。”
“行,我跟柳嫂说一声。”
阿蓉抱着孩子笑了一下。
“夫君,你变了。”
“哪里变了?”
“在北狄的时候,你每天只想着怎么回京城,回来当侯爷。”
“现在你说话的样子,像是在帮别人做事。”
帮别人。
帮温若。
也帮自己。
也许这两件事,本来就该是同一件事。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和赵虎去了县衙。
递申请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温若准备的那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引用的哪条律法、适用什么情形、需要调阅哪几份档案,连措辞都斟酌过。
县衙的文书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挑出毛病,盖章放行。
档案库在县衙后院一间旧屋子里,灰尘扑鼻,架子上堆满了发黄的卷宗。
赵虎帮我翻,我来记。
找到姓马那个书吏的经手记录,花了大半天。
五桩违规过户,全在里面。
其中三桩涉及同一个人——城东的钱员外。
对,就是去年来找温若提亲、前天派人来闹事的那个钱员外。
我把这几份记录抄了下来,反复核对了两遍。
回到侯府已经是傍晚了。
我直接去了正堂。
温若还在。
季云舟也在,两人面前摊着一张大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什么关系图。
我把抄好的记录递过去。
温若接过来,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钱员外的名字时,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果然。”
她把记录递给季云舟。
季云舟快速扫了一遍,抬头:“主母,钱员外名下那三桩过户,涉及的地块加起来少说值两千两。如果这些过户都是违规的——”
“不急。”温若打断他。
她从桌上那张大纸上指了一个位置。
我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人物关系图。
中间是姓马的书吏。
左边连着沈长海。
右边连着钱员外。
上面还连着一个名字——礼部侍郎何庸。
“何庸?”赵虎凑过来,“这不是你二叔巴结的那个?”
温若点头。
“马书吏是何庸的远房表侄。钱员外跟何庸是老乡。沈长海是通过何庸夫人搭上这条线的。”
她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这四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看着那张图,脑子里的东西慢慢拼起来了。
何庸利用职权,让马书吏在县衙做违规过户。
钱员外出钱,拿地。
沈长海出力,帮忙跑腿,顺便把我家的地也搞走了。
利益链条,清清楚楚。
“所以你的计划是——”
“把这些证据整理好,递到都察院。”温若说。
“都察院?”我皱眉,“何庸是正五品侍郎,都察院的人会管吗?”
“会。”温若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孙伯恒的回信。”
我瞪大了眼。
“你认识都察院的人?”
“不认识。但陈尚书的夫人认识。”
陈尚书。
那个订了五十个香囊的陈尚书。
温若做生意做出来的人脉。
她继续说:“陈夫人跟孙佥都的夫人是闺中好友。我上个月通过陈夫人递了口信,说手上有涉及县衙违规过户的证据,问孙佥都有没有兴趣。”
“他的回信里说,最近都察院正好在查地方吏治,这种案子正是他们需要的。只要证据确凿,他们可以接。”
她拍了拍我抄回来的那沓记录。
“现在证据有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颗棋子。
不是坏的那种。
是被精确放到了正确位置上的那种。
温若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盘棋该怎么下。
缺的只是一步——去县衙调档案。
而这一步,只有我能走。
“沈长渊。”
我回神。
温若看着我。
“你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这大概是她这三年来对我说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赵虎在旁边嘿嘿笑:“大哥,你看你,被嫂子夸了一句就这表情。”
我瞪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温若收起那张关系图,“证据递上去之后,何庸那边一旦被查,沈长海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她语气平淡,“沈长海不是善茬。他手底下养着几个混混,去年就有人半夜在侯府墙外转过。”
“我让赵虎盯着。”
温若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挺了挺胸。
“就他?”
赵虎的胸又瘪了。
“我的护卫够用。”温若说,“但你最好让你那位阿蓉姑娘这几天别出门。沈长海的人不讲究,万一拿她和孩子做文章就麻烦了。”
我心里一紧。
她在替阿蓉考虑。
准确地说,她在替所有人考虑。
“好,我跟她说。”
季云舟在旁边安静听完了全程,这时候开口:“主母,证据整理需要两天,我来做。递交的流程我也熟悉,去年帮陈府办过类似的事。”
温若点头。
“辛苦。”
两个字,但季云舟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
是心甘情愿的笑。
我又看见了那种让我胸口发闷的东西。
从正堂出来,赵虎跟在后面。
“大哥,那个季云舟——”
“别说了。”
“可是——”
“我说别说了。”
赵虎闭嘴了。
回到东跨院。
阿蓉正在厨房帮忙。
柳嫂安排她在后厨做帮手,切菜备料。
阿蓉手脚麻利,在北狄练出来的。
我走进厨房的时候,她正往一口大锅里下面条,旁边的灶台上摆着几碟酱菜。
“夫君回来了?饿不饿?”
“不饿。阿蓉,这几天别出门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我简单说了沈长海的事。
阿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夫君,你二叔这么做,侯府的人恨不恨他?”
“恨。”
“那温夫人呢?她恨不恨?”
我想了想。
“她不恨。她比恨更厉害。她在等着把他连根拔起来。”
阿蓉低下头,继续搅面条。
“夫君,我在这个家里待了几天,看出一件事。”
“什么?”
“温夫人不是不在乎你。”
我愣住。
“她要是真不在乎,就不会让你去查档案了。她完全可以花钱雇人做这件事,但她让你去了。”
“也许只是因为我是沈家人,身份合适——”
“那她为什么让柳嫂把账本给你看?”阿蓉抬头,“账本是一个人最私密的东西。她让你看,就是让你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她在给你一个机会。”
“让你自己想明白。”
面条煮好了,阿蓉盛了一碗递给我。
“吃吧。”
我接过来。
在北狄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总是先照顾我,再照顾自己。
我低头吃面,脑子里乱得很。
两个女人,一个在雪地里救了我的命,一个在废墟上重建了我的家。
一个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一个证明了活着可以是什么样子。
我欠她们两个的。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第二天,季云舟整理好了所有证据。
一份抄件,一份原始编号记录,还有一份分析报告——谁经手的、什么时间、涉及多少银两、违反了哪条律法。
条理之清晰,让我想起温若说的“正面硬碰碰不过”。
不是碰不过。
是她选择了一条更稳的路。
证据通过陈夫人的关系递到了都察院。
孙佥都派人来取的,很低调。
温若交接完毕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接下来等消息。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两个月。”
“这段时间,你在侯府待着。”
不是请求。
是通知。
我点头。
然后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开始在侯府帮忙干活。
一开始是帮后院的老赵头修鸡舍——对,就是用我家祖传玉佩八两银子修的那个鸡舍。
后来帮着搬货、送货、记账。
赵虎更夸张,直接跟护卫队混到了一起,每天练拳。
阿蓉在厨房站稳了脚跟。她做的北狄烤饼和羊肉汤成了侯府上下的抢手货,连柳嫂都竖大拇指。
我偶尔经过正堂,会看见温若在里面忙。
有时候是谈生意,有时候是盘账,有时候只是一个人坐着喝茶。
她喝的是菊花茶。
季云舟每天下午都会沏一壶新的送过来。
我没有问。
因为我没有资格问。
日子过到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半夜,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院子外面有人在喊。
我冲出去,看见侯府的大门被砸开了。
五六个人冲进来,手里拿着棍子和火把。
为首的是个歪嘴的壮汉,满嘴酒气。
“温若那个娘们儿呢?让她出来!”
护卫们迎上去,双方打在了一起。
我抄起一根门闩冲过去。
三年不打架,第一棍子就砸在了自己脚面上。
疼得我龇牙咧嘴。
赵虎比我靠谱多了,拳拳到肉,三两下就放倒了一个。
混乱中,我看见正堂的灯亮了。
温若出来了。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盏油灯,身上披着件外衫。
风吹得灯火晃了晃,她的脸一明一暗。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歪嘴壮汉扭过头:“哟,出来了?你是温若?沈长海让我告诉你——”
“我知道他让你说什么。”温若打断他。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走到歪嘴壮汉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不到三尺。
“回去告诉沈长海。”她说。
“都察院的人已经接了案子。他现在能做的不是派人来砸我的门,而是赶紧想想怎么跟何庸撇清关系。”
歪嘴壮汉的脸色变了。
“否则——”温若抬手,轻轻拂了一下袖子上的灰。
“他的下场会比何庸还惨。”
“你……你在唬我!”
温若懒得理他,转头对护卫说:“绑了,送县衙。半夜闯民宅,够吃几年牢饭的。”
护卫们动了。
歪嘴壮汉和他的人被绑得结结实实。
临走的时候,歪嘴壮汉嘴里还在骂:“你个女人等着,沈二爷不会放过你的!”
温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回头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我。
我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握着那根门闩,脚面肿得像馒头。
她的目光在我脚上停了一秒。
“脚怎么了?”
“自己砸的。”
沉默。
柳嫂在后面憋笑。
赵虎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温若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但我看见了。
她转身回正堂的时候,说了一句。
“去找柳嫂拿药酒,别拖着明天脚更肿。”
我站在原地。
风凉凉的。
脚很疼。
但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暖了一下。
【第六章】
半夜那场闹剧之后,我的脚肿了三天。
赵虎每天来嘲笑我一次,雷打不动。
第四天能下地了,我一瘸一拐去了正堂。
温若不在。
柳嫂说她出门了,去见陈夫人。
我在院子里坐着等。
等了大半天,温若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我迎上去:“怎么了?”
她没理我,径直进了正堂。
我跟进去。
季云舟已经在了。
温若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出了点变故。”
季云舟皱眉:“什么变故?”
“何庸得到了消息。”
堂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都察院的案子还没正式立案,何庸就知道了。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我心里一沉。
“他做了什么?”
“他找到了陈尚书。”温若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何庸跟陈尚书说,温若是利用陈夫人的关系搞他,让陈尚书管管自己夫人。”
“陈尚书怎么说?”
“陈尚书没说什么。但陈夫人给我传了话,说最近不方便见面了。”
季云舟的拳头攥紧了。
“那都察院那边呢?”
“孙佥都没有退缩,案子照常走。但没了陈夫人这条线,后续沟通会麻烦很多。”
我坐下来,想了想。
“何庸还会有别的动作吗?”
“一定会。”温若说,“他如果只是找陈尚书施压,说明他还想把事情压下去。如果压不住,他就会动别的心思。”
“比如?”
“比如让沈长海来跟我谈条件。”
话音刚落,柳嫂在门口喊了一声。
“主母,门口来了个人。说是沈二爷。”
来得真快。
温若和我对视了一眼。
她站起来:“让他进来。”
沈长海进了正堂。
三年不见,他胖了一大圈,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长袍,手上戴着个翡翠扳指,油光满面。
“侄儿啊!”
他一见我就笑得眼睛都没了,张开双臂要来抱我。
“三年不见,瘦了不少啊!二叔心疼死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挂不住了,又硬撑了回去。
“瞧你,跟二叔还生分什么。”
温若坐在主位上,没动。
沈长海扫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微妙地变了一下。
“侄媳妇也在啊。”
温若没纠正他的称呼。
“坐吧。”
沈长海大大方方坐下了。
“长渊啊,二叔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说。”
“听说你们最近在查什么过户的事?”
他语气轻松,像在聊天气。
“二叔跟你们说实话,那块地的事,是二叔不对。当时情况紧急,你又不在,二叔是怕那块地被外人占了,才先过了户保着。”
“保着?”我冷冷地说。
“对对对,保着。你看,现在你回来了,这块地二叔可以还给你。”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拍在桌上。
“喏,地契在这儿。”
我没动。
温若也没动。
沈长海等了几秒,发现没人接,笑容收了几分。
“当然了,二叔也不是白还的。有个条件。”
“说。”
“你们递到都察院的东西,撤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沈长海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侄儿啊,二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何侍郎不是好惹的人。你们现在把他逼急了,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哪一百种?”温若开口了。
沈长海看向她。
“侄媳妇,你一个女人家做做生意就好了,这种事——”
“哪一百种?”温若又问了一遍。
语气没变,音量没变。
但沈长海的嘴闭上了。
温若端起茶盏。
“沈长海,我跟你说几件事。”
“第一,那块地契你拿回去。你过的户,你自己去注销。我要的不是那块地。”
“第二,都察院的案子我不会撤。撤不撤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证据已经递了,后面怎么查是都察院的事。”
“第三——”
她放下茶盏。
“你来之前,应该先想想自己的处境。何庸让你来谈条件,说明他心虚了。一个心虚的人,是靠不住的。”
“等都察院查到他头上,他第一个卖的就是你。”
沈长海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恼怒,是恐惧。
他的翡翠扳指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温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我也不喝。”温若说,“你走吧。”
沈长海站起来,盯着温若看了好几秒。
然后目光转向我。
“长渊,你也不管管你媳妇?”
我看着他。
三年前,这个人在我爹灵前哭得最凶,转头就来抢家产。
三年间,他举报我的爵位、偷走我的地、巴结权贵、派混混砸我家门。
现在他拿着一张偷来的地契,跑来跟我装叔侄情深。
“二叔。”我说。
“你走吧。下次再派人半夜来砸门,我不送县衙了。”
“我送都察院。”
沈长海的脸彻底黑了。
他甩袖走了,连茶都没喝。
他走之后,堂里沉默了一会儿。
季云舟率先开口:“主母,沈长海回去一定会把今天的事告诉何庸。何庸可能会加快动作。”
温若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们也要快。”
她看向我。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什么事?”
“去一趟城南武馆,找齐师傅。”
“让他帮忙?”
“不是帮忙。”温若说,“齐师傅的大徒弟在京城府衙当捕头。何庸要是狗急跳墙,我们需要一个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人。”
“这种事你去比我去合适——”
“我去的话,像是生意上的往来。你去,是沈家的当家人亲自登门。分量不一样。”
当家人。
她叫我当家人。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分不清是信任还是讽刺。
但不管是哪一种,我接下了。
“好。我明天就去。”
温若点了点头。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在背后说了一句。
“沈长渊。”
我回头。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下次送都察院——”
她顿了一下。
“还行。”
还行。
从温若嘴里说出“还行”,约等于从别人嘴里说出“干得漂亮”。
我差点咧嘴。
但忍住了。
赵虎在院子里等我,看我的表情。
“大哥,你被嫂子夸了?”
“闭嘴。明天陪我去城南。”
【第七章】
齐师傅的武馆在城南最热闹的街角上。
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齐家拳馆”。
进去的时候,十几个半大孩子正在院子里扎马步,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背着手在旁边踱步。
“腿再低点!屁股撅那么高干什么!烤鸭呢?”
赵虎凑过来小声说:“大哥,那就是齐师傅?看着挺精神。”
我走过去,拱手行礼。
“齐师傅,在下沈长渊。”
齐师傅回头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沈家的?”
“是。宣平侯沈长渊。”
齐师傅哼了一声。
“什么宣平侯,去年就没了。你现在就是沈长渊。”
一句话堵得我没脾气。
但他没赶我走。
“进来喝茶吧。是温丫头让你来的?”
温丫头。
温若在他嘴里是“温丫头”。
齐师傅的茶室在后院。
一壶粗茶,三个碗。
他给我倒了一碗,自己端起来吹了吹。
“说吧,什么事。”
我把沈长海和何庸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齐师傅听完,没吭声。
喝了一口茶,又喝了一口。
“你二叔这个人,我知道。前年来找过我,想让我帮他办事。我没搭理他。”
“这次不一样。”我说,“何庸被逼急了可能会乱来。温若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在关键时刻——”
“温丫头不需要。”齐师傅放下茶碗。
我一愣。
“她让你来找我,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她想让你学会求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齐师傅看着我。
“沈长渊,你这个人我以前没见过,但温丫头跟我提过。她说她丈夫是个好人,但不是个有用的人。”
好人,但没用。
五个字,精准得让人窒息。
“现在她让你来求人、办事、跑腿。你以为这是利用你?不是。这是给你机会让你变成一个有用的人。”
齐师傅拍了拍我的肩。
“我大徒弟周铁在京城府衙当捕头。这个忙我帮。但不是帮你,是帮温丫头。”
我点头。
“谢齐师傅。”
“别谢我。回去好好做事。温丫头这三年不容易,你要是再让她失望——”
他没说完。
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回去的路上,赵虎说:“大哥,齐师傅说你‘好人但没用’,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说得对。”
赵虎不说话了。
走了一阵,他忽然开口:“大哥,我觉得嫂子这个人吧,挺可怕的。”
“怎么说?”
“她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但就是要让你觉得是你自己在做决定。查档案是你的身份才能查,找齐师傅是你去分量更重。但每一步其实都是她画好的路。”
我停下脚步。
赵虎也停了。
“大哥?”
“她不是在控制我。”
“那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她是在教我。”
教一个消失了三年的废物丈夫,怎么重新做一个有用的人。
回到侯府,太阳快落山了。
院子里飘着一股香味。
阿蓉在厨房做烤饼。
从北狄学来的手艺,面饼薄而脆,刷一层油,撒上芝麻,放在铁板上烤得焦黄。
侯府上下的人都爱吃。
我走进厨房的时候,阿蓉正在揉面,额头上全是汗。
“夫君回来了?”
“嗯。”
“饼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我拿起旁边的抹布,帮她擦了擦灶台上的面粉。
阿蓉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意外。
“夫君从来没帮我干过活。”
“以前不懂。”
她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明白了什么的笑。
“夫君,你现在心里装的人,不是我了吧。”
我的手停了。
“阿蓉——”
“你别解释。”她继续揉面,动作没停。
“在北狄的时候,你眼睛里只有怎么回京城。回到京城,你眼睛里只有这个家、这些事,还有——她。”
“我不怪你。”
她把面团拍在案板上。
“我救你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你许我平妻,是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心意这个东西,不能勉强。”
“阿蓉……”
“我在这儿挺好的。柳嫂人好,后厨的活我也干得来。孩子有地方住,有东西吃。”
她揉了揉孩子的头。
“比在北狄强一百倍。”
“至于平妻的事——”她直起腰,正经看着我。
“不要了。”
“阿蓉!”
“你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很平稳。
“温夫人是个厉害的人,也是个苦命的人。她守了三年,不该再被人夺走什么。”
“我在侯府做工,拿份工钱,把孩子养大。这就够了。”
“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以后对孩子好点就行。”
我站在灶台旁边,说不出话来。
阿蓉把烤饼翻了个面。
“行了,别杵着了。去端盘子,饼好了。”
那天晚上,我端着一盘烤饼去了正堂。
温若还在看账本。
“这什么?”她闻了闻。
“阿蓉做的烤饼。”
温若的手停了一下。
“她做的?”
“嗯。她说想让你尝尝。”
温若看了我一眼。
然后拿起一块。
咬了一口。
嚼了嚼。
“手艺不错。”
“我跟她说。”
“还有。”温若放下饼,“跟她说,以后不用叫我温夫人了。”
“叫什么?”
“叫温姐姐。”
我愣了一下。
温若已经重新低头看账本了。
我端着盘子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亮很大。
风吹得紫藤树沙沙响。
赵虎从角落冒出来:“大哥,你这表情怎么回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滚。”
【第八章】
都察院动手比预想的要快。
温若递上去的证据扎实,加上何庸在官场的风评本来就一般,孙佥都没犹豫太久。
消息传来的那天早上,柳嫂跑进东跨院的速度快得像脚底抹了油。
“沈公子!何庸被停职查办了!都察院昨夜连夜提审了那个姓马的书吏!”
我从床上弹起来。
“温若知道了吗?”
“主母天不亮就收到消息了。正在正堂等您。”
我穿衣服的速度创了三年以来的记录。
跑到正堂的时候,温若、季云舟、柳嫂都在。
温若面前摊着一张信纸,是陈夫人派人送来的。
“何庸停职了。马书吏交代了全部违规过户的经手记录,跟我们查的完全吻合。”
季云舟补充:“其中涉及钱员外的三桩过户已经被认定违规,钱员外名下那几块地要被追回。”
“沈长海呢?”我问。
温若放下信纸。
“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
她看着我。
“马书吏的供词里提到了沈长海。但沈长海很滑,他所有的事都是口头交代,没留过字据。马书吏的供词只能证明他参与了,但定罪的证据不够。”
“也就是说——”
“何庸和钱员外会倒,但沈长海有可能全身而退。”
我的拳头攥紧了。
“除非——”温若说。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当面让他说出来。”
她顿了顿。
“在有见证人的情况下。”
我明白了。
“你要我去找他。”
“对。”
“让他亲口承认。”
“对。”
“怎么做?”
温若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那块沈家玉佩。
被当了修鸡棚、辗转到北狄游商手里、又被阿蓉买回来的那块。
“你拿着这个去找他。”
“带什么用?”
“告诉他,你愿意跟他做个交易。”
温若一字一句地说。
“告诉他:何庸已经完了,你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他把地还回来,再帮你去吏部把爵位的事疏通一下,你就既往不咎。”
“让他觉得你是来求和的。”
“让他放松警惕。”
“然后呢?”
“然后让他亲口说出他做了什么。”温若的目光沉稳得像一潭深水。
“齐师傅的大徒弟周铁会带两个人藏在隔壁。他们是京城府衙的捕头和衙役,有执法身份。亲耳听到的口供加上之前的书面证据,够了。”
我握着那块玉佩。
手心出了汗。
“沈长渊,这是最后一步。”
“走完这一步,沈长海的事就了了。”
“你能做到吗?”
我深吸一口气。
“能。”
见面地点选在城东一家茶楼。
沈长海的地盘。
他选的。
他觉得在自己地盘上安全。
赵虎不放心,非要跟着。温若让他在茶楼外面守着,别露面。
周铁带着两个衙役提前进了隔壁的包间,中间隔着一层薄板,说话声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进茶楼的时候,沈长海已经在了。
还是那身锦缎长袍,翡翠扳指。
但脸色差了很多。
眼底青黑,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长渊啊!”他一见我就站起来,笑容里带着讨好的意味,“来来来,坐坐坐!二叔给你点了好茶!”
我坐下来。
把玉佩放在桌上。
沈长海看见那块玉佩,眼神闪了一下。
“长渊,你这是……”
“二叔,何庸的事你听说了吧。”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听说了,听说了。哎,也是倒霉……”
“二叔,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算账的。”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
“那你是……”
“何庸完了,钱员外也快了。二叔,你跟他们走得近,我不想你也出事。”
沈长海的身体前倾了一些。
我能看出来他在衡量。
“长渊,你的意思是……”
“把城西那块地还回来。再帮我去吏部想想办法,看看爵位的事能不能转圜。”
我把玉佩推向他。
“毕竟是一家人。侯府好了,对你也没坏处。”
沈长海的目光在玉佩和我的脸之间来回扫。
“长渊,地的事好说。二叔确实——呃——当时有些不妥当。”
“怎么不妥当?”我语气随意。
“就是那个马书吏的事嘛。二叔找他帮忙过了个户,手续是简化了点,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二叔,手续简化了‘点’?”我笑了笑,“你让马书吏把文书上的日期改了,户主签名是你自己仿的,备案的时候县衙都没走正规流程。这叫简化了点?”
沈长海的脸一白。
“你——你怎么知道——”
“二叔,我查过了。”
他的嘴张了张。
然后——出乎我意料的——他没有否认。
他的眼神变了。
从讨好变成了警觉。
从警觉变成了恐惧。
从恐惧变成了——恼怒。
“你查过了?”他慢慢地说。
“嗯。”
“那你今天来不是求和的。”
“我是来给你机会的。”
沈长海盯着我。
“什么机会?”
“自己说清楚。到都察院去做个证人,把何庸那条线上的事说明白。你是小鱼,他们要的是何庸。你配合,最多罚点银子。你不配合——”
我顿了一下。
“马书吏已经开口了。他的供词里有你。区别只在于,你是主动交代还是被人供出来。”
沈长海的翡翠扳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沈长渊。你以为你是谁?”
“你一个连侯爷都不是的废物,消失三年,回来就想教训你二叔?”
他站起来,椅子刺耳地刮着地面。
“那块地是我拿的!手续是我让马书吏改的!举报你爵位的也是我!怎么着?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涨红了脸,唾沫星子喷出来。
“你以为就凭你媳妇一个做生意的女人,再加上一个落魄的沈家废物,能翻了天?”
他用手指戳着我的脸。
“没有我沈长海,你连这茶楼的门都进不——”
隔壁包间的门开了。
周铁走出来。
身后跟着两个衙役。
沈长海的手指僵在半空。
周铁叉着手,歪了下头,看了看沈长海,又看了看我。
“沈二爷,刚才那些话,我们听得挺清楚。”
沈长海的脸从红变白。
“地是你拿的,手续是你改的,举报也是你干的。您自己说的。”
“你们——你们谁——”沈长海的声音变了调。
周铁拍了拍腰间的铁牌。
“京城府衙捕头周铁。奉命协助都察院调查宣平侯府产业侵占案。”
“沈长海,请吧。”
沈长海的腿软了。
膝盖一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翡翠扳指从手指上滑落,咕噜噜滚到了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扳指。
然后弯腰捡起来,放到了桌上。
“二叔,你说得对。我是个废物。”
“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我拿起玉佩,站起来。
“谢谢你帮我这个忙。”
走出茶楼的时候,赵虎在外面等着。
“大哥,成了?”
“成了。”
“二叔什么反应?”
“瘫了。”
赵虎搓着手嘿嘿笑。
回到侯府的时候,天色渐暗。
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温若站在正堂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见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成了?”
“成了。他全说了,周铁都听见了。”
温若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沈长渊。”
“嗯?”
“你刚才一个人进去的?”
“对。”
“怕不怕?”
我想了想。
“怕。手一直在抖。”
温若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讽刺。
“怕还能做到,说明你不是纯废物了。”
不是纯废物。
进步了。
我差点笑出声。
“进来吃饭吧。阿蓉做了烤饼,柳嫂炖了汤。”
温若转身进了正堂。
我跟在后面。
饭桌上有六个人。
温若、我、季云舟、柳嫂、赵虎、阿蓉。
阿蓉抱着孩子坐在最外面,怯生生的。
温若看了她一眼。
“往里坐。”
阿蓉愣了一下,挪了挪位置。
温若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你做的饼好吃。以后正餐加一道。”
阿蓉的眼眶红了。
“谢谢温姐姐。”
温若没说话。
喝了一口汤。
赵虎吃得最欢,嘴里塞满了东西还在说话:“嫂子,你这汤真绝了,比军营的伙食强一万倍——”
柳嫂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季云舟安静地坐在温若旁边,给她添了一次汤,又把菊花茶续上了。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
三年前侯府连十个人都凑不齐。
现在这张桌子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这是温若建的。
一砖一瓦,一个人一个人,三年。
我不是这座建筑的设计师。
我只是终于被允许在里面坐下来吃顿饭的人。
吃完饭,我帮柳嫂收了碗。
温若看我的眼神又出现了那种复杂。
“沈长渊。”
“嗯?”
“明天去吏部。”
“去干嘛?”
“沈长海落网了,何庸停职了。举报宣平侯爵位那件事的原始文书,可以申请复核了。”
我心跳加速。
“你是说——”
“爵位可以拿回来。”
她看着我。
“但这次,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你拿回爵位之后,侯府上下四十七口人,连带三间铺子、两个作坊、十二家联保商户,都跟你绑在一起。”
“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她。
“准备好了。”
温若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
她转身回了正院。
灯笼照着她的背影。
脊背还是笔直的。
但步伐比第一天我见她时慢了一点。
像是——不那么赶了。
【第九章】
爵位复核的事,比想象中顺利。
沈长海被都察院提审之后,他当初那份举报宣平侯府的文书就成了一个笑话——举报人自己都进了大牢,举报的内容自然站不住脚。
加上温若这三年经营侯府的实绩摆在那儿,吏部复核的官员翻了翻档案,当场就松了口。
“沈家虽说三年无人承爵,但侯府产业非但没有败落,反而比三年前还强。这个嘛……确实不符合‘家业空悬’的认定标准。”
官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递上去的材料。
材料是温若准备的。
侯府三年的收支账目、产业清单、商户联保证明、陈尚书的推荐信,甚至连后院鸡舍的出蛋率报表都有。
官员翻到最后一页,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月产鸡蛋四百二十枚是什么意思?”
“证明侯府各项资产运营正常。”我绷着脸说。
温若教我的话。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官员咳了两声,盖了章。
“爵位恢复,一个月内生效。”
从吏部出来的时候,赵虎在门口蹲着嗑瓜子。
“大哥,成了?”
“成了。”
“爵位回来了?”
“嗯。”
赵虎嗷一嗓子蹦起来,瓜子壳洒了一地。
“我就说嫂子是个狠人!大哥你有福啊!”
我踢了他一脚。
回到侯府,柳嫂迎上来。
“沈公子——不对,该叫侯爷了。主母在后院。”
后院。
我走过去。
温若蹲在菜园里,正在摘黄瓜。
袖子卷到肘弯,手上沾着泥。
夕阳照在她背上。
我站在菜园外面,看了一会儿。
“温若。”
她没回头。
“嗯。”
“爵位拿回来了。”
“嗯。”
“你不高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有什么好高兴的。爵位是你沈家的,又不是我的。”
“温若——”
“我跟你说件事。”她拎着一篮子黄瓜走过来。
我注意到她的手。
指甲缝里嵌着泥,指腹有茧,虎口有一道旧疤。
三年前她的手白净柔软,连针线都拿不稳。
“什么事?”
“爵位恢复之后,你是宣平侯,我是侯夫人。”
“对。”
“但我跟你说清楚。”她把篮子搁在石桌上,看着我。
“侯府的事还是我管。你管外面的事——跟官府打交道、应酬、跑腿。”
“家里的生意、人事、账目,不要碰。”
我张了张嘴。
“不是信不过你。”她补了一句。
“是你不会。”
我闭嘴了。
因为她说得对。
“还有。”温若说。
“什么?”
“季云舟不会走。”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是侯府的账房,三年来没拿过一天假。侯府能有今天,他出了大力。”
她看着我的眼睛。
“他对我有心思,我知道。”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但我没答应过他什么。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他留下来,是因为他是个好账房。”
“你如果因为这个就容不下他,那你趁早说。”
我深吸一口气。
“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留他就是了。”
温若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真话。
然后她拿起一根黄瓜递给我。
“尝尝。今年的品种不错。”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脆的。
甜的。
我在菜园边上啃黄瓜,温若在旁边洗手。
“温若。”
“嗯。”
“那个……你手上那个疤——”
“剪子划的。”她低头看了看。
“就是去见地痞那次。”
我的黄瓜差点掉了。
“不疼了。”她擦干手,“都两年前的事了。”
她从我手里拿走篮子,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沈长渊。”
“在。”
“以后别再消失了。”
不是请求。
不是命令。
是一个撑了三年的人,终于肯说出来的一句话。
“不会了。”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菜园里,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口的黄瓜。
赵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
“大哥,你哭了?”
“没有。黄瓜汁辣眼睛。”
“黄瓜不辣啊。”
“滚。”
一个月后,宣平侯爵位正式恢复。
吏部的文书送到侯府那天,柳嫂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侯府上下四十七口人站在院子里,齐刷刷的。
温若站在正堂台阶上,穿了一身新衣裳。
不是鸦青色了。
是一件石榴红的缎面长裙。
头上还是那根白玉簪。
但多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柳嫂说是阿蓉做的。
阿蓉站在人群里,怀里抱着孩子,朝温若笑。
温若朝她点了点头。
我接过吏部的文书,手有点抖。
赵虎在旁边小声说:“大哥,别抖,掉了丢人。”
我握紧了。
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从今天起,宣平侯府重新开张。”
“但侯府能有今天,不是因为我。是因为——”
我看向温若。
“是因为你们的主母。”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赵虎鼓掌鼓得最响。
柳嫂擦了擦眼角。
季云舟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笑了一下。
温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耳尖——
红了。
我看见了。
她发现我在看,别过脸去。
“行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
人群散了。
我走到她旁边。
“温若。”
“又怎么了?”
“你耳朵红了。”
她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恼怒,有羞赧,还有一丁点——我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但我觉得。
那大概就是三年前她追到巷子口、张了半天嘴没说出来的话。
她没说。
我也没追问。
有些东西不用说。
做就行了。
我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温若回了正堂看账本。
阿蓉在厨房揉面。
柳嫂骂赵虎别偷吃鸡蛋。
季云舟在账房里打算盘。
后院的鸡咕咕叫。
紫藤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侯府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
不轰轰烈烈。
但每一天都是实打实的。
第三棵槐树下面,温若后来让人立了一块小石碑。
没有名字。
只刻了一行字。
“你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会好起来的。”
是温若的字。
工工整整。
和账本上一样。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