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袍还没穿热,退婚书先到了。
绿茶和未婚妻站在一百多人面前,让我滚。
五十两银子,一匹瘦马。
裴家二十年忠良,就值这个价。
我笑了笑,转身去了北凉。
三年后,我带着十万铁骑和一位女皇杀回来了。
当年逼我走的那两个女人,跪在城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我坐在龙辇上,低头看了她们一眼。
这驾,你们接不接?
【第一章】
成亲前一晚,我被退婚了。
地点,苏家正厅。
时间,戌时三刻。
在场人数,一百出头。
我身上穿着大红喜袍,头顶新郎冠,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
桂花糕这事得提一嘴。
我是饿着肚子来的。裴家穷到什么程度呢,聘礼都是东拼西凑的,我自己连顿像样的饱饭都没吃上。想着到了苏家,怎么着也能蹭口热乎的。
结果饭没蹭着,蹭了个退婚。
“裴烬,这桩婚事,到此为止。”
说这话的是我未婚妻,苏清瑶。
京城第一才女,苏家嫡长女,打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
此刻她站在苏家正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她旁边站着另一个女人。
柳如烟。
三皇子赵恒跟前的红人,整个京城出了名的“白莲花”。
我给白莲花三个字加了引号,是因为她那点绿茶手段,只要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可惜苏清瑶没长。
“裴公子。”柳如烟适时开口了,声音柔得能淌出蜜来,手帕捂着嘴角,一副我好为你难过的表情,“清瑶姐姐这些天以泪洗面,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裴家如今的情况,你比谁都清楚。你若是真心疼她,就不该拖着她跟你一起往泥潭里陷。”
她说完这番话,还朝我投来一个充满“同情”的眼神。
我差点给她鼓掌。
演得真好。
满厅一百多号人全在盯着我。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的,有几个苏家旁支的小辈已经在偷笑了。
苏清瑶的父亲苏怀远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裴烬,”他慢悠悠地开口,“裴家的事,老夫也深感惋惜。但清瑶是我苏家的女儿,我不能看着她跳火坑。”
他说“深感惋惜”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念悼词似的。
好家伙,我人还站在这呢,就开始给我办后事了。
我把手里最后那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不着急。
我得先把这口吃的咽下去。饿着肚子被羞辱,太亏了。
“所以,”我咽下最后一口,开口了,“苏伯父的意思是,退婚?”
苏怀远眉头一皱,大概没想到我这语气这么平静。
“你既然明白,那就爽快些。”他从袖中抽出一纸文书,啪地拍在桌上,“退婚书,已经拟好了。你签个字,今日之事便两清。”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
墨迹干透了。
好嘛,这退婚书少说写了三五天了。也就是说,我这几天还在忙着筹备婚礼,人家这边连退路都给我安排明白了。
苏清瑶一直没看我。
从头到尾,她的视线都落在我肩膀左侧大概三寸的位置。不是不敢看我,是懒得看。
这个细节让我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心疼。
是窝囊。
我裴烬,父亲战死沙场,母亲病故。裴家满门忠烈,到我这一代只剩我一个。先帝念及裴家功勋,亲自赐了这门婚事。
先帝死了三年了。
新帝登基之后,裴家就成了一块旧抹布,谁都想踩一脚。
“苏伯父。”我笑了一下,“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苏怀远端茶的手顿了顿。
“这桩婚事,是先帝御赐的。您一纸退婚书,就想把圣旨抹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半息,随即又恢复如常。
苏怀远放下茶盏,慢慢站起来。
“裴烬,你也不必拿先帝来压人。”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三皇子殿下已经知晓此事,退婚一事,殿下亲口应允。”
三皇子。
赵恒。
我脑子里有根弦突然绷紧了。
先帝赐婚的事,整个京城都知道。可苏家敢在婚礼前一晚动手,说明背后撑腰的人,不是一般分量。
三皇子应允?
他凭什么应允?
除非他想把苏清瑶据为己有。
我转头看了一眼柳如烟。
她正在笑。
那种笑法我见过。猫逮住了耗子,还不急着吃,先用爪子拨弄两下的那种笑。
我忽然全明白了。
赵恒看上了苏清瑶,柳如烟负责把我这个绊脚石踢走,苏家得了皇子撑腰巴不得甩掉裴家这个累赘。
三方各取所需。
而我,就是那个被丢出去的垃圾。
行。
“笔呢?”我说。
苏怀远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苏清瑶终于把视线移到了我脸上。
就一瞬间。
她的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不舍,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意外,然后迅速被漠然覆盖。
有人递来笔墨。
我提笔,签字,搁笔。
一气呵成,手没抖。
苏怀远拿过退婚书看了一眼,确认无误,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裴烬,你能想开,说明你还不算糊涂。”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布袋,扔到我脚边。
布袋落地,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五十两,是苏家给你的补偿。”
五十两。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布袋,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苦笑,是真笑。
我爹当年镇守北境,十二年没回过家。我娘在京城独自操持,病得咳血都没舍得买一副好药。裴家祖上三代人的命,换来的是这门亲事。
现在这门亲事值多少钱呢?
五十两。
连我娘那副没买成的药都不够。
“多谢苏伯父。”我弯腰捡起布袋,掂了掂。
柳如烟适时又插了句嘴:“裴公子大度,将来一定会有好姑娘配得上你的。”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甜,像一把裹了蜜的刀。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柳如烟初到京城,举目无亲,是苏清瑶收留了她,把她当亲妹妹一样带在身边。
三个月。
够了。
够她摸清苏家的底细,够她勾上三皇子的线,够她在苏清瑶耳边吹够风。
我把布袋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没回头。
“苏清瑶。”
身后安静下来。
“你信了一个认识三个月的人,退了一个定了二十年的婚。”
我的声音不大,但正厅的回音很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将来你会知道,这五十两银子,你赔不起。”
说完,我走了。
没人拦我。
苏家大门在我身后关上的声音很沉,像棺材盖合拢。
外面下着雨。
小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苏家门口的台阶上,摸了摸怀里那五十两银子。
一匹瘦马拴在门口的石柱上,是我来时骑的。
裴家最后的家当,就剩这匹马了。
我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驾。”
马蹄声踏碎了水洼里苏府的灯光倒影,我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京城的路我走了二十年。
今晚走最后一次。
我出了城门的时候,守城的老兵认出了我。
“裴家小子?这么晚了上哪去?”
“北凉。”
老兵愣了。
北凉。
那是大齐最北的边境,常年战乱,匪患横行,冬天能冻死人的苦寒之地。
我爹就死在那儿。
“发什么疯?”老兵皱起眉头,“北凉那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冲他笑了笑。
“谁说我要回来?”
马蹄声消失在夜雨里。
【第二章】
北凉的冬天,能把眉毛冻成冰碴子。
我到北凉的时候,身上的银子已经只剩二十三两。路上花了二十七两,其中十五两用来买干粮和草料,七两用来过路费和住店,还有五两被一个贼偷了,我追了三条街没追上,那贼翻墙的速度比猴都快。
丢了五两银子之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裴家的运气,确实该到头了。
北凉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土房,街上走的人一个比一个彪悍。
我牵着瘦马站在街口,一个卖烧饼的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南边来的?”
“嗯。”
“来找死的?”
“来找活路的。”
大爷嗤笑一声,丢给我一个烧饼。
“吃吧,不要钱。看你这小身板,估计活不过半个月。”
烧饼硬得能砸死人,但我啃得很香。
饿极了的人,吃什么都香。
北凉镇隶属北凉军辖区。北凉军是大齐最穷、最苦、最被朝廷遗忘的边军。军饷常年拖欠,装备破烂不堪,兵员不足编制的一半。
但这支军队有一个特点。
能打。
十二年前,我爹裴长风就是北凉军的主帅。他在北凉挡了十二年外敌,最后一战,以三千对两万,硬生生把敌国的铁骑挡在了关外。
他赢了。
然后死了。
死在自己人手里。
朝廷断了粮草,援军迟迟不到。他是活活被耗死的。
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我得先活下来。
我到北凉的第三天,去了北凉军的征兵处。
征兵的军官叫周虎,黑脸膛,满脸横肉,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他看了看我递上去的名帖,眼珠子瞪圆了。
“裴烬?裴长风的儿子?”
“对。”
周虎从椅子上弹起来,绕着我转了两圈,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盘隔夜的炒菜。
“你来北凉干什么?你爹死在这儿还不够,你也想来送命?”
“我来参军。”
“参军?”周虎上下扫了我一遍,目光在我的细胳膊上停留了三秒钟,“就你这体格?一刀劈过来你挡得住?”
“挡不住我就躲。”
周虎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行,有种!你爹当年也是这副德行,天不怕地不怕。”
他大手一拍我肩膀,差点把我拍趴下。
“去领装备,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北凉军的人了。”
他把我分到了最苦的斥候营。
斥候营干什么的?翻山越岭打探敌情的。说白了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可能回不来的活。
营里的老兵看我的眼神和看一具提前入棺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嫩了点。”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嗑着瓜子评价我。
“熬不过一个月。”另一个光头老兵补充道。
我没吭声,把铺盖卷往木板床上一扔,倒头就睡。
太累了,从京城赶了二十多天的路,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号角响了。
出操。
北凉军的操练方式非常简单粗暴:跑十里山路,负重三十斤,中途不许停。
跑不动的,不吃饭。
我跑到第六里的时候,腿软了。
跑到第八里的时候,吐了。
第九里的时候,我是爬过去的。
最后一里路,那个满脸刀疤的老兵折回来,一把拽住我的后领子,拖着我冲过了终点。
他把我丢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我。
“你爹当年第一天也没跑完。”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泥土味儿,喘得像条快死的狗。
但我听清了他说的话。
“你认识我爹?”
刀疤老兵转身走了,扔下一句话。
“他是我老上司。我叫关山。跑不完也别死,死了不好交代。”
我在泥地上躺了很久,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活下去。
然后变强。
然后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可以用一个字总结。
熬。
白天操练,晚上巡防,隔三差五还要出关打探敌情。
北凉的冬天冷到什么程度呢?呵口气,半空中直接凝成冰碴子。手指头冻僵了,握刀的时候得先在火上烤一烤,不然拔刀能连皮带肉撕下来。
吃的就更别提了。糙米饭配腌菜,偶尔能分到一小块肉干,硬得能磨刀。
我在北凉的第一个月,瘦了十二斤。
第二个月,开始长肌肉。
第三个月,能跑完全程了。
关山没再拖过我。
半年后,我第一次出关执行任务。
斥候三人组,我、关山、还有一个叫马大宝的年轻兵。
马大宝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家里人文化不高,但这人有个优点:鼻子特别灵。据他自己说,五里之外的羊膻味他都能闻出来。
我一直以为他在吹牛。
直到出关第二天夜里,他趴在地上闻了闻,说前面三里外有骑兵。
我和关山趴了半个时辰,果然听到了马蹄声。
敌国的游骑兵,七个人。
关山的表情变了。
“撤。”他低声说。
七对三,没法打。
我们连夜往回跑,跑到天亮才甩掉追兵。
回营之后,我坐在营帐里想了很久。
敌国骑兵的装备、速度、配合,全面碾压我们。
北凉军穷,穷到连像样的马都配不齐。步兵对骑兵,这仗怎么打?
我去找了周虎。
“周将军,我有个想法。”
周虎正在啃鸡腿。北凉整个军营估计就他能吃上鸡腿。
“说。”
“我要练骑兵。”
鸡腿差点卡在他喉咙里。
“你练个屁!马呢?钱呢?草料呢?朝廷一年拨给北凉的军饷还不够买一百匹马的,你拿什么练?”
“抢。”
周虎愣了。
“敌人的马。”我说,“他们有的是。”
周虎盯着我看了十几秒,把鸡腿骨往地上一扔。
“你还真是你爹的种。”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但第二天,关山找到我,递给我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
“你爹留下的。北凉骑兵操典。”
我打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墨迹已经泛黄。
裴长风手书。
我的手指摸过那些字,指尖微微发烫。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白天正常操练、巡防。
晚上研究骑兵操典,记战术,画地形图。
每次出关打探敌情,我不光带回情报,还带回敌军的马匹。
一匹,两匹,五匹,十匹。
敌国的游骑兵发现自己的马越来越少,一度以为闹了马瘟。
一年之后,我手底下有了三十匹战马,三十个兵。
不多,但够了。
我用我爹留下的操典训练他们,用从敌军那里缴获的装备武装他们。
白天种地放羊装孙子,晚上骑马练刀当祖宗。
关山是我的副手。
马大宝是我的斥候头子。
一年后的第一场仗,我带着三十个人偷袭了敌国的一个边境哨站。
三十对八十。
赢了。
缴获战马六十匹,粮草若干,兵器一车。
我没有声张。
打完就走,回去继续种地放羊。
第二场仗,两个月后。敌国的一支百人骑兵队深入北凉腹地劫掠村庄。
我带了五十人迎上去。
那一仗打了整整一个白天。
我砍断了三把刀。
关山的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骨头都露出来了,他咬着牙把伤口按住,继续砍人。
马大宝被一个敌兵踹下马,在泥地里翻了个滚,抄起地上的石头砸碎了那人的脑袋。
日落的时候,战场安静了。
百人骑兵队,全歼。
我方阵亡七人。
我亲手在北凉的黄土坡上刨了七个坑,把他们一个个埋好。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拿军旗裹着下的葬。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
北凉的风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周虎站在我身后,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小子,确实是裴长风的种。”
他顿了顿。
“不,你比你爹狠。”
消息终究还是传开了。
北凉出了个姓裴的年轻将领,以少胜多,专打偷袭战,来去如风。
敌国给我起了个外号。
北凉狼。
朝廷那边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不指望他们有动静。
当年他们连我爹的命都不在乎,更不会在乎一个从京城被赶出来的落魄小子。
但有一个人注意到了我。
第二年冬天,北凉下了一场大雪。
雪停的那天,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停在了北凉镇外。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穿着一件白色大氅,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带人拦下了马车。
“什么人?报上名来。”
那人掀开兜帽。
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不是因为漂亮。北凉的风沙能把任何漂亮都磨平。
是因为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到不像活人的眼睛。
“北燕国长公主,拓跋雪。”她的声音很淡,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来找裴烬。”
我眯起眼。
北燕。
就是那个和大齐打了几十年仗的敌国。
而她说的那个名字。
是我的。
“找我干什么?”
拓跋雪站在雪地里,大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软甲。
她直直地看着我,吐出四个字。
“联手,灭齐。”
风呼啸而过,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我身后的关山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马大宝的鼻子抽了抽,低声说:“她身上有血腥味。赶了很远的路。”
我盯着拓跋雪看了三秒。
“进来说。”
【第三章】
北凉军的营帐透风漏雪,一张破木桌,两条长凳,桌上搁着一壶烧开的雪水。
拓跋雪坐在对面,双手捧着粗陶碗暖手,姿态端正,像坐在朝堂上。
但她的嘴唇是乌青的,手指尖冻得发白。
从北燕到北凉,冬天走这条路,九死一生。
我没问她怎么来的。能活着到这儿的人,不需要被同情。
“灭齐。”我开门见山,“你一个北燕的公主,跑到大齐的地盘上说要灭齐。就不怕我把你绑了送去京城领赏?”
拓跋雪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后脊梁凉了一瞬。
不是杀意,是一种很纯粹的判断。她在判断我值不值得她说下去。
“领赏?”她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大齐朝廷欠了北凉军三年的军饷,你觉得他们会给你赏钱?”
我没吭声。
她说得对。
“裴烬,你在北凉两年,打了十一场仗,全胜。你抢了我北燕三百匹战马,杀了我四百多个兵。”她一项一项数出来,声音平稳,“你有本事,有野心,有仇恨。你缺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靠山。”
她放下陶碗,从袖中抽出一份帛书,展开铺在桌上。
我低头一看。
是一份地图。大齐和北燕的边境地形,标注精确到每一条山道、每一处水源。
地图上画了三条红线,分别从北燕的三个方向指向大齐腹地。
三路合围。
“我给你兵,给你马,给你粮草。”拓跋雪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央,那个位置正好是京城,“你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大齐的皇位更迭。”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消化她的话。
她不要大齐的土地。
她要大齐换一个皇帝。
“你想扶一个傀儡?”
“不。”拓跋雪摇头,“我想扶一个值得谈判的人。”
她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不守信,不讲理,也不懂打仗。跟这种人做邻居,北燕每年要在边境屯十万大军,养不起。我需要一个守规矩的对手。”
“你觉得我守规矩?”
“你爹守。”她说,“裴长风镇守北凉十二年,跟北燕打了无数仗。但凡两军停战谈判期间,他从不偷袭。有一年北燕闹饥荒,他放了三千北燕难民过关取水。我父王说,裴长风是大齐唯一一个让他敬重的对手。”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不是我爹。”
“对,你比他狠。”拓跋雪说,“但你继承了他的一样东西。”
“什么?”
“你说话算话。两年前你被退婚时说的那句话,苏家赔不起那五十两银子。你是打算回去讨债的。”
我猛地抬头。
她连这都知道。
拓跋雪面不改色:“我花了半年时间调查你,裴烬。你的每一场仗,每一个决策,每一次出关的路线,我全看过。你值得我亲自跑一趟。”
帐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我沉默了很久。
联手敌国,不管是不是有正当理由,在大齐律法里都是叛国大罪。
但大齐待我裴家如何呢?
我爹用命换来的太平,朝廷的回报是断粮草、撤援军。
我在京城被退婚、被扫地出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裴家对大齐仁至义尽。
大齐对裴家,狗屁不是。
“我有三个条件。”我开口了。
拓跋雪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说。”
“第一,北凉百姓不动。这里的人跟着我出生入死,谁敢碰他们一根毫毛,联盟立刻作废。”
“应。”
“第二,战后北燕退回原有疆界,大齐领土一寸不让。”
拓跋雪沉默了三秒。
“应。但北燕与大齐重新划定通商口岸,互免关税十年。”
我点头。
“第三。”
我看着她。
“苏家和三皇子赵恒,留给我。”
拓跋雪端起陶碗喝了口水。
“应。”
她放下碗,站起身,伸出右手。
北燕人的礼节,击掌为誓。
我握住她的手。
手掌冰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茧。
握剑磨出来的。
这位公主,不是什么养在深闺里的花瓶。
“合作愉快,裴将军。”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转瞬即逝。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好看。
太冷了。
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但我不需要好看。
我需要的是十万铁骑。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年,我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白天练兵,晚上议事。
拓跋雪没有马上回北燕。她留在了北凉,理由是“合作初期需要磨合”。
实际上我觉得她是觉得回去太远了,懒得跑。
但她确实有用。
北燕的第一批物资在一个月后到了。三百匹战马,五千斤粮草,以及一箱子北燕锻造的精钢箭头。
关山去验收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这箭头的材质,比咱们全军的刀都好。”他拿着一枚箭头在指甲上试了试锋利度,脸色复杂。
我理解他的复杂。
用敌国的东西来武装自己,这感觉确实不太对劲。
但裴家的感觉又有谁在乎过呢。
不对劲就不对劲吧。
拓跋雪在北凉的日子过得很安静。她不参与操练,不干涉指挥,每天做三件事:看地图,写信,练剑。
她练剑的时候我看过几次。
快,准,狠。
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杀人的剑,不是表演的剑。
有一次我路过她练剑的空地,她忽然收剑,看了我一眼。
“你的刀法有破绽。”
“哪里?”
“右肩。转身劈砍的时候右肩抬得太高,露了半寸空档。战场上半寸够换一条命。”
我回去琢磨了三天,改了。
再出关打仗的时候,一个敌兵照着我右肩砍过来,被我反手一刀切了手腕。
回营后,我找到拓跋雪。
“你怎么看出来的?只看了一次。”
她正在擦剑,头也不抬。
“看了七次。你每天傍晚在营地西边练刀。”
我愣了一下。
她观察我的次数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你也有破绽。”我说。
擦剑的手停了一瞬。
“左脚。你刺剑的时候左脚内扣,重心偏了三分。快攻的时候不明显,但如果对手是重兵器,你撤步会慢半拍。”
她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审视,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了几次?”
“两次。”
她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擦剑。
但我注意到她之后练剑的时候,左脚的问题改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忙碌而充实。
直到那年春天,京城来了一道圣旨。
传旨的太监穿着崭新的蟒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二十个禁军,威风凛凛地站在北凉军营门口。
“裴烬接旨!”
我站在营门口,身上还沾着操练时的泥点子。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
三皇子赵恒即将大婚,迎娶苏家嫡女苏清瑶。朝廷念及裴家先辈功勋,特赐裴烬白银百两、绸缎十匹,以示恩典。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
传旨太监以为我被感恩戴德冲昏了头。
实际上我在消化两个信息。
第一,赵恒和苏清瑶要成亲了。
第二,朝廷赏了我一百两银子。
上次退婚给了五十两,这次通知我前未婚妻嫁别人又给了一百两。
合着我裴烬在朝廷眼里就值一百五十两呗。
还涨价了。通货膨胀是吧。
“裴将军,接旨吧。”太监笑眯眯的。
我接了。
转手把圣旨递给关山。
“擦刀用。”
关山嘴角抽了两下,默默收起来了。
传旨太监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转身回了营帐。
拓跋雪正坐在帐里看地图。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话。
“时机快到了。”
我坐下来,看着地图上那三条红线。
“多久?”
“秋天。秋天草肥马壮,北燕铁骑战力最盛。”她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山脉,“赵恒大婚在三月,京城的防务必然松懈。等到秋天,婚后的安逸消磨掉最后一点警惕,就是最好的时机。”
我点了点头。
“那就秋天。”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北凉军从一千人扩充到了五千人。其中三千步兵,两千骑兵。骑兵全部配备北燕战马和精钢装备。
第二,派马大宝带人潜入大齐各州,绘制最新的防务地图,标注每一处关卡的兵力和换防时间。
第三,给苏清瑶送了一份贺礼。
一只锦盒,里面放着当年那份退婚书的摹本,以及五十两银子。
原封不动。
锦盒里附了一张纸条。
四个字。
物归原主。
据马大宝后来回报,苏清瑶打开锦盒的时候,脸色白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随即她就把锦盒合上了,扔进了柜子里。
柳如烟不知从哪冒出来,问她:“裴烬送的什么?”
苏清瑶说:“一个疯子的梦话。”
马大宝把这话原原本本带了回来。
我听完之后,笑了。
疯子的梦话。
好。
等秋天到了,她就知道这个疯子的梦话有多重了。
【第五章】
秋天来了。
北凉的秋天没有红叶,只有漫山遍野枯黄的草和呼啸的北风。
战马嗅到了空气中的肃杀,在马厩里不安地打着响鼻。
出征前夜,我在营帐里点了一盏油灯,把我爹的骑兵操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书页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手汗晕开了。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不是战术,是我爹留给后人的话。
将者,先不负己。
不是先不负国,不是先不负君。
是先不负己。
我合上操典,灭了灯。
第二天天没亮,大军开拔。
五千北凉军,加上拓跋雪从北燕调来的五万铁骑,合计五万五千人。
拓跋雪没有骗我。
她答应的十万铁骑,先期到位五万,剩余五万在后方策应。
出征的队伍绵延数里,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我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北凉。
那个破烂的小镇,那些土房,那条主街。
卖烧饼的大爷站在街口,远远地朝我挥了挥手。
我对他抱了个拳。
转身,面朝南方。
京城在南边。
苏家在南边。
赵恒也在南边。
我的刀,也该朝南了。
行军路上,拓跋雪骑马走在我旁边。
她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挎着一柄北燕弯刀。
不像公主了。
像将军。
“紧张吗?”她忽然问。
“不。”
“骗人。”
我瞥了她一眼。
她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左手攥缰绳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
我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松开了手。
“有点。”我说了实话。
三年了。
从京城被赶出来的那个雨夜算起,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每一天我都在想着回去的这一刻。
但真到了这一刻,心跳声比想象中响得多。
“正常。”拓跋雪说,“打仗前不紧张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死人。”
她顿了顿。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吐了。”
我看了她一眼。
拓跋雪,北燕长公主,传闻十四岁就随父出征,十六岁独领一军。
她也会吐?
“吐完就不紧张了。”她说完,策马加速,跑到前面去了。
大氅在风里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
行军七日,我们抵达了大齐中原腹地。
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不是因为大齐没有兵。
是因为马大宝的情报太准了。
每一处关卡的换防时间、兵力配置、将领脾气,他都摸得一清二楚。我们专挑防务最薄弱的时段突进,等守军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过去了。
大齐朝廷直到我们打到离京城三百里的时候才收到消息。
据说当今皇帝收到军报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三皇子赵恒第一反应是调集京畿守军,在京城以北两百里处设防。
守将是他的亲信,叫陈广。
陈广带了三万人。
三万对五万五,兵力上我们占优。但陈广占了地利,他选了一处山谷设伏,打算用地形抵消我们的骑兵优势。
如果是别人,可能真会中计。
但马大宝三个月前就把这一带的地形画成了图纸。每一条山道、每一处伏击点,我背得比自己手纹还清楚。
“绕。”我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不走山谷,走山脊。
骑兵走山脊,速度会慢,但不会被伏击。
拓跋雪看了一眼我画的路线,点了下头。
“你的斥候,比我的好用。”
马大宝在旁边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两天后,我们绕过山谷,直插陈广后方。
三万守军的粮道被我们一刀切断。
陈广在山谷里等了三天,没等到我们进入伏击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后路已经被堵死了。
断粮三天,军心涣散。
第四天,我下令总攻。
五万铁骑从三面合围,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平原。
陈广的三万守军,半数未战先溃。
剩下的负隅顽抗了两个时辰。
日落时分,陈广被关山生擒。
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看着我的眼睛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就是裴烬?裴长风的儿子?”
我没回答他。
转头对关山说:“绑了,带走。”
京城的大门,近了。
【第六章】
大军抵达京城城下的那天,是个晴天。
秋天的阳光照在城墙上,照在护城河上,照在城头守军铁甲的反光上。
京城的城墙又高又厚,是大齐国都的最后一道屏障。
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守军、弓手、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守城器械。
但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城墙上的旗帜在抖。
不是风吹的。
是举旗的手在抖。
他们怕了。
我策马上前,在护城河外五十步的位置停下来。
城头上传来一个声音,用了扩音的铁皮喇叭,声音又尖又颤。
“裴烬!你裴家世代忠良,你竟然勾结外族,率兵围困京师,你就不怕天下人唾弃吗?”
说话的人我认识。
礼部尚书张启文。
当年宣读我爹战死消息的人。
也是建议朝廷削减北凉军饷的人。
我没理他。
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把东西抬上来。”
两个士兵抬着一块巨大的木板走上前,木板上钉着一张帛书,字迹是我亲手写的,大到城头上的人都能看清。
帛书上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先帝在位时拖欠北凉军饷八年,裴长风多次上书请求,朝廷置若罔闻。
第二,裴长风战死后,朝廷未按例抚恤裴家,反而以各种名目收回裴家在京城的宅邸和田产。
第三,三皇子赵恒与苏家合谋退婚,抢夺先帝御赐婚约,欺凌功臣遗孤。
帛书最后一行字。
裴烬此来,不为造反,只为讨债。
欠我裴家的,一笔一笔还。
城头上安静了。
张启文的声音断了,大概在看帛书的内容。
百姓远远地聚在街道尽头看热闹,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
我等了一刻钟。
城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守军。
是一个人。
赵恒。
三皇子赵恒骑着一匹白马,穿着银色铠甲,身后跟着十个亲卫,排场十足地从城门里走出来。
他在护城河对面勒住马,隔着水面看着我。
三年不见,赵恒白净了些,下巴蓄了短须,看起来比以前老成。
但眼神没变。
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不把人放在眼里的眼神。
“裴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你要讨债?”
“对。”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五万大军围城,这是谋反。凌迟之罪。你裴家的牌位都得从祠堂里搬出来。”
我笑了。
“赵恒,我裴家的祠堂,在你抄我家那年就被你拆了。”
赵恒脸色变了一瞬。
“裴长风为大齐战死沙场,你们连他的灵位都没放过。”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过护城河,飘上城头,飘进围观百姓的耳朵里。
“我爹在北凉替你们挡了十二年刀子,挡到最后一刻,粮尽兵绝,你们不发一兵一卒。他死了之后,你们把功劳记在自己人头上,把他的家抄了,把他的儿子赶出京城。”
“赵恒,你说说,到底谁欠谁的?”
城头上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百姓在议论。
赵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在打舆论战。
五万大军围城是武力施压,帛书和这番话是攻心。我不需要城里的守军支持我,我只需要他们动摇。
一支军队,一旦觉得自己保护的人不值得保护,战斗力就会打折扣。
赵恒也不傻。他知道如果继续在城外跟我对峙辩论,只会让更多人听到那些他不想让人听到的事情。
“来人。”他沉声说,“关城门。”
他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
关山策马到我身边:“他不出来了。强攻?”
我摇头。
“不急。”
我回头看了一眼拓跋雪。
她骑在马上,一直没说话,只是在观察。
“他撑不了多久。”我说。
“何以见得?”
“城里的粮食够吃一个月。但城里的人心,撑不了三天。”
我说对了。
围城第二天,京城内部就开始出事了。
先是物价飞涨。米价翻了三倍,盐价翻了五倍。有钱人开始囤货,普通百姓买不起粮食。
然后是谣言。各种版本的谣言在城里疯传。有人说裴烬带了三十万大军,有人说北燕蛮子要屠城,有人说皇帝准备弃城逃跑。
马大宝功不可没。
他早在半个月前就派了二十个人潜入京城,专门负责散布消息。
当然,散布的都是事实。
裴家的冤屈,朝廷的苛待,赵恒的品行。
事实比谣言更有杀伤力。
围城第三天,京城守军中出现了逃兵。
不是小兵,是中级军官。三个校尉带着各自的部下共计八百人从西门出城投降。
领头的校尉姓吴,见了我第一句话是:“我爹当年在裴将军手下当过兵。将军是好人,朝廷对不起他。”
我让关山安排他们驻扎。
围城第五天,城内的情况更糟了。
百姓开始聚集在皇宫外请愿,要求朝廷与城外和谈。
赵恒派人弹压,打伤了几十个百姓。
消息传出来之后,又有一千多守军出城投降。
赵恒终于扛不住了。
第六天清晨,城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不是赵恒。
是苏怀远。
苏清瑶的父亲,当朝户部侍郎。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柳如烟。
以及苏清瑶。
三个人步行出城,没有仪仗,没有护卫。
苏怀远走到护城河的桥上,远远地朝我拱手。
“裴世侄,苏某代三皇子殿下前来和谈。”
我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三年前,苏家正厅。
他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的。
位置反过来了。
苏清瑶站在她父亲身后,脸色苍白。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风一吹,袖子飘起来,露出消瘦的手腕。
三年不见,她瘦了。
柳如烟站在另一侧,表情比苏清瑶从容得多。她甚至还挤出了一个微笑。
我在马上看了她们三秒。
“和谈?”我说,“赵恒的条件是什么?”
苏怀远深吸一口气:“殿下愿封裴世侄为北凉王,世袭罔替,另赐黄金万两,绸缎千匹。只求退兵——”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打断他。
苏怀远愣了。
“我问的是,”我的目光从苏怀远身上移开,落在苏清瑶脸上,“苏家打算怎么还我那五十两银子。”
苏清瑶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我。
三年后重逢,她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黑白分明,睫毛很长。
但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恐惧。
不是对兵临城下的恐惧。
是对“我当年看走了眼”的恐惧。
柳如烟在旁边适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甜:“裴将军,当年之事确实是苏家对不住你。但清瑶姐姐这三年日夜——”
“闭嘴。”
我没看她。
两个字,语气不重,但柳如烟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柳如烟。”我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她,“三年前你跟苏清瑶说,我裴烬配不上她。你在赵恒面前吹的枕边风,每一句我都知道。”
柳如烟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你以为躲在赵恒身后就安全了?”我说,“赵恒自己都自身难保,你觉得他还护得住你?”
柳如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怀远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裴世侄,有话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勒住缰绳,马蹄在桥头踏了两步。
“回去告诉赵恒,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
“开城门。”
“裴世侄!”苏怀远急了,“你这是要——”
“我说了,我不造反。”我低头看着他,“我只讨债。欠我的,到城里去拿。多一分不取,少一分不行。”
“你让赵恒自己想清楚,是让我进城拿,还是我自己打进去拿。区别在于,我打进去的话,拿的就不只是债了。”
苏怀远的脸白了。
他转身往回走,步伐明显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苏清瑶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了。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柳如烟走在最后面。她没有回头,但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发抖。
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
城门关上。
关山骑到我身边。
“你觉得赵恒会开城门?”
“会。”
“凭什么?”
“凭他怕死。”
赵恒不是英雄。英雄会选择玉碎,赵恒只会选择投降。他唯一的犹豫是投降的姿态好不好看。
我给了他一个台阶。
不造反,只讨债。
这句话是说给赵恒听的,更是说给城里所有人听的。
我不要皇位,我只要公道。
一个要公道的人,比一个要皇位的人更难对付。因为你没有理由拒绝他。
围城第七天。
日出时分,京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没有守军列阵,没有旌旗招展。
城门大开,露出城内长长的御道。
赵恒站在城门口。
他身上的银色铠甲换成了朝服,头上的冠冕戴得整整齐齐。
但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
我骑马入城。
身后,五千北凉铁骑鱼贯而入。马蹄声在京城的石板路上敲出整齐的节奏。
拓跋雪的五万大军留在城外。
这是我和她的约定。
进城讨债的事,我自己来。
御道两侧挤满了百姓。
他们的目光复杂。有好奇的,有畏惧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我在御道正中央勒住了马。
赵恒站在前面十步的位置。
他看着我,胸膛起伏了几次,终于开口了。
“裴烬,你要什么?”
他的声音哑了。
不是喊哑的。是这六天七夜没怎么睡觉,生生熬哑的。
我翻身下马。
脚踏在京城的石板路上,一股熟悉的感觉从脚底升上来。
三年了。
我又踩在这条路上了。
“赵恒。”我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我要三样东西。”
“第一,恢复裴家名誉,重建裴家祠堂,我爹裴长风的功绩写入国史,一个字不许少。”
赵恒咬了咬牙:“准。”
“第二,苏家退婚时给我的五十两银子,你让苏怀远亲手拿回去,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给我裴家磕三个头。不是给我磕,是给我爹的灵位磕。”
赵恒的拳头捏紧了。
苏怀远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磕头。
当着全京城的面。
他是户部侍郎,朝廷大员,让他给一个死人磕头,这辈子的脸面就算彻底完了。
“第三。”
我的目光移向赵恒身后。
苏清瑶站在人群里,低着头。
柳如烟站在她旁边,脸色比纸还白。
“柳如烟,挑拨离间、陷害忠良之后,交由大理寺公开审理。每一条罪,每一件事,当堂过审,不许遮掩。”
柳如烟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裴将军,裴将军饶命,我当年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我低头看着她,“三年前你是怎么跟苏清瑶说的?你说我裴家穷得揭不开锅,配不上苏家的门楣。你说我是个没出息的废物,跟着我苏清瑶这辈子就毁了。”
柳如烟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在赵恒面前怎么说的?你说裴家是先帝的余孽,留着是祸患,不如趁早铲除。”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
这些话她以为没人知道。
但马大宝的人早就把赵恒府上的下人买通了,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
“柳如烟,你不是身不由己,你是一步一步算计好的。苏清瑶信了你,苏家用了你,赵恒宠了你。你利用每一个人,踩着每一个人往上爬。”
我蹲下身,和她平视。
“今天,你该下来了。”
柳如烟瘫在地上,嘴唇翕动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站起来,看向苏清瑶。
她的头微微抬起来了,眼眶是红的。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不想知道了。
“赵恒。”我转回头,“三个条件,你应不应?”
赵恒的脸颊肌肉在抽搐。他身后的文武百官鸦雀无声,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应。”
苏怀远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垮了下去,像是被抽掉了脊椎。
我转身面向百姓,大声说了一段话。
“三年前,裴家被退婚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替裴家说过一句公道话。今天,我裴烬不是来报私仇的。我是来告诉所有人,忠良不该被辜负,功臣不该被抛弃。”
“裴家的债,今天清了。”
御道两侧安静了一息。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掌声响了起来。
零星的,稀疏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一阵迟来的雨。
我站在京城的御道中央,听着那些掌声。
三年了。
从那个下雨的夜晚开始,到这个晴朗的秋天。
我终于站在了这里。
苏怀远在裴家新立的灵位前跪了下来。
文武百官围观。
百姓围观。
他的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脆很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他的肩膀都抖一次。
磕完之后,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了。
苏清瑶跟在他身后。
走过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裴烬。”
她的声音很轻。
“我当年,确实看走了眼。”
我看着她。
三年前她站在苏家正厅里,下巴抬着,目光漠然,对我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眼眶泛红,嘴唇在抖,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晚了。”我说。
两个字。
苏清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哭。
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走了。
柳如烟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她被架起来拖走的时候,一路都在喊冤。
没人理她。
所有事情办完之后,已经是黄昏了。
秋天的夕阳挂在城墙上,把整座京城染成金红色。
我牵着马,走在御道上。
拓跋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城,骑着马慢慢跟在我旁边。
“债讨完了?”她问。
“完了。”
“接下来呢?”
我想了想。
“回北凉。”
拓跋雪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那双一直冷冰冰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金红色。
“北凉苦。”她说。
“习惯了。”
“北燕也苦。”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但北燕有暖炕,有烤全羊,有好酒。”
“你到底想说什么?”
拓跋雪轻轻一夹马腹,白马走到我前面,挡住了我的路。
她低头看着我。
夕阳在她身后,她整个人像镶了一圈金边。
“裴烬。”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还缺一个妻子。”
我愣住了。
关山在后面骑着马,啃着一个烧饼,差点噎死。
马大宝在更后面,已经开始偷笑了。
“你这算什么?”我说,“求婚?”
“北燕人不求婚。”拓跋雪说,“北燕人抢亲。”
她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
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劲儿大得惊人。
“走。”
“去哪?”
“回去办婚礼。”
“我还没答应——”
“不需要你答应。”
她把我往马上拽。
我这辈子上过战场杀过人,但在这一刻,我对这个比我矮半头的女人,毫无还手之力。
身后传来关山的声音,带着笑意。
“将军,恭喜啊。”
马大宝补了一句:“将军,人家公主都主动了,你还扭捏什么?”
我被拓跋雪拽上了马。
她坐在我前面,执缰绳,一夹马腹。
白马载着两个人,踏着夕阳,穿过京城的御道,朝北边走去。
风从前面吹过来,拂起她的头发,扫在我脸上。
有一股很淡的皂角味。
和北凉的风混在一起。
不好闻。
但不讨厌。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
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握得很紧。
像是怕松开我就跑了。
我没挣。
算了。
她救了北凉,帮了裴家,看出了我刀法的破绽,改掉了她自己的脚步。
她从北燕冬天的暴风雪里骑了一个月的马来找我。
嘴唇冻得乌青的时候,她没喊过一声冷。
“拓跋雪。”
“嗯。”
“婚礼上有烤全羊吗?”
她沉默了一瞬。
嘴角弯了一下。
还是那种极浅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但这次,缝里好像透出了一点光。
“有。管够。”
城门在身后缓缓缩小。
京城、苏家、赵恒、五十两银子、那个下雨的夜晚。
所有的东西都在身后了。
马蹄踏过石板路,一下、一下,踏进了秋天的旷野里。
前面是北方。
是北凉,是北燕,是烤全羊和暖炕。
是她说的“不需要你答应”。
我深吸了一口气。
北方的风,又干又冷。
但胸腔里,暖烘烘的。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