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救王爷一命,得封世子。
我以为是荣华富贵的开端。
结果王爷心里只有义弟贺云卿。
我拿命换来的功劳,全成了给他做嫁衣。
家破人亡那天,他站在城楼上对我笑。
说,沈兄,来世别这么蠢了。
好。
重活一世,围猎场上,王爷遇险。
所有人看向我,等我去拼命。
我拍了拍义弟的肩膀,笑着退了一步。
你不是最得父王疼爱吗?
你上啊。
我倒要看看,没了我沈策,你还能撑几天。
【第一章】
我叫沈策。
此刻我骑在马上,身边是呼啸的山风,远处是皇家猎场连绵的密林。
号角声震天,数百骑兵在身后列阵,铁蹄踏过冻土,扬起的尘沙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没有伤疤,没有老茧。
十七岁的手。
我回来了。
回到了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场改变我整个命运的围猎。
前方策马而行的,是端王裴承渊。
我的养父,大靖朝权倾一方的端王爷。
他正跟身边的亲卫赵骁说笑,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夸贺云卿新写的一首诗,说“云卿的才情,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呵。
他那首诗是抄的。
从一个落第书生的文集里,一字不改扒下来的。
我上辈子死后都不知道这事,是黄泉路上碰见那个书生才听说的。
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上辈子的自己蠢得可以入土为安。
哦,确实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记忆压下去。
上辈子的时间线我记得清清楚楚。
再过半炷香,密林深处会冲出一头受惊的黑熊,直扑裴承渊。场面大乱,侍卫来不及反应。
是我拍马冲上去,一枪刺入熊颈,自己也被扫了一爪子,左肩血肉模糊。
裴承渊感动得红了眼眶,当着满朝勋贵的面封我为世子。
那年我十七岁,热血沸腾,觉得这辈子值了。
后来证明,确实是“这辈子”的价。
世子的位子我坐了三年。三年里我替端王府挡了数不清的明枪暗箭,处理了大大小小几十桩政务。
而裴承渊的目光,永远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贺云卿。
他另一个养子,他口中的“云卿聪慧”、“云卿不易”、“云卿比你细心”。
我在前面冲锋陷阵,贺云卿在后面摘桃子。
最后,他伪造了一封通敌密信,把我打成了叛国的罪人。
裴承渊连查都没查,一道手令,抄了我沈家满门。
我爹七十岁了,被拖出来跪在雪地里磕头喊冤,额头磕得稀烂。
没人看他一眼。
刀落下来的那一刻,贺云卿站在城楼上,冲我笑了。
温文尔雅的笑。
他说,沈兄,来世别这么蠢了。
好。
你说的。
右侧三步远的位置,贺云卿一袭白衣,佩剑骑马,正偏头看我。
“沈兄,今日围猎,你可要大展身手啊。”
语气温和,带着关切。
上辈子我会觉得这是兄弟情深。
这辈子我胃里直翻。
“围猎嘛,全看天意。”我随口回了一句。
贺云卿微微一愣。
上辈子的我但凡听到他这种话,一定拍着胸脯说“云卿放心,有我在”。
这辈子?
不好意思,狗死过一次了,不摇尾巴了。
号角声变了调。
是示警的号角。
我心里默数:三、二、一。
密林方向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咆哮。
黑熊。
比人高出两个头的黑熊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直奔裴承渊。
坐骑嘶鸣,前蹄高扬。裴承渊身手不差,但被颠得差点摔下马背,脸色骤变。
赵骁大喝一声拔刀迎上去,被熊掌一拍扫飞了出去,整个人砸在树干上,吐了一口血。
场面瞬间大乱。
侍卫们慌忙拉弓,但距离太近,怕误伤王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上辈子,此刻的我已经拍马冲出去了。
长枪如龙,一枪封喉。
代价是左肩三道血淋淋的爪痕,和此后三年被人当狗使的世子之位。
赔了血、赔了命、赔了全家。
不干了。
我稳稳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赵骁捂着胸口嘶喊:“沈世子,快!”
我没动。
我偏头,看向身旁的贺云卿。
他的脸白了。
不是诗里写的“面如冠玉”,是血液从脸上被抽走的白。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笑容温和,语气诚恳。
“云卿,你剑术在府中数一数二,父王也常夸你武艺不凡。”
“今日这等立功的好机会,我怎能与义弟争抢?”
“你上。”
贺云卿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张了张嘴,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温润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沈、沈兄,我……”
我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朝前方一指。
“父王在等你。”
这话一出,周围侍卫的目光全落在了贺云卿身上。
他逃不掉了。
他咬着牙,喉结上下滚了两次,抽出了腰间的剑。
手在抖。
我看着他僵硬地策马向前,心里头一次有了重生以来的舒畅。
上辈子所有苦活累活脏活,都是我沈策冲在最前面。
这辈子,换你了,义弟。
你不是最得父王疼爱吗?
那就该你上了。
【第二章】
贺云卿冲上去了。
说“冲”不太准确。
更接近于“被架在火上烤熟了,不得不往前挪”。
他确实学过剑术,这我知道。
但他那点花架子,对付这头发了疯的黑熊,约等于拿绣花针去捅城墙。
他提剑刺向黑熊侧腹,剑尖擦过厚皮,留下一道连皮毛都没割断的白印子。
熊连哼都没哼。
它回了头。
两只布满血丝的小眼睛,直勾勾盯着贺云卿。
贺云卿的脸,白得透明。
熊掌挥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被拍飞了两丈远,翻了三圈,脸朝下扑进泥里。
剑脱手甩出去,“铛”的一声扎进土里,剑身嗡嗡震颤。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我歪了歪头。
没死吧?
死了就不好看了,好戏才刚开场。
周围的侍卫终于反应过来,十几支箭齐射,射在熊身上。黑熊吃痛,咆哮一声,转身朝密林深处跑了。
场面勉强稳住。
裴承渊控住了坐骑,手臂擦破了皮,脸色青白交替。
赵骁重伤倒地。
贺云卿被人架起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泥和草叶,左臂软塌塌地垂着,脱臼了。
嘴角破了一块,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
上辈子那个温润公子的形象,此刻碎得比他手里的剑还彻底。
他被人搀着往回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眼神里有疼痛,有困惑,还有一丝我非常熟悉的东西。
恨意。
哟。
上辈子你把这东西藏了三年,在我脑袋搬家那天才露出来。
这辈子第一天就绷不住了?
我翻身下马,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云卿受伤了?来,我扶你。”
他身子一僵,用还能动的右手挡开了我伸过去的胳膊。
“不必。”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无所谓地收回手,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心情不错。
这种不错不是幸灾乐祸。
好吧,是幸灾乐祸。
但我觉得我有资格。
毕竟上辈子我为了这个人,搭进去了一整个沈家。
现在看他吃点苦头,连利息都算不上。
这时候,一个细节落进了我的视线。
人群边缘,一个身影正朝反方向快步走。
范青。
贺云卿的贴身随从。
他低着头,步子极快,朝密林边缘的方向去。
上辈子我从没注意过这个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的目光跟过去,看见他在一棵大树后面停下,跟一个穿猎户衣裳的人低声交谈。
那猎户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范青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我的视线落在那个猎户腰间。
一把短刀,刀柄缠着红布条。
那个缠法我见过。
上辈子。
我死的那天,刽子手的刀上也缠着红布条,同样的绕法,同样的收尾方式。
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上辈子我只当围猎遇熊是意外。
围猎前,大型猛兽的区域是提前清理过的,不可能有黑熊突然冲出来。
除非——有人提前在王爷必经之路上撒了血食,把熊引过来。
贺云卿。
你布了一个局。
你让黑熊“意外”出现,知道我一定会冲上去救人,知道我一定会受伤立功,知道裴承渊一定会封赏我。
你需要我先爬高。
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从一开始,从围猎这一天开始,我就是你养的猪。
养肥了再杀。
我盯着范青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来。
好。
好得很。
上辈子你搭台我唱戏,唱完了你把台拆了砸我头上。
这辈子,你自己唱吧。
我搬个板凳在底下看。
【第三章】
围猎草草收场。
大队人马回了行宫扎营,裴承渊被扶进大帐,太医里外忙活。
赵骁断了两根肋骨。贺云卿脱臼加全身擦伤,吊着胳膊躺在侧帐里。
我呢?
在自己帐篷里喝茶。
什么伤都没有。什么功也没立。
浑身清爽。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左肩上挂着三道血淋淋的爪痕,疼得脸色发灰还硬撑着跟王爷汇报围猎安防情况。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结果真死了。
“世子。”帐帘被掀开,周叔走进来。
周叔是我沈家的老人,从我父亲那辈就跟着。上辈子他陪我一起被抄了家,发配边疆的路上没熬过第一个冬天。
我看着他,嗓子眼堵了一下。
“什么事?”
“外面有人在议论。”他压低声音,“说世子今日见王爷遇险,袖手旁观。”
我端着茶杯,面不改色。
“谁传的?”
“说不清,好几个侍卫都在嘀咕。”
不用猜。贺云卿的人。
他一边趴在侧帐里呻吟,一边没忘了给我上眼药。
敬业。
但上辈子这招管用,是因为我“功高震主”。
这辈子我连功都没立,震个什么主?
说我袖手旁观?
行啊。
我确实旁观了。
但贺云卿冲上去了啊。
他是王爷亲口夸过“武艺不凡”的义子,我把机会让给他,怎么了?
这叫谦让,这叫兄友弟恭。
我喝了口茶,慢慢说:“周叔,不用管。”
周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跟了沈家几十年,太了解我以前的做派了。以前的我听到这种风声,早就跳起来去找王爷表忠心了。
“世子,王爷那边……要不要去请个安?”
“不去。”
“可是……”
“太医在忙,我去了添乱。”
周叔愣住了。
我冲他笑了笑。
“周叔,去给我弄点吃的,饿了。”
他带着一肚子疑惑出去了。
帐帘放下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收了。
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接下来的事情,我必须想清楚。
上辈子的时间线是这样的——
围猎救驾,我封世子。
封世子后第二个月,裴承渊派我去处理北疆军粮案。我查出贪墨的是裴承渊的表兄,如实上报。
裴承渊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但他没动我。因为我有“救驾之功”顶着,朝中有人看着。
第三个月,贺云卿开始频繁出入裴承渊的书房,两人常常密谈到深夜。
第五个月,有人在我府上“搜出”了通敌密信。
贺云卿亲自拿着那封信,跪在裴承渊面前痛哭流涕,说“义兄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之事”。
表演堪称一流。
裴承渊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了信。
因为比起一个处处碍眼的沈策,一个乖巧听话的贺云卿,显然更好用。
我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浮。
这辈子,我没有救驾之功,没有世子之位,没有任何让裴承渊忌惮的资本。
同样,贺云卿也没有理由对我下手。
杀一条没用的狗,脏自己的刀。
但这不够。
我要的不是“不被害”。
我要看贺云卿站到我上辈子站过的位置上去。
站到那个高处,承受所有的风刀霜剑,然后被裴承渊亲手推下来。
让他尝尝我上辈子吃过的每一口苦。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周叔,步子轻而快,带着一股子刻意压低的急切。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条缝。
“沈世子?”
是个年轻侍卫,我认得,叫陈戎,裴承渊身边的近卫之一。
“王爷请世子去大帐一趟。”
来了。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第四章】
大帐里弥漫着药味。
裴承渊半靠在榻上,手臂上缠着白布,脸色不太好看。
帐中还有几个人。
左首站着的是长史李绍,管着端王府内外庶务,人精一个。
右边坐着的是幕僚钱穆之,裴承渊的智囊,留着三缕长须,看谁都带着三分审视。
我走进去,行了个礼。
“父王安好。”
裴承渊打量了我一眼。
这一眼里有审视、有不满、有一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上辈子他也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只不过那时候我浑身是血,他眼里多了一层感动。
“今日围猎之事,你怎么说?”他开口了。
声音不重,但帐中安静得连油灯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我心里早有准备。
“回父王,黑熊冲出之时,儿臣距离较远,不及云卿近。云卿反应更快,率先出剑护驾。儿臣不敢争功,也怕仓促出手反而添乱。”
这话滴水不漏。
事实上,当时我就在裴承渊左后方三步的位置,比贺云卿还近一个马身。
但谁能证明?那会儿所有人都在慌。
李绍的眼皮跳了一下。
钱穆之捋着胡子,不动声色。
裴承渊沉默了几息。
“云卿今日确实勇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暖意。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不管贺云卿做了什么,哪怕只做了一丁点,裴承渊都能看见,都能放大,都能拿出来夸。
而我做得再多,他的评价永远是——“沈策办事尚可”。
上辈子我听到这话会心寒。
这辈子我听到这话只想笑。
夸吧。使劲夸。
把他捧得越高越好。
“不过——”裴承渊话锋一转,“黑熊之事蹊跷。猎场事先清理过,不该有大型猛兽。”
他看向李绍。
“查一下。”
李绍领命。
我垂着眼,心里算着时间。
上辈子这件事查了三天,最后归结为“猎场管事疏忽”,管事被杖责二十,贬去了马厩。
因为没人往“有人蓄意引熊”的方向查。
这辈子会一样吗?
不一定。
因为这辈子有一个变量——我没有冲上去。
上辈子我冲上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沈策舍身救主”的大场面上,没人去想为什么会有熊。
这辈子我没动,贺云卿被迫上场,出了洋相,大家都在看笑话。
可笑话看完了,脑子清醒的人就会想:这熊到底怎么来的?
裴承渊就是这种脑子清醒的人。
他疑心重,谁都不完全信任。
上辈子他不信我,所以一封假信就能让他定我的罪。
这辈子,这份不信任该落到谁头上,就看谁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了。
贺云卿,你现在可站得够高的。
“还有一事。”裴承渊开口。
我抬头。
“围猎虽出了变故,但后日还有秋宴。各府世子都会到场。沈策,你代端王府出席,不可失了体面。”
这话让我意外了一下。
上辈子秋宴是我负伤之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裴承渊给我穿上最好的衣裳,摆在所有人面前,当作端王府的招牌展示。
这辈子我没立功,他居然还让我去?
我看了一眼李绍,又看了一眼钱穆之。
钱穆之微不可察地冲我摇了摇头。
我瞬间明白了。
贺云卿今天出了丑,胳膊还吊着,没法出席秋宴。
裴承渊不是器重我,是没人可用。
我是备胎。
上辈子我是血染的功臣。
这辈子我是凑数的工具。
待遇天差地别,感受却好了十倍。
因为上辈子那个“功臣”的结局是满门抄斩,这辈子的“工具”好歹还能喘气。
“儿臣领命。”
我行礼退出大帐。
帐帘放下的一瞬间,我听见裴承渊对李绍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但我耳力好。
“查清楚黑熊的事。另外,让人去看看云卿的伤,太医先紧着他。”
太医先紧着他。
赵骁断了两根肋骨,在隔壁帐篷躺着呢。
你的亲卫,替你挡了一熊掌的亲卫,排在贺云卿后面。
我攥了攥拳,松开。
没关系。
上辈子的沈策会为此心寒,会去找赵骁送药送饭,用自己的真心去填裴承渊的偏心。
这辈子不了。
这辈子我把这笔账记在本子上,翻到贺云卿那一页,加一笔利息。
出了大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干燥气息。
帐篷之间,火把照得人影摇晃。
我没回自己的帐篷,而是拐了个弯,往东边走。
东边是随行侍卫的营地,嘈杂,人多,不引人注意。
我在一堆正在啃干粮的侍卫中间找到了一个人。
赵骁的副手,叫马奎。
上辈子他跟赵骁一样忠心,是裴承渊身边少数几个干净的人。也是少数几个在我被抄家时站出来说过一句“沈世子不像是那种人”的人。
一句话,被贺云卿记住了,后来被调去了最苦的边哨,冻掉了三根脚趾。
我蹲下来,递了个水囊过去。
“马奎。”
他抬头,嘴里还嚼着干饼,含糊地叫了声“世子”。
“赵统领伤得重吗?”
他咽下饼,脸上露出担忧。
“断了两根,太医说得躺半个月。可太医被调去给贺公子看伤了,赵统领那边……只留了个药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压得很低,但不满藏不住。
我把水囊塞进他手里。
“你跟赵统领说,伤筋动骨的事急不得。我明天让周叔送些伤药过去,是我家祖传的方子,比太医那些现成的药好使。”
马奎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多谢世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身后传来他跟旁边人小声嘀咕的声音:“世子人真好……”
这话我上辈子没听过。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受着重伤还在裴承渊帐中汇报工作,哪有空管赵骁?
真好不好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骁这条线,我要提前接住。
上辈子贺云卿之所以能伪造通敌密信,是因为他把端王府上下的人脉全部渗透了。从长史到门房,从幕僚到侍卫,处处都是他的眼睛。
我一个人的力量搬不动贺云卿。
但如果赵骁站在我这边呢?
如果那些被贺云卿踩在脚底下的人,一个一个站到我这边呢?
我回到自己的帐篷,周叔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一碗粟米粥,两碟小菜。
比裴承渊帐中的菜色差了十条街,但我吃得很香。
上辈子临死前最后一顿饭,是发了霉的牢饭。
有热粥喝就不错了。
周叔站在旁边看我吃,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世子,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可您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样。”
我抬头看他。
他说的“往常”,是十七岁的沈策。
那个沈策热血,冲动,满腔忠义恨不得刻在脑门上给人看。
那个沈策听说王爷受了伤,早就跪在大帐门口请安了,哪会坐在自己帐里喝茶。
“周叔。”我放下筷子。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信了一辈子的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周叔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世子,您说的是谁?”
我笑了笑,没回答,重新端起粥碗。
“随便问问。粥不错,再给我盛一碗。”
他带着满脸狐疑出去了。
我喝着粥,脑子里把接下来的布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第一步,秋宴。
上辈子秋宴上出了一件事——靖安侯府的世子当众挑衅端王府,被我三言两语怼了回去,给裴承渊挣了面子。
这辈子,这个面子还是得挣。
但不是我挣。
是贺云卿挣。
他不是胳膊脱臼了吗?
没关系。
秋宴是文比,不是武斗。
诗词歌赋,他最擅长。
当然了,他擅长的是“抄”。
可别人不知道啊。
裴承渊不知道,满京城的人都不知道。
我要做的,就是把他推到台前,让他继续抄。
抄得越多,将来被扒皮的时候就越疼。
我喝完了第二碗粥,擦了擦嘴。
抬头看了看帐篷顶上透进来的月光。
贺云卿,你说得对。
来世别这么蠢了。
这辈子,我不蠢了。
【第五章】
秋宴设在行宫正殿。
说是秋宴,其实是各大王府世家之间一年一度的较量场。明面上推杯换盏、吟诗作赋,暗地里刀光剑影、寸土必争。
上辈子我穿着带血的衣裳来,是裴承渊的骄傲。
这辈子我穿着干净的衣裳来,是裴承渊的凑数。
入席时,裴承渊坐在上首,面色恢复了大半,举止从容。
他左手边的位置,空着。
那是世子的位置。
我走过去,正要落座。
“沈策。”裴承渊叫住我。
我停下。
“云卿虽有伤,但今日也赶来了。你往旁边挪一挪,让他坐你左边。”
左边。
世子之位的左边,就是次席。
但贺云卿吊着胳膊来赴宴,坐在世子旁边,所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意思是——
端王爷心疼这个义子,心疼到带伤也要带出来。
这待遇,跟上辈子的我一模一样。
只不过上辈子是我带着伤被展示,这辈子换成了他。
我面色如常,起身让了半个位置。
“云卿来了,坐。”
贺云卿从帐后走出来。
左臂用白布吊着,脸色苍白,但梳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月白长袍,腰间佩了一块羊脂玉。
标准的“负伤公子”扮相。
从外表看,确实惹人怜惜。
他冲我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劳烦沈兄了。”
我笑着摇头。
“应该的。”
他在我旁边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了一圈殿内,快速地收集着各方反应。
这个动作上辈子我没注意过。
这辈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来养伤的。
他是来亮相的。
各府的人都到了。
靖安侯府、永宁伯府、镇国公府,大大小小十几家,世子公子们各怀心思,坐满了正殿。
酒过三巡,照例要“雅集”。
说白了就是出题比试,输的人罚酒。
上辈子出题的是镇国公世子韩璋,题目是以“秋”为题写一首七律。
贺云卿上辈子没参加这场比试,因为上辈子他没来秋宴。
这辈子他来了。
而且坐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
韩璋端着酒杯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贺云卿身上。
“哟,端王府的贺公子来了?听说昨日围猎勇斗黑熊,不知今日笔锋是否也如剑锋一般锐利?”
这话说得客气,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围猎的事早传开了。
贺云卿被熊拍飞、脸朝下扑进泥里的画面,已经成了各府下人之间最热门的笑谈。
韩璋这是当众揭短。
贺云卿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
但他面上纹丝不动,甚至笑了。
“韩世子过奖。熊是一时之勇,诗才是千秋之事。在下不才,愿意讨教。”
应对得体。
我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八分。
上辈子他应对裴承渊的各种试探也是这个水准,不卑不亢,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
韩璋也没再追击,拍了拍手。
“今日雅集,以‘猎’为题,七言绝句,一炷香为限。诸位,请。”
题目出来了。
跟上辈子不一样。
上辈子是“秋”,这辈子是“猎”。
因为围猎出了事故,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这件事,韩璋顺势出题,合情合理。
但这个题目对贺云卿来说是个坑。
写“猎”,绕不开围猎,绕不开黑熊,绕不开他被拍飞的丢人事。
写好了,显得自吹。写差了,坐实无能。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贺云卿。
他在磨墨。
用还能动的右手,慢慢地,稳稳地。
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刚丢过人的十八岁年轻人。
他一定早有准备。
以他的心机,出门之前就想过今天可能遇到什么场面,该怎么应对。
他或许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首诗。
当然了,“准备好”的意思是——从某个不出名的死人的文集里找了一首。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
各府世子公子纷纷搁笔。
韩璋一首一首地看过去,摇头的多,点头的少。
轮到贺云卿。
他递上自己的纸,上面只有四行字。
韩璋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好诗。”
他把纸举起来,念了出来。
铁衣裹骨猎苍茫,
一骑当先破虎狼。
纵使荒丘熊胆怒,
回缰犹带血和霜。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好气魄。”
“贺公子果然文武双全。”
“这诗写得,把昨天的事都写活了。”
裴承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看贺云卿的眼神,带着明晃晃的满意和骄傲。
跟上辈子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贺云卿起身,单手抱拳,谦虚地笑了笑。
“雕虫小技,让诸位见笑了。”
表演满分。
我坐在旁边,默默鼓了两下掌。
然后低头,在自己面前的纸上,慢慢写了一行小字。
铁衣裹骨猎苍茫。
这首诗,出自景和年间一个叫许怀远的落第举人。
他死在流放途中,文集散佚民间。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件事。但黄泉路上碰到的那个书生,不是别人,正是许怀远本人。
他跟我絮絮叨叨说了一路,把自己的诗稿背了个遍。
我当时只觉得聒噪。
现在想想,那是老天爷提前塞给我的一副好牌。
我把纸叠起来,收进袖中。
不急。
这首诗我先记着。
抄袭这件事,一次两次不算什么。
但如果贺云卿每一次出彩都靠抄,而我手里攒够了他抄袭的证据链呢?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一旦事发,裴承渊亲手捧起来的“才子”人设轰然倒塌,打的是贺云卿的脸,更是裴承渊的脸。
一个王爷,被自己的义子骗了这么多年,这种事传出去,比通敌叛国还丢人。
秋宴散场时,裴承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拍贺云卿的肩膀。
“今日云卿为王府争了光。”
贺云卿微微弯腰,神情恭敬。
“全赖父王教导。”
我走在他们身后,看着这副父慈子孝的画面。
上辈子我是那个站在裴承渊身旁的人,接受同样的夸奖,露出同样的笑容。
现在想来,那笑容跟贺云卿此刻脸上的,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演的。
区别在于,上辈子的我太蠢,把戏当了真。
出了正殿,夜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沈兄。”
贺云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他站在灯笼下,月白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吊着的左臂在灯光下显出一截白布边缘。
“今日多谢沈兄让座。”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他看着我,目光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在判断。
判断我今天的反常是偶然还是刻意。
围猎时的退让,大帐里的应对,秋宴上的沉默。
这些加在一起,跟上辈子的沈策差得太远了。
他一定察觉到了异样。
但他不会现在追问。他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
果然,他笑了。
“沈兄今日的诗呢?我方才只顾着写自己的,竟没看到沈兄的大作。”
我摊了摊手。
“我没写。”
“嗯?”
“题目太难了,一炷香哪够。我不像云卿你才思敏捷,出口成章。”
他的笑容顿了一瞬。
“沈兄谦虚了。”
“不是谦虚,是自知之明。”
我拍了拍他没伤的那边肩膀,语气真诚。
“以后这种长脸的事就交给你了,我笨,干不了这种精细活。”
他的嘴角维持着笑,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安。
因为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把他往台前推。
推到台前,意味着承担更多的期待,更多的审视,更多的责任。
上辈子这些东西全压在我身上,压了三年,压到坟墓里。
这辈子?
承让了,义弟。
【第六章】
秋宴之后第三天,大队人马回京。
裴承渊的端王府坐落在京城东面,占了整整三条街。朱门高墙,飞檐翘角,气派得让人牙酸。
上辈子我在这座府里住了三年,从世子到阶下囚,从荣宠到灭门,每一寸地砖都沾过我的血和泪。
这辈子,我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借住而已,别太当真。
回府的第一件事,裴承渊把李绍叫进了书房。
关于围猎黑熊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我没资格进书房参与这种议事,但周叔有门路,当晚就把消息带了回来。
“查到了。”周叔压低声音,“猎场东侧的灌木丛里发现了血食的残渣,是有人故意引熊过来的。”
我剥着花生,面不改色。
“查到是谁了吗?”
“没有。李长史说线索断了,那个撒血食的人像是猎场临时雇的短工,事后就跑了,找不到踪迹。”
我“嗯”了一声。
线索当然断了。
贺云卿做事从来不留尾巴。上辈子他能把通敌密信伪造得天衣无缝,这辈子处理一个临时短工,轻而易举。
但没关系。
我不需要现在就揪出他。
我需要的是让裴承渊心里留下一根刺。
“周叔,你明天找个机会,跟李长史那边透个话。”
“什么话?”
“就说我在围猎当天,看见了一个猎户在密林边跟人接头。没看清是谁,但那猎户腰间系着红布条。这事我本不想多嘴,但既然王爷在查,我身为世子总不能隐瞒。”
周叔瞪大了眼睛。
“世子,这……您真看见了?”
我嚼着花生,不置可否。
“你就说是我说的,具体的我来应对。”
周叔半信半疑地去了。
我吐掉花生壳,心里盘算着后续的走向。
这条线索不会直接指向贺云卿。我也没打算让它指向贺云卿。
现在就掀牌,太早了。
我要的是让裴承渊知道“围猎有人做了手脚”这个事实,然后在心里种一颗怀疑的种子。
至于怀疑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颗种子会慢慢发芽。
将来贺云卿每做一件事,裴承渊都会不自觉地多想一层。
信任这东西,裂一条缝就够了。
接下来几天,府里很平静。
贺云卿养伤,我读书,偶尔去前厅帮李绍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庶务。
上辈子的我把端王府的事务揽得死死的,大小事亲力亲为,恨不得把“劳模”二字刻在脸上。
这辈子我只干三分,剩下七分推给别人。
推给谁?
当然是贺云卿的人。
端王府长史司下面有几个主簿,其中一个叫方元直,是贺云卿的心腹。上辈子这人暗中帮贺云卿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围猎引熊的事里也有他的手笔。
这辈子我把几件麻烦的差事全塞给了他。
催缴佃租、核对粮仓、还有一桩跟城南商户的纠纷。
这些活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干好了没人记你的功,干砸了挨骂的是你。
上辈子全是我干的。
现在换他干。
方元直脸上笑着接下来的时候,眼底的不情愿都快溢出来了。
但他不敢拒绝。因为这些事理论上就该主簿来干,以前是我太勤快,把他们的活全抢了。
我现在不抢了,他们得自己扛着。
这个布局见效很快。
五天后,城南商户的纠纷没处理好,对方把状子递到了府衙。
裴承渊震怒。
“方元直是干什么吃的!”
书房里的咆哮声隔着两道院墙都听得见。
我坐在自己院子里的槐树下,翻着一本闲书。
周叔端着茶过来,小声说:“方主簿被罚了三个月俸禄,李长史也挨了训。”
我“嗯”了一声,翻过一页。
上辈子方元直从没犯过这种错。因为这些脏活累活全是我在兜底,他只需要安安稳稳当他的间谍。
现在没人兜底了。
他的真实水平就暴露了。
贺云卿呢?
贺云卿在书房外面跪了半个时辰,替方元直求情。
裴承渊没理他。
“云卿,你心善是好事,但不能事事都护着下面的人。方元直的差事是他自己没办好,你替他求情,是在教本王做事吗?”
贺云卿的脸色当场就白了。
“父王息怒,儿臣绝无此意……”
“行了。回去养伤。”
我听到这段转述的时候,花生差点没嚼碎。
裴承渊训贺云卿?
上辈子这种事从未发生过。
上辈子裴承渊训的永远是我。
贺云卿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乖巧、懂事、让人心疼的义子。
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我不干活了,贺云卿的人就得干活。他的人干砸了,他就得出面收拾。他出面收拾,就得在裴承渊面前暴露自己的势力范围。
上辈子他藏得深,是因为有我在前面挡着。
现在挡箭牌没了,他就得自己挨箭。
这还只是第一支。
后面还有很多。
当天晚上,我去了赵骁的住处。
他伤好了大半,但还不能剧烈活动,靠在床头看兵书。
见我来了,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我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伤没好利索。”
“世子客气了。”
赵骁是个直性子的人。满脸络腮胡,声如洪钟,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他床头。
“周叔按我家祖传的方子配的,活血化瘀的,比太医院那些药强。”
赵骁接过来,粗糙的手指捏着那个小瓶子,沉默了一会儿。
“世子,那天围猎的事……末将听说了些传言。”
“什么传言?”
“说世子见王爷遇险没有出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信吗?”
赵骁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过了两息。
“末将不信。”
“为什么?”
“末将虽然被拍飞了,但失去意识之前看见了——世子当时在调转马头,是要冲上来的。但贺公子先一步动了。”
我微微一怔。
他看见了。
上辈子赵骁被拍飞之后就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这辈子的细节居然有这种差别。
我确实在调转马头。
不是要冲上去救人。
是在转身方便看贺云卿的笑话。
但赵骁把这个动作解读成了“准备救驾”。
他以为我是被贺云卿抢了先。
我张了张嘴,本想解释。
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有些误会,比真相好用。
“赵统领。”我说。
“在。”
“你在王爷身边多少年了?”
“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你见过王爷看走眼的时候吗?”
赵骁的表情变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拧起来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是裴承渊最亲近的人之一,也是最了解裴承渊的人之一。
裴承渊的偏心,他不可能看不到。
他只是不敢说。
我站起来。
“伤好了再来找我喝酒。我院子里新酿的桂花酒,留了一坛给你。”
”……好。“
我走出门,夜色沉沉。
回院子的路上,经过贺云卿的住处。
灯还亮着。
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贺云卿,另一个——身形矮胖,像是方元直。
他们在低声说话。
听不清内容,但从方元直不停点头哈腰的姿态来看,他在挨训。
贺云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隔着窗户传出来半句。
”……叫你办的事都办不好,还要我亲自……“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窗内的人影停顿了一下,然后烛光灭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嘴角翘了翘。
急了。
好。
急了才会出错。
【第七章】
回京第十天,裴承渊召我去书房。
这一次不是议事,是单独谈话。
书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杯茶,目光透过袅袅热气落在我脸上。
这种目光我太熟悉了。
上辈子他每次对我起疑心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件工具,评估它还能不能用。
”沈策,你最近在做什么?“
”读书,帮李长史处理些庶务。“
”庶务?“他放下茶杯,”以前这些事你都揽在自己手上,现在怎么推给别人了?“
他注意到了。
好。
”父王,以前是儿臣年少气盛,总想事事出头。围猎那天的事让儿臣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
”儿臣在想,一个府上,如果所有的事都压在一个人身上,那其他人的本事就永远显不出来。万一哪天这个人出了问题,整个府就要垮。这不是对父王尽忠,是对父王不负责。“
裴承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马上说话。
这段话是我精心准备的。
它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沈策退一步,是为了端王府好”。
实际上是为了把贺云卿的人推到前台去出丑。
但裴承渊听不出来。
因为这话在道理上无懈可击。
“你倒是比以前沉稳了。”
他终于开口,语气说不上满意还是失望。
“围猎那天的事,外面传了不少话。有人说你怯战,也有人说你是把机会让给了云卿。你自己怎么看?”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儿臣无法堵住天下人的嘴。但儿臣问心无愧。”
裴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件事……黑熊的事,李绍查出有人做了手脚。你可有听闻?”
“儿臣听说了。”
“你的人说你当天看见了一个系红布条的猎户?”
“是。在密林边缘,跟一个穿侍从衣裳的人接头。距离太远,没看清脸。”
裴承渊的眼神锐利了一瞬。
“为什么当时不报?”
“当时事态紧急,儿臣只顾着担心父王安危,等事后想起来,又怕凭空臆测冤枉了人。”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息。
我回视他,目光坦荡。
上辈子的我,在这种时候一定会紧张、会结巴、会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这辈子不了。
你要查就查。我给你的是真线索,查到哪里算哪里。
查不到也不影响我的计划。
因为我的目的不是让你现在就揪出贺云卿,而是让你睡觉的时候多想一个问题——
有人要害你。那个人会是谁?
裴承渊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他端起茶杯,算是端茶送客。
“行了,回去吧。过几日是你祖母的寿辰,府里要操办,你跟李绍对接一下。”
“是。”
我行礼退出。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了我。
“沈策。”
“在。”
“你跟云卿之间,没有什么不愉快吧?”
这话问得突然。
也问得耐人寻味。
说明裴承渊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还没想清楚是什么。
我转过身,笑了。
“云卿是我义弟,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不愉快?”
他看着我的笑容,沉默了两秒,挥了挥手。
“去吧。”
我出了书房,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阶段完成。
种子种下去了。
接下来,该让它发芽了。
【第八章】
祖母寿辰,端王府大开宴席,半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
严格来说她不是我祖母,是裴承渊的母亲——端王太妃。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上辈子是唯一在我被定罪时说了句“再查查”的人。
没人听她的。
裴承渊摆了摆手,说母亲心软,不必再议。
然后我就被砍了。
这辈子我看着太妃坐在上首笑眯眯地接受晚辈拜寿,心里五味杂陈。
太妃看见我,招了招手。
“策儿来了,过来坐我旁边。”
我走过去,在她右手边的位子坐下。
贺云卿坐在左手边。
太妃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问我吃了没、冷不冷、最近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一一回答,语气温和。
上辈子我不太会跟太妃相处。十七岁的沈策觉得跟老人家聊天不如上战场痛快,态度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这辈子不一样了。
死过一次的人,格外珍惜对自己好的人。
太妃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这孩子,比从前乖了好多。”
旁边的贺云卿适时地接话。
“祖母,沈兄从前也是乖的,不过是不善表达罢了。”
我冲他笑了笑。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替我说好话,实际上是在提醒太妃——沈策“从前不乖”。
这种话术,上辈子他用过无数次。
每一句都像是在帮你,每一句都在给你挖坑。
但这辈子,他挖不动了。
因为我不再是那个听了好话就感动得不行的蠢货。
寿宴进行到一半,出事了。
不是我安排的,是老天爷帮忙。
前来贺寿的靖安侯夫人,在席间提起了一件事。
“端王爷,听说贵府那位贺公子文采斐然?前些天秋宴上的那首猎诗,我们侯爷回来念了好几遍呢。”
裴承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云卿确实有几分才气。”
靖安侯夫人笑着说:“巧了,我家老爷前几日收了一批古籍,其中有一本景和年间的诗稿残本。翻到一首诗,跟贺公子的大作竟有几分相似,老爷说定是英雄所见略同。”
裴承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贺云卿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靖安侯夫人浑然不觉,还在笑。
“那首诗怎么写的来着……铁衣裹骨猎苍茫?还是铁骑裹衣?哎呀,我记不清了,回头让老爷把原本送来给贺公子对一对,说不准是前人先得了贺公子的灵感呢。”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以为自己说了句恭维话。
在座的人也跟着笑了几声。
但贺云卿没笑。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我看见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铁衣裹骨猎苍茫。
景和年间的诗稿残本。
靖安侯夫人无意中说出的这些信息,正在一点一点地拆他的墙。
如果靖安侯真的拿来原本比对——
结果不言而喻。
我低头喝了口酒,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这件事我没有参与。
纯属巧合。
但巧合往往比阴谋更致命。
因为你防不住。
寿宴散场后,我在回院子的路上,被贺云卿拦住了。
月色下,他站在回廊尽头,白衣如霜,表情看不分明。
左臂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不再用白布吊着了,但还是不太自然地微微蜷着。
“沈兄。”
“怎么了?”
他看着我,嘴唇开合了两次。
上辈子的贺云卿,永远从容不迫。说话不急不缓,做事滴水不漏,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焦躁。
“沈兄跟靖安侯府走得近吗?”
问得直接。
比我预想的直接。
说明他已经慌了。
“不近不远。”我实话实说,“怎么?”
“没什么。”他垂下眼帘,“靖安侯夫人今日提到的那本诗稿……沈兄可有印象?”
他在试探我。
想知道是不是我在背后搞的鬼。
我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
“景和年间的诗稿?我没什么印象。不过我对古诗词确实没什么研究,这方面不如你。”
这句话真诚又扎心。
他研究古诗词确实比我多——毕竟他得从里面找东西抄。
贺云卿沉默了几息。
“靖安侯夫人可能记错了。那首诗是我自己写的。”
“我信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到不能再温和。
“云卿的才华有目共睹,谁会怀疑呢?”
他看着我的笑脸,嘴角牵了一下。
“多谢沈兄。”
他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时快。
我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看着他消失在月色里。
他今晚一定睡不着了。
因为靖安侯夫人那番话虽然无心,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万一靖安侯真把原本送来呢?
万一裴承渊看到了呢?
万一有人深究呢?
他得想办法在这件事发酵之前把那本诗稿弄到手,毁掉,或者至少让它消失。
而这个动作,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越是着急处理,破绽就越多。
我不需要做任何事。
我只需要等。
等他自己把网织密。
然后我轻轻一拉线头,整张网就碎了。
【第九章】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得更快。
贺云卿出手了。
就在靖安侯夫人提起诗稿残本的第三天夜里,靖安侯府的藏书阁失了火。
火势不大,很快就扑灭了,但那批新收的古籍被烧毁了大半。
包括那本景和年间的诗稿残本。
消息传到端王府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跟周叔下棋。
周叔一脸唏嘘。
“靖安侯府的下人不仔细,藏书阁这种地方,怎么能走水呢?”
我落下一子。
“走水?”
“说是烛火倒了,引燃了书架旁边的帘子。”
烛火倒了。
多么合理的解释。
我把棋盘上周叔的一颗子吃掉,慢慢说。
“周叔,你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靖安侯府藏书阁看门的是谁,失火那天当值的又是谁。另外,看看最近有没有人辞工或者突然离开。”
周叔的棋子停在半空。
“世子,您怀疑……”
“不怀疑什么。就是好奇。”
他放下棋子,起身出去了。
第二天消息就带回来了。
失火当晚看门的是个新来不到一个月的仆役,名叫田七。火扑灭之后,此人以“受惊过度”为由告了假,第二天直接跑了,不知去向。
田七——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周叔多问了一句,从靖安侯府的老仆口中得知,这个田七是一个叫“方家牙行”的人介绍来的。
方家牙行。
我搁下茶杯。
端王府主簿方元直,本家就是开牙行的。
线索串起来了。
贺云卿让方元直安排人进靖安侯府,放了一把火,烧掉了那本可能暴露他抄袭的诗稿。
干净利落。
但不够干净。
因为方家牙行的关系,只要有人去查,就能查到方元直头上。从方元直往上摸,就是贺云卿。
上辈子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这辈子他太急了。
靖安侯夫人那番话把他逼到了墙角。他没有时间做更周密的安排,只能用现成的资源快速解决问题。
急中出错,人之常情。
我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时候。
这张牌,得攒着打。
现在打出去,充其量是让裴承渊对贺云卿起疑。
但疑心不等于定罪。裴承渊对贺云卿的偏爱根深蒂固,一次两次的疑点他会选择忽略,甚至会反过来怀疑提供线索的人居心叵测。
我需要更多的牌。
多到裴承渊无法忽略,无法替他开脱,无法说服自己“云卿不会做这种事”。
我需要让贺云卿继续犯错。
而让一个人犯错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不断地站在聚光灯下。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端王府年底的账务审核推给了贺云卿。
以前这活是我干的。大大小小几百笔账目,要跟十几个管事逐一核对,耗时耗力,还容易得罪人。
我跟李绍说:“我最近在读兵书,想给父王分忧的心没变,但术业有专攻,账务这种细致活还是交给更合适的人。云卿不是一直说想为府里多做些事吗?”
李绍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去报了裴承渊。
裴承渊准了。
贺云卿接到这差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笑着接的。
但我知道他心里在骂娘。
因为端王府的账务从来不干净。裴承渊的几个表兄弟吃了多少回扣、虚报了多少开支,翻开账本触目惊心。
上辈子是我替裴承渊把这些烂账抹平的,两边周旋,做了不知道多少回恶人。
现在换贺云卿来。
你要么得罪裴承渊的亲戚,要么替他们遮掩得罪裴承渊。
里外不是人。
第二件,我跟赵骁喝了三次酒。
第一次聊伤势,第二次聊兵法,第三次聊裴承渊。
赵骁是个闷葫芦,不善言辞,但酒喝多了话也多了。
他说他跟了裴承渊十二年,从一个无名小卒到侍卫统领,感恩是真的,但这两年越来越觉得“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我没追问“哪儿不对劲”。
不需要。
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裴承渊的重心在一点一点地往贺云卿那边偏,偏到连赵骁这种直肠子都感觉到了。
我只需要让他知道——我沈策,跟他是一边的。
一边是我和赵骁这种真刀真枪为端王府卖过命的人。
另一边是贺云卿那种靠嘴皮子上位的人。
至于裴承渊选哪边,那是裴承渊的事。
但万一有一天裴承渊翻了车,谁来接盘,就是我们的事了。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我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许怀远的老师,一位在岭南养老的退休翰林,名叫顾寒洲。
许怀远的诗稿虽然散佚民间,但他的老师手里一定有抄本。
当年许怀远被流放前,把自己的文稿托付给了最信任的人。
我在信中以“景和诗文爱好者”的身份,恳请顾寒洲先生赐阅许怀远的诗稿抄本,愿出重金购买。
信是用左手写的,笔迹跟我平时完全不同。
寄信的方式也绕了两道弯,通过周叔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岭南的商号转交。
就算贺云卿把端王府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到我头上。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我需要等。
等三个月到半年,等顾寒洲回信,等诗稿抄本到手。
到那时候,我手里就有了一把尖刀。
贺云卿抄过的每一首诗,我都能拿出原作者的手稿来对质。
他烧掉了靖安侯府的一本残本,却烧不掉原作者老师手里的抄本。
斩草不除根。
上辈子你对我用过同样的手段。
这辈子,轮到你了。
【第十章】
账务审核的事,贺云卿果然栽了。
不是栽在账本上,是栽在人上。
裴承渊的二表兄裴承砚,管着端王府在城西的三家铺子。这三家铺子每年的利润报上来都是亏损,实际上赚得盆满钵满,差额全进了裴承砚的腰包。
上辈子我处理这件事的方式是——私下找裴承砚喝了顿酒,明里暗里点了他一句“账面上过得去就行,别太过分”。裴承砚是个聪明人,当场就把多吃的那部分吐了一半出来。
事情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两边都不得罪,裴承渊也不用为难。
但贺云卿不知道这个潜规则。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的做法不一样。
他选择了——如实上报。
把裴承砚贪墨的数目、手段、证据,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呈到了裴承渊案头。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云卿这是……在玩什么?
按理说他不该这么干。得罪裴承渊的亲戚,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除非——
他是在表忠心。
他在告诉裴承渊:我贺云卿不同于沈策那种和稀泥的做法,我是真正为端王府着想,哪怕得罪人也要把事情办干净。
以退为进。
用得罪裴承砚的代价,换取裴承渊更深的信任。
高。
确实高。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裴承砚不是善茬。
三天后,裴承砚登门拜访端王府。
表面上是来给太妃请安,实际上是来跟裴承渊告状的。
他告的不是贺云卿查账。
他告的是贺云卿“结党”。
我不在场,但周叔的消息网已经铺开了,当天晚上就带回了完整的对话。
裴承砚是这么说的——
“王兄,查账的事我认,多吃多占确实不对。但我不明白的是,贺公子一个养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权力了?他手底下的人,从长史司到门房,到处都有,连我铺子里的账房先生都被他的人盯上了。查账就查账,搞这么大阵仗,是查我的账还是查王兄的家?”
裴承渊没有当场表态。
但裴承砚走后,他把李绍叫进了书房,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绍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当天夜里,裴承渊做了一件事。
他让亲卫把方元直找来,问了一些“例行公事”的问题。
问方元直最近在忙什么,手下有多少人,这些人分别负责哪些差事。
表面上是关心下属。
实际上是在摸底。
摸贺云卿的底。
裴承砚那句话起作用了——“贺公子手底下的人,到处都有”。
裴承渊这个人,最忌讳的不是手下犯错,而是手下的势力超出他的掌控。
上辈子他对我动手,表面理由是通敌,真实原因是我在端王府的影响力太大了,大到让他感到威胁。
这辈子,同样的剧本,换了演员。
贺云卿以为自己在表忠心,实际上是在暴露势力。
而暴露势力,恰恰是裴承渊最不能容忍的事。
我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一切都在按照我预想的方向发展。
但比我预想得更快、更顺利。
快到我自己都有点不安。
上辈子的教训告诉我,事情太顺利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我闭上眼,把整盘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目前的局面——
裴承渊对贺云卿的信任出现了裂缝。围猎引熊的疑点、诗稿抄袭的风险、势力扩张的警惕,三条线同时在侵蚀他对贺云卿的好感。
赵骁和马奎已经半只脚站在了我这边。不是因为我拉拢他们,而是因为贺云卿和裴承渊的所作所为,天然地把他们推向了我。
贺云卿本人已经开始焦躁。靖安侯府的火、账务的陷阱、裴承砚的告状,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他的精力和心智。
而我,几乎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不干活了。
仅此而已。
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就能让整个局面翻天覆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辈子的端王府,全靠我沈策一个人撑着。
没有我替贺云卿擦屁股,没有我替裴承渊周旋关系,没有我替所有人背锅——这座看似煊赫的王府,根基烂得跟纸糊的一样。
我睁开眼。
月光照在手背上,银白色的。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明天,裴承渊会找贺云卿谈话。
谈话的内容大概率是敲打:你的人太多了,收一收。
贺云卿会怎么应对?
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乖乖收手,自断羽翼,证明自己没有二心。
但这意味着他之前布下的人脉网络要拆掉一大半,三年后再想伪造通敌密信就没了帮手。
第二种,他表面收手,暗中转移,把明面上的人撤掉,换成更隐蔽的方式运作。
这种操作难度更大,也更容易留下破绽。
不管他选哪种,都对我有利。
我吹灭了蜡烛。
睡觉。
明天还有好戏看。
【第十一章】
裴承渊果然找贺云卿谈了。
但谈话的内容,出乎我的意料。
不是敲打,是安抚。
这个消息是赵骁告诉我的。他伤好了,恢复了侍卫统领的职务,书房内外的动静又能听到了。
“王爷拉着贺公子的手说——‘云卿,你做得对,二表兄那笔账确实该查。但以后这种事,先跟我通个气再动。你一个人扛太累了。’”
赵骁转述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他对裴承渊的偏心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每次亲眼目睹还是会不舒服。
我端着茶杯,面色平静。
安抚?
裴承砚告了状,裴承渊不但没敲打,反而安抚?
我想了想,明白了。
裴承渊不是不在意裴承砚的话,他在意。
但他更在意的是——不能让贺云卿寒心。
因为现在的局面是:我沈策不干活了,端王府的事务得有人扛。贺云卿是唯一一个能扛的人。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贺云卿。
所以他选择了安抚。
先稳住贺云卿,然后暗中派人查。
两手都要抓。
这是裴承渊的惯用手法。
上辈子他对我也是这样——当面拍着肩膀说“策儿辛苦了”,背后让人查我有没有异心。
养狗的人永远对狗又摸又查。
区别在于,上辈子我不知道自己在被查。
这辈子,贺云卿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
知道,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
冬天来了。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端王府的屋檐上挂满了冰棱子,太阳一出来,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这段时间发生了几件小事。
第一件,贺云卿处理账务的过程中,又得罪了裴承渊的三表弟裴承琅。
裴承琅不像裴承砚那么含蓄,直接在太妃面前哭了一场,说贺云卿仗着王爷的宠爱欺压宗亲。
太妃找裴承渊谈了一次。
裴承渊的脸色很不好看。
第二件,靖安侯府藏书阁失火的事有了后续。靖安侯的管家在清理废墟的时候,发现有一扇窗户的插销是从外面拨开的。
也就是说,这把火不是意外,是人为纵火。
靖安侯报了官。
顺天府开始调查。
第三件,也是最让我在意的。
赵骁告诉我,裴承渊最近经常半夜坐在书房里,一个人对着烛光发呆。
桌上摆着围猎的调查报告,翻来覆去地看。
他在想那头黑熊。
三条线,同时收紧。
而贺云卿还蒙在鼓里。
他以为靖安侯府的火处理得很干净,因为田七跑了,方家牙行的记录也被销毁了。
他以为账务的事虽然得罪了人,但裴承渊的安抚说明他站稳了脚跟。
他以为围猎的事已经翻篇了,毕竟查了那么久也没查出什么。
他不知道窗户插销的事。
他不知道裴承渊深夜的独坐。
他不知道岭南的信正在路上。
他更不知道的是——我沈策坐在隔壁院子里,一边喝茶一边数着日子,等他自己把绞索套到脖子上。
腊月初三那天,贺云卿来找我了。
不是在走廊上偶遇那种,是正正经经递了帖子、带了礼物的拜访。
一盒上好的龙井。
他坐在我对面,笑容温润。
“沈兄最近清闲了不少,可还习惯?”
“习惯。读书喝茶,日子过得挺好。”
“不想做些什么吗?”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但眼底的试探藏不住。
他的意思很明白——你沈策突然撂挑子不干了,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给他添了杯茶。
“云卿,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他端着茶杯,沉默了几秒。
“沈兄是世子,总不能一直赋闲。年关将至,府里上下都忙。沈兄若是愿意,我有几件差事……”
“不。”
他的话被我截断了。
我放下茶壶,看着他。
“云卿,你能干,比我能干。这些差事你一个人就能办好,用不着我搅合。”
这话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表面意义上的实话。
但实际含义是:这些烂摊子是你自己揽的,别想再塞给我。
他咽了口茶。
“沈兄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云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沈兄请讲。”
“上次围猎,我想了很多。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拼命干、拼命冲,父王就会看见我的好。可是你看,围猎那天我本来想冲上去的,你比我快了一步。秋宴上你的诗才压了所有人一头,我连提笔的勇气都没有。账务上你查得清清楚楚,我以前只会和稀泥。”
我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每一样,你都比我强。那我还争什么呢?”
贺云卿的表情很微妙。
他在判断我这番话的真假。
如果是真的,说明我沈策认输了、放弃了,以后甘当一个闲散世子,不跟他抢。
如果是假的——
但他找不到“假”的证据。
因为我最近确实什么都没干。没有结交权贵,没有拉拢人脉,没有做任何争权夺利的事。
唯一做的,是给赵骁送了些伤药。
而送伤药这种事,往大了说是拉拢侍卫统领,往小了说就是同事间的人情往来。
他没法定性。
“沈兄。”他放下茶杯,声音放柔了。
“嗯?”
“你我是兄弟。不存在谁比谁强。府里的事,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以后还望沈兄多多帮衬。”
“好。”
我笑着应了。
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
“沈兄,那盒龙井,是今年明前的新茶,市面上买不到。”
“多谢。”
他迈步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我把那盒龙井打开看了看。
茶叶不错。
包装也精致。
我翻了翻盒底,手指碰到了一张薄薄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沈兄与靖安侯府何时有了往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他还是不放心。
表面上是来示好的,实际上是来下套的。
这行字如果我不注意,随手一扔或者留在盒子里被别人看到,就成了“沈策与靖安侯府暗中勾结”的“证据”。
上辈子那封通敌密信,可能就是用类似的手法伪造的。
先在你身边埋下一些看似无关的碎片,等到需要的时候,把碎片拼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罪证链。
可惜了,义弟。
上辈子的沈策不懂这些。
这辈子的沈策,把你的每一步棋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盒龙井,我留下了。
茶是好茶,不喝浪费。
纸条嘛——烧干净了,查无实据。
我泡了一杯,喝了一口。
确实是好茶。
就是送茶的人不太好。
【第十二章】
年关将近,岭南的回信到了。
比我预期的快了一个月。
顾寒洲先生是个念旧的人。他收到信后不但没有要钱,还亲手抄了一份许怀远的全部诗稿,随信寄来。
信中说——“怀远一生坎坷,死于流放途中,身后诗文散佚,老夫痛心疾首。今有知音访求,老夫喜不自胜,特将珍藏抄本寄上。若能使怀远之作重见天日,老夫虽死无憾。”
我捧着那一沓手抄诗稿,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这沓纸的分量太重了。
里面有铁衣裹骨猎苍茫。
有贺云卿在太妃寿宴上随口吟的那两句。
有他去年春天在裴承渊面前得到盛赞的那首咏梅。
有他前年替端王府写的那篇祭文。
几乎每一首让贺云卿声名鹊起的诗文,都能在这沓诗稿中找到原版。
不是“相似”,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是一字不差。
贺云卿这些年抄的,全是许怀远一个人的作品。
他吃定了许怀远死于流放、文稿散佚、无人知晓。
一个死人的才华,被他偷来穿在自己身上,堂而皇之地在京城权贵面前招摇。
我把诗稿整理好,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
这是绞索。
等绞索套到最紧的那一天再拉。
不急。
还差最后一步。
年底的除夕宴上,裴承渊照例要率全家祭祖。
祭祖之后是家宴,关起门来的家宴,没有外人。
上辈子这场家宴上什么事都没有,一家人其乐融融,我给太妃磕了头,裴承渊给了我一块玉佩,贺云卿弹了一曲琴。
温馨得像假的。
两年后我才知道,就是这场家宴上,贺云卿在裴承渊耳边种下了第一颗怀疑的种子——“沈兄最近跟北疆的故交走得很近”。
我上辈子确实有北疆的故交。那是我亲娘的娘家人,边关守将,一门忠烈。
贺云卿把这层关系拿来做文章,编成了“通敌”的证据。
这辈子,除夕家宴,我不打算让他有机会在裴承渊耳边吹风了。
因为我要先开口。
除夕那天,雪下得很大。
端王府挂满了红灯笼,从大门一路延伸到后院的祠堂,映得整条街都是暖红色。
祭祖结束后,全家人移到内厅用晚膳。
太妃坐在上首,裴承渊左手边是我,右手边是贺云卿。
几个管事嬷嬷在旁边伺候,桌上摆满了菜。
气氛很好。
太妃笑着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策儿瘦了,多吃点。”
“谢祖母。”
裴承渊也难得露出了几分家常的神色。
酒过三巡,他放下杯子,环顾了一圈。
“今年辛苦你们了。围猎的事也好,账务的事也好,都过去了。新的一年,咱们端王府要齐心协力。”
贺云卿立刻接话。
“父王说的是。儿臣也想借此机会……”
“父王。”
我开口了。
比贺云卿快了半秒。
他的话被截断,看了我一眼。
我举起酒杯,站起身。
“儿臣有一事,想当面向父王禀报。”
裴承渊挑了挑眉。
“何事?”
“年前儿臣闲暇时整理书架,翻到了一些旧物。其中有一封信,是娘亲生前写给北疆舅父的家书,一直没寄出去。儿臣想请父王过目,然后替儿臣寄出去,也算了却娘亲的一桩心事。”
我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裴承渊接过来,拆开看了。
信是我仿照母亲笔迹写的。内容很普通,无非是问候北疆舅父一家安好、嘱咐表兄弟注意身体之类的家常话。
但这封信的意义不在于内容。
在于——我主动把“北疆关系”摆到了裴承渊面前。
上辈子贺云卿是暗中提醒裴承渊“沈策跟北疆走得近”,制造的是一种“沈策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印象。
这辈子我先一步把这层关系光明正大地亮出来,变成了“一个孝顺的儿子替亡母寄家书”。
同样一件事,先说和后说,效果天差地别。
先说是坦荡。
后说是心虚。
我把先手抢了。
裴承渊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走得早,这封信……是她什么时候写的?”
“大约是十年前。儿臣年幼时不懂事,把信压在了箱底,前几天才翻出来。”
太妃在旁边叹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你娘是个好人,走得太早了。”
裴承渊把信折好,递还给我。
“寄吧。年后让驿站送去北疆。”
“谢父王。”
我坐下,不经意间扫了贺云卿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但我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尖泛白。
他听懂了。
他听懂了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起北疆。
因为这意味着——他准备好的“通敌”剧本,还没开演就被我撕了。
他花了三年布的一步棋,被我一封假信废了。
家宴继续。
太妃絮叨着家常,裴承渊偶尔应两句。
贺云卿安静了很多。
他没有再找机会跟裴承渊私聊。
因为他需要回去重新想了。
他的整套计划——拉高我、制造通敌罪名、取而代之——的第一步就走不通了。
而他已经在“被拉高”的路上停不下来了。
账务、宗亲关系、裴承渊的暗中审视,每一件事都在把他架到火上烤。
上辈子是我在火上烤。
这辈子他尝到这个滋味了。
家宴散场,我回到自己院子里。
周叔帮我把斗篷上的雪拍掉,端来了热汤。
“世子今天精神好。”他笑着说。
“嗯。过年嘛。”
我喝着汤,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贺云卿此刻应该也在自己院子里。
不过他喝的不是汤,是苦酒。
新年第一天,一切归零。
他的三年计划要推倒重来。
而我的计划,才刚刚走到一半。
下半年,顾寒洲先生的诗稿抄本就要派上用场了。
到时候,不是我揭发他。
是裴承渊自己会发现。
我会把诗稿抄本“不小心”流到裴承渊最信任的幕僚钱穆之手上。
钱穆之这个人,一辈子最在乎两件事——文章和名誉。
让他发现贺云卿的诗全是抄的,等于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因为他曾经当着满京城权贵的面夸过贺云卿的才华。
被骗的人最恨骗子。
钱穆之会替我把这件事捅到裴承渊面前。
到那时候,围猎引熊的疑点、靖安侯府纵火的线索、抄袭的铁证——三条线同时收紧。
贺云卿再也无法自圆其说。
而裴承渊会想起所有被他忽略的疑点,想起他每一次的偏心和纵容,想起我今天呈上的那封家书。
他会明白一件事——
他看走眼了。
从头到尾,看走眼的人都是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放下汤碗,闭上眼。
上辈子贺云卿站在城楼上对我说:沈兄,来世别这么蠢了。
好。
这辈子,我不蠢了。
蠢的人,换你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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