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这天，老爹瞳孔竖成兽瞳，老妈耳朵唰地变长，哥哥指尖长出利爪。
三人看着呆愣的我，语气复杂：“咱家代代超凡，就你，是唯一的凡人。”
我还没消化完这个消息，门外已经围了一圈妖物。
它们冲着我笑：“就是他？全家最好捏的软柿子？”
我哥挡在我面前，利爪弹出半寸。
“试试。”
1
我叫方淮。
今天，十八岁整。
按照我们这地方的规矩，成年礼是大事。
但我家的成年礼，跟别人家不太一样。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早上七点，我妈就开始忙活了，杀鸡、宰鱼、熬汤，灶台上六个锅同时开火，油烟机嗡嗡响得跟直升机似的。
我爸坐在客厅主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表情很严肃。
那种严肃不是平时“你考试没及格”的严肃。
是那种——像在等一个审判结果。
我哥方淮安坐在沙发另一头，两条长腿交叠，闭着眼睛，食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
他比我大六岁，常年不在家，听说在外面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没人跟我细说过。
我只知道，每次他回来，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奇怪。
不是那种亲人团聚的热闹。
是一种……戒备。
像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妈，要不要我帮忙？”我从房间出来，往厨房探了个头。
我妈头也没回：“不用，你今天什么都别干，坐着等就行。”
“等什么？”
“等你爸开口。”
我看了眼客厅。
我爸把烟掐了，又点了一根。
第四根了。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到底什么事？搞得跟要宣布遗嘱似的。”
我爸抬眼看我。
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一个很微妙的细节——他的瞳孔，好像缩了一下。
不是紧张的那种缩。
是物理意义上的，瞳孔形状变了一瞬。
像竖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
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淮安。”我爸没回答我，转头喊了我哥的名字。
我哥睁开眼。
“关门。窗帘拉上。”
我哥起身，动作很利索，啪啪几下，客厅的光线暗了大半。
只剩头顶那盏吊灯，昏黄的光打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我妈也从厨房出来了，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鱼鳞，就那么站在我左边。
一家四口，围坐在客厅。
气氛凝重得像要开家族会议。
不对，这就是家族会议。
“方淮。”我爸叫了我全名。
“在。”我不自觉地坐直了。
“你今天十八了。”
“嗯。”
“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我心跳快了一拍。
说实话，我隐隐有种预感——是关于钱的。
我家条件不算差，住的是城郊独栋，前后带院子，但我爸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家底到底有多厚。
我猜，今天可能是要跟我交底了。
给我一张卡，或者告诉我名下有几套房。
我在心里飞速盘算：如果是三套房，那我可以先卖一套付首付……
“你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爸突然来了一句。
“我没想什么。”
“你眼珠子都快转出来了。”
”……“
”方淮，我问你。“我爸的语气沉下来了，”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
”你认真想。“
我确实认真想了。
然后我说：“有。”
”哪里不一样？“
”我妈力气特别大。上次搬冰箱，她一个人就抬起来了，搬家公司的人都看傻了。“
我妈别过头，揉了揉鼻子。
”我哥跑得特别快。小时候我跟他赛跑，他根本不像是在跑，像是在……滑。脚不怎么着地的那种。“
我哥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还有你。“我看向我爸，”你的眼睛，有时候在黑暗里会发光。我小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站在院子里，两只眼睛亮得跟猫似的。我以为是月光反射，但那天没月亮。“
客厅安静了几秒。
我爸深吸一口气。
”行。那你应该能接受接下来的事。“
他站了起来。
然后——
他的瞳孔竖了。
不是”好像竖了一下”。
是彻底地、不可逆地竖成了一条细缝。
金色的。
兽类的。
我整个人钉在沙发上。
后背的汗一瞬间就冒出来了。
紧接着，我妈动了。
她偏了偏头，两只耳朵从头发里钻了出来——不是人的耳朵。
长的、尖的、覆着一层极短绒毛的耳朵，像狐狸，又比狐狸更修长。
耳尖微微转了转方向，像是在收集声音。
然后是我哥。
他抬起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尖咔咔作响，五根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变硬、变得透明而锋利。
像玻璃刀片。
不，比玻璃刀片更锋利。
他随手在茶几上划了一下。
实木茶几，五公分厚的那种。
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切口光滑，像被激光切割过。
没有声音。
太快了，连摩擦声都来不及发出。
我张着嘴。
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停了。
三个人，三双不属于人类的特征，在昏黄的灯光下，齐齐看向我。
我爸的兽瞳。
我妈的狐耳。
我哥的利爪。
“咱们方家这一脉，”我爸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喉咙的结构都发生了某种变化，“代代超凡。”
“你爷爷是。你太爷爷也是。往上数八代，没有一个凡人。”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但是你——”
我爸停了一下。
我妈走过来，蹲在我面前，那双狐耳垂了下来，表情温柔又心疼。
她握住我的手。
“淮淮，你是咱家唯一的凡人。”
客厅彻底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重。
很乱。
“凡人”两个字砸在我脑子里，回响了三遍。
第一遍：什么？
第二遍：什么？？
第三遍：他妈的什么？？？
“所以……”我嗓子发干，使劲咽了口唾沫，“你们三个都是……妖怪？”
“超凡者。”我哥纠正我，面无表情，“妖怪是贬义词。”
“哦，超凡者。”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又抬头：“那我呢？我是什么？”
“你就是……人。”我爸说，“普通人。”
“体质检测过很多次了，没有任何超凡因子。”我妈补充。
“从小到大你身上都没觉醒过任何异常表现。”我哥再补。
“你的基因里那段超凡序列是断裂的。”我爸做了最终总结。
三重打击。
精准。
致命。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一个买了彩票兴冲冲去兑奖的人，到了柜台被告知：“这张是假的。”
不，更惨。
是全家都中了头奖，就我那张是废纸。
“你别难过。”我妈捏了捏我的手，狐耳朵抖了两抖，“凡人也很好。”
“是啊。”我爸把兽瞳收了回去，又恢复了那双普通的眼睛，“凡人寿命短，但胜在活得安稳。”
活得安稳。
寿命短。
“爸，你这是在安慰我？”
“额……”
“我怎么越听越难受呢？”
我爸讪讪地闭了嘴。
我哥收回利爪，手指恢复了正常人的样子。他靠在沙发上，偏头看我。
“别矫情了，就你这小身板，给你超凡能力你也承受不住。”
“谢谢你这么直白。”
“不客气。”
我深呼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地砖上的反光，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把所有情绪咽了下去。
“行吧。”我说，“那你们今天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让我知道——我是废物？”
“不是。”我爸语气严肃起来了，“是因为你成年了，按照规矩，必须告诉你真相。而且——”
他顿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你要格外小心。”
“小心什么？”
“凡人在超凡世界里，是最脆弱的。”我爸说，“尤其是超凡家族的凡人后裔，容易被当成突破口。”
我妈接话：“你爸在外面得罪过不少存在。它们不敢正面来，但如果知道你是凡人……”
她没说完。
但意思我懂了。
捡软的捏。
我就是那个软柿子。
“所以。”我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某种很重的东西。
“从今天开始，咱们家的人，轮流护着你。”
“第一个月，我。”
我妈举手：“第二个月，我。”
我爸点头：“第三个月轮到我。”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兽瞳。
狐耳。
利爪。
而我，什么都没有。
“感觉自己是个被全家保护的婴儿。”我说。
“差不多。”我哥点头，“就是婴儿还会哭，你可能连哭都哭不过一只刚觉醒的幼崽。”
“方淮安！”我妈瞪了他一眼，狐耳竖了起来。
“实话。”我哥耸肩。
我闭上眼睛。
十八岁生日。
没有蛋糕。
没有祝福。
只有一个真相——我是全家唯一的废物，以后要被全家当婴儿一样轮流看管。
“行。”我睁开眼，拍了拍膝盖站起来，“那我先消化消化。”
“去哪？”三个人同时问。
“上楼，回房间，躺一会儿。”
“我跟你。”我哥迈步。
“上楼也要跟？”
“你就是下楼倒杯水我都得看着。”
”……“
我走上楼梯的时候，听见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我哥的脚步声。
很轻。
几乎没有。
但我知道他在。
一直在。
2
我在房间里躺了一个小时。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个小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座附近。
我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
金色的竖瞳。
尖长的狐耳。
能切割实木的指甲。
然后是我妈那句话——
”淮淮，你是咱家唯一的凡人。“
不是最小的。
不是最弱的。
是唯一的凡人。
这个定语太重了。
压得我翻了个身。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是我哥，靠在我房间门口，没进来，但也没走。
”喂。“我冲门外说。
”嗯。“
”你们……一直都知道我是凡人？“
”你三岁做的第一次基因检测，就确认了。“
”所以我从小到大，你们一直在瞒我？“
”不是瞒。“门外安静了一下，”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告诉你的儿子他是正常人，怎么就不知道开口了？“
”因为在咱家，正常人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
我又翻了个身。
”你小时候摔跤，膝盖磕破了，流血。“我哥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很淡，”我当时六岁，已经能扛住从三楼跳下来的冲击了。我看着你那个伤口，觉得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什么？“
”那么小一个口子，你就疼得哇哇哭。我当时想，人类的身体，原来这么脆。“
我没说话。
”后来你七岁，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抽搐。妈抱着你往医院跑，哭得狐耳都藏不住了，差点暴露。“
”我不记得这事。“
”你当然不记得，你都烧糊涂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什么，”爸当时在外面办事，接到电话，开了三倍音速回来的。结果到了医院一看，就是普通的小儿高热惊厥。“
”普通的病，在咱家就跟天塌了一样。“
”因为我们谁都可以受伤，谁都能自愈。“
”只有你不行。“
门外安静了很久。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从小就觉得我很麻烦？”
”没有。“回答很快。
快到不像我哥的风格。
他向来说话要停顿一下，组织措辞。
但这次没有。
”那你——“
”方淮，你给我听好了。“他打断我，语气突然变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冷冷的调子了，”你是我弟，这件事比你是凡人还是超凡者重要一万倍。“
”你是凡人，那就是凡人。咱家护着你，天经地义。“
”谁要是因为你是凡人就敢轻视你、算计你、碰你一根手指头——“
他停了一拍。
”我把他削成片。“
安静。
很长的安静。
我鼻子有点酸。
但我忍住了。
大男人了，十八了，不能因为亲哥说了两句话就红眼眶。
”行了。“我坐起来，揉了揉脸，”别在门口杵着了，进来坐。“
门推开。
我哥走进来，脸上表情恢复了那种万年不变的冷淡。
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他在我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扫了一眼我的桌面。
”你桌上怎么全是零食？“
”我的房间。“
”考试复习资料呢？“
”我是凡人，你就别要求我成绩超凡了行不行？“
他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下午带你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
”认认地方。你既然知道了真相，有些东西也该让你见识一下了。你以后得知道，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人能接触，什么人得绕着走。“
”听起来像带小孩认路。“
”差不多。“
”方淮安，你能不能别总拿我当小孩？“
”等你能扛住一个C级超凡者的注视再说。“
”什么意思？“
”你下午就知道了。“
下午两点。
我哥开车，带我出门。
车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没什么牌子，看起来旧得很。
但我上车之后注意到，车窗玻璃的厚度不对。
太厚了。
而且方向盘旁边有一个我没见过的按钮，红色的，没有标注。
”这车——“
”防弹的。不，准确说，防超凡冲击的。“我哥启动发动机，”普通子弹打上来跟挠痒似的，B级以下的超凡攻击也能扛三到五次。“
”你平时就开这种车？“
”不是我平时开的。这是给你准备的。“
”给我？“
”你以后出门就开这辆。“
我低头看了看这辆车的内饰。
真皮座椅，倒是挺舒服。
”那个红色按钮呢？“
”别按。“
”什么功能？“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万不得已的时候按一下，三分钟之内家里人会到。“
”三分钟？这里到家开车要半小时。“
”我说的不是开车。“
”……“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主路。
城市很正常。
红绿灯，斑马线，外卖小哥闯红灯。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我哥开始给我”认路“了。
”看右边，那栋写字楼。“
”嗯。“
”六楼到八楼，是超凡事务管理局的驻点办公室。他们管这片区域的超凡秩序。你记住这个地址，万一出事，打不通家里电话，就往这跑。“
”管理局？政府机构？“
”半官方。你就理解为超凡世界的派出所。“
”噢。“
我看着那栋写字楼。
六楼的窗户拉着百叶窗，看不见里面。
但我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朝外看。
车子继续走。
”前面那条巷子，看到了吗？“
”卖麻辣烫那条？“
”那条巷子走到底有一道铁门，铁门后面是地下黑市。“
”什么？“
”超凡物品的黑市交易场所。丹药、符箓、灵材、兽核，什么都有卖。“
”这也太离谱了吧？麻辣烫巷子后面是黑市？“
”掩护。你以为那家麻辣烫为什么能开十五年不倒？“
”我以为是味道好……“
”味道是挺好。“我哥难得肯定了一句，”但那家老板娘是B级超凡者。“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麻辣烫的蒸汽从巷口飘出来，混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
B级超凡者开麻辣烫店。
这世界比我想的魔幻多了。
”以后你不准进那条巷子。“我哥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黑市里鱼龙混杂，有些超凡者脾气暴躁，你一个凡人进去，呼吸都比别人慢半拍。“
”你这说得好像我走进去就会死。“
”不至于死。“他停了一下，”但可能会被当成猎物。“
”猎物？“
”有些低级超凡兽类，靠猎食凡人来获取微量灵气。“
我后背冒冷汗了。
”你别怕。“我哥瞥了我一眼，”有我在，什么都到不了你跟前。“
我没说话。
但心里那股燥热褪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紧张。
不是那种考试前的紧张。
是”原来我活了十八年都在一个我不了解的世界里“的紧张。
而这个世界里，我是最弱的那一环。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我哥突然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你想问什么就问。“他说。
”我爸到底得罪了什么？“
”不少。“
”能具体点吗？“
”你爸年轻的时候是这片区域的执行者。管理局的编外人员，专门处理违规超凡事件。杀过不少失控的超凡兽，也封印过几个危险的超凡者。“
”所以有仇家。“
”是。“
”多吗？“
”说多不多。但活着的那几个，每一个都够麻烦。“
”它们知道我的存在吗？“
我哥没有立刻回答。
绿灯亮了，车子启动。
”大部分不知道。“他说，”但不能保证全部。“
”如果知道了呢？“
”那就是我们要防的。“
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
两旁是法国梧桐，叶子正在变黄。
秋天的光透过树冠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我哥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停了车。
”下车。“
我跟他进了楼。
楼梯很旧，水泥剥落，扶手生锈。
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
像是……铁锈，混着某种草药的涩。
三楼，右手边第二间。
门是木门，漆面斑驳，但门把手是新的——不锈钢的，擦得发亮。
我哥敲了三下。
停了两秒。
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头。
很瘦，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中山装，脚上踩着布鞋。
他看到我哥，点了点头。
然后视线落到我身上。
那一瞬间——
我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夸张。
是物理性的，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皮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心脏猛跳了一拍，像被人攥了一下。
呼吸停顿了半秒。
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
跑。
但我的腿不听使唤。
像被钉在了地上。
老头的眼睛是灰色的，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但那层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知道那个东西在看我。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一种远超视觉的感知，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行了。“我哥在旁边淡淡地开口。
老头收回了目光。
那种压迫感瞬间消失了。
我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手扶住了墙壁。
掌心全是汗。
”这就是C级超凡者的注视。“我哥说，语气像在讲课，”他还没释放任何能力，仅仅是看了你一眼。“
”……“
”你现在知道了吧？你跟超凡者之间的差距，不是努力能弥补的。“
”知道了。“我嗓子眼发紧，声音有点哑。
”不是打击你。“我哥转头看我，”是让你有数。有数，才能活命。“
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这就是老方家的小儿子？”
”嗯。“
”确实是凡体。“老头上下打量我，”干净得很，一点超凡因子都没有。“
”赵叔，“我哥喊了一声，”我爸说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老头转身进屋，翻了翻柜子，拿出一个木盒。
盒子不大，巴掌长，两指宽。
他递给我哥。
我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塞进外套内兜。
”谢了。“
”替我跟老方说一声，“老头靠着门框，灰色的眼睛看向走廊尽头，”他那几个老仇家最近不太安分。“
”哪几个？“
”焦家的那两口子。还有北边山里那条东西。“
我哥的眼神冷了一瞬。
”知道了。“
”带上你弟，别让他落单。“
”不用你提醒。“
我们下了楼，回到车上。
我系安全带的时候手还在抖。
”刚才那老头，什么级别？“
”C级。在这片区域算中游。“
”中游就那么吓人？“
”你是凡人，对超凡气场完全没有抗性。C级的注视对你来说已经接近精神攻击了。“我哥发动车子，”所以你以后遇到超凡者，别对视。“
”不对视就没事？“
”降低威胁判定。就跟你碰见野兽一样，别盯着它的眼睛。“
”你把我的生存法则降到了跟野外求生一个档次。“
”本质上差不多。“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层凉意。
”他给你的那个盒子里是什么？“
”你的护身符。“
我睁开眼。
我哥单手开车，另一只手从内兜里掏出那个木盒，扔到我腿上。
”打开。“
我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枚铜钱。
不是真正的铜钱，是铜的材质做成铜钱的样子，中间方孔里穿了一根红绳。
拿在手里，温热的。
有一点点重量，但不多。
”戴脖子上，别摘。“我哥说。
”这是什么？“
”遮蔽符。赵叔做的。C级以下的超凡感知扫过来，会自动滑开，探测不到你的存在。“
”就像隐身？“
”不是隐身。是让你在超凡感知里变得跟路边石头一样平平无奇。“
”你的比喻真是一如既往地伤人。“
”戴上。“
我把红绳套进脖子里，铜钱贴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感受到那一点温热。
”这东西有有效期吗？“
”三个月充一次能量。赵叔会定期处理。“
”三个月……跟你们轮换的周期一样。“
”对。每轮换一次，你的护身符也跟着充能一次。都安排好了。“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鼓起的那一小块。
全家总动员，就为了保一个凡人的命。
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憋屈。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被保护。
车子回到小区。
刚停好，我妈就站在门口了。
狐耳收着，看起来跟普通的中年妇女没什么区别。
但她的眼神一直在车子后方的路面上扫。
确认没有尾巴之后，她才朝我们招手。
”饭好了，快进来。“
我下了车，走到门口。
我妈看了一眼我脖子上的红绳，轻轻点了点头。
”戴上了就好。“
”妈。“
”嗯？“
”你们是不是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替我操心这些了？“
我妈笑了一下，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领。
”你是我儿子，不操心你操心谁。“
”我是说……你们有没有觉得累？“
她的手停在我衣领上，没动。
”方淮，你听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底下藏着十八年的温柔和辛苦。
”你不是负担。你是我们要守的人。“
”守你，是我们的命。也是我们心甘情愿的事。“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吃饭了。再不吃，你哥把肉全夹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跟她进了门。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
糖醋排骨、红烧鱼、蒜蓉虾、炖牛腩、清炒时蔬，中间还有一个砂锅煲，冒着热气。
我爸已经坐在主位了，表情恢复了日常的严肃。
我哥坐在我对面，已经开始夹菜了。
他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大筷子排骨。
然后——
又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碗里。
”吃。“
”我又没说不吃。“
”你脸色不好。补补。“
”吃排骨能补脸色？“
”不然呢？“
我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排骨。
咬了一口。
甜的，酸的，外面焦脆，里面嫩。
是我妈的味道。
我嚼着排骨，眼眶热了一瞬。
吞下去了。
连同那股酸涩。
3
吃完晚饭，我回了房间。
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响了。
是发小杜衡的消息。
”方淮！生日快乐！出来喝酒啊！小聚一个！“
下面跟了一串啤酒杯和蛋糕的表情包。
我打字：“今天不了，家里有事。”
”什么事啊？十八岁的生日你不出来浪？“
”改天吧。“
”行，那改天你请。“
”嗯。“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的灯光从远处透过来，把房间的窗帘染成橙黄色。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院子里，我爸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的手里没有烟。
他抬着头，看着什么东西。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院墙外面的电线杆顶上，蹲着一只鸟。
很大。
不是普通的鸟。
翼展起码有一米，通体漆黑，眼睛是红的。
两个小红点在夜色里亮着，像两颗嵌在黑幕上的红宝石。
那只鸟一动不动地蹲在电线杆上，歪着头，朝院子里看。
不，不是朝院子里看。
是朝我的窗户看。
我的手指一紧，攥住了窗帘。
心跳快了。
”别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我房间。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窗外那只黑鸟。
”什么东西？“我压低声音。
”眼线。“
”谁的眼线？“
”不确定。可能是哪家的探子，也可能是野生的超凡兽类。“
”它一直在看我。“
”所以你才不能落单。“
楼下，我爸动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那只黑鸟的方向轻轻一弹。
我没看到任何东西飞出去。
但那只黑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身子往后一仰，翅膀拍了两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叫——
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消失在夜空里。
我爸放下手，转身回了屋。
表情没什么变化。
好像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普通的野猫。
”它还会回来吗？“我问。
”会。“我哥说，”赶走了这只，还有别的。以后你晚上别站窗户边。“
”这不就是蹲监狱吗？“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他转身走出去，”睡吧。“
门关上了。
我回到床上，躺下。
铜钱贴在胸口，温温的。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在暗光里勉强能看见。
我想了很多。
想我爸年轻时杀超凡兽的样子，想我妈抱着发烧的我跑医院狐耳藏不住的样子，想我哥六岁就能从三楼跳下来毫发无损。
而我，磕破膝盖就哇哇哭。
十八年，他们瞒了我十八年。
不是因为不信任我。
是因为不忍心。
一个凡人的儿子，在超凡世界的边缘长大。
他们把所有的危险隔绝在外面，让我以为自己活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
直到今天。
不能再瞒了。
因为危险，可能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
我摸了摸胸口的铜钱。
”遮蔽符。“我喃喃。
能让我在超凡感知里变成一块石头。
但石头也会被踢开的。
我闭上眼睛。
睡不着。
索性又睁开，盯着天花板。
”方淮。“我跟自己说，”你现在的处境是——全家都是超人，就你是个普通人，还被人盯上了。“
”你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呢？“
”所以你得想办法，让自己至少别拖后腿。“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反而踏实了一些。
我确实是凡人。
这个改不了。
但凡人也有凡人的活法。
我翻了个身，终于有了一点困意。
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楼下的院子里有脚步声。
是我爸在巡逻。
一圈，两圈，三圈。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我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
4
第二天早上。
我是被一阵巨响震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铃声。
是楼下传来的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砸在地面上。
或者，撞在墙壁上。
我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就冲到了窗边。
拉开窗帘。
院子里，我哥站在那儿。
他的右手上沾着血。
不是他的血。
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点懒散。
但他脚边的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拖痕。
从院墙的缺口一直拖到他脚下。
拖痕的尽头，趴着一个东西。
一个人形的东西。
但不完全是人。
它的身体是人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外套，但双手的手指异常长，指节多了一截，像蜘蛛的腿。
它的脸埋在地上，看不清。
但背部在起伏。
还活着。
”方淮安！“我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知道。“我哥蹲下身，一把抓住那东西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那东西的脸露出来了。
人脸。
但眼睛是六只。
额头上两只，正常位置两只，颧骨的地方又各有一只。
六只眼睛全是黄色的，转来转去，瞳孔涣散。
它嘴里发出吱吱的声音，像老鼠，又像指甲划黑板。
我胃里一阵翻涌。
”探子。“我哥的声音传上来，”D级，蛛化种。不值一提。“
”它怎么进来的？“我爸的声音从正门方向传来，沉得像铁。
”翻墙。“我哥拎着那东西转了个方向，让它面朝我爸，”护院阵法有反应，但它反应速度不够快，我先一步截了。“
我爸走到院子中间，金色兽瞳没收。
他看着那个蛛化种，目光冰冷。
”谁派你来的？“
那东西吱吱叫了两声，不说话。
我爸抬手。
两根手指捏住那东西的一根多出来的手指关节，轻轻一掰。
咔。
清脆的断裂声。
那东西尖叫了一声，声音刺耳到我在二楼都忍不住捂了耳朵。
”再问一次。“我爸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谁派你来的？“
”焦……焦家……“
那东西终于吐了人话，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焦家让你来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凡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我爸和我哥同时看向了我的窗户。
我站在窗边，和他们四目相对。
”进去。“我爸说，”把窗帘拉上。“
我拉上了窗帘。
但那个画面已经印在脑子里了。
六只黄色的眼睛，多出来的手指关节，吱吱的叫声。
以及那句话——
”看有没有凡人。“
它来找我的。
焦家派来的。
我坐在床边，手指掐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
不是害怕。
当然也怕。
但更多的是一种憋屈。
我被当成了突破口。
被当成了这个家最软的那块。
事实上也确实是。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应该是我爸处理了那个蛛化种。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很急。
过了几分钟，脚步声上楼了。
我的房门被推开。
我妈进来了。
她的狐耳没收，竖着的，尖端微微颤抖——这是她生气的表现。
但她脸上的表情是温和的。
”淮淮，吓到了没有？“
”没有。“
”骗人。“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手都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不明显，但她看出来了。
”妈，焦家是什么来头？“
”你别管。你爸会处理。“
”我都十八了，别什么都瞒着我。“
我妈的狐耳动了动，垂了下来。
她在我旁边坐下。
”焦家是这片区域的一个超凡家族，两口子都是B级。你爸当年执行任务的时候，杀了他们的一个族亲——那个族亲是失控的，已经伤了不少人，必须处理。但焦家不认，他们觉得你爸是故意的，记了二十年的仇。“
”二十年……“
”一直没动手，是因为你爸当年的实力摆在那儿，他们不敢。但这两年你爸受过一次暗伤，虽然恢复了，但消息走漏了出去。“
”所以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对。“我妈的声音平了下来，”他们不敢正面来。但如果能确认你是凡人……“
”就能拿我做文章。“
”嗯。“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今天这个探子，暴露了没有？它看到我了吗？“
”没有。“我妈说，”你哥截得很快。它刚翻进来就被抓了，还没来得及探测。加上你戴着遮蔽符，它感知不到你。“
”但它的任务是确认有没有凡人。它回不去，焦家会怀疑。“
”你爸会处理。“
”怎么处理？“
”你不用知道。“
”妈——“
”方淮。“她看着我，狐耳重新竖了起来，”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只会多一份担心，帮不上忙。你现在能做的最有用的事，就是保护好自己，别让我们分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又咽回去了。
她说得对。
我帮不上忙。
至少现在帮不上。
”知道了。“
”乖。“她拍了拍我的膝盖，站起来，”早饭好了。你哥给你热了粥。“
她出去了。
狐耳在出门的瞬间收了回去。
我坐了几秒，站起来，下了楼。
餐桌上，粥已经盛好了。
白粥，配咸鸭蛋和油条。
我哥坐在对面，手上的血已经洗干净了，正在喝豆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坐下，拿起勺子，喝粥。
粥很烫。
舌尖被烫了一下，但没吐出来。
吞下去了。
”焦家的人还会来吗？“我问。
”你觉得呢？“
”会。“
”那你还问。“
”我是在确认你们有没有准备。“
我哥放下豆浆杯子，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意外，不是赞赏。
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我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思考。
”准备一直有。“他说，”但计划要调整。“
”什么调整？“
”今天之后，你不单独出门了。上学我接送。“
”我都大一了，你去大学门口接我？“
”不然呢？“
”那我同学看到了怎么想？“
”想什么是他们的事。你命是我们的事。“
”……行吧。“
我低头继续喝粥。
咸鸭蛋的蛋黄戳开了，橙红色的油渗进粥里。
很香。
但我吃不出太多味道。
脑子里一直在转。
焦家。B级。两口子。
二十年的仇。
我爸受过暗伤的消息走漏了。
他们在找软柿子。
而我，就是那个最软的柿子。
吃完早饭，我把碗筷收了。
我哥看了我一眼：“我来就行。”
”我洗个碗你也要拦？“
”你该复习功课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功课了？“
”你成绩好一点，至少以后能找个稳定工作，别在外面晃。“
”你的关心方式永远这么朴实。“
他没接话。
但在我洗碗的时候，他一直站在厨房门口。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不是监视。
是守着。
像一堵墙。
无声的、沉默的、绝不会挪开的墙。
5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正常。
我上学，我哥接送。
他开那辆防弹车，停在大学后门的巷子里，不太显眼。
我背着书包上下学，跟同学一起上课、吃饭、去图书馆。
没人知道我家的事。
没人知道每天送我上学的那个冷脸男人是我亲哥，更不知道他的指甲可以切开钢板。
但我知道。
每一秒都知道。
那种感觉很微妙。
你走在阳光底下，周围全是普通人——打篮球的、背单词的、谈恋爱的——你知道自己也是普通人，却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你活的世界比他们复杂了一个维度。
这个维度里有六只眼睛的蛛化种，有B级超凡者，有看你一眼就能让你双腿发软的老头。
你戴着一枚铜钱，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
石头的日子。
也就这样了。
直到第八天。
下午三点多，我在图书馆看书。
手机震了。
我哥的消息：“提前走。五分钟后到后门。”
没有解释。
我收了书，背上包，快步往后门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在了。
我拉开门，上了副驾。
”怎么了？“
我哥的表情比平时更冷。
不是冷淡的冷。
是压着什么东西的冷。
”焦家动了。“
我心一紧。
”什么意思？“
”今天上午，管理局收到线报，焦家的人在你学校附近出现过。“
”什么？“
”一个C级，在你学校东门外的奶茶店坐了两个小时。“
”……“
”遮蔽符起了作用，它大概率没有锁定你。但它出现在那个位置，不是巧合。“
我攥紧了书包的带子。
”他们已经把范围缩小到我的学校了。“
”是。“
”所以，不是在找凡人了。是在找我。“
我哥没说话。
但他踩油门的力度变大了。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回家再说。“他最后说了一句。
到家的时候，我爸和我妈都在客厅。
我爸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兽瞳没有收。
金色的竖瞳在白天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但茶没动过。
她的狐耳半竖着，不断地转动方向，像是在监听什么。
”说吧。“我在他们对面坐下，”现在什么情况？“
我爸转过身。
”焦家确认了你的存在。“
我心沉到了底。
”怎么确认的？上次那个探子——“
”不是那个探子。那个探子没来得及传回消息就被处理了。“我爸摇头，”是另一条线。焦家收买了管理局内部的一个低级职员，拿到了咱们家的基因登记档案。“
”基因登记档案？“
”所有超凡家族的成员都要在管理局登记基因信息，包括超凡因子浓度。你的登记信息上，超凡因子浓度是零。“
”零。“
”等于直接告诉他们，方家有一个凡人后裔。“
客厅安静了。
空调运转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
”所以他们今天就派人来学校了。“我说。
”是来确认位置的。确认了位置，下一步就是动手。“
”动手做什么？绑架我？“
”有可能。“我爸的声音没有波动，但他背在身后的手在攥拳，关节发白，”也有可能更直接。“
更直接。
意思是——杀。
我妈的茶杯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捏出了裂纹。
”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她说，声音平静，但那只茶杯裂纹越来越多。
”妈，杯子碎了。“
”不碍事。“她松手，茶杯裂成三瓣，茶水洒在茶几上。
她随手拿纸巾擦了擦，面不改色。
”现在的问题是，“我哥靠在门框上，声音很冷，”焦家两口子都是B级。正面来的话，我们家能应对，但会伤筋动骨。“
”他们不会正面来。“我爸说，”焦家做事一向阴。他们会先试探，消耗我们的精力，然后找到我们防守最薄的一环——“
”就是我。“我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是最薄的那环。你们保护我，就要分出精力。精力分得越多，正面防线就越弱。焦家等的就是这个。“
客厅又安静了。
”所以，“我站起来，”有没有一种可能，别保护我了？“
三双眼睛齐齐瞪大。
”你说什么？“我妈先炸了，狐耳竖得笔直。
”我是说，换一种方式。“我赶紧补充，”与其被动防守，不如——“
”不如什么？“我爸问。
”引蛇出洞。“
安静。
”你们说过，焦家做事阴，喜欢从软柿子下手。那就让我当那个软柿子。“
”方淮，你疯了？“我哥直起身。
”我没疯。你听我说完。“
”你是凡人——“
”对，我是凡人。所以焦家才会盯上我。但正因为他们盯上的是我，他们才会在我身边动手。你们的战场是未知的，但如果他们来找我，战场就是确定的。“
”确定的战场意味着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客厅安静了整整十秒。
我爸的兽瞳微微眯了一下。
”继续说。“
”我正常去上学，正常活动。遮蔽符摘掉。“
”摘掉？？“我妈和我哥同时出声。
”让焦家的人能感知到我。他们一旦锁定了我的位置，就会动手。动手的那一刻——“
”我们收网。“我爸接上了我的话。
我点头。
”你当诱饵。“我爸的兽瞳锁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你们赶到之前，我可能要独自面对超凡者。“
”你可能会死。“
”所以才要确保你们能在几秒内赶到。红色按钮，三分钟对吧？三分钟太长了。需要压到三十秒以内。“
我哥盯着我，手指在裤缝上摩挲着。
那是他在思考的习惯。
”我可以在你身上留一个定位印记。“他说，”超凡层面的。只要你受到攻击，印记会在瞬间回馈到我这里。我的反应时间可以压到——“
他停了一下。
”十五秒。“
”十五秒你扛得住吗？“我爸看着我。
”一个C级的注视我都扛下来了。“
”那不一样。注视和实际攻击——“
”我知道不一样。“我看着他，”但我不想再当那个被藏在身后的人了。“
客厅安静了很久。
我妈一直没说话。
她低着头，狐耳完全垂了下来，贴着头皮。
那是她最难过的表现。
”妈。“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你不准去。“她的声音发颤。
”妈，焦家不会停的。今天是探子，明天可能是刺客。你们不可能护我一辈子。“
”可以的。“
”妈。“
”我可以的！“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护你十八年了，再护你六十年我也愿意！“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但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你们一辈子为我活。“
”你们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永远是你们的枷锁。“
她咬着下唇，没说话。
泪从眼眶滚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
烫的。
比粥还烫。
”这件事——“我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过头。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但我听到了他的下一句话：
“我同意。”
”老方！“我妈站起来了。
”坐下。“我爸声音不大，但我妈真的坐下了，”他说得有道理。被动防守只会越来越被动。焦家一日不除，方淮一日不安全。“
”但是——“
”我会亲自部署。淮安负责近身保护。你负责后援。三层包围，确保万无一失。“
他走到我面前。
金色的兽瞳对上我的眼睛。
”方淮，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一旦开始，没有回头路。“
”我知道。“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很重。
那种重量不是力气大。
是一个父亲把他所有的信任和担忧压在了那一掌上。
”好。“
”明天开始。“
6
那天晚上，我哥在我的后颈上留了定位印记。
过程很简单，他的食指指尖浮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在我后颈按了一下。
一瞬间的灼烧感，像被烟头碰了一下。
然后就没了。
但我摸了摸后颈，皮肤表面什么都没有。
”印记是超凡层面的，肉眼看不见。“我哥说，”你受到超凡攻击的瞬间，我会感知到。“
”十五秒。“
”最多十五秒。“
他看着我的后颈，表情平静。
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
”方淮。“
”嗯。“
”你要活着。“
”废话。“
他抬起手，像小时候一样，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
力度比以前轻多了。
第二天。
我摘下了铜钱。
红绳从脖子上取下来的时候，胸口凉了一瞬。
那种温热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感。
像在暴风雪里脱掉了羽绒服。
我把铜钱放在枕头底下，出了门。
我哥照常开车送我。
到了学校后门，我下车之前，他说了一句：“手机保持开机。有任何不对，按红色键。”
他改装过我手机的侧键。
”知道了。“
我关上车门，走进学校。
阳光很好。
梧桐叶在风里哗哗响。
我走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背着书包，和所有人一样匆匆忙忙赶去教室。
但我知道，从我摘下遮蔽符的这一刻开始，我在超凡感知里，不再是一块石头了。
我是一团火。
凡人的气息，在超凡者的感知中，大概就像黑暗里的一团火光。
温暖、脆弱、显眼。
上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太清醒了。
我在等。
等那双黄色的眼睛，或者别的什么颜色的眼睛，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但上午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也是。
傍晚，我哥来接我。
车上，他问：“有感觉吗？”
”没有。“
”正常。焦家不会这么快动手。他们先要确认你确实没有了遮蔽，然后才会制定计划。“
”所以我要等多久？“
”不确定。可能三天，可能一周。“
”这种等的感觉真不好。“
”习惯就好。“
”你对我说‘习惯就好’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我对你说实话。残忍是现实给的，不是我。“
”……“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晚高峰的车流，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
”哥。“
”嗯。“
”焦家那两个B级，你能打得过吗？“
”一对一，能。“
”一对二呢？“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它们全力以赴，一对二有胜算，但要时间。“
”所以不会是你一个人上。“
”不会。爸在外围，妈做后援。三个打两个，绰绰有余。“
”那就好。“
”前提是你别出岔子。“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我没接话。
回到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比平时还丰盛。
红烧肘子、松鼠鱼、蟹粉豆腐、干锅鸡。
我看着这桌菜，心里明白——她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的不安。
做饭是她唯一能为我做的”正常“的事。
”妈，吃不完这么多。“
”吃不完打包。“她端着最后一盘汤上桌，”养好身体，关键时刻跑得快。“
这是她的幽默方式。
我笑了一下。
晚饭吃到一半，我爸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阳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回来之后，他坐下，继续吃了两口，然后放下筷子。
”焦家今天傍晚在管理局报了备。“
三双筷子同时停了。
”报了什么备？“我问。
”申请在本区域进行一次‘私人超凡事务调解’。“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要合法地进入这片区域活动。管理局没有理由拒绝——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说是要拜访一位旧友。“我爸的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冷意，”旧友，就是我。“
”他们要来家里？“
”不会直接来家里。报备是为了合法行动。有了报备，他们在这片区域出现就不算越界。管理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他们什么时候到？“
”报备上写的是三天后。“
三天。
我心跳加速了，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三天。“我重复了一遍，”那就三天后见分晓。“
我爸看着我。
我哥看着我。
我妈看着我。
三个超凡者，看着他们家里唯一的凡人。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肘子。
”吃饭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7
三天。
我数着过的。
第一天，正常上课。手机侧键没按。
第二天，正常上课。我哥在学校方圆两百米内布了三道感知结界，任何B级以上的超凡波动进入范围会立刻触发警报。
第三天。
早上。
我穿衣服的时候，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
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当”诱饵“了。
也可能是最后一天了。
我把扣子系好，走下楼。
早餐很简单。
白粥，鸡蛋，牛奶。
我妈没做那种大阵仗的菜。
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从背后看了她一眼。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但她没回头。
”妈。“
”嗯。“
”今天可能——“
”你别说了。“她的声音很稳，但狐耳在头发里微微颤抖，”吃早饭。“
我吃了。
我哥把车开到门口。
今天他没在车里等，直接进了院子，站在大门口。
”走吧。“
我上了车。
车子启动。
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妈站在院子里，抬着手。
不知道是在挥手，还是在做什么别的手势。
但她的身影很快就被拐角挡住了。
到了学校。
下车之前，我哥说：“今天，我不在后门等。”
”在哪？“
”你看不到我。但我在。“
”明白。“
”十五秒。“
”十五秒。“
我关上车门，走进学校。
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好到刺眼。
上午的课，我照常坐在教室里。
周围的同学在聊天、刷手机、吃零食。
一切正常。
但我的右手一直放在裤兜里，握着手机，拇指搭在侧键上。
十点二十七分。
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视觉。
不是听觉。
是一种……注视。
那种C级老头给我的感觉。
但弱一些。
远一些。
从教学楼外面传来的。
我的后颈微微发烫——那是我哥留的定位印记在反应。
有超凡者在观察我。
我没动。
继续假装看书。
心跳很快，但我控制住了呼吸。
那种注视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消失了。
试探。
焦家的人在试探。
确认了目标。
下一步，就是动手。
我深吸一口气，翻了一页书。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
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盘子吃红烧肉。
味道不怎么样，比我妈做的差远了。
但我吃得很认真。
因为不知道下一顿还能不能吃到。
下午两点。
最后一节课结束。
我收了书包，走出教学楼。
今天不走后门了。
我走的正门。
堂堂正正地走。
校门外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车流不多。
对面是一排商铺，奶茶店、打印店、便利店。
我推开校门，走了出去。
阳光洒在身上。
暖洋洋的。
我站在校门口，四下张望了一下，像每一个等人的大学生一样。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校门外五十米远的一棵行道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多岁，方脸，短发，穿着黑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
女的年纪差不多，长脸，眼睛很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
他们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但他们的眼睛——
男的瞳孔是竖的。不是金色，是暗红色。
女的瞳孔是正常的，但瞳仁周围有一圈银色的光环，像是虹膜里嵌了一层金属。
焦家。
B级超凡者。
两个。
他们都在看我。
我的后颈烧得厉害了。
定位印记在疯狂回馈信号。
我没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我。
男的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那种笑不是友善的。
是猎人看到猎物走出掩体的满足。
”方家的小儿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隔着五十米我听得清清楚楚——超凡者控制声音传播的技术。
我没回答。
”凡人的体质，方家的血脉。“他歪了歪头，”可惜了。“
女的没说话。
但她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了出来。
指尖有银光在闪。
”你爹让你出来的？还是自己跑出来的？“男的问。
我张了张嘴。
喉咙很干。
但我说出了话。
”你们等了二十年，就等来一个凡人？“
男的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
”你爹当年杀我堂弟的时候，也是这么嚣张。“他的声音冷下来了，”不过他现在老了，伤了。护不住你了。“
”是吗？“
我的右手在裤兜里，拇指按下了侧键。
”是。“
男的迈出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那一步带起了一阵风压，地面上的落叶被吹得四散。
我的头发被吹到了后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腿在发软。
但我站着。
没退。
”十五秒。“我在心里默念。
男的第二步迈出。
五十米的距离在超凡者眼里跟一步之遥差不多。
第二步落下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我面前二十米。
风压更大了。
我的衣角在往后飘。
女的也动了，无声地滑到了我的左侧三十度角。
包围阵型。
”你爹不来？“男的歪头看我，”还是来不了了？“
我数着秒。
五。
六。
七。
”真可惜。“男的抬起手，暗红色的光在他掌心汇聚，”本来想跟老方叙叙旧的。“
”既然他不来——“
八。
九。
十。
”那就从你开始。“
他的手掌推出。
一道暗红色的光柱朝我直射过来。
我看不清它的速度。
只知道空气被撕裂了——那个声音尖锐刺耳，像布匹被撕开。
十一。
我的身体本能地想躲。
但来不及了。
凡人的反应速度——
十二。
光柱到了我面前三米。
然后——
一只手，从我右侧伸了出来。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
指尖弹出了透明的利爪。
利爪划过光柱的表面。
嘶啦。
像玻璃被切割的声音。
暗红色的光柱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从我身体两侧擦过，砸在身后的地面上，炸出两个焦黑的坑。
热浪扑面。
但我毫发无损。
我哥站在我右边。
他的出现没有任何声响。
像一个影子凭空凝聚。
他穿着今天早上那件黑色外套，头发被风压吹得有点乱，但表情——
冷到了极点。
”十三秒。“他说，看着对面的焦家男人，”有点慢了。“
焦家男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
是意外。
”方家老大？“
”嗯。“
”你藏得挺深。“
”不算深。“我哥活动了一下手指，利爪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你们来得挺准时。“
焦家女人的银光指尖亮了起来。
”方淮安，我们不是来找你的。“她开口了，声音细而冷，”交出那个凡人，焦家跟方家的账可以慢慢算。“
”交出他？“
我哥偏了一下头。
那个角度，让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你们两个B级，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抓一个凡人？“
”焦家的脸面，都丢到狗身上了吧。“
焦家男人的脸彻底冷了。
暗红色的光在他全身蔓延，像是血管在皮肤表面燃烧。
”方淮安，你以为你一个人挡得住我们两个？“
我哥没回答他。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躲远点。“
我往后退。
退到校门口的台阶上。
同时，我看到了第二个出现的人。
院墙的顶端。
我爸站在那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他的兽瞳在阳光下像两枚金币。
全身的气息没有任何收敛，磅礴地压下来，像一座山从天而降。
焦家女人的银光指尖抖了一下。
”方……方宏坤……“
”二十年不见。“我爸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紧不慢的，”焦家的两位，精神头倒是不错。“
”你不是受伤了吗？！“焦家男人的脸色剧变。
”伤？“我爸从墙头跳了下来，落地无声，”谁告诉你的？“
焦家男人不说话了。
他的眼神开始游移。
从我哥身上，到我爸身上，再到——
街道的另一端。
我妈站在那里。
她的狐耳完全展开了。
不再是偷偷藏在头发里的样子。
而是彻底显露，耳尖发出淡金色的光。
她身上的气息跟我爸不同。
不是压迫性的。
是渗透性的。
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个街道。
焦家女人的银光指尖灭了。
不是她主动收的。
是被压灭的。
”三对二。“我哥淡淡地说，”你们还要继续吗？“
焦家男人的暗红光芒在剧烈波动。
他在评估。
评估胜算。
评估退路。
五秒之后，他的光芒一收。
”方宏坤。“他盯着我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设局。“
”嗯。“我爸坦然点头，”我儿子当的饵。“
焦家男人的脸扭曲了一瞬。
他被耍了。
一个凡人做的局。
”焦正和，焦婉。“我爸叫出了他们的名字，”二十年前的事，管理局有备案。你们的族亲是失控体，危害等级S，我奉命清除，合法合规。你们要翻案，去管理局走程序。“
”但你们选择了私下报复——派探子侵入我家，收买管理局内线盗取基因档案，今天更是当街攻击我的凡人儿子。“
”这三条，随便哪一条，管理局都够判你们禁闭封印五十年。“
焦正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爸的声音平了下来，但那种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东西，”是通知。“
”管理局的执法队已经在路上了。从我儿子按下求助键的那一刻，信号就同步到了管理局。“
焦正和猛地转头看向我。
我站在台阶上，手还在裤兜里，拇指还搭在侧键上。
”你——“
”对。“我说，”那个键不是只通知我家人的。“
他的脸彻底垮了。
焦婉的嘴唇在发抖。
”焦正和，你说怎么办……“
”闭嘴！“
他吼了一声，暗红色的光又冒了出来，但只冒了一半就灭了。
因为他看到了我哥的利爪。
那五片透明的刀刃已经完全展开，折射着阳光。
以及我爸的兽瞳。
以及我妈那张无形的、不断收紧的网。
”你们可以跑。“我爸说，”但管理局的追踪术你们应该清楚。B级以下的超凡者跑不出本区域。B级……也只是多跑几天而已。“
”或者——“
”现在投降，配合调查。态度好的话，也许不用封印五十年。“
焦正和攥拳。
指节咔咔作响。
他的嘴唇在哆嗦。
不是冷的。
是恨的。
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
二十年的布局，二十年的等待。
被一个凡人做的局，三天就打碎了。
三分钟后。
管理局的执法队到了。
五个人。
穿着灰色制服，面无表情，身上的超凡波动整齐划一。
领头的是个女人，短发，面容冷峻。
”焦正和，焦婉。涉嫌非法侵入私人领地、盗取超凡档案、攻击凡人。请配合调查。“
焦正和闭上了眼睛。
他周身的暗红光芒彻底消散。
焦婉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没有声音。
他们被带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激烈的战斗。
没有山崩地裂。
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一场局。
一场凡人设的局。
街道上恢复了安静。
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
阳光依旧很好。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焦家两人被执法队带走的背影。
腿这时候才开始发软。
一直撑着的那股劲，在这一刻彻底松了。
我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蹲在地上。
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我哥。
他的利爪已经收了回去，手指恢复了正常。
他没说话。
只是扶着我，让我站稳。
我爸走过来。
兽瞳收了。
普普通通的一双眼睛，看着我。
”还好吗？“
”嗯。腿有点软。“
”正常。第一次面对B级的杀意，能站住就不错了。“
”我差点没站住。“
”但你站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还是那种很重的力度。
但这次的分量不一样了。
不是信任和担忧。
是认可。
我妈跑过来。
狐耳还没收，在风里晃。
她抱住了我。
抱得很紧，紧到我肋骨有点疼。
她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妈，我没事。“
”你给我闭嘴。“
”……好。“
她抱了我整整三十秒。
然后松开，抬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比我哥拍得重。
”下次不准了！“
”下次没有了。“我揉着后脑勺，”焦家的人被抓了。“
”万一有下次呢？！“
”那就再说。“
”方淮！“
”好好好，不了不了。“
我哥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我确定。
他在笑。
8
焦家的事了了。
管理局的处理速度很快——焦正和判了三十年超凡封印加隔离监禁，焦婉判了二十年。
他们收买的那个管理局内线也被揪了出来，直接开除加封印。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比上次还丰盛。
整鸡、整鱼、整条猪肋排。
”妈，咱四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剩着。今天高兴。“
我爸坐在主位，难得地倒了杯酒。
”方淮。“
”嗯。“
”干一杯。“
”我才十八，喝酒违法吧？“
”在家里没人管。“
”不是，您之前不是说——“
”今天特殊。喝。“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是白的，度数不低。
入喉像一条火线。
辣得我直咧嘴。
我爸一口闷了。
面不改色。
我哥也倒了一杯，自己喝了。
我妈不喝酒，但她倒了一杯橙汁，举了起来。
”敬我们家最勇敢的凡人。“她说。
”妈，你这话怎么听着像讽刺。“
”就是讽刺。谁让你擅自当诱饵的？吓死我了。“
”不是我爸也同意了吗——“
”我跟你爸的账回头再算。“
我爸默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晚饭吃到一半，我哥放下筷子，看着我。
”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
”从下个月开始，我教你一些基础的体术。“
”体术？“
”凡人也能练的那种。不涉及超凡力量，但可以提升你的身体素质、反应速度和抗压能力。“
”你的意思是，让我能多扛几秒？“
”至少不会腿软到要人扶。“
”……你非得提这个吗？“
”你当时的样子确实不太好看。“
”方淮安！“
”实话。“
我妈笑了。
我爸也笑了。
很难得。
全家四个人一起笑。
在这个超凡与凡人交界的家里，这种时刻，珍贵得像金子。
我低头吃了一口排骨。
还是那个味道。
甜的，酸的，外面焦脆，里面嫩。
只是这次，我吃出了全部的味道。
9
后来的日子，平静了很多。
焦家的事像一块石头丢进湖里，激起了一阵浪花之后，水面重归平静。
我继续上学。
我哥继续接送，但不再是每天了——一周三次，剩下的时间我可以自己坐公交。
遮蔽符重新戴了回去。
铜钱贴在胸口，温温热热的。
每天早上出门，我摸一下它，就觉得安心。
体术训练也开始了。
我哥教我的东西很基础——跑步、反应训练、格挡、翻滚。
没有拳法，没有招式。
”你练这些不是为了打架。“他说，”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多活五秒。“
”五秒够干什么？“
”够你按按钮。“
”你的人生哲学就是按按钮？“
”你的人生目标就是活着按按钮。“
”……“
训练很苦。
我从小体质一般，跑八百米都气喘吁吁的人，现在每天晨跑五公里，做一百个俯卧撑，还要跟我哥做反应训练——他扔东西，我躲。
头一个月，我浑身酸痛，走路像企鹅。
杜衡见了我，以为我被人揍了。
”你跟谁打架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健身。“
”你健什么身啊？你不是最讨厌运动的吗？“
”人总得改变。“
”哟，成年了就是不一样。“他拍拍我肩膀，”加油啊。“
”嗯。“
三个月后。
我的体能有了明显提升。
能跑十公里了，反应速度也快了不少——至少我哥扔东西过来，我十次能躲掉七次了。
”进步很快。“我哥给了一个罕见的正面评价。
”谢谢。“
”但还是太慢。C级的攻击速度是你现在反应极限的三倍。“
”你能不能夸完人别加转折？“
”不能。“
我叹了口气。
但我知道他是对的。
凡人就是凡人。
再怎么练，也追不上超凡者。
但能缩小差距。
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就够了。
半年后。
一个普通的周末。
我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书，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铜钱在胸口，温温的。
我妈在厨房里做午饭，锅铲的声音哗哗响。
我爸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哥坐在院子另一头，闭着眼晒太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没有。
他的食指还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是他在感知周围环境的习惯。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我翻了一页书。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从院墙外传来的。
不是鸟叫。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很轻、很快、很碎的脚步声。
像小动物跑过落叶。
我抬头。
我哥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他看着院墙的方向，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
”哥？“
”没事。“他说，”是隔壁家的猫。“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翻手一捞。
一只橘猫被他提了起来。
胖乎乎的，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
”喵——“
我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猫。
猫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个面瘫对视了三秒。
然后我哥把猫放在了院墙上。
”走吧。“他对猫说。
猫甩了甩尾巴，跳下院墙，跑了。
我哥转身回到躺椅上，继续闭眼。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我家的日常。
一个超凡家族。
三个超凡者。
一个凡人。
我活在他们中间，像一棵长在巨人肩膀上的小草。
风吹不到我。
雨淋不到我。
因为有人替我挡着。
但我不是只会被挡着的。
我也在长。
往上长。
用我自己的方式。
凡人的方式。
”方淮。“我哥突然开口。
”嗯？“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
我看了看头顶的天空。
蓝得透亮，一朵云都没有。
”活着真好。“
我哥没接话。
但他嘴角的那个弧度——
我看见了。
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吃饭了！今天红烧排骨！”
我从躺椅上站起来。
”走吧，吃饭。“
我哥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们并肩走进屋里。
他高我半个头。
他的影子罩在我身上。
但我的影子——
也在地面上，稳稳地踩着。
不大。
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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