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赌气把玉佩甩我脸上。
说是定情信物,让我好好保管。
我转手当了五百万。
招兵买马,练私军,顺手把她家祖坟给刨了。
她提刀追了我三座城。
我站在城墙上冲她喊:嫂子别追了,玉佩钱我花完了。
【第一章】
我叫宋时行,今年二十三,是大渊朝最窝囊的赘婿。
窝囊到什么程度?
我岳父是镇北侯,我妻子是镇北将军府的嫡长女,手握十万铁骑,人称北境女战神。
而我,在将军府负责喂马。
对,你没听错。
堂堂赘婿,日常工作是铲马粪。
这事说来话长。
三年前,镇北侯裴崇山为了拉拢我爹的旧部,把我从乱葬岗边捡回来,塞进了将军府当上门女婿。
我爹宋怀远,曾是大渊西南军的副帅。
七年前被人构陷通敌,满门抄斩,三百口人一夜之间死绝。
我那年十六,被老仆背着从后院狗洞里爬出去,在荒山野岭躲了两年,饿得啃过树皮,喝过泥水。
后来被裴崇山的人找到。
他说,令尊冤枉,老夫愿为宋家翻案。
代价是,入赘裴家。
我答应了。
当时我以为这是宋家翻身的唯一机会。
结果进了将军府才知道,裴崇山要的不是女婿。
他要的是一条狗。
一条活着就能牵制西南旧部的狗。
我在将军府吃的是下人的份例,住的是马厩隔壁的柴房。裴家上下几百号人,没一个正眼瞧过我。
至于我那位妻子,裴昭宁。
大婚那天她甲胄未卸,提着长枪站在红烛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冷得能冻死人。
她说:宋时行,你安分守己,将军府养你一辈子。你若敢生事,我亲手送你去见你爹。
然后她转身走了,连盖头都没让我掀。
三年了。
我们没同过房,没吃过一顿饭。
她在北境打仗杀敌,我在将军府铲马粪种菜。整个凉州城都知道镇北将军有个废物赘婿,茶余饭后的笑料。
我忍了。
不是怕她。
是时候没到。
宋家三百口人的血债,我一笔一笔记着。构陷我爹的人,我查了三年,查清楚了。
不是别人。
就是我那好岳父,镇北侯裴崇山。
他当年和我爹同在西南军,我爹是副帅,他是参将。西南大捷的军功本该是我爹的,他截了。通敌的罪名本该落在他头上,他嫁祸了。
三百条人命,换了他一个镇北侯的爵位。
然后他把我捡回来,塞进府里当赘婿。
为什么?
因为西南旧部还有人忠于宋家。裴崇山怕他们闹事,需要一个活着的宋家人当幌子。
我活着,旧部就不会反。
我死了,旧部可能拼命。
所以我不能死,也不能活得太好。
铲马粪就刚刚好。
今天是我在将军府的第一千零九十七天。
凉州下了入秋的第一场雨,冷得刺骨。我蹲在马厩里给那匹黑马刷毛,它叫乌骓,是裴昭宁的坐骑。
整个将军府,只有这匹马不嫌弃我。
我听见脚步声。
很重。
带甲。
铁靴踩在湿泥地上,一步一个坑。
裴昭宁回来了。
她从北境赶回来,铠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从眉尾划到颧骨。
饶是这样,她站在那儿,依旧是凉州城最硬的一块铁。
身后跟着她的副将常平,还有十几个亲兵。
我没抬头,继续刷马。
装不认识就是赘婿的基本素养。
但她今天反常。
她没有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
她停下来了。
我感觉到一道视线,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
我假装没察觉,刷毛的手没停。
宋时行。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马毛,转身看她。
嗯?
我语气很平淡。三年赘婿生涯教会我一件事:在这个女人面前,少说话,少表情,少存在感。
裴昭宁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直接朝我扔过来。
玉佩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砸在我胸口,我下意识接住。
入手冰凉,质地温润。
我低头一看。
好家伙。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背面刻着一个裴字,正面雕着一只凤。这东西我见过,是裴家的传家玉佩,据说是开国时太祖赐的。
镇北侯府的镇府之宝。
我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困惑。
裴昭宁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咬得死死的。
她说:这是定情信物,你收好。
我:?
常平在后面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我第一反应是这女人脑子被北境的风沙吹坏了。
第二反应是她在试探我。
第三反应是——
等等,这玉佩值多少钱?
我看着手里的羊脂白玉,脑子里飞速盘算。裴家传家宝,太祖御赐,单论玉料就是极品,再加上年代和身份加成。
少说五百万两。
裴昭宁没等我回话。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然后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若不想要,就扔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铁靴踩在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常平追上去,隐约听见他压低声音在说:将军,你这是何必。
裴昭宁没理他。
我站在马厩里,手里攥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我肩膀上。
半晌,我低头看着玉佩,喃喃了一句。
嫂子,你认真的?
她说扔了就扔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把玉佩揣进怀里,转身回了柴房。
当天晚上,我翻墙出了将军府。
凉州城西有条巷子叫旧铜巷,里面全是黑市买卖。销赃、倒卖军械、走私盐铁,什么都有。
我找到了一个叫钱串子的中间人。
此人真名钱富贵,因为做事只认钱不认人,江湖人称钱串子。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
哟,宋公子。
然后他看到我掏出来的玉佩,瞳孔缩了缩。
这是……
裴家传家玉。我直接说,当了。多少钱?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
宋公子,你疯了?这要是让裴家知道……
我打断他:五百万两,够不够?
他眼珠子转了转,伸出手来回摸了几遍,又对着灯光照了照。
五百万两……有点悬。但老主顾,我给你牵条线,有个大买家。
成交。
三天后,五百万两的银票到手。
我看着银票,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裴崇山,三年了。
你以为我在铲马粪?
我在等钱。
这三年我不是什么都没干。
西南旧部散落民间的老兵,我暗中联系了一百七十三人。可用之人,六十八。能带兵的,十一。
但光有人没有钱,什么都干不了。
兵要吃饭,马要草料,刀枪要铁,情报要银子。
我缺的就是启动资金。
现在有了。
五百万两。
够我招三千私兵,买一千匹战马,囤半年军粮。
还能顺手……
我展开一张地图,手指点在凉州城北六十里的一个地方。
裴家祖坟。
镇北侯裴崇山最在意的地方。
裴家七代先祖都葬在那里,据说风水极好,庇佑裴家三百年。裴崇山每年清明都要带全府上下去祭拜,排场比给皇帝上坟还大。
我要刨了它。
不是为了风水,是为了面子。
在这个时代,刨人祖坟,等于断人根脉。
这是最狠的侮辱,最决绝的宣战。
我要让裴崇山知道,宋家的人不是狗,宋家的账要一笔一笔算。
我把地图卷起来,吹灭了蜡烛。
柴房外面,雨还在下。
我躺在硬板床上,怀里揣着五百万两银票,睡得无比踏实。
第二天一早,管家刘安来敲门。
宋公子,侯爷让你去书房。
我洗了把脸,跟他去了。
书房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裴崇山。
五十出头,保养得宜,头发一丝不乱,穿着墨色锦袍,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
但我知道他手上有多少条人命。
三百条姓宋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他看见我,放下茶杯,笑了笑。
时行啊,坐。
我坐下了。
裴崇山打量了我一会儿,开口道:昭宁昨日回来,听说给了你一样东西?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是,一块玉佩。
裴崇山点点头:那是裴家传家之物,分量不轻。昭宁这孩子性子烈,做事冲动。她给你,是她的事。但你要明白,你只是替裴家保管。
我低着头,恭恭敬敬:岳父教训的是,小婿明白。
他满意地笑了:明白就好。去吧。
我站起来,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崇山已经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神情淡然。
我转回头,嘴角弯了弯。
保管?
不好意思,已经当了。
出了书房,我直奔后院。
将军府后院有一片演武场,裴昭宁正在那里练枪。
长枪如龙,枪花翻飞,带起一片破空声。
她的枪法很凶,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命去的。
我站在演武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裴昭宁收了枪,拿布擦汗。她看见我,目光一顿。
有事?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裴昭宁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一张当铺的收据。
上面写着:收裴府传家白玉佩一枚,当银五百万两整。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先是愣。
然后是难以置信。
最后是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暴怒。
宋时行。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含着碎冰。
你把我裴家的传家玉佩……当了?
我点头:当了。五百万两,价格还算公道。
她手里的长枪猛地杵在地上,青石地面被砸出一道裂纹。
你……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是我裴家七代传下来的东西。
我纠正她:是你亲手扔给我的。你说了,不想要就扔了。我没扔,我当了。比扔了强,至少还换了钱。
裴昭宁的眼睛红了。
不是委屈,是气的。
宋时行,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她逼近一步:你一个赘婿,五百万两银子你拿来干什么?
我退后一步,很认真地说:招兵买马。
裴昭宁愣住了。
还有,我补充了一句,顺便刨了你家祖坟。
演武场安静了三秒。
常平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两个站岗的亲兵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裴昭宁的脸抽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被气到极致之后、理智断线之前的笑。
好。
她提起长枪。
宋时行,你最好跑快点。
我转身就跑。
这不是怂,这是战术撤退。
我翻过后院的墙,落地的时候听见身后破空声响起,一杆长枪插在墙头,枪杆还在嗡嗡颤。
差三寸扎我后脑勺。
我头也不回,一路狂奔出了将军府后门。
跑出两条街,我才停下来喘气。
身后隐约传来裴昭宁的声音:
宋时行,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我拐进旧铜巷,找到了钱串子。
我需要一匹马,现在就要。
钱串子看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问:谁追你?
镇北将军。
钱串子脸都绿了:你捅了什么篓子?
我把她家传家宝当了五百万两,然后告诉她我要刨她家祖坟。
钱串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宋公子,你是真不怕死。
怕。但更怕穷。给马。
一炷香后,我骑着一匹枣红马冲出了凉州城西门。
身后传来马蹄声,很密,很急。
我回头看了一眼。
裴昭宁骑着乌骓,铠甲都没换,一杆长枪横在马背上,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亲兵。
追来了。
我趴在马背上,猛抽马屁股。
风灌进嘴里,灌了一嘴沙子。
我心里盘算着路线。
凉州城往北六十里是裴家祖坟,往西八十里是临川县。我在临川县提前布了人,六十八个西南旧部的老兵,都是我这三年暗中联系好的。
只要到了临川,我就有底气了。
裴昭宁追得很凶。
乌骓是万里挑一的良驹,脚力比我这匹枣红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距离在缩短。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五丈。
宋时行!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但杀意传得很清晰。
你现在停下来,交出银票,我可以不杀你!
我扭头冲她喊:嫂子,玉佩是你自己扔的!
少废话!
她抬手就是一枪。
枪脱手而出,破空声尖锐。
我侧身一躲,长枪擦着我耳朵飞过去,扎进了前面的一棵树里。
整棵树晃了三晃。
我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这女人是真往死里招呼。
但我不能停。
停了就什么都完了。
宋家三百口人的仇,我等了七年。
裴崇山的命,我要定了。
我咬牙抽马,枣红马跑得四蹄翻飞。
又跑了十里,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渡河。
河对面就是临川地界。
我冲到河边,翻身下马,跳上了一条提前备好的小船。
砍断缆绳的时候,裴昭宁也到了河边。
她勒住马,看着我的船缓缓离岸。
两个人隔着一条河对视。
她浑身杀气,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
我站在船头,风把我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我冲她拱了拱手。
嫂子,别追了。
玉佩的钱,我花完了。
裴昭宁的手在发抖。
宋时行,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收起笑容,看着她。
河面上水光粼粼,映着天边的晚霞。
我说:裴昭宁,你爹七年前杀了我全家三百口人。这笔账,我今天开始算。
她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爹裴崇山,当年构陷我父亲宋怀远通敌叛国,截了西南大捷的军功,灭了我宋家满门。
裴昭宁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
我笑了一下。
信不信由你。但你家祖坟,我是一定要刨的。
小船越漂越远。
裴昭宁站在河边,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她身后的常平凑上来:将军,要不要调水军拦截?
裴昭宁没说话。
她盯着河面上越来越小的那个身影,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常平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真的吗?
常平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敢回答。
因为他也不确定。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裴昭宁没有下令追。
【第二章】
临川县,破庙。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庙里点着几盏油灯,灯光昏黄。
六十八个人影坐在角落里,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啃干粮。
他们年纪不一。最大的五十多,头发花白,脸上全是刀疤。最小的二十出头,眼神却比老兵还冷。
这些人,全是宋家旧部的后代。
七年前抄家灭门那一夜,有些人逃了出来。有些人的父辈逃了出来,把他们养大。
他们在民间种地、打铁、杀猪、跑商,干什么的都有。
但他们心里都记着一件事。
宋家的仇没报。
看见我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第一个站起来。
他叫陈大牛,是我爹的亲兵队长。当年替我爹挡过三刀,瞎了一只眼。
少爷。
他声音哽咽。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大牛叔,别叫少爷了。叫我名字。
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目光汇聚在我身上。
我扫了一圈。
六十八张脸,六十八双眼睛,每一双里都有火。
我从怀里掏出银票,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五百万两。
我说:够招三千兵,买一千马,囤半年粮。
陈大牛看着银票,嘴唇哆嗦:少爷……这钱哪来的?
我说:我把裴家的传家玉佩当了。
整个破庙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一个年轻汉子笑得直拍大腿:我的天,少爷你也太狠了。裴崇山的传家宝,你说当就当?
另一个人接话:这叫什么?用敌人的钱买刀,再用这把刀捅他。
陈大牛没笑。
他看着我,一只好眼里全是红血丝。
少爷,你打算怎么干?
我在桌上铺开地图。
第一步,招兵。临川、青石、平阳三县,散落的旧部还有至少两百人。加上花钱新募的,一个月内凑齐三千。
第二步,买马。北边的胡商手里有好马,钱串子已经在谈了。一千匹,半个月到。
第三步——
我手指点在凉州城北六十里的那个位置。
刨裴家祖坟。
屋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刨人祖坟意味着什么。
这是你死我活。
宣战之后,没有退路。
陈大牛深吸一口气:少爷,裴崇山手里有十万北境军。我们三千人……
我打断他:我不打他的十万大军。
我打他的脸。
祖坟一刨,裴崇山在朝廷的体面就没了。一个连祖坟都护不住的镇北侯,朝廷还会信任他?北境军的将领还会服他?
陈大牛眯起眼。
少爷的意思是……
离间。
我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裴崇山的权力根基有三个:朝廷的信任、北境军的忠诚、裴家的名望。
我不需要一次全毁。
先刨祖坟,毁他名望。
然后把他当年通敌嫁祸的证据散出去,毁他信任。
最后——
我看着陈大牛。
他北境军里那些将领,有多少人是被他压着的?有多少人对他不满?有多少人的前程被他截过?
陈大牛身体一震。
少爷,你这三年……
查清楚了。
我笑了笑。
铲马粪也不是白铲的。将军府每天来往的信件、公文、账簿,我都看过。裴崇山的管家刘安每月初一去城南的一间茶楼见一个人,那个人是裴崇山在京城的眼线。
他们的信,我抄了二十七封。
里面有裴崇山行贿京官的记录,有他吃空饷的账目,有他私自扣押朝廷军需的凭证。
还有一封——
是七年前他写给当时兵部侍郎的密信,里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如何栽赃宋怀远通敌。
陈大牛的眼泪下来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少爷!属下……属下这些年以为你在受苦,没想到你……
我把他扶起来。
大牛叔,别跪了。以后要跪的人多了,但不是你。
破庙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效忠之类的场面话。
他们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那一夜我们商量到后半夜。
人员分工、招兵路线、采买清单、情报网络,一项一项敲定。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出破庙。
外面的雨停了,天边有一线青白的光。
陈大牛跟出来,递给我一块干粮。
少爷,裴家那个女将军……你怎么打算?
我啃了一口干粮。
裴昭宁不知情。
她不知道她爹干了什么?
至少目前看来,不知道。她当年才十三岁,在北境军中长大,和裴崇山聚少离多。
陈大牛皱眉:那她甩玉佩给你是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
大概是赌气吧。
赌什么气?
我真不知道。那女人的脑回路,比她的枪法还难捉摸。
陈大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少爷,小心那个女人。她枪法厉害,脑子也不差。
我点头:我知道。
转身要走的时候,破庙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急。
陈大牛脸色一变,手按上了刀柄。
来了三匹马。
最前面那个骑手翻身下马,跪在我面前。
少爷!凉州城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
裴崇山今早在将军府大发雷霆。他发现了传家玉佩被当的事。
我挑眉:然后呢?
他……他下了追杀令。
追杀令?
对!悬赏五万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缉捕文书已经发到了凉州周边六县。
我嚼着干粮的嘴停了一下。
五万两?
我把他家传家宝当了五百万两,他悬赏五万两抓我?
这不是侮辱我吗?
陈大牛脸上的紧张被我这句话冲散了一半,憋出一声笑。
我把最后一口干粮吞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让他追。
三千兵马一到,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来杀我。
我翻身上马,朝临川县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身后,朝阳升起来。
血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山谷。
像一场即将到来的火。
【第三章】
我用了半个月。
十五天,把五百万两银子花得只剩零头。
钱花在了三个地方。
兵。
临川、青石、平阳三县,加上从北边流民中精挑出来的青壮,一共三千二百人。不算多,但每一个都是吃过苦、见过血的。
马。
钱串子从北边胡商手里弄来了八百匹战马。说好的一千匹,有两百匹在路上被裴崇山的人截了。
钱串子差点吓得跑路,我让他别慌,八百匹够用了。
粮。
半年的口粮,加上兵器、甲胄、帐篷、药材,零零碎碎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五百万两,这么花,只撑半年。
半年之后没钱怎么办?
这个问题陈大牛问了我三遍。
我说,半年之后要么赢了,要么死了。没有第三种可能。
他就不问了。
十五天里发生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
裴昭宁来了。
不是带兵来剿的那种来。
她一个人来的。
那天我在临川城外的军营巡视。
三千新兵正在操练,陈大牛在前面喊口令,喊得嗓子都劈了。
我站在土台上看着,手里拿着一份名册,盘算着哪些人可以当百夫长。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但我对这个脚步声太熟了。
三年来,每次裴昭宁从北境回将军府,我在马厩里都能听到她的脚步。
带甲的时候重,不带甲的时候轻。
今天是轻的。
我没回头。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直接开口:宋时行,我有话问你。
问。
你说我爹当年构陷你父亲。证据呢?
我转过身。
裴昭宁换了一身便装。没穿铠甲,没带长枪。一身青灰色的窄袖短衣,头发束得利落,腰间只挂了一把短刀。
脸上那道新疤在阳光下很显眼。
她的眼神不像那天在河边那样杀意凛冽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不太能形容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极力维持镇定,但内里已经开始动摇。
我看着她:你信了?
她抿了抿嘴唇:我没说信。我来看证据。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这是裴崇山七年前写给兵部侍郎周明远的密信。我从刘安那里抄出来的。原件在周明远手里,但这封抄件上的笔迹,你应该认得。
裴昭宁接过信。
展开。
她的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
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嚼碎了咽下去。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
看到第七行的时候,她的脸白了。
看完最后一行,她把信纸捏成一团。
手指骨节发白。
她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风从营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新兵操练时踢起的尘土。
我也没催她。
因为我知道这种感觉。
七年前,我在乱葬岗边上,从老仆口中得知真相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天塌了。
你心里最坚固的那个东西碎了。
而且你连碎片都捡不起来。
裴昭宁深吸一口气。
然后又深吸一口气。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这是真的?
我说:你可以回去问你爹。看他什么反应。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红了一圈。
你让我回去问?你知不知道如果是真的,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意味着你爹是个杀三百口人的刽子手。
裴昭宁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宋时行。
嗯。
如果这是真的。
我等着。
她闭上眼,又睁开。
眼泪没掉下来,但我看得出她在拼命忍。
如果这是真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她看着我:不是现在。我需要查。
我点头:可以。但我不会等你。
她脸色一变:你还要刨我家祖坟?
我笑了一下:那不是你家的祖坟。那是你爹用我家三百条命换来的镇北侯的祖坟。
裴昭宁攥紧了拳头。
给我十天。
凭什么?
她盯着我:凭我也想知道真相。
我想了想。
五天。
她咬了咬牙:七天。
成交。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宋时行。
在。
你别死了。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陈大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
少爷,你信她?
不信。但给她七天不影响我的计划。
陈大牛皱眉:万一她回去通风报信?
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要是想通风报信,就不会一个人来。
我转回身,继续看名册。
但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裴昭宁为什么把那块玉佩甩给我?
她是北境女战神,打仗从不犹豫,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把传家宝扔给一个赘婿?
这不像赌气。
更像是……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不重要。
重要的是七天后。
七天后我不管她查没查清楚,裴家祖坟,我一定要刨。
事实上我没等七天。
第四天的夜里,出事了。
我被刀架脖子上了。
不是裴昭宁干的。
是裴崇山。
他派了三百精锐,趁夜偷袭了我在临川城外的营地。
领头的人叫裴显,是裴崇山的侄子,裴家旁支嫡长子。此人二十七八岁,生得白白净净,笑起来像个书生。
但手里的刀一点都不书生。
偷袭发生在后半夜。
我的哨兵被他们无声摸掉了四个,等到警报响起的时候,三百黑甲兵已经杀进了中军帐。
我被从床上揪起来,脖子上架了两把刀。
陈大牛拼死挡了一阵,被砍了三刀倒下了。
裴显走进大帐的时候,我看到他靴子上有血。
宋时行。
他蹲在我面前,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叔叔让我来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带着羞辱。
他说,你一个赘婿,不好好铲马粪,跑出来折腾什么?
我看着他:就这?
裴显眯了眯眼。
还有一句。他说玉佩的钱不用还了,就当是给你买棺材的。
我挑眉:买棺材?他下追杀令才悬赏五万两。五百万都不够买棺材的吗?
裴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站起来,低头看我。
宋时行,你嘴倒是硬。
我说:我不光嘴硬。
裴显冷笑:是吗?你现在可是刀在脖子上。
我说:你看看你身后。
裴显脸色微变,转头看。
大帐后面的布帘被掀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裴昭宁。
她甲胄在身,手提长枪,枪尖上挂着一截碎布。
碎布的颜色,和裴显亲兵的衣服一模一样。
她身后跟着四十多个兵,个个浑身是血,手里的刀还在滴。
裴昭宁的目光扫过裴显,然后落在我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我脖子上的那两把刀上。
她的眼神冷了下去。
把刀放下。
裴显愣了一下:昭宁,你怎么在这?
裴昭宁没回答他,只是重复了一遍。
把刀放下。
裴显笑了:昭宁妹妹,你是不是搞错状况了?这人偷了裴家的传家宝,叔叔让我来抓他。你帮他?
裴昭宁没看他。
她看着我。
四目相对。
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愤怒。
是某种决定。
下一瞬间,她的枪动了。
快到我只看见一道银光。
两把架在我脖子上的刀被同时震飞,叮当落地。
裴显脸色大变:你……
裴昭宁的枪尖指在裴显的喉咙上。
告诉我叔叔。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查过了。
裴显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查什么了?
裴昭宁没理他,只是把枪尖往前推了半寸。
一滴血顺着裴显的喉咙滑下来。
她说:告诉他,七年前的事,我知道了。
裴显的瞳孔剧烈收缩。
昭宁,你听我解释……
不用。她收枪,后退一步。带你的人滚。下次再来,我不用枪。我用炮。
裴显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阴鸷的恨意。
但他没敢动。
因为裴昭宁身后那四十个浑身是血的兵,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
再磨叽就砍了你。
裴显带着残兵退了。
大帐里只剩下我和裴昭宁。
我坐在地上,揉了揉脖子上被刀架出的红印。
你不是说给我七天吗?
才第四天。
裴昭宁把枪杵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查到了。
这么快?
她抿嘴:我回去翻了我爹的书房。他在一个暗格里藏了一箱东西。里面有当年的往来信件、兵部的批文、还有一份……
她停了一下。
一份宋家被抄后,裴崇山接管西南军的调令。
我说:所以呢?
所以他确实做了。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但她的枪在微微发抖。
裴昭宁,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
很久。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帮你。
我愣了。
这是我没想到的。
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会愤怒,会否认,会崩溃,会装不知道,会站在她爹那边。
唯独没想到她会说帮我。
凭什么?我问。
她把一样东西扔给我。
是一块令牌。北境军的调兵令。
凭这个。她说。
我看着手里的令牌。
金属质感,沉甸甸的。上面刻着“镇北”两个字。
我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有了它,北境军中至少有三万人可以调动。
裴昭宁把她的军权给了我。
你疯了?
她没回答。
转身朝帐外走去。
走到帘子前面停了一下。
宋时行。
嗯。
祖坟你还是得刨。
我:?
她回头看我,眼神冰冷。
但不是裴崇山的祖坟。
是你宋家的。
你爹的坟被裴崇山迁到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我查到了在哪。
你先把你爹的骨头找回来。
然后再谈报仇。
她走了。
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调兵令和那份沾血的名册。
帐外,陈大牛被人抬了进来,身上缠满了绷带,嘴里还在嘟囔:少爷,少爷没事吧。
我走过去:没事。
他看见我手里的调兵令,一只好眼瞪圆了:这……这是……
我说:裴昭宁给的。
陈大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少爷,这个女人……
我打断他:别想多了。她不是帮我。
那她帮谁?
帮她自己。
我把调兵令揣进怀里。
裴昭宁不傻。她知道裴崇山做的事一旦曝光,裴家上下一个都跑不了。与其坐等灭门,不如主动站到对的那边。
这是止损。
但是。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
她能做到这一步,比我想象的要硬气。
把自己亲爹卖了。
这种事,换成谁都不容易。
天快亮了。
我走出大帐,看着远处的山线。
计划变了。
原来是三千人硬刚十万。
现在是三千人加三万北境军。
裴崇山。
你的末路到了。
【第四章】
我没有急着动手。
有了裴昭宁的调兵令,我的底气厚了不止十倍,但裴崇山不是软柿子。
他经营凉州二十多年,根深蒂固。北境军十万人里,至少有五万是他的死忠。剩下的三万是裴昭宁的嫡系,两万是墙头草。
我手里能动的是三千私兵加三万裴昭宁的人。
人数够了。
但名不正言不顺。
起兵讨伐一方侯爵,没有朝廷的旨意就是造反。
我不能造反。
宋家的冤案要翻,就必须走正道。
所以我需要一样东西。
圣旨。
或者说,我需要让京城那位知道,裴崇山干了什么。
我把二十七封密信的抄件分成三份。
一份通过钱串子的地下渠道送进京城,直接递到御史台。
一份让陈大牛的人散布到凉州周边六县的茶楼酒肆,变成街头巷议。
第三份,我留着。
留着当面给裴崇山看。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凉州城炸了。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换了新段子,讲的是某位侯爷当年如何陷害同僚、灭人满门。
虽然没点名,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讲的是谁。
街上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酒楼里的商人们聚在一起,话里话外都在试探。
裴崇山在将军府里的反应,我通过眼线知道了。
他砸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然后叫来了裴显。
两个人在密室里谈了两个时辰。
出来之后,裴崇山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封锁凉州六县,禁止一切消息外传。
第二道:调动五万嫡系部队进驻凉州城。
第三道:通缉宋时行,赏金从五万两提到五十万两。
涨了十倍。
我终于觉得被尊重了。
消息传到临川军营的时候,我正在教新兵列阵。
陈大牛急匆匆跑过来:少爷,裴崇山调兵了。五万人已经从北境各隘口南下,三天内就到凉州。
我问:裴昭宁呢?
她在北境军大营,没动。
没动?
没动。
我想了想。
她在等。
等什么?
等我先出手。
裴昭宁是个聪明人。她把调兵令给了我,但没有公开和裴崇山翻脸。
她在看我怎么做。
如果我做得好,她就跟进。如果我做得不好,她还有退路。
这很合理。
换我我也这么干。
我叫来了一个人。
他叫秦九,是我在临川新收的一个探子。此人长得平平无奇,往人堆里一扔就找不着,但有一项绝活——他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
秦九,会仿裴崇山的字吗?
他眨了眨眼:得看样本。
我递给他那二十七封密信的抄件。
秦九翻了几遍,点头:能仿。八成像。
不够。要十成。
他又翻了几遍:九成五。
凑合用。
我让他写了一封信。
内容是裴崇山写给北境军几位主要将领的密信,让他们集结兵力,准备应对朝廷可能的调查。
信的语气很慌张,遣词造句里透着心虚。
不是真的慌。
是我让秦九写出来的慌。
这封信的目的不是骗这些将领。
是在将领们心里种一颗种子。
一颗裴崇山心虚了、裴崇山做贼心虚了的种子。
信送出去之后,我又干了一件事。
我把我爹的坟找到了。
裴昭宁没说假话。
宋怀远的坟被裴崇山从西南军的忠烈祠里迁走了,埋在凉州城北三十里的一处荒山上。
没有墓碑。
没有坟包。
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坑。
我带着陈大牛和十几个旧部去了。
那天又下雨了。
我跪在泥地里,拿手一点一点把土刨开。
陈大牛在旁边哭得像个孩子。
其他人也哭了。
我没哭。
因为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七年前在乱葬岗边上哭干了。
从那以后,眼泪这种东西,就和我没关系了。
我刨出了我爹的骸骨。
不完整。
只有躯干和一条腿。
头颅和另一条腿不知道在哪里。
陈大牛告诉我,当年抄家之后,裴崇山把我爹的首级挂在了西南军大营门口,示众三天。
后来被乌鸦啄了。
我把骸骨一块一块捡起来,用干净的白布包好。
雨水混着泥巴糊了我一身。
我抱着那个白布包,站起来。
爹,我带你回家。
这是我七年来第一次喊爹。
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当天晚上,我在临川营地的后山上立了一座新坟。
简陋。但干净。
我在坟前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份准备好的作战计划。
我对着坟说:爹,明天我就去刨裴崇山的祖坟。
您看好戏就行。
香灰在风里飘散。
像是回应。
又像是沉默。
第二天。
天还没亮。
我带着一千五百人出发了。
目标:凉州城北六十里,裴家祖坟。
陈大牛反对过。
他说现在出手太早,应该等京城的消息。
我说等不了。
裴崇山五万大军三天内到凉州。到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来剿我。
我必须在他完成集结之前,先把他的祖坟端了。
这叫先发制人。
也叫趁你病要你命。
一千五百人,八百匹马,轻装急行军。
天亮前出发,中午到达裴家祖坟。
祖坟修在一座小山包上。
方圆十里都是裴家的地。
平时有一百守墓兵。
一百人。
我带了一千五。
守墓兵的头领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看见我们黑压压一片人马杀过来,腿当场就软了。
他颤着声音喊:你……你们干什么?
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干什么?
刨坟。
他脸都白了:你……你是谁?
我是宋时行。宋怀远的儿子。你家侯爷杀了我全家三百口,今天我来还礼。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你疯了。
我笑了:你说得对。
动手。
一千五百人蜂拥而上。
守墓兵四散而逃。
我翻身下马,站在裴家祖坟的牌楼前。
牌楼修得很气派。汉白玉的柱子,琉璃瓦的顶,正中间刻着四个大字:裴氏先茔。
我看了两秒。
然后抡起铁锤,一锤砸在裴字上。
石头碎裂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一千五百人开始刨坟。
准确地说,不是真的把棺材挖出来。
我不干那种缺德事。
我干的是比那更狠的事。
我让人把裴家七代先祖的墓碑全部推倒,碑文朝下扣在地上。
然后在每块墓碑后面刻上了宋怀远的冤案经过。
日期、人证、物证、密信内容,一条一条,刻得清清楚楚。
最后,我让人在裴家祖坟的正中间立了一块新碑。
碑上刻着八个字。
宋氏三百,裴贼偿命。
陈大牛看着那块碑,咽了口唾沫。
少爷,你这是把裴崇山往死里逼。
我说:不逼他,他不死。
碑刻好之后,我让人在山上点了一圈烟火。
白烟直冲天际。
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
不出半天,凉州周边六县的人都会知道:裴家祖坟被一个姓宋的赘婿刨了。
碑文上的内容也会传遍天下。
裴崇山的遮羞布彻底没了。
我站在山顶,看着远处凉州城的方向。
嫂子,你说的对。
祖坟确实该刨。
消息传到凉州城的时候,裴崇山正在吃午饭。
据我的眼线说,他听完之后放下筷子,沉默了十息。
然后他掀了桌子。
整桌饭菜砸在地上。
管家刘安吓得当场跪下。
裴崇山站在大厅中间,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了几个字。
宋……时……行。
然后他吐了一口血。
据说当场昏过去了。
好消息是没死。
坏消息是他醒来之后下了一道新命令。
全军出击。
活捉宋时行。
挫骨扬灰。
【第五章】
裴崇山的五万大军比预计早了一天到达凉州。
他气疯了,日夜兼程地赶路。
到了凉州之后,他没有休整,直接下令:三万人围剿临川,两万人封锁后路。
要把我堵死在临川县。
这是个正常的军事判断。
他兵力碾压,我只有三千多人。正面硬刚,我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但他忘了一件事。
我手里有北境军的调兵令。
或者说,他不知道这件事。
裴昭宁没有告诉他。
裴崇山的三万大军到达临川城外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准确地说,我在他到之前两个时辰,带着三千人连夜撤出了临川。
去哪了?
北境军大营。
我带着裴昭宁给的调兵令,直接走进了北境军大营。
大营里的将领们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很精彩。
先是困惑。
一个赘婿来这干什么?
然后是震惊。
他手里那个令牌怎么回事?
最后是茫然。
他们互相看了看,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调兵令是真的。
上面有裴昭宁的私印,有北境军的军徽,有大渊兵部的编号。
这东西拿出来,意味着裴昭宁授权此人调动她的三万嫡系。
一个叫赵方的副将最先开口。
宋公子,这……将军她知道吗?
她给我的。
赵方脸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我,然后问了一个灵魂问题。
那将军她人呢?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了。
裴昭宁走进来。
铠甲齐整,长枪在手。
她扫了一圈所有人。
是我给的。都听他指挥。
全场安静。
赵方张了张嘴:将军,可是侯爷他……
裴昭宁抬手打断他。
她从怀里掏出一摞纸。
拍在桌上。
你们看看。
赵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旁边的几个将领也凑过来。
看完之后,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那一摞纸,是裴昭宁从裴崇山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原件。
七年前的密信、兵部批文、财务账目。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赵方的手在抖。
这……这是真的?
裴昭宁的声音很平:自己看笔迹。你们跟了我爹二十年,他的字你们认不认得?
赵方认得。
在场的每一个将领都认得。
那就是裴崇山的字。
整个大帐的气氛变了。
从困惑变成了沉重。
从沉重变成了愤怒。
这些将领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跟着裴崇山打仗,有的是敬他的能力,有的是怕他的权势,有的是因为裴昭宁才留下来。
但没有人愿意跟着一个灭人满门的刽子手。
因为他能灭宋家,明天就能灭任何人。
赵方沉默了很久。
将军,你是认真的?
裴昭宁看着他:你觉得呢?
赵方把纸放下,攥了攥拳头。
末将听令。
其他将领互相看了看。
一个一个,跟着站了起来。
末将听令。
末将听令。
三万人的军权,就这么转到了我手里。
不。准确地说,转到了裴昭宁和我手里。
她是主帅,我是谋主。
兵力对比变了。
裴崇山五万。
我三万三千。
差距不大了。
而且裴崇山的五万人里,有一部分是临时从各隘口抽调的,战斗力参差不齐。真正能打的精锐大概三万。
三万对三万三。
可以打了。
但我不想打硬仗。
打硬仗死伤太大。
这些人不管是裴崇山的还是裴昭宁的,归根结底都是大渊的兵。
自己人杀自己人,杀到最后便宜的是北边的胡人。
我要用最小的代价,让裴崇山完蛋。
我在地图上布置了一个口袋。
裴崇山的三万大军在临川扑了个空,他一定会追。
追到哪里?
追到北境军大营方向。
因为他的探子会告诉他:宋时行去了北境军大营。
他会以为我是去投靠裴昭宁。
他会来。
而且他会急。
因为他最怕的就是裴昭宁和我合流。
如果他到了,发现裴昭宁真的叛了。
他会怎么办?
他会愤怒。
他会失去理智。
他会犯错。
我等着他犯错。
等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裴崇山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北境军大营三十里外。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帐里吃饭。
陈大牛伤还没好全,手臂上缠着绷带,但已经能动了。
他走进来:少爷,来了。
多少人?
前锋五千,后面大队还有两万五。
裴崇山亲自来了?
来了。他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侯爷的全套朝服。
朝服?
陈大牛点头:他这是要用身份压阵。告诉所有人,他是朝廷册封的镇北侯,谁跟宋时行走就是反朝廷。
我放下筷子。
他还是想用名分压我。
但他不知道,我在京城还有一手棋。
这手棋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裴昭宁。
我那二十七封密信送进京城的时候,不只是送到了御史台。
其中有一份,是我通过钱串子的关系,送到了一个人手里。
当朝太子。
太子和裴崇山有旧怨。
三年前太子想把北境军的粮草采购权收归中央,裴崇山硬顶回去了。太子记恨至今。
我给太子的信里不仅有裴崇山的罪证,还有一份投名状:如果朝廷拿下裴崇山,宋家旧部愿意归顺太子,北境军的三万嫡系也可以纳入中央管辖。
这是太子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支边军的直接控制权。
太子会答应吗?
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而我需要的只是一道圣旨。
一道给裴崇山定罪的圣旨。
信送出去的时候是十天前。
京城到凉州,快马加鞭八天。
算上太子决策、拟旨、用印的时间……
我看了看天色。
应该快到了。
裴崇山三万大军在北境军大营外扎营的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在两军阵前喊话。
喊话的内容很简单:裴昭宁不忠不孝,勾结逆贼宋时行。镇北侯奉朝廷之命平叛。所有弃暗投明者不追究,继续从逆者灭族。
这招很毒。
用朝廷的名义给叛变定性。
裴崇山赌的就是:京城还没反应过来,他先把事定性了。等生米煮成熟饭,朝廷只能认。
他在赌时间。
我也在赌。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站在大营的瞭望塔上,看着远处裴崇山营地的灯火。
裴昭宁上来了。
她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吹了一会儿夜风。
你怕吗?她突然问。
怕什么?
输。
我摇头:不怕输。怕等。
等什么?
等一道圣旨。
她看了我一眼:你在京城有人?
我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
宋时行。
嗯。
如果圣旨不来呢?
那就硬打。
她点了点头。
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
我问她:你为什么把玉佩给我?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什么?
三年前的那块玉佩。裴家传家宝。你为什么扔给我?
她转过头,不看我。
我问过你了,你没回答。
她还是不回答。
夜风吹过来,她鬓角的碎发飘了一下。
半晌。
不为什么。
你骗人。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目光复杂。
你真想知道?
嗯。
她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废物。
我一愣。
她继续说:你在将军府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废物赘婿。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喂马的时候,乌骓从来不踢你。
我挑眉。
乌骓的脾气你知道。除了我,它不让任何人靠近。
你不仅靠近了,还让它在你面前安安静静。
我说:也许我就是手法好。
她摇头:不是手法。是气质。
乌骓只在它认为安全的人面前放松。它认为你安全,说明你身上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杀气内敛后的平静。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我十三岁上战场,见过太多人。真正的高手,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是那种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你却莫名其妙后背发凉的。
你就是。
所以你把传家宝给我,就是因为觉得我不是废物?
她抿了抿嘴。
我想试试。如果你是废物,你会把玉佩当个宝贝藏起来。如果你不是——
我会把它当了换钱。
她点了点头。
所以你当了。五百万两。
然后告诉我要刨我家祖坟。
她嘴角弯了一下。
极轻极淡。
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到了。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传家宝当了、然后当面告诉失主的人。
因为我没打算瞒你。
她看着我: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知道真相?
我说:你迟早会知道。与其等你自己查到然后恨我,不如我先说。
她深吸一口气,不说话了。
远处的军营灯火摇曳。
裴崇山的旗帜在风中翻飞。
明天就是决战了。
我说:裴昭宁,不管明天结果如何,有一件事我得先说。
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谢谢你的玉佩。
她愣了一下。
然后别过脸去。
耳根红了。
你谢什么。又不是送你的。我只是……赌气。
你赌气把传家宝甩给一个赘婿?
她不说话了。
我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转身下了瞭望塔。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宋时行。
嗯。
明天打仗的时候,站我后面。
我停下脚步。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武功。
我:……你怎么知道?
你在将军府三年,我没见你碰过一次兵器。
我确实不会武功。
宋家当年是文职。我爹虽然做到了副帅,但是靠谋略上去的,不是靠砍人。
我继承了他的脑子,没继承他的武力。
好,站你后面。
这次她没有别过脸。
她正面看着我。
别死了。
这是她第二次对我说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临川营地,她一个人来找我看证据的时候。
我说:尽量。
我下了瞭望塔,回到帐里。
陈大牛在帐里等着。
少爷,怎么说?
明天打。
怎么打?
不打。
陈大牛脸上写满了问号。
我说:围而不打。拖住裴崇山。等一道圣旨。
万一等不到呢?
等不到就打。三万三对三万,不是没有赢面。
陈大牛点头:听少爷的。
他走到帐门口又回来了。
少爷,刚才你和那个女将军在塔上说什么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偷听了?
没偷听。属下路过。
你路过瞭望塔?那地方离地面三丈高。
陈大牛干咳一声:属下耳朵好。
我扔了个枕头过去:滚。
他笑着滚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篷顶。
明天。
要么裴崇山死。
要么我死。
没有第三种可能。
我闭上眼。
睡了。
睡得很沉。
因为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
第二天天亮,两军对阵。
裴崇山三万人列阵在北。
我们三万三千人列阵在南。
中间隔着一片平地,大约五百步。
裴崇山骑着白马,穿着侯爷朝服,站在中军位置。
他看起来老了。
比我在将军府书房里见到的那个从容的中年人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角向下耷拉。
但眼神还是那么阴鸷。
他身边站着裴显,全副武装。
裴显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看着对面的我们。
裴崇山催马上前几步,对着这边喊话。
昭宁。
裴昭宁骑在马上,没应声。
昭宁,你听到了吗?
裴昭宁抬起头,看着她的父亲。
爹,我在。
裴崇山的声音在平地上回荡。
你被宋时行蒙蔽了。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爹这辈子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天下。你跟他走,就是万劫不复。
裴昭宁没说话。
裴崇山继续喊:你现在回来,爹不怪你。一切既往不咎。爹只有你一个女儿,裴家的未来在你身上。
裴昭宁终于开口了。
爹。
嗯。
书房暗格里的东西,是你亲手写的吗?
裴崇山的脸色变了。
裴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旷野上传得很远。
那些密信,那些批文,那些账目。是你亲手写的吗?
裴崇山攥紧了缰绳。
昭宁,那些东西……
是,还是不是?
裴崇山沉默了。
裴昭宁点了点头。
好。不说就是认了。
她提起长枪,枪尖遥指裴崇山。
三万三千人齐齐拔刀。
金属出鞘的声音汇在一起,像一声闷雷。
裴崇山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回过头,对裴显说了一句什么。
裴显点头,催马回了中军。
然后裴崇山的军阵开始移动。
他要打了。
我在裴昭宁身后,看着对面黑压压的军阵压过来,心跳加速。
不是怕。
是急。
圣旨还没到。
两军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四百步。
三百步。
两百步。
裴昭宁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摇了摇头。
再等等。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弓箭手的射程了。
裴崇山那边率先放箭。
箭雨遮天蔽日。
裴昭宁大喝一声:盾阵!
前排士兵举起巨盾。
箭矢钉在盾面上,咚咚咚咚,密如雨点。
有人中箭倒下。
有人惨叫。
裴崇山的第二轮箭已经搭在弦上了。
裴昭宁看我:还等?
我咬着牙。
等。
第二轮箭雨落下。
更多人倒了。
裴昭宁的眼睛红了。
宋时行!
我知道!
但我不能动。
我在赌。
赌那道圣旨在最后一刻到。
如果不到——
第三轮箭搭上了弦。
裴崇山的骑兵也动了。三千铁骑从两翼包抄过来。
再不动就晚了。
裴昭宁转过身,提枪准备下令冲锋。
就在这个时候。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从东边来的。
很急。
所有人都听到了。
裴崇山也听到了。他转头朝东看去。
一骑绝尘。
马背上的人高举着一面明黄色的旗帜。
黄旗。
圣旨到了。
那骑手冲到两军之间,勒住马。
圣旨到!两军听令!
裴崇山的脸白了。
那骑手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
大意是:经查实,镇北侯裴崇山构陷功臣、灭人满门、贪墨军饷、欺君罔上。着即拿下,押赴京城听审。宋氏冤案昭雪,复其官爵。
念完之后,那骑手把圣旨一合。
镇北侯裴崇山,接旨!
裴崇山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灰白灰白的,像是死人的颜色。
裴显在旁边急了:叔叔,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裴崇山没看他。
他看着对面。
看着裴昭宁。
看着裴昭宁身后的我。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终于说了一句话。
宋时行。
在。
你比你爹狠。
我说:我爹不狠,所以死了。
裴崇山闭上了眼。
他身体晃了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没人扶他。
因为周围的将领和士兵已经在后退了。
裴显想上前,被两个将领拦住了。
你别动。有人冷冷地说。侯爷的事跟你脱不了干系。
裴显脸色大变。
他回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从服从变成了警惕。
从警惕变成了厌恶。
他转身就跑。
没跑三步,一杆长枪从他背后飞来,扎进了他面前的地里。
枪杆嗡嗡颤。
裴昭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站住。
裴显停下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是一种绝望的恐惧。
昭宁妹妹……
裴昭宁催马上前,从地上拔出长枪。
枪尖指着裴显的鼻子。
你跟我爹一起干的那些事,自己跟朝廷的人说清楚。
裴显的嘴唇哆嗦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他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我认罪。
裴崇山还躺在地上。
他没昏,眼睛还睁着。
但眼神已经散了。
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他的嘴里喃喃着什么。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当年……我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他。
没办法?
三百条人命,你说没办法?
他闭上了眼,不说话了。
两行浑浊的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我站起身。
陈大牛走过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少爷……完了?
完了。
宋家……翻案了?
翻了。
陈大牛噗通跪在地上,朝着南边磕了三个头。
将军,宋家翻案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拦他。
我转身,看着裴昭宁。
她还骑在马上,长枪横在身侧。
风吹起她的鬓发。
脸上没有喜悦。
也没有悲伤。
只是很平静。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握枪的那只手。
一直在抖。
她把她爹交出去了。
不管裴崇山做了什么,那毕竟是她爹。
我走到她马前。
裴昭宁。
她低头看我。
谢了。
她摇头。
不用谢。这是他该受的。
我没再说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我欠她一块玉佩。
欠她一份调兵令。
欠她一个选择——在亲情和正义之间,选了后者。
这笔账,比五百万两重。
我慢慢还。
【第六章】
裴崇山被押赴京城的那天,凉州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囚车出城。
裴崇山被铁链锁着,坐在囚车里。
他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
他的嘴动了一下。
我看懂了他说的话。
保重。
不是对我说的。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了城墙上。
裴昭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父亲被押走。
她没有下来送行。
但她站在那里,从囚车进入视线,到消失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赵方悄悄告诉我,她在城墙上站了两个时辰。
雪落了她一身。
鞋都湿透了。
我让人送了一件斗篷上去。
她没穿。
我自己送上去了。
她还是没穿。
我把斗篷直接披在她肩上。
裴昭宁,你这样会生病。
她没说话。
我说:他活着,至少还活着。
朝廷不会杀他。裴崇山虽然有罪,但他守了北境二十年,朝廷不会动手杀功臣。最多是削爵、圈禁。
裴昭宁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
那你站这干什么?
她转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当年我知道这些,我会怎么做。
她的声音很轻。
会不会阻止他。
会不会拦住他。
会不会……让你不用铲三年的马粪。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用想这些。
她摇头:我想了。
结论呢?
她深吸一口气,呼出一团白雾。
结论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她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宋时行,我在将军府三年,眼看着你铲马粪、住柴房、受白眼。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不知情。
不知情不是借口。
她的声音硬了起来。
我是北境女将军。我连一个在我家受苦的人都护不住,我算什么将军?
我看着她。
风雪里她的脸冻得发白,嘴唇也是白的。
但说出来的话比铁还硬。
所以你把玉佩给我,不只是试探。
她没回答。
但我懂了。
那块玉佩,是她给我的退路。
她怀疑我不是废物。
如果我不是废物,五百万两够我重新开始。
如果我是废物,五百万两也够我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过完这辈子。
裴昭宁从一开始就在帮我。
只是她不说。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城门外的风雪。
嫂子。
她皱眉:别叫嫂子。
那叫什么?
她想了想:叫我名字。
裴昭宁。
嗯。
五百万两的玉佩我当了。
我知道。
我现在没钱赎回来。
我也知道。
但你的玉佩我记着。等我有钱了,我买一块更好的还你。
她转头看我。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从平静变成了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用还。
为什么?
她把斗篷裹紧了一点。
因为你已经还了。
她转身走下城墙。
脚步很快。
像是在逃。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飞雪中。
陈大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旁边。
少爷,她说已经还了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您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你今天是不是又偷听了?
属下就在城墙拐角蹲着呢,没法不听。
我扔了个雪球过去。
他笑着躲了。
少爷,属下觉得那个女将军对你——
闭嘴。
您别害羞。
我不害羞。
那您脸怎么红了?
冻的。
入冬以后事情多了起来。
裴崇山被押走了,但凉州的摊子还得有人收拾。
朝廷派了一个新的凉州经略使过来。
是太子的人。
意料之中。
我和太子做了交易。宋家旧部归入中央军,北境军的三万嫡系接受朝廷节制,换来的是宋家翻案、恢复名誉、加封一等忠勇伯。
一等忠勇伯。
追封我爹为忠勇侯。
我是忠勇伯。
从赘婿到伯爷,用了三年零二十三天。
陈大牛高兴得不行,拉着旧部的老兄弟们喝了三天酒。
我没喝。
因为还有事要做。
最重要的一件事。
把我爹的骸骨送回西南老家安葬。
大渊朝的规矩,一品以上武将可以葬入忠烈祠。
我爹现在是追封的忠勇侯,一品。
够格了。
我挑了一个日子,带着陈大牛和一队人,护送我爹的骸骨南下。
出发那天,裴昭宁来送行。
她没穿铠甲。
一身素色长衣,头发披散着。
她递给我一个包裹。
路上吃的。
我接过来:你做的?
她没回答。
我打开看了一眼。
干粮、肉脯、几个橘子。
橘子用红绳扎着。
我说:你这是给我送行还是送嫁?
她脸微微一红:滚。
我笑了,翻身上马。
裴昭宁。
嗯。
等我回来。
她站在城门口,目光跟着我。
好。
我带着我爹的骸骨,一路南下。
走了十五天。
回到了西南。
回到了宋家的老宅。
老宅已经被拆了。
原来的地方盖了一座别人家的房子。
但宋家祠堂还在。
因为祠堂是建在山上的,裴崇山当年拆了宅子没拆山。
我在祠堂前面停下来。
推开门。
灰尘扑面而来。
牌位东倒西歪。
蜘蛛网从房梁垂到地面。
我一块一块把牌位扶正。
三百多块。
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叔伯、兄弟、姐妹。
还有下人。
管家、账房、护卫、丫鬟。
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木牌上。
我把每一块都擦干净。
然后把我爹的骸骨安放在正中间的位置。
点了香。
烧了纸。
磕了头。
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
陈大牛在旁边跪着,哭得不成样子。
我没哭。
我说了,我的眼泪在七年前就用完了。
但我觉得我爹听到了。
因为那一瞬间,祠堂里起了一阵风。
把蜡烛吹得摇摇晃晃。
然后风停了。
一切归于平静。
我站起来。
爹,宋家的案子翻了。您的名字清白了。
顿了顿。
我还欠人家一块玉佩。等我还完了,再来看您。
我出了祠堂。
外面阳光正好。
山脚下是连绵的田野,远处有炊烟升起。
七年了。
终于回家了。
陈大牛在后面喊:少爷,咱们什么时候回凉州?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着什么急?
有人等您呢。
谁?
陈大牛笑得满脸褶子。
您装什么傻呢?那位裴将军说了等您回来。
我翻了个白眼。
上路了。
回凉州。
走了十五天的路,回程只走了十天。
我没骑马。
我跑的。
陈大牛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少爷,您慢点。
赶路呢。
赶什么路?您赶着投胎还是赶着见嫂子?
你再叫她嫂子我抽你。
陈大牛嘿嘿一笑:那叫什么?少夫人?
回到凉州那天,正好下了新年的第一场雪。
我在城门口看见了裴昭宁。
她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件斗篷。
她说:你上次的没穿,这次再给你一件。
我走过去,接过斗篷。
这次我穿了。
她看着我穿斗篷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合身?
合身。
她点了点头。
走吧,回去吃饭。
吃什么?
她想了想:火锅。
我跟着她往城里走。
雪花落在我们肩上。
我伸手拂掉了她肩膀上的雪。
她没躲。
走了几步,她突然说:玉佩的事。
嗯。
不用还了。
为什么?
她侧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漫天飞雪。
因为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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