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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01:53

第一章

车祸,断了两根肋骨。

普外科三人间的吊扇吱呀乱转。

李医生拿着圆珠笔,笔尖在病历本上敲出笃笃声响。

家属电话多少?

陈妄平躺在铁架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扯得胸口发紧。

没有。

李医生摘下老花镜,眼皮耷拉着,视线在陈妄脸上扫来扫去,跟菜市场挑拣蔫白菜的大爷挑不出两样。

没有?父母呢?

陈妄盯着泛黄的天花板,舌头顶了顶腮帮子。

托梦才能联系。

媳妇呢?女朋友呢?哪怕狐朋狗友呢?两千块住院押金总得有人交,你手机屏幕摔成蛛网,指纹解锁报废,再没人垫钱,今晚你就得转去走廊加床。

陈妄闭上眼,双手在胸前安详交叠。

五年了,一直一个人。李大夫,直接推太平间吧,我占地面积小,火化能省两百块油钱。

李医生嘴角抽动两下,把病历本往铁皮柜上一甩,转身出门。走廊里飘来他跟护士的念叨:三床那个小伙子,看着人模狗样,八成是被家里扫地出门的该溜子。

隔壁二床的王大爷正捧着半个西瓜,拿塑料勺舀出个坑,吧唧着嘴凑过来。

小陈啊,听叔一句劝。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没媳妇不可怕,可怕的是连个送骨灰盒的都没有。你看我,脑梗偏瘫,三个闺女排班送鸽子汤。

陈妄斜眼瞧着王大爷床头那台滴答乱响的心电监护仪。

王叔,您那三个闺女昨天为了分您那套拆迁房,在护士站差点把输液架薅秃了。鸽子汤里放了三两枸杞,您心率现在是一百二,再喝两口就得去见鸽子它太奶奶。

王大爷手一抖,西瓜勺卡在门牙上,心电监护仪当即蹦出个刺耳的长音。

墙上的液晶电视正播着当晚金鹰奖颁奖典礼的现场直播。

红地毯铺得看不到头,闪光灯白茫茫一片。

主持人嗓门洪亮,穿透嘈杂的病房。

本届金鹰奖最佳女主角的得主是,苏灵曜!

电视画面切到内场主桌。

女人站起身,一袭深黑抹胸高定长裙,裙摆拖曳三米,锁骨锋利,耳垂上的水滴钻石折射出清冷光芒。

全场掌声如雷。

王大爷忘了嚼嘴里的西瓜,眼珠子黏在电视屏幕上。

啧啧,瞧瞧,这才是女人。天上的仙女下凡也就这模样了吧。小陈,你要是有这么个媳妇,断十根肋骨都值。

陈妄盯着屏幕里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喉结滚了滚。

他把被子往上拉,盖过鼻梁,闷声道:仙女?那是你没见过她当年为了抢半包红烧牛肉面,一脚把我踹进绿化带的德行。

王大爷嗤笑一声:你就吹吧,反正吹牛不上税。

电视里,苏灵曜走上领奖台,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纯金奖杯。

话筒递到她嘴边。

全网八千万直播观众屏气凝神,等着新科影后的获奖感言。

苏灵曜没有看致辞卡。

她从礼裙侧面的暗袋里摸出一个正在震动的手机,划开屏幕看了一眼。

镜头死死推进。

这位以冰山美人著称的影后,眉头猛地拧死,瞳孔剧烈收缩。

下一秒。

当啷。

纯金奖杯脱手砸在大理石台面上,滚出去三米远,磕掉底座一个角。

主持人僵在原地,嘴角抽搐:苏老师,您这是激动得……

苏灵曜单手扯住价值七位数的定制礼裙下摆,刺啦一声,昂贵的手工蕾丝被当场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腿。

她踩着十二厘米的红色红底高跟鞋,转身跳下领奖台。

现场收音麦克风里,只留下一声清晰短促的国骂。

靠。

直播画面猛然一闪,紧接着屏幕彻底黑了,跳出信号中断四个红字。

电视机前,王大爷手里的塑料勺啪嗒掉进瓜瓤里。

心电监护仪发出短促的哔哔声。

这……这大明星犯羊癫疯了?

陈妄躺在被窝里,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气。

刚才镜头扫过苏灵曜手机的一刹那,他隐约看清了屏幕上的弹窗推送。

震惊!知名编剧陈某遭遇恶性车祸,抢救无效恐命悬一线。

那是半小时前本地无良自媒体为了骗流量瞎发的野鸡新闻。

陈妄喉咙发干,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虚汗。

巧合,肯定是巧合。

堂堂大满贯影后,犯不上为了一个前任当场发疯。

医院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度规律又极度暴力的声响。

咔哒。咔哒。咔哒。

那是极细的鞋跟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动静,由远及近,迅捷如雨。

伴随而来的,是值班护士惊恐的喊叫。

哎!这位女士!重症监护区不能穿高跟鞋!你没有登记!

陈妄浑身汗毛倒竖,抓着被角想往床底下出溜。

断裂的肋骨猛然拉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卡在护栏边动弹不得。

咔哒声在普外科三病房门口戛然而止。

下一秒。

轰!

年久失修的木质病房门被由外而内暴力踹开,门锁带着木屑崩飞出去,砸在对面的白墙上,弹落到痰盂里。

一阵昂贵冷冽的雪松香水味混杂着夜风,瞬间席卷了整个病房。

门口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苏灵曜胸口剧烈起伏,长发散乱,撕破的黑色礼裙斜挂在腰间,右脚的高跟鞋鞋尖还粘着门板上的红漆。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横扫一圈,最后死死钉在趴在床沿、姿势极其扭曲的陈妄脸上。

隔壁床王大爷张大了嘴巴,两颗假牙直接脱扣掉在胸脯上。

嘀嘀嘀嘀!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警报,屏幕上的波形直接拉成了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陡峭山峰。

第二章

病房里落针可闻,只有心电图的叫声一下快过一下。

王大爷双手捂着心口,视线在门口的活影后和电视机黑屏之间来回弹跳,两只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李医生提着血压计火急火燎冲进来,嘴里嚷嚷着哪个不长眼的踹门,刚跨过门槛,整个人定在原地,血压计的橡胶皮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苏灵曜根本没看屋里的闲杂人等。

她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到陈妄床前。

每走一步,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都像重锤砸在陈妄的神经上。

陈妄维持着挂在床栏上的姿势,一只脚搭在床沿,双手护着肋骨,强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苏老师,金鹰奖典礼改在医院普外科开了?需要我给你颁个最佳突击奖吗?

苏灵曜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她那张化着精致冷艳妆容的脸上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胸口急促的起伏出卖了情绪。

视线从陈妄苍白的嘴唇,滑到他缠满绷带的胸口,最后落在他打着石膏的左脚踝上。

没死?

陈妄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找回气场:托您的福,阎王爷嫌我嘴碎,退货了。

苏灵曜猛地扬起手。

陈妄下意识缩脖子:打人不打脸,我这肋骨禁不住……

啪。

苏灵曜的手掌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她的指尖带着深秋夜风的冰凉,微微发颤。

拇指指腹用力碾过陈妄干裂的下唇,直到泛出一抹血色。

陈妄,你长本事了。车祸?失联?五年前提分手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连死都要挑我拿奖的日子来恶心我?

陈妄被迫仰着头,两人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

他眼神游移,就是不去看那双发红的眸子:意外事故。还有,苏老师,男女授受不亲,全网记者现在估计已经包围住院楼了,您再不松手,明早八卦头条就是新科影后深夜掐死无辜病患。

苏灵曜冷笑一声,松开手指,嫌恶地从包里摸出湿纸巾擦拭。

掐死你?便宜你了。

她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目瞪口呆的李医生。

李医生打了个激灵,后背贴紧冰凉的墙壁:苏……苏小姐,这里是公立医院,聚众闹事是要报警的。

死不了吧?苏灵曜问。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结结巴巴:断……断了两根第七肋,轻微骨裂,脚踝扭伤,死是肯定死不了,就是得静养……

换单人间。

苏灵曜直接从手包里甩出一张黑金卡,啪地拍在床头柜上。

顶楼VIP套房,叫最好的专家,护工要二十四小时贴身。卡没密码,刷完为止。

李医生看着那张闪闪发光的黑卡,喉结剧烈滑动。

旁边的王大爷终于缓过劲来,颤巍巍把假牙塞回嘴里,扯着嗓子大喊:闺女!啊不,大明星!你等等!这小子刚才说你当年为了半包方便面揍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陈妄恨不得从病床上跳起来拿枕头堵住王大爷的嘴。

苏灵曜动作一顿,侧过头,眼尾挑起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陈妄一眼,红唇轻启:不是半包。

王大爷竖起耳朵。

苏灵曜踩着鞋跟走向门口:是整整一箱老坛酸菜,外加两根火腿肠。

说完,她抓起床尾挂着的病历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自己的爱马仕铂金包里,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病房门晃荡了两下,彻底从折页上滑落,轰然倒地。

门外走廊瞬间炸开了锅。

十几个扛着长焦镜头的狗仔和闻讯赶来的小护士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闪光灯疯狂透过空洞的门框照进来,把病房照得犹如白昼。

拍到了!影后深夜私会神秘男子!

卧槽!真是陈妄!当年消失的鬼才编剧!

快发通稿!热搜预定!

陈妄绝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

隔壁床王大爷端着西瓜凑到床边,拿塑料勺柄戳了戳隆起的被团。

小陈啊,别装死了。这姑娘脾气虽说冲了点,但这腰身,这排场,还有这甩黑卡的架势……听叔一句劝,赶紧从了吧,少走四十年弯路啊!

被子里传出陈妄咬牙切齿的闷哼:王叔,您要是再不闭嘴,我就把您藏在床底下那盒玉溪全交给你大闺女。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再次拔高了一个八度。

第三章

凌晨两点,顶层VIP特护病房。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真皮沙发、独立卫浴、甚至还有一台六十五寸的曲面电视。

陈妄躺在能电动调节角度的豪华病床上,胸口缠着透气性极佳的进口绷带。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满头大汗的微胖女人闪身溜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三部疯狂震动的手机。

那是苏灵曜的执行经纪人方姐。

方姐反锁上房门,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踩着碎步挪到病床前,双手合十对着陈妄拜了三拜。

陈大爷,陈祖宗,我叫你亲爹行不行?

陈妄偏过头,手里拿着一根削好的黄瓜啃得咔嚓作响:方姐,折寿了,我今年才二十八,生不出你这么有事业心的闺女。

方姐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当场坐地上。

她把三部手机拍在床沿,屏幕亮起,全是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爆字热搜。

新科影后抛弃金鹰奖,深夜夜袭普外科。

苏灵曜神秘男友曝光,竟是五年前销声匿迹的颓废男。

一箱老坛酸菜引发的豪门恩怨。

方姐指着屏幕,手指抖得跟弹棉花一样:公关部电话已经打爆了!主办方的车还在医院楼下堵着!赞助商扬言要撤资八千万!你知不知道今晚是她封后的高光时刻?她扔了奖杯就为了跑来看你断了两根骨头?

陈妄嚼着黄瓜,含糊不清:纠正一下,是两根半,第七肋有些骨裂。还有,脚长在她身上,门也是她踹坏的,你该去找她索赔修门费,普外科的门质量不好,两百块顶天了。

方姐急得直跺脚:她人现在就在隔壁医生办公室,逼着院长把你的CT片子调出来会诊!陈妄,你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迷魂汤?当年你一声不吭玩失踪,她发了疯一样找你三个月,差点把整个娱乐圈翻过来!

陈妄手里的黄瓜顿住了。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白色被单的褶皱上,声音低了下去,没了刚才的戏谑。

当年是和平分手。

和平个屁!

病房门被大力拧开。

苏灵曜端着一个青花瓷保温桶走进来,身上换了一套宽松的灰色运动服,长发扎成马尾,卸了浓妆的脸庞显得白皙清透,唯独眼底带着两片青黑。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把保温桶重重顿在床头柜上。

方姐,你先出去,把楼下的媒体打发走。就说我和陈编剧在深入探讨下部戏的剧本,深夜对光对词,由于情绪激动,动作幅度过大,不慎损坏公物。

方姐倒吸一口凉气:你觉得这套说辞三岁小孩能信?

苏灵曜抱起手臂,冷冷睨着她:信不信是他们的事,编不编是你的事。明天早上八点前我要是在热搜上看到陈妄的名字挂在负面词条里,你下半年的奖金就拿去给流浪狗绝育。

方姐脖子一缩,抓起手机连滚带爬退出了病房,临关门前还给陈妄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灵曜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浓烈刺鼻的中药味混杂着肉香瞬间在房间里弥散开来。

陈妄鼻翼抽动两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什么玩意儿?生化武器?

苏灵曜拿起瓷勺,在黑乎乎的汤水里搅了搅。

黑豆、杜仲、续断、三七,外加三副新鲜的猪肋条。以形补形,全部喝完,一滴不许剩。

陈妄整个人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床头软包:苏灵曜,杀人是要偿命的。现代医学讲究科学膳食,你这玩意儿喝下去,我明天肋骨没长好,肝肾功能先报废了。

张嘴。

苏灵曜舀起一勺黑漆漆的汤汁,递到他唇边,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陈妄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按着胸前的被子,开启防御模式。

想当年,陈妄也是业内翻云覆雨的金牌编剧,笔下写死过无数男女主,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面对眼前这个女人,他所有的防御机制瞬间土崩瓦解。

苏灵曜的手腕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五秒钟后,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微红。

陈妄,你长本事了。

她的声音突然哑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霸道,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手机关机,搬家,注销社交账号。你以为你躲得很好?如果不是今晚那条新闻,你是不是打算死在这个破医院里,骨灰撒进下水道都不让我知道?

陈妄喉结剧烈滑动。

他想别开视线,却被苏灵曜眼底那股翻涌的执拗死死钉在原地。

当年……

当年你嫌我红得太快,嫌聚光灯太晃眼,嫌我是个累赘。苏灵曜打断他,字字诛心,你留下一张字条说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好,我放你走。五年了,这就是你过的普通人生活?被出租车撞进沟里,连两千块押金都掏不出来?

陈妄张了张嘴,舌尖泛苦。

他刚要开口,苏灵曜手里的勺子直接怼进了他嘴里。

咕咚一声。

苦涩、辛辣、腥咸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

陈妄剧烈咳嗽起来,扯得肋骨撕裂般疼,眼泪当场飙了出来。

苏灵曜抽了张纸巾,动作粗鲁地按在他嘴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嘴唇擦破皮。

苦吗?

陈妄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苦……比胆汁还苦。

苏灵曜将空了的纸巾揉成一团,精准扔进五米外的垃圾桶。

苦就对了。

她拉过旁边的折叠陪护椅,双腿交叠坐下,居高临下看着他。

陈妄,五年前你欠我的,这辈子你得一笔一笔吐出来。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没我的允许,你连感冒的资格都没有。

第四章

清晨六点。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栅。

陈妄被尿憋醒了。

肋骨断裂的痛楚在麻药彻底失效后变得格外清晰,稍微吸一口气,胸腔就像被钝刀子来回刮。

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床垫,试图一点点把自己挪下床。

左脚踝刚落地,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整个人重心失衡,直挺挺朝大理石地板砸去。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一双修长却极具力量的手臂从侧面横插过来,一把揽住他的后腰,借力一转,将他整个人半抱半拖着扔回了床上。

由于惯性,苏灵曜整个人压了上来。

软玉温香撞了个满怀。

陈妄的鼻尖几乎贴着她的耳垂,能清晰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杂着昨晚未散尽的雪松调。

两人的呼吸瞬间交融在一起。

陈妄浑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掌心渗出一层细汗。

苏灵曜单手撑在他枕头边,长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

她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抹绯色,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冷厉。

大清早的,投怀送抱?

陈妄喉咙干涩,咽了口唾沫,强行把视线移向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

苏老师,我想上厕所。纯生理需求,非主观意图。还有,您压着我的肋骨了,再不起来,咱俩可以直接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苏灵曜触电般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角。

她清了清嗓子,走到墙角拎起一个塑料医用便壶,面无表情地递到床头。

就地解决。

陈妄瞪圆了眼睛看着那个半透明的白色容器,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你在侮辱一个人格健全的成年男性。

苏灵曜挑眉:需要我帮你扶着?

陈妄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抢过便壶塞进被窝,咬牙切齿:转过去!面壁思过!五米开外!

苏灵曜嗤笑一声,抱起手臂转过身,背对着病床,目光落在窗外的晨雾上。

悉悉索索的被褥摩擦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三分钟后。

陈妄把用过的便壶藏在床底最深处,整个人虚脱地瘫在枕头上,脸色比被单还白。

苏灵曜转过身,抽了湿巾擦手,慢条斯理地开口:现在可以聊聊五年前的事了。

陈妄闭上眼装死:失忆了,脑震荡后遗症。

苏灵曜走过来,指尖在床头柜上轻轻叩击:失忆了没关系,我帮你回忆。五年前六月十七号,我拿到人生中第一个女主角试镜通知,那天晚上下着暴雨,你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祝我前程似锦,然后连夜退租消失。

陈妄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苏灵曜俯下身,双手撑在护栏上,目光如火炬般逼视着他:陈妄,你演得真像个为了成全女友梦想而默默退出的深情男主。

陈妄睁开眼,语气平静:现实不是偶像剧。那时候你签了顶级经纪公司,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五年内禁止恋爱,违约金两千万。我当时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枪手编剧,除了走,还能怎么样?留下来拖着你赔个倾家荡产?

苏灵曜冷笑,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那两千万的违约金条款,是补充协议,只要拿下一线电影的女一号,自动作废。那部戏我拿到了,我拿着合同去找你的时候,你留下的屋子里只剩下一堆泡面盒子。

她抬手,猛地扯开陈妄病服的领口。

陈妄一惊:你干什么!

在陈妄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赫然有一道狰狞的手术疤痕,足有十厘米长,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

苏灵曜的指尖覆上那道疤痕,指腹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

陈妄呼吸一窒,下意识想要抬手遮挡。

切阑尾留下的。

阑尾长在左胸腔?陈妄,你当我是弱智吗?苏灵曜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眶瞬间红透,当年你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前程成全我!你查出了心脏黏液瘤,需要开胸手术,手术费要三十万!你把身上仅有的两万块钱全部给我交了表演培训班的学费,然后自己一个人跑到这个破城市动手术!

陈妄彻底僵住。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浑身的神经末梢都在发麻。

你怎么知道的?

苏灵曜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陈妄冰凉的锁骨上。

五年前你主刀医生的学生,现在是这家医院的心胸外科主任。昨天晚上调你病历的时候,我全看到了。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陈妄看着泪流满面的女人,嘴唇动了动,所有刻薄尖锐的伪装在这一刻碎成齑粉。

良久,他抬起没输液的右手,手背青筋微凸,悬在半空良久,最终轻轻擦过她下颌的泪痕。

哭什么。

陈妄的声音极低,极轻。

老子这不是活得挺好么。

第五章

上午九点,VIP病房的防盗门被敲得咚咚作响。

进。苏灵曜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戴上一副墨镜,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做派。

门推开,方姐探头探脑地钻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手里拎着四个硕大的银色铝合金箱子。

搞定了?苏灵曜问。

方姐反手把门锁死,抹了把脸:搞定个屁!医院后门翻进来三个狗仔,被保镖按在绿化带里吃泥呢。现在整栋楼底下全是长枪短炮,连无人机都飞上来了!

陈妄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里摆弄着电视遥控器:无人机?击落啊,侵犯隐私权,按民法典一告一个准。

方姐瞪了他一眼:陈大编剧,您可省省吧!现在全网都在挖你的祖宗十八代!你当年用过的笔名、大学挂科记录、甚至在论坛上跟人互喷的帖子都被扒出来了!

苏灵曜摘下墨镜,丢在桌上:扒出来又怎样?我谈恋爱犯法?

方姐快疯了:姑奶奶!你现在是顶流!你身上背着十一个高端代言!三个轻奢品牌的全球代言人考察期就在这个月!你昨晚领奖台上逃婚一样的操作,已经让品牌方连夜开紧急会议了!

苏灵曜面无表情地倒了一杯温水:那就让他们开。违约金多少,从我个人账户里扣。

方姐捂着胸口,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

陈妄叹了口气,把遥控器扔在被子上。

方姐,开门做生意,别动不动就违约金。公关文案发了吗?

方姐从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纸递过去:宣发部赶出来的三套方案。第一套是认爱,直接官宣破镜重圆,走虐恋情深路线;第二套是否认,说是多年挚友突发意外,前往探视,纯洁友谊;第三套是甩锅,说是新电影的行为艺术炒作。

陈妄快速翻了翻那几张纸,随手扔进垃圾桶。

全是垃圾。

第一套,粉丝会把我的骨灰扬了,顺便骂苏灵曜恋爱脑降智;第二套,纯洁友谊踹门踹成那样?当大众是瞎子还是脑瘫?第三套,行为艺术?哪个剧组敢拿金鹰奖颁奖典礼炒作,广电第二天就让你下架。

方姐愣住了:那你说怎么办?

陈妄看向苏灵曜:你下一部戏,是不是周导筹备了三年的那部反谍悬疑片?

苏灵曜眼神微动:你怎么知道?保密协议上个月才签。

陈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周胖子的编剧团队里有我的徒弟。那部戏的女主角是个疯批特工,第一场戏就是在医院劫狱,对不对?

苏灵曜眯起眼睛:对。

陈妄招了招手,示意方姐凑过来。

第一,让周胖子发微博,认领昨晚的事故。就说这是剧组提前安排的情境式沉浸试戏,全程多机位隐藏拍摄,作为电影上映前的超前先导彩蛋。

方姐眼珠子瞪得溜圆:金鹰奖主办方能答应?

陈妄冷笑:周胖子是金鹰奖评委会副主席,他欠我三个人情。主办方那边由他去摆平,不仅不会封杀,还会借机炒一波艺术源于现实的热度。

第二,陈妄指向自己缠满绷带的胸口,我,陈妄,实名认证电影联合编剧兼特邀指导。至于为什么在病房?体验派编剧为了还原被刑讯逼供的真实状态,亲身体验骨折创伤,苏影后由于入戏太深,现场探班时情绪失控。

方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憋出一句:卧槽……这逻辑居然闭环了?

荒诞,但合理。陈妄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大众不在乎真相,大众只在乎戏剧性。一个耍大牌的疯子和一个为了艺术献身的疯子,舆论会选后者。

苏灵曜抱起手臂,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五年没动笔,脑子转得还是这么快。

陈妄斜了她一眼:承蒙夸奖。不过公关费按市场价打我卡上,两根肋骨的折旧费另算。

苏灵曜走到床边,双手撑在病床上,缓缓逼近他的脸。

钱没有,人有一个。要不要?

陈妄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视线躲闪:苏老师,请自重,我是伤员。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咳嗽声。

咳咳!老子要是再不进来,是不是得直接喝满月酒了?

病房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头银发、穿着一身定制中山装的老头大步迈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根沉香木拐杖,身后跟着四个面容冷峻的保镖。

苏灵曜脸色微变:爸?

陈妄的心脏猛地一抽,下意识想扯过被子把脑袋蒙住。

前岳父,兼前东海市首富,苏振海。

当年就是这位爷,拿着一张五百万的支票拍在陈妄脸上,让他滚得越远越好。

第六章

病房里的气压瞬间低到了冰点。

苏振海手里的沉香木拐杖在大理石地面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咚响。

老头子浓眉倒竖,视线先在苏灵曜身上刮了一圈,最后精准落定在陈妄缠满绷带的胸口上,鼻子里喷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冷哼。

出息了。

苏振海大马金刀地在真皮沙发上坐下,身后的保镖立刻递上一只雪茄,刚要点火,被苏灵曜一把夺了过去,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病房禁烟,要抽出去抽。苏灵曜冷着脸挡在病床前。

苏振海胡子抖了抖,气得瞪眼:小兔崽子!老子连夜从瑞士坐私人飞机赶回来,刚落地连口水都没喝,你就这么孝敬你爹?为了这么个病秧子,在全国人民面前把奖杯扔了,苏家的脸都让你丢到太平洋底下了!

陈妄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伯父,五年不见,您老中气还是这么足。既然来了,不如把门口那扇被您闺女踹烂的实木门顺便报销一下?

苏振海猛地转头,拐杖指着陈妄的鼻子:小瘪三!少跟我嬉皮笑脸!五年前老子给你的五百万,你小子一分没动退回我账户,我还当你有几分骨气。怎么着?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又打起我闺女的主意了?

陈妄叹了口气,慢悠悠坐直了身子,尽管肋骨疼得他冷汗直冒。

苏老先生,第一,是您闺女单方面暴力破门非法拘禁我,我现在是受害者;第二,您那五百万要是换成比特币,我现在能买下您半个集团;第三,您要是真想带她走,麻烦赶紧绑走,顺便把昨晚那锅生化毒鸡汤的洗碗费结一下。

你!苏振海猛地站起身,拐杖就要扬起来。

爸!苏灵曜声音拔高,彻底冷了下来,你闹够了没有?

苏振海一滞,看着双眼通红的女儿,手里的拐杖悬在半空,放也不是,落也不是。

苏灵曜咬着下唇,字字如刀:五年前是你逼他走的。你在他的体检报告上动了手脚,瞒着我他的病情,逼着他签断绝往来协议。如果不是他命大,五年前他就死在手术台上了!

苏振海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老子那是为了你好!一个快死的穷小子,能给你什么未来?

我不需要他给我未来!

苏灵曜猛地扬起手,将床头柜上的瓷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我只要他在我身边!哪怕他就是个废物,是个只能躺在床上的病秧子,老子乐意养他一辈子!你管得着吗!

病房里一片死寂。

方姐在角落里吓得屏住呼吸,两只手死死捂住嘴巴。

陈妄靠在床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喉头仿佛堵了一块浸水的棉花。

苏振海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浑身发抖的女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良久,老头子重新坐回沙发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五岁。

造孽啊。

苏振海从内衬口袋里摸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啪的一声甩在陈妄病床上。

陈妄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赫然写着:星海传媒股权转让协议。

苏振海揉了揉太阳穴,没好气地骂道:别装死了。星海传媒百分之三十的原始股,价值八个亿。老子只有这一个闺女,她要是退圈去要饭,苏家的盘子没人接。

陈妄挑眉:苏老先生,您这是……改明抢为包养了?

少废话!苏振海瞪着他,签字!拿着股份滚去给曜曜当幕后制作人!以后她的戏,剧本你来挑,导演你来定,谁敢潜规则老子的闺女,你就拿钱砸死他!

陈妄没有伸手去拿那份价值连城的协议。

他掀开被子,忍着钻心的剧痛,在苏灵曜惊恐的目光中,强行将双腿挪下病床,站了起来。

陈妄!你疯了!快躺下!苏灵曜冲上来想扶他。

陈妄抬手制止了她。

他身形有些摇晃,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但脊背挺得笔直,就像当年在苏家大宅被保镖按在地上时一样。

苏老先生。

陈妄直视着这位商界巨鳄的眼睛,神色平静无波。

五年前我没要你的五百万,今天我也不会要你的八个亿。

苏振海眉头拧死:你嫌少?

陈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笑:不,是我嫌重。两根肋骨已经够沉了,再压上八个亿,我怕今晚直接去见阎王。还有,苏灵曜不需要你保驾护航,也不需要我当什么护道者。她是影后,是用实力拿到的奖杯,不是你们苏家用钱砸出来的花瓶。

苏振海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妄转过头,看向眼眶通红的苏灵曜。

苏小姐,你欠我一箱老坛酸菜,外加两百块修门费。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再来谈包养的事。

苏灵曜看着他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德行,眼泪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恶狠狠地扑上去,一拳轻轻捶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

王八蛋,疼死你活该。

第七章

下午三点,舆论彻底失控。

虽然周胖子导演按照陈妄的方案发了澄清声明,宣称是一场先导试戏,但全网的显微镜网友根本不买账。

开玩笑!试戏能把纯金奖杯砸掉一个角?

试戏能让影后踩着十二厘米高跟鞋连闯四个红灯?

神仙试戏!这要是试戏,我当场把键盘生吞了!

更离谱的是,有人黑进了医院的监控系统,扒出了苏灵曜在走廊暴走踹门的十五秒无码视频。

视频里,那记又狠又准的飞踢,被网友截成了各种表情包,配文全网通缉那个叫陈妄的男人。

VIP病房外,院长亲自带着两个副院长和保卫科科长,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

苏小姐,楼下的粉丝已经聚了快两千人了,横幅都拉起来了,写着什么保护最好的灵曜,远离渣男编剧。医院的正常秩序已经瘫痪了,您看……是不是得转院?

苏灵曜坐在床边削苹果,水果刀在她手里转得飞起,薄薄的果皮连成一条线,落进垃圾桶。

转院?往哪转?陈妄的肋骨经得起颠簸吗?

院长擦着脑门上的汗珠:那……那总不能一直堵着吧?交警队和特警防暴支队都来人了。

陈妄躺在床上,戴着耳机正在刷短视频,突然笑出了猪叫声。

噗……哈哈哈哈!

苏灵曜刀尖一转,对准他的鼻尖:笑什么?

陈妄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展示给她看。

看这个投票,全网八百万人参与。选项A:陈妄是吃软饭的始乱终弃渣男;选项B:陈妄是给影后下蛊的邪修;选项C:陈妄已经不在人世,这是个仿生人。猜猜哪个得票率最高?

苏灵曜扫了一眼,脸色漆黑:闭嘴。

邪修!得票率百分之六十八!陈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哟,胸口疼……网友真是太有才了,说我当年是用茅山道术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现在法术反噬,我才遭了天谴被车撞。

苏灵曜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直接锁屏。

看来两根肋骨还是断得太少,嘴这么碎,要不要我帮你把下巴也卸了?

陈妄收敛了笑容,正了正神色:外面那些粉丝,是冲着你来的。你躲在病房里不露面,只会让事态无限发酵。他们会以为你被我绑架了,或者被公司雪藏了。

那你想怎样?苏灵曜把切好的苹果块塞进他嘴里,堵住他的话,开新闻发布会?承认我们谈过五年,承认你是个始乱终弃的病秧子?

陈妄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开,为什么不开。就在医院楼下开。

苏灵曜眼神一凛:你疯了?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

谁说我要走路?陈妄指了指墙角放着的折叠轮椅,推我下去。顺便帮我把那件最破的病号服换上,头发抓乱一点,嘴唇上再涂点白粉。

苏灵曜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你又憋着什么坏水?

陈妄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微笑:装孙子谁不会啊?他们不是觉得我是受害者或者邪修么?今天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道德绑架的最高境界。

半小时后,医院住院部大楼正门。

数百名各路媒体记者扛着长焦短炮,将警戒线围得水泄不通。

外面是黑压压一片举着应援牌的狂热粉丝,群情激愤。

交出陈妄!给灵曜一个交代!

抵制软饭男!娱乐圈不需要吸血鬼!

忽然,大厅的自动感应门缓缓滑开。

喧闹嘈杂的人群瞬间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镜头齐刷刷对准了门口。

只见一身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苏灵曜,双手推着一辆轮椅,神情冷峻地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陈妄。

他穿着皱巴巴的宽大病号服,胸前绑着厚重的固定支架,左脚高高吊起,脖子上套着护颈,整个人陷在轮椅里,脸色白得像刚从面粉袋里捞出来一样,嘴唇毫无血色,双眼半睁半闭,手里颤巍巍捏着一个呼吸面罩。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连成了一片刺目的白昼,快门声犹如暴风雨般响起。

记者们疯了一样往前挤,话筒越过警戒线,几乎要戳到陈妄的脸上。

苏老师!请问这位就是神秘编剧陈妄先生吗?

陈先生!请问你和苏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昨晚金鹰奖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传闻说你五年前骗了苏老师数百万财产后潜逃,这次车祸是否涉及债务纠纷?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问,苏灵曜刚要发作,轮椅上的陈妄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那动静撕心裂肺,听得人心惊肉跳,仿佛肺叶都要从嗓子眼里咳出来。

陈妄颤巍巍抬起干枯的手,按下了手里的呼吸面罩,深深吸了两口氧气,随后艰难地推开面罩,用一种极其虚弱、游若游丝的声音对着最近的一个话筒开口。

各位……媒体朋友,不要……不要怪灵曜。

全场记者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后排的粉丝都安静了下来。

陈妄的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浑浊的泪水,视线颤抖着扫过全场:五年前……是我对不起她。

第八章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收音麦克风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无数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瞬间清空,全网数千万吃瓜群众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神秘前男友的惊天大瓜。

陈妄靠在轮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那副弱不禁风、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里咯噔一下。

五年前,我被查出严重的人格解体综合征,伴随间歇性精神失常。

站在轮椅后面的苏灵曜身子猛地一震,藏在墨镜后面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推着轮椅扶手的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瞬间泛白。

陈妄继续用那副凄凉无比的声调,对着长枪短炮倾诉:那时候,灵曜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我知道,如果我留下,我的病情会彻底毁了她的一生!

所以,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做出了一个违背祖训的艰难决定!

台下记者们的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笔尖在采访本上划出重重的墨痕。

我偷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陈妄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引得旁边的小护士惊呼出声,整整两万三千块!我拿着这笔巨款,去给全小区的流浪猫做了绝育!

静。

死一样的寂静。

前排扛着几十斤重摄像机的大哥,手腕一软,镜头差点砸在地上。

不仅如此!陈妄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疯癫的颤抖,为了彻底斩断她的情丝,我留下了那张字条!我说:你是一个好人,但我爱上了隔壁楼下的王大爷!

噗!

人群中不知道是哪个实习记者没憋住,一口矿泉水直接喷在了前方同行的后脑勺上。

隔壁住院楼二楼窗户探出一个脑袋,正是端着西瓜的王树春王大爷。

大爷手里的西瓜皮啪嗒掉在窗台上,扯着脖子大喊:小瘪三!你毁老子清白!老子喜欢的是跳广场舞的张老太!

现场彻底炸了。

闪光灯以更加狂暴的频率爆闪。

记者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茫然,迅速演变成了怀疑人生。

陈妄,你嘴里有一句实话没有?

苏灵曜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摘下墨镜,狠狠砸在陈妄的怀里。

在数万围观群众和全网媒体的注视下,这位新科影后完全顾不上什么公众形象,直接一把掐住陈妄病号服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轮椅上拎得半直起来。

装!你接着装!

苏灵曜眼圈发红,胸口剧烈起伏:精神失常?绝育流浪猫?爱上王大爷?陈妄,五年前你躺在手术台上开胸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能编?

现场再度陷入死寂。

开胸?

敏锐的娱乐记者瞬间抓住了关键词。

苏灵曜猛地一把拉开陈妄病号服的拉链,露出里面紧绷的医用固定带,以及固定带上方那道若隐若现、极其可怖的手术伤疤。

看清楚了!

苏灵曜指着那道疤痕,目光如刀般刮过全场每一个镜头。

五年前,他查出心脏黏液瘤,怕连累我退圈赔违约金,一个人躲到这里等死!五年来,他在幕后写了三部爆款网剧,编剧栏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署!

他不是什么吃软饭的渣男,也不是什么狗屁邪修!

苏灵曜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整个医院广场。

他是我苏灵曜这辈子唯一的男人,也是我欠了五年、就算拿命也得还清的债主!

轰的一声。

整个广场彻底沸腾。

粉丝们的应援牌在风中凌乱,记者们的闪光灯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轮椅上的陈妄整个人僵住了。

他本想用一套荒诞不经的烂梗把舆论搅浑,把所有负面影响引到自己身上,做个被全网嘲讽的神经病,彻底保全苏灵曜的商业价值。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蠢女人居然当着全网的面,把自己最隐秘、最脆弱的伤口,连同她自己的前途,一起血淋淋地撕开在大众面前。

陈妄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死,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却昂着下巴的女人,眼底那层厚重的伪装彻底融化。

苏灵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陈妄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灵曜擦了把眼泪,当着所有摄像机的面,俯下身,一把勾住陈妄的脖子。

十二厘米的高跟鞋稳稳踩在地上。

在全网数千万人的注视下,她狠狠吻上了陈妄干裂苍白的嘴唇。

第九章

那是一个带着消毒水味和眼泪咸涩味道的吻。

没有剧本里的缠绵悱恻,只有近乎撕咬的霸道与宣泄。

陈妄的双眼瞬间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快门声连成了海啸,闪光灯亮得仿佛天光破晓。

身后的保镖终于反应过来,迅速拉成人墙,将疯狂前拥的记者和粉丝死死挡在外面。

方姐在人墙后面捂着心口,直接两眼一翻,瘫软在小护士的怀里,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十一份代言……违约金……

足足吻了半分钟。

苏灵曜才慢慢松开陈妄,两人的唇瓣之间拉出一道细微的银丝。

陈妄喘息着,整张脸腾地一下烧得滚烫,视线胡乱飘向两侧,两只手下意识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

苏灵曜,你……你疯了。

苏灵曜居高临下看着他通红的耳垂,嘴角终于勾起这五年来最舒坦、最灿烂的一抹笑意。

对,我疯了。五年前就疯了。

她转过身,面向所有呆若木鸡的媒体记者,单手叉腰,恢复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大满贯影后气场。

都拍清楚了吗?

没拍清楚的,我换个角度再亲一次?

台下的记者们下意识齐刷刷后退了一步,没人敢接茬。

苏灵曜冷哼一声:金鹰奖的奖杯,主办方要是想收回去,我随时奉还。代言合同,哪个品牌想解约,法务部二十四小时随时恭候。

还有你们,她指向那些目瞪口呆的粉丝,喜欢我,就看我的戏。想要干涉我的生活,门都没有。我拿影后靠的是演技,不是靠单身人设。

说完,她一脚踢开轮椅的刹车,推着陈妄转身走向住院部大门。

陈妄坐在轮椅上,半天才缓过劲来,嘴硬的本能再次发作。

苏灵曜,你刚才用力过猛,碰着我第二根肋骨了。医药费再加五千。

苏灵曜推着轮椅大步流星:闭嘴,今晚回我家住。

回你家?我不去,公立医院环境挺好的,王叔还能陪我唠嗑。

苏灵曜冷笑:由不得你。我家有特护病房,有专业私人医生,还有一整箱未开封的老坛酸菜牛肉面。

陈妄打了个寒颤:你能不提方便面的事吗?

不能,我要记一辈子。

两人的声音随着自动门的关闭,渐渐被隔绝在门内。

门外,原本群情激愤的粉丝群里,突然有个年轻女孩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卧槽……我怎么觉得……有点好嗑?

旁边举着抵制渣男横幅的闺蜜愣了一下,默默把横幅卷了起来:

何止是好嗑……这不比偶像剧刺激一万倍?影后霸道护夫,这门婚事我投赞成票了!

当天下午,微博瘫痪了三次,程序员连夜扩容服务器。

热搜榜前十名,被苏灵曜和陈妄的名字彻底霸占。

苏灵曜强吻神秘编剧

五年前的真相

影后霸气护夫宣布公开

全网排队给陈妄道歉

老坛酸菜牛肉面销量暴涨百分之三百

一场原本足以毁灭一个顶流艺人职业生涯的公关毁灭性危机,在最不可思议的直球反击下,演变成了一场全网狂欢的纯爱战神应援。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陈妄,此时正躺在苏灵曜名下那套五百平米的大平层主卧里。

第十章

三个月后,东海国际电影节闭幕式红毯。

初冬的寒风呼啸,红毯两侧挤满了来自全球的媒体与狂热影迷。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红毯尽头。

车门打开。

一身修身深蓝丝绒西装的陈妄率先迈步下车。

胸前的肋骨已经彻底愈合,整个人退去了病态的苍白,身姿挺拔,眉眼深邃,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金丝眼镜,透着一股斯文败类的雅痞劲。

全场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陈编剧!看这边!

陈老师,新剧什么时候开播啊!

陈妄面带职业微笑,抬手朝媒体席挥了挥,随即绅士地转过身,弯腰伸出右手。

一只骨节分明、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修长玉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苏灵曜一身烈焰红裙,裙摆如同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拖曳在红毯上。

两人并肩而行,闪光灯如同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在外人眼里,这是一对天造地设、历经生死磨难重归于好的神仙眷侣,每一步都踏在聚光灯的荣耀巅峰。

然而,在镜头拍不到的角度。

陈妄的嘴角微微抽动,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声音:

苏灵曜,你踩着我裤脚了。

苏灵曜保持着倾国倾城的微笑,挽着他手臂的五指却暗暗用力,直接掐进了他西装内衬的软肉里,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踩你怎么了?昨晚让你洗碗,你非要在电脑前改剧本,最后是谁把碗打碎了三个?

陈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迷人的弧度:

那是艺术创作!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还有,那是骨瓷碗,两千块一个,我都记在账上了,下个月从你的分红里扣。

苏灵曜冷笑,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不动声色地将鞋尖碾在陈妄锃亮的皮鞋面上,用力往下压。

扣吧,反正我名下所有资产的法人代表都是你。你扣来扣去,不还是左口袋进右口袋?

陈妄强忍着脚趾骨裂般的剧痛,脖子上的青筋微凸,依然昂首挺胸面对镜头挥手致意:

苏灵曜,你这是家庭暴力。等会儿上台颁奖,我就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揭露你的真面目。

苏灵曜偏过头,假装亲昵地将嘴唇贴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却像淬了寒冰的匕首:

你敢说一个字,今晚回去我就把那箱老坛酸菜全煮了,连汤带面全灌你肚子里。

陈妄打了个哆嗦,彻底认怂:算你狠。

两人一路暗中交锋,终于走到了红毯尽头的签名板前。

主持人激动的声音透过音响响彻全场:

欢迎我们今晚的重磅嘉宾!新锐鬼才编剧陈妄先生,以及大满贯影后苏灵曜女士!请两位在背景板上留下你们的名字!

礼仪小姐递上两支金色的马克笔。

苏灵曜刷刷两笔,龙飞凤舞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妄拿着笔,刚要落笔,突然转头看向苏灵曜。

真签?

签。苏灵曜挑眉,怕了?

陈妄嗤笑一声:我陈妄长这么大,除了怕你做饭,还没怕过别的。

他抬手,在苏灵曜的名字旁边,行云流水写下陈妄两个字。

紧接着,笔尖没有停顿,顺势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个大大的、极其扎眼的红色爱心,顺手在爱心中间画了一支穿心而过的箭。

台下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苏灵曜愣住了。

她看着签名板上那个土得掉渣、仿佛上世纪中学生涂鸦般的爱心符号,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陈妄把马克笔扔回托盘里,转过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往怀里一带。

面向全场数千台摄像机,陈妄嘴角勾起一抹张扬肆意的笑意,轻声开口:

五年期满,欠债还清。

苏小姐,余生请多指教,顺便把昨晚那三个骨瓷碗报销一下。

苏灵曜仰头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璀璨的光芒。

她没有说话,只是当着全世界的面,狠狠一脚踩在陈妄的脚背上,随即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闪光灯彻底将两人吞没。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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