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村那天,她踩着泥路干呕,蹲旱厕时崩溃大哭。
偷偷给闺蜜打电话:早知道这么穷,打死不来。
然后我爸开着皮卡来了。
她盯着车标,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到了家,三百亩果园在山坡上铺开,冷库的制冷机嗡嗡响。
她扯着我袖子问:老公,你们家还缺老板娘吗?
我没说话。
倒是屋里走出个姑娘,系着围裙,喊了我一声哥。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高铁从省城开出去两个小时,窗外的高楼变成了灰扑扑的平房,又变成了光秃秃的山。
苏念念坐在我旁边,从上车起脸色就不太好看。
她把手机横过来刷短视频,音量外放,车厢里回荡着某个网红探店的尖叫声。
我伸手想帮她插上耳机,她躲了一下。
“别碰我,手凉。”
我缩回手,没说话。
苏念念是我大学同学,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长得好看,穿衣服有品味,朋友圈永远是精致的下午茶和健身房自拍。
我们在一起三年。
三年里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不在乎你是农村的,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我信了。
信到今天,买了两张高铁票带她回家过年。
出了站,没有出租车。
小县城的高铁站孤零零杵在郊区,广场上几辆面包车横七竖八停着,司机蹲在地上抽烟。
苏念念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白鞋,鞋面上沾了一层灰。
脸更黑了。
“许衡,你们这儿连个网约车都没有?”
“县城不大,叫车不太方便,我爸一会儿来接。”
“一会儿是多久?”
“快了,他从镇上开过来,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旁边蹲着抽烟的司机都扭头看过来。
我赶紧拎过她的箱子:“旁边有个小超市,我们进去坐会儿。”
小超市里暖气是没有的,老板娘搬了两把塑料凳让我们坐,又塞了两杯速溶咖啡过来。
苏念念捧着纸杯,用指尖碰了碰杯壁,没喝。
她的目光落在超市门口挂着的红色塑料袋和一串干辣椒上,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见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我假装没看见。
等了二十分钟,她起身说去上厕所。
小超市的厕所在后面,是那种老式的旱厕。
我犹豫了一下:“那个厕所可能不太方便,你要不忍忍,到家再——”
“多远?”
“到家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
三十秒后,一声尖叫从后面传来。
我站起来还没迈步,苏念念已经冲了回来,脸色煞白,一只手捂着鼻子。
“许衡!那是厕所?!那是厕所?!”
她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农村的厕所都这样的吗?!一个坑,两块砖,底下全是——天哪我不说了!”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尴尬地笑了笑,低头擦桌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其实家里早装了冲水马桶,这是外面的公共旱厕。
但话没出口,苏念念已经夺门而出,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喘气。
我跟出去,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熏的。
“你还好吧?”
“不好。”
她转过身,眼眶红了一圈。
“许衡,我跟你说实话,我没想到这么——”
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词咽了回去。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穷。
远。
破。
脏。
这些词她没说出口,可全写在脸上了。
我心里闷了一下,像有块石头从喉咙滑到胃里。
三年了。
她说的那些不在乎,原来保质期只到出高铁站的那一刻。
我没吱声,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她接了,擦了擦手,没看我。
又过了十分钟,她说去旁边转转,走到离我七八米远的地方,以为我听不见,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风往我这边吹。
她的声音一字不漏地灌进我耳朵里。
“佳佳,我要疯了。”
“你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偏,高铁站跟个汽车站似的,出来连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
“厕所我进去差点吐出来,就一个坑你敢信?”
“他说家里养果树的,我以为好歹是个果园老板,结果你看看这个县城,哪有什么老板的样子?”
“早知道这么穷,打死我也不来。”
“我跟你说,过完年回去我得好好想想这事了。”
风呜呜地吹。
我站在原地,纸巾还举在半空没收回来。
胃里那块石头变成了冰块,一路凉到脚底。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吃我做的饭,花我付的房租,用我买的化妆品,逢人就说我男朋友人好老实对我好。
我以为她真的不在乎。
原来不在乎三个字,经不起一趟泥路和一个旱厕。
我慢慢把手放下来,纸巾揣回兜里。
脸上的表情我自己看不见,但应该不太好看。
苏念念打完电话走回来,脸上的烦躁收了收,换上一种勉为其难的笑。
“你爸快到了吧?冻死了。”
“快了。”
我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没察觉,搓着手跺脚,嘴里嘀咕着冷。
五分钟后,一辆皮卡从路的尽头开过来。
说是皮卡,在这个县城其实挺常见,好多果农拉货都开这个。
苏念念听到引擎声抬起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你爸开的就是这种拉货的——”
车停了。
引擎声安静下来,苏念念的声音也卡在了嗓子里。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车头的标。
那是一辆福特F-150猛禽。
限量版。
落地大几十万那种。
我爸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脚上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鞋,脸上的皱纹能夹住一根筷子。
“儿子!路上堵了,等急了吧?”
他搓着手小跑过来,看见苏念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这就是小苏吧?长得真俊,快上车快上车,山上风大。”
苏念念没动。
她的眼珠子还黏在那个车标上。
我看见她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许衡……你爸……这车……”
“拉货用的,”我面无表情地拎起行李箱往后斗扔,“山路不好走,底盘得高点。”
“拉货?”
苏念念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细又飘。
我没搭茬,绕到副驾给她开了门。
她机械地钻进车里,手在大腿上攥得指节发白。
我爸开车,我坐后排。
车从县城出来,拐上了一条蜿蜒的盘山路。
苏念念开始还坐得挺直,目光在路两边的山上扫来扫去。
山上是成片的果树。
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下黝黑的枝干,像无数只手臂伸向天空。
树与树之间拉着密密的防虫网,规模大得一眼望不到边。
“爸,今年脐橙收成怎么样?”我随口问了一句。
我爸嘿嘿一笑:“今年行情好,收购商抢着要,你妈天天在冷库盯着,怕工人装箱不仔细。”
“冷库?”苏念念的耳朵竖了起来。
“嗯,咱家山脚下建了两座冷库,储鲜用的,”我爸扭头看了她一眼,“今年存了大概六十万斤,等过完年价格再涨涨,慢慢出。”
苏念念愣住了。
六十万斤。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大概在心里算账。
脐橙批发价六七块一斤,六十万斤就是三四百万的货。
这还只是存在冷库里的。
已经卖出去的她不敢问了。
车继续往山上开。
路修得意外地好,水泥硬化路面,两车道,弯道处还装了反光镜。
苏念念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车内的中控台上。
真皮座椅,全液晶仪表盘,B&O音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皮面,吞了口唾沫。
半小时后,车拐进一个山坳。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整的场地上,两座灰白色的钢结构建筑并排矗立,门口停着三辆大货车,几个工人正把一箱箱橙色的纸箱往车上搬。
制冷机嗡嗡作响,冷气从敞开的库门里飘出来,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这是咱家的冷库,”我爸随手一指,“那边山坡上,从这棵树到那边那道梁,全是咱家的果园,三百来亩。”
苏念念的脖子像个生锈的齿轮,慢慢转向窗外。
山坡上,成片成片的果树铺满了整个视野。
从山脚到山脊,看不到头。
她的嘴张了开来,下巴差点磕在安全带卡扣上。
“三……三百亩?”
“嗯,原来只有一百多亩,前些年周边几家不想种了,老许把地流转过来扩的,”我爸说得轻描淡写,“今年又在隔壁镇包了二百亩,准备种新品种。”
苏念念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扭头看我。
我靠在后座上,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
那些果树我从小看到大,对我来说就是家门口的庄稼。
但苏念念的眼神变了。
从上高铁后的嫌弃、烦躁、嫌弃——变成了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光。
计算的光。
评估的光。
重新定价的光。
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
小楼是新盖的,白墙灰瓦,门口铺着青石板,两盆金桔摆在台阶上,结满了橙黄的果子。
我妈听见车声从屋里迎出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来了!快进屋,灶上炖着鸡呢!”
苏念念这次腿脚利索多了。
她几乎是小跑着下了车,笑容绽放的速度堪比翻脸。
“阿姨好!”
声音比刚才甜了三个八度。
她挎上我妈的胳膊,亲热得像认识了二十年。
“阿姨你皮肤好好哦,一点都不像在农村住的。”
我妈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别站外头,进来坐。”
我拎着行李跟在后面,看着苏念念的背影。
进门。
换鞋。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的实木家具、墙上的液晶电视、地板上铺的地暖管。
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层。
转角处的柜子上摆了一排茶叶罐,她伸手拿起一个看了看,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上面贴着定制的产地标签。
“许衡,你们家这房子装修得不错啊。”
这话半小时前她绝对说不出口。
我嗯了一声,没接。
上了二楼,我推开客房的门让她放行李。
苏念念把箱子拉进去,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正好能看到整片果园和山脚下的冷库。
夕阳把山坡染成暖橙色,成片的果树在暮光中安静地站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苏念念转过身。
她的眼睛亮得有点刺眼。
“老公。”
她从上车到现在第一次这么叫我。
“你们家还缺老板娘吗?”
她笑着说这话的时候,尾音上扬,带着撒娇的弧度。
放在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可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她站在寒风里那通电话。
早知道这么穷,打死也不来。
我看着她,没笑。
“缺不缺的,先洗手吃饭吧。”
我转身出了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深呼一口气。
楼下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我妈在喊:鸡汤好了,下来盛汤。
我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转角的时候,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姑娘扎着马尾,系着我妈那条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盆刚出锅的蒸蛋,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
“许衡哥,你回来了。”
我也愣了一下。
“小禾?你怎么在这儿?”
她叫秦禾,是隔壁村的,我妈去年催婚给我介绍的姑娘。
我当时在省城上班没回来,电话里敷衍了一句“再说吧”,这事就没了下文。
但显然我妈给它续上了。
“你妈说今年过年人多,忙不过来,上周就叫我过来帮忙了,”秦禾把蒸蛋放在餐桌上,擦了擦手,“冷库那边打包、分拣、发货,我都能搭把手。”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平,不躲不闪,语气也稳稳当当。
不像是来相亲的,倒像是已经在这个家扎下了根。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念念下楼了。
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目光落在秦禾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秦禾系着的那条围裙上。
那条碎花围裙是我妈的,在这个家里出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空气安静了两秒。
苏念念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冻住了,像冬天结了冰的水龙头,拧不动。
“这位是?”
秦禾转过身,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我叫秦禾,是附近村子的,来帮阿姨忙的。”
她没解释更多,但也没回避。
苏念念的目光在秦禾和我之间来回弹了两下。
我妈这时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哦对了,小禾啊,你帮我把那坛泡菜捞出来,你叔最爱吃你腌的那个。”
你叔。
许衡他爸。
苏念念的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这称呼太亲了,亲得不像是个来帮忙的外人。
她的手攥紧了楼梯扶手,指甲陷进木头里。
“许衡,能出来聊两句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笑容已经维持不住了,嘴角在肌肉的惯性下勉强撑着一个弧度。
我看了她一眼。
“吃完饭再说。”
我绕过她,走向餐桌。
秦禾已经把菜摆好了。一盆土鸡汤,一碟红烧肉,一碗蒸蛋,两盘时蔬,还有那坛泡菜。
摆盘不算精致,但热气腾腾的,有股实在的香。
我爸已经坐在主位上了,倒了两杯苞谷酒,冲我扬了扬下巴:“来,先喝一口暖暖。”
苏念念跟在我后面走到餐桌旁,目光扫了一圈——
没有她的座位。
准确地说,是椅子不够。
饭桌就四张凳子,我爸、我妈、我,还有秦禾。
秦禾注意到了,立刻站起来:“我去搬一把——”
“不用,”我妈摆了摆手,从厨房又拖了把椅子出来,“来,小苏你坐这儿。”
加塞进来的椅子挤在桌角,位置有点偏。
苏念念坐下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汤碗晃了晃。
她盯着对面的秦禾,又看了看我妈递给秦禾的那碗汤——满满当当的,鸡腿都在里面。
再看自己面前的碗。
也是鸡汤。
但鸡腿没了。
那一瞬间,苏念念的表情管理彻底破了防。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
我看见了。
我妈也看见了。
但谁都没说。
我爸端起酒杯,笑呵呵地说:“来,今天全家人齐了,喝一个。”
全家人。
这三个字砸在苏念念耳朵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因为秦禾也端起了杯子。
【第二章】
晚饭吃得沉默。
我爸喝了两杯苞谷酒,脸红彤彤的,跟我妈聊明年果园扩种的事。
秦禾偶尔插一句嘴,说的都是正经事——哪个品种今年行情好,冷库的温度要不要调低两度,隔壁镇老周家的果子上了电商平台走量不错。
她说话条理清楚,数据张口就来,不像是临时来帮忙的,倒像是参与经营了很久。
我爸连连点头:“小禾说得对,明年咱也得搞搞线上。”
我妈不停给秦禾夹菜:“多吃点,忙了一天了。”
苏念念坐在桌角,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拨。
没人跟她说话。
不是故意冷落,是话题她根本插不进去。
她不知道脐橙和冰糖橙的区别,不知道冷库存储的最佳温度,更不知道今年收购价涨了两毛钱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那三百亩果园折算成钱是多少。
以及那个穿着碎花围裙、端着蒸蛋的姑娘为什么坐在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上。
吃完饭,我妈让秦禾别洗碗了,早点回去休息。
秦禾说没事,卷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苏念念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秦禾弯腰洗碗的背影,终于绷不住了。
“许衡。”
她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我袖子撕下来。
“出来。”
门口。
院子里的灯是感应的,人一出去就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旁边的金桔树影子打在白墙上,一晃一晃的。
苏念念松开我的胳膊,转过身来。
她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个女的到底谁?”
“跟你说了,隔壁村的,来帮忙的。”
“帮忙?帮忙用得着你妈叫人家‘小禾’叫得那么亲?帮忙用得着你爸说‘全家人’的时候把她算上?帮忙用得着她连你家冷库温度调几度都一清二楚?”
苏念念的声音越来越尖,像指甲划过玻璃。
“许衡你当我傻?那分明就是你妈给你找的!”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没急着开口。
看着她。
脑子里回放的不是她现在歇斯底里的样子,而是一个小时前,在小超市旁边的空地上,她对着手机说的那些话。
早知道这么穷,打死也不来。
得好好想想这事了。
“许衡你说话啊!”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给我一个解释!三年了!我跟你三年了!你家这条件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还让我以为你就是个普通农村的,我还一直替你说话,跟我爸我妈说你人好上进——”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戳到我胸口。
“你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故意不告诉我你家有钱,想考验我?”
这顶帽子扣得挺好的。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被她戳过的地方,衣服上留了个浅浅的印子。
“苏念念。”
我叫她全名。
三年了,我很少叫她全名。
她的手指顿在半空。
“我从来没说过我家穷。”
“你——”
“是你自己觉得农村就等于穷。”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跟你说过我家种果树,你说哦。我跟你说今年收成不错,你说嗯。我给你看过果园的照片,你划都没划就关了。你从来没问过我家到底什么情况,因为在你的认知里,农村就只有泥路和旱厕。”
苏念念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被我的话呛的。
“我没有——”
“你有。”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冬天的石头,又冷又硬。
“今天在车站外面,你打电话给你闺蜜,说了什么,要我复述一遍吗?”
她的身体僵住了。
像被浇了一盆液氮,从头顶一直冻到脚趾。
“你……你听见了?”
“风往我这边吹。”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是……那是我一时气话,我当时太累了,你知道我晕车——”
“你不晕车。我们在一起三年,你从来不晕车,你只是嫌弃。”
沉默。
院子里只有金桔树的叶子在风中簌簌作响。
苏念念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掉下来。
“许衡,我承认我刚才说的话不好听,但我心里是有你的。你不能因为一通电话就——”
“三百亩果园。”
我打断她。
“嗯?”
“你到家之后第一句话是——你们家还缺老板娘吗。”
她的泪停住了。
“你不是因为有我才想留下。你是因为有三百亩果园才想留下。”
“这不一样吗?我选择和你在一起就是——”
“不一样。”
我站直了身子,看着她的眼睛。
灯光照在她脸上,很好看。
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带着一点口红的残色。
三年前,我就是被这张脸吸引的。
可今天,这张脸后面的东西我全看清了。
“苏念念,你嫌弃泥路,嫌弃旱厕,嫌弃没网约车,嫌弃小超市的速溶咖啡。你打电话跟闺蜜说早知道这么穷打死不来。然后你看到车标变了脸,看到果园变了嘴,看到冷库变了心。”
“从嫌弃到老板娘,你只用了二十分钟。”
她的泪终于掉下来了。
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许衡你太过分了!你就是在耍我!你故意不说你家条件好,你就是想看我笑话!”
她的声音拔高到破音。
我摇了摇头。
“不是我耍你。是你自己演了三年。不在乎出身那句台词你背了三年,今天路滑,人设塌了而已。”
“你——”
“你的行李我帮你拿下来,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车站。”
苏念念彻底愣住了。
泪珠挂在脸上,嘴张着,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你……你要分手?”
“我们不合适。”
“许衡!”她冲上来抓住我的衣领,指甲嵌进面料里,“你不能这样对我!三年了!我把最好的三年给了你!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适?”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三年里她用这双手牵过我,也用这双手捂着鼻子嫌弃我家的厕所。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最好的三年,是在我月薪八千的时候花六千买包,然后说我不在乎你是农村的。这种最好,谁爱要谁要。”
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冰凉的。
最后一根手指掰开的时候,她的手往下坠了一截,没抓住任何东西。
我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喊。
“许衡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推开门,正好和端着水果盘出来的秦禾撞了个对面。
苹果滚了一地。
秦禾蹲下去捡,我也蹲下去。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最远的那个苹果,手指碰在一起。
她的手指热乎乎的,带着洗碗后的余温和一点点洗洁精的柠檬味。
她缩了一下手,耳朵尖红了。
“对不起,我没看路——”
“我也没看。”
我把苹果捡起来,放回盘子里。
站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她的马尾辫上沾了一片金桔叶子。
我伸手拿掉了。
秦禾抬头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山里清早露珠挂在叶尖上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低下头,抱着水果盘快步走了。
耳朵尖还是红的。
门外,苏念念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很轻。
像背了三年的石头终于卸下来了。
【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心里难受。
是因为隔壁房间的苏念念折腾了半宿。
先是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墙薄,一个字一个字漏过来。
“妈,他疯了,他要跟我分手。”
“不是我的问题!是他家有个女的!”
“他家可有钱了你知道吗?三百亩果园!两座冷库!车都开的几十万的那种!”
“对,就是农村的,但他家真的有钱,特别有钱。”
“你帮我想想办法啊妈,我不能就这么分了啊——”
我翻了个身,脸朝墙。
她跟她妈说的和跟闺蜜说的,完全是两套台词。
跟闺蜜说的时候,农村穷,后悔来。
跟她妈说的时候,特别有钱,不能分。
剧本倒是切换得挺丝滑。
电话打了四十多分钟才挂。
然后是行李箱拉链的声音。
拉开,翻东西,合上。
又拉开,又翻。
我猜她在找那条红裙子。
出发前她特意买的,说是过年见家长要穿得喜庆。当时嫌村里冷没拿出来,现在大概率要换上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
我推开房门下楼的时候,苏念念已经坐在客厅了。
红裙子,披肩卷发,全妆。
口红是那种正红色,涂得一丝不苟。
大早上七点,整个人精致得像要去参加颁奖典礼。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端庄,看见我下来,嘴角牵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早啊。”
声音软得能拉丝。
跟昨晚那个歇斯底里抓我衣领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妈从厨房端着稀饭出来,看见苏念念这身打扮,眼神闪了一下。
“小苏起这么早?”
“阿姨,我睡眠好,认床但不认枕头,”苏念念站起来接过稀饭,顺手把桌上的碗筷摆好,“您坐,我来盛。”
她殷勤得我妈都有点不适应。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面无表情地坐下来,拿起馒头。
苏念念坐到我旁边,比昨晚近了半个身位。
她的膝盖不经意地蹭了蹭我的腿。
我往旁边挪了挪。
她没追。
但嘴角的笑没掉。
早饭快吃完的时候,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秦禾推门进来。
今天她没穿围裙,换了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马尾扎得利落,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涂。
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阿姨,我爸让我带的腊肉,今年自家熏的。”
“哎哟,你爸太客气了,快放下快放下。”我妈接过腊肉,拉着她坐下,“吃了没?”
“吃过了。”
“吃过了也再喝碗粥,外头冷。”
秦禾笑着接过碗,坐在我对面。
她的位置是自然的,不是挤进来的,像每天都坐在这儿一样。
苏念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打量着秦禾。
素面朝天,穿着朴素,连耳钉都没有。
跟她满脸精致比起来,秦禾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村里姑娘。
苏念念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大概觉得自己赢面很大。
“这位妹妹昨天见过了,叫秦禾对吧?”苏念念率先开口,语气热络,“你也是这附近的?做什么工作呀?”
话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切,像城里小姐姐跟乡下妹妹拉家常。
秦禾放下粥碗,擦了擦嘴。
“在镇上的农业服务站上班,平时也帮阿姨这边打理果园的账目和电商对接。”
“农业服务站?就是那种……帮农民弄补贴啥的?”
苏念念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轻蔑。
秦禾没在意,点了点头。
“对,还有技术推广、品种引进、市场对接这些。”
“哦——挺好的。”苏念念拖长了尾音。
我低头喝粥,没插话。
但我注意到我妈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了苏念念一眼,又看了看秦禾,什么都没说,起身去厨房端咸菜了。
吃完早饭,苏念念拉着我上楼。
一进房间门就关了。
她转过身,表情从温柔切换成认真,速度快得像换了张面具。
“许衡,昨晚的事我想过了。”
“嗯。”
“是我不对。我不该打那个电话说那些话。但你要理解我,我从小在城里长大,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反应大了点,不代表我真的嫌弃你家。”
她的措辞经过了一夜的打磨,每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认错但不认怂”的位置上。
“你看,我今天不是好好的吗?你妈做的稀饭我也喝了,这不就是在适应吗?”
她凑近一步,双手搭上我的胳膊。
“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不管你家是穷是富,我的心没变过。”
这句话她说得很真诚。
眼神诚恳,声音柔软,手指在我胳膊上轻轻摩挲。
如果我没听过那通电话,我可能真的会信。
可问题是我听了。
“苏念念,你昨晚跟你妈说了什么,要我复述吗?”
她的手指停了。
“你这人——你怎么老偷听!”
“墙薄。”
她咬住下唇,目光躲了一下。
“那是跟我妈撒娇报喜,每个女儿都会这样——”
“报喜报的是三百亩果园和几十万的车。”
“那不也是你家的情况吗?我如实说有什么问题?”
“昨天下午你打电话的时候,如实说的是穷和后悔。到了晚上,如实说的就变成了有钱和不能分。”
我看着她。
“苏念念,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如实的。但放在一起,就是两副面孔。”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
“你到底想怎样?我都认错了!你还要我怎样?”
“我昨天说了。明天送你去车站。”
“我不走!”
她一屁股坐在床上,双臂抱胸。
“许衡,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要是敢分手,我就——”
“就什么?”
她的嘴张了张,一时没想好威胁的话术。
我没给她时间想。
“你的行李我放车上,下午两点的高铁,来得及。”
“许衡!”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我爸正穿着胶鞋从外面进来,裤脚上全是泥。
“果园那边引水渠堵了,你跟我去看看。”
“好。”
“小禾已经在那边了,说是管子接头松了,她先去处理了。”
我换了双胶鞋,跟我爸出了门。
院子外面,苏念念推开窗户,看着我们往山上走的背影。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但我知道她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山路不好走,昨晚下了点小雨,泥巴粘鞋。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果园东面的引水渠。
秦禾果然已经在了。
她蹲在渠边,羽绒服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桩上,只穿着一件灰色卫衣,袖子撸到肘弯,两只手探在水里拧管子接头。
水是山泉引下来的,冬天冰得刺骨。
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但动作很稳。
“小禾你先上来,我来弄。”
“快好了,别下来了,水凉。”
她头都没抬,拧了最后两下,接头咔哒一声卡住。
水流通了,哗哗地顺着渠道往下流。
秦禾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呼出一口白气。
看见我站在渠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用陪你……朋友吗?”
她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酸味。
但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引水渠堵了,我爸叫我来看看。”
“我已经修好了。”
她弯腰捡起羽绒服,拍了拍上面的灰,穿上。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头摆弄了两下,没弄好。
我伸手帮她把卡住的布料抽出来,拉链顺畅地拉了上去。
她抬头看我,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一粒细小的水珠。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
“谢谢。”
声音像蚊子哼。
我爸在后面咳了一声。
我转头,他站在三米外,叼着一根烟,笑得满脸褶子。
“渠修好了就回吧,你妈说中午杀鸡,让你回去烧火。”
他走在前面,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憋笑。
我和秦禾隔了一米的距离往回走。
谁都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把她马尾辫上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伸手别了两次没别住,最后干脆一把扯掉皮筋,长发散了下来。
风把头发吹到我胳膊上,蹭了一下。
她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重新扎马尾。
耳朵尖又红了。
回到家的时候快到中午。
苏念念站在院子里。
她换了双运动鞋,身上还是那条红裙子,外面套了件白色羽绒服,在满院子的土灶和柴火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看见我和秦禾前后脚进院子,她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在秦禾身上削了一遍。
“许衡,你去哪了?我找你半天。”
“果园修水渠。”
“修水渠?”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好像修水渠是什么天方夜谭。
秦禾从我们身边走过,冲苏念念礼貌地笑了一下,进厨房帮我妈去了。
苏念念盯着她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
“你跟她一块儿去的?”
“不是。她先去的,我后到的。”
“那你们在山上待了一上午?”
“半小时。修个水管而已。”
“修个水管需要两个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酸,像醋坛子被踢翻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苏念念,你现在在吃醋?”
她的脸涨红了。
“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你一个有女朋友的人,跟别的女的单独上山——”
“前女朋友。”
她的话卡住了。
“昨晚说过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许衡,你真的要这样?”
我没回答,绕过她进了屋。
厨房里,秦禾正帮我妈择菜,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小禾,你家腌的那个萝卜干怎么做的?上次吃了一回就忘不了。”
“不难,就是盐多放点,晒够七天,辣椒面要用石柱的那种——”
“你教教我呗,你叔天天念叨。”
“行啊阿姨,改天我过来弄。”
她们聊天的样子特别自然。
像母女。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秦禾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
四目相对。
她手里还捏着一把蒜苗,愣了一下,然后挪开视线,低头继续择菜。
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妈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禾,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看什么看,去烧火。”
【第四章】
中午饭比早饭还热闹。
我爸宰了只走地鸡,秦禾做的白切鸡,蘸料是她自己调的,辣椒、姜末、香油拌在一起,香得院子里的黄狗都蹲在桌边不走了。
苏念念坐在桌上,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
她咀嚼了两下,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
好吃。
这两个字她没说出口,但停顿的那一秒出卖了她。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主动开口了。
“阿姨,这鸡做得真好。”
“小禾做的,”我妈笑着说,“她手艺好,你叔都说比我做得好。”
苏念念的笑容卡了0.5秒。
“是嘛,秦禾妹妹真能干。”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秦禾,笑得端庄大方。
但她左手在桌子底下,指甲差点抠进大腿里。
我看见了。
因为她坐我旁边。
秦禾倒是不卑不亢,笑了笑说:“阿姨教得好。”
“那你们认识挺久了?”苏念念继续追问,语气像在聊家常。
“嗯,从小就认识,我家和许伯伯家果园挨着。”
从小就认识。
四个字砸在苏念念耳朵里,分量不轻。
我看见她夹菜的筷子抖了一下。
吃完饭,苏念念主动抢着洗碗了。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我家洗碗。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碗碟碰在一起的叮当声。
秦禾坐在我对面,翻着一个笔记本,是果园的账目。
她用铅笔在数字上圈圈画画,嘴唇微微翕动,在默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许衡哥。”
她头没抬,声音很轻。
“嗯?”
“你们……还好吧?”
她问得很隐晦,但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分了。”
她的铅笔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写。
“哦。”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追问。
但她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点铅笔灰,她没发现。
如果她真的那么平静,不会连手指上的灰都忘记擦。
厨房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没事没事!手滑了!”苏念念的声音传出来。
我妈赶紧过去:“别捡别捡,小心割手。”
“阿姨我来,真的不好意思,我赔——”
“一个碗值什么钱,别弄手。”
苏念念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指上贴了个创可贴。
她走到我面前,把手举起来给我看。
“你看,我帮你家洗碗,还受伤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撒娇。
三年来她每次想要什么东西或者做错了事想求和的时候,都是这个语气。
屡试不爽。
但今天我只看了一眼她手指上的创可贴,然后看向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会说话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里写满了试探和计算,像一个棋手在衡量下一步该往哪里落子。
“下午两点的高铁,一点出发,来得及。”
她的手僵在半空。
撒娇失败。
苏念念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往下一撇。
“许衡,你是不是铁了心?”
“我说过了。”
“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所有的情侣都会吵架——”
“吵架和露馅是两码事。”
她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戳在她最不想被碰的地方。
不是吵架。是露馅。
三年的表演,在泥路和旱厕面前,原形毕露。
苏念念的泪又来了。
她哭起来很好看,泪珠一颗一颗滚下来,梨花带雨的那种。
以前我看她哭,心里会拧成一团,什么都答应。
现在看着那些泪珠,我只觉得它们像珠子——明码标价的珠子,专门用来交换让步的。
“一点出发。收拾一下吧。”
我站起身,走出客厅。
院子里,我爸正在给皮卡冲泥巴。
“要送人?”他问。
“嗯。”
他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看着我。
“想好了?”
“想好了。”
“行。”
他没多问一个字。
拧开水龙头继续冲车。
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光点。
我站在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柴火的焦味,还有远处果园飘来的隐约的橘子香。
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泥路。旱厕。漫山遍野的果树。
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热得恨不得泡在水渠里。
但日子是实实在在的。
手摸得到树皮,脚踩得到泥土,鼻子闻得到花开,耳朵听得到鸟叫。
苏念念在这里看到的是穷和脏。
秦禾在这里看到的是活计和日子。
这就是区别。
一点钟。
苏念念的行李箱出现在院门口。
她换了衣服,红裙子脱了,穿回了来时的大衣和牛仔裤。
脸上的妆花了,补了一层又花了,索性不补了。
眼睛肿得像桃。
她拖着箱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三层小楼,金桔树,晾衣绳上飘着的被单,厨房窗户里透出来的暖光。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许衡。”
“嗯。”
“你真的不后悔?”
我拎起她的箱子放到皮卡后斗,拉好固定带。
“上车吧。”
她咬着嘴唇上了副驾。
车发动的时候,她突然把车窗摇下来,冲着院子里大喊了一声。
“阿姨!对不起!”
我妈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车开出院子,拐上了下山的路。
后视镜里,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秦禾从屋里出来,站在我妈刚才站的位置。
她的目光追着皮卡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站着。
风吹起她的头发。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一路上都没说话。
苏念念坐在旁边,偶尔抽噎一下,但没有再哭。
到了高铁站,我把行李箱从后斗拿下来,放到她面前。
她低着头,伸手握住拉杆。
“许衡。”
“嗯。”
“你那个同学,王磊,上次聚会的时候说你家条件不错,让我有空去看看。是你让他说的吗?”
“不是。王磊就那个性格。”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跟我说?”
我想了想。
“因为我想看看,在你不知道这些的时候,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
“所以这三年都是你在考验我?”
“不是考验。”
我看着她。
“是给你机会。机会你自己没接住。”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
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拖着行李箱走了。
走进站的一刻她回了一下头。
我站在原地,风吹着外套下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
但终究什么都没说,转头走进了检票口。
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对话框里是苏念念的头像——一张精修的自拍。
我长按。
删除对话。
又点进通讯录。
删除好友。
提示框弹出来:确定删除该好友?删除后将清空聊天记录。
我点了确定。
三年的聊天记录,三年的图片和语音,三年的早安和晚安,全变成了一片空白。
干干净净。
手机揣回兜里,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发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的微信。
四个字:鸡汤给你留着呢。
我笑了一下。
第一次。
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了。
【第五章】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冬天的日头短,三四点钟光线就开始发暗,山坡上的果树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皮卡停在院门口,我关了引擎坐在车里,没急着下去。
安静。
真正的安静。
耳边没有苏念念的抱怨声,没有她打电话的嗡嗡声,也没有那种刻意讨好的甜腻语气。
只有风穿过果园的沙沙声,和远处冷库制冷机低沉的嗡鸣。
胸腔里那块堵了三年的东西,今天彻底消失了。
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小禾你别走了,天都黑了,今晚住这儿。”
“不了阿姨,我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了。”
“骑什么电动车,山路没灯!让许衡送你!”
“阿姨——”
“许衡!”我妈的声音忽然拔高八度,穿透力惊人,“你回来了?送小禾回去!”
我刚迈进院子就接到这个任务。
秦禾站在门口,两只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听到我妈的话,脸上的表情有点窘迫。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我送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推辞。
我把皮卡钥匙揣回兜里。
“走路吧,你不是说十分钟?”
“嗯,走小路快。”
我们从院子后面的小路出发。
小路是果农踩出来的,窄窄的一条,两边是密密的果树,头顶是稀疏的星星。
冬天的星特别亮,像有人拿针在天幕上扎了一堆小眼。
秦禾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她对这条路太熟了,哪里有坑、哪里拐弯、哪里需要低头避开树枝,全在她的肌肉记忆里。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羽绒服有点大,裹在她身上显得整个人小了一号。
马尾辫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走了五分钟,她突然停下来。
“你脚下小心,这里有个坎儿。”
她侧过身,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地面。
月光下能看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横在路中间。
我跨过去的时候,胳膊蹭到了她伸出来的手。
她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然后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两分钟,她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轻。
“她走了?”
“嗯,下午的高铁。”
“哦。”
沉默。
风灌进果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
“许衡哥。”
“嗯。”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
“三年很长。”
“是挺长的。”
她没接话,又走了几步。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怎么形容。
“像把攥了三年的拳头松开了。手心全是汗。但终于能透气了。”
她的步子慢了一拍。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很细微的、类似释然的表情。
到了她家门口。
一栋两层的砖房,比我家朴素不少,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院子里晾着几串腊肉和风干的辣椒,门框上贴着去年的对联,红色已经褪成了粉色。
秦禾推开院门,转过身。
“到了。谢谢你送我。”
“不远。”
她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
隔着一道门槛。
灯光从屋里漏出来,照亮了她半张脸。
另外半张藏在暗处。
她开口,又犹豫了一下,把话重新组织了一遍才说出来。
“许衡哥,你妈去年给你提我的时候……你在电话里说‘再说吧’。”
我记得。
“嗯。”
“你那个‘再说吧’,是因为有女朋友了,还是因为……不想?”
这个问题她大概憋了很久。
从措辞的小心翼翼就能听出来。
我看着她。
门槛里面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因为有女朋友。”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那就没事了。”
转身要关门。
“现在没了。”
她的手停在门板上。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院子里拴着的黄狗叫了一声,被她爸在屋里喝止了:叫什么叫,大半夜的。
秦禾的手指在门板上攥紧了。
指节发白。
她没回头。
“你别逗我。”
声音闷闷的,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逗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
转过身的时候,眼眶红了。
但没哭。
嘴唇死死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整张脸都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那你……你是什么意思?”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得不正常。
明明眼眶是红的,但里面的光比天上的星还亮。
我往前走了一步,踏过门槛。
站到她面前。
距离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皂香味,混着一点冷空气的清冽。
“意思是,再说吧这三个字,我想收回来。”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两下。
然后狠狠地抿住。
“许衡!你——你这人怎么——你今天才分手你就——”
她的声音乱了套,东一句西一句的,手在口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你当时说再说吧我以为没戏了我连续两个月都没睡好觉你知不知道——”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碎。
到最后声音劈了叉,一把推开我。
“你走!你回去!你今天不许说这种话!你刚分手脑子不清醒!”
她转身就跑,啪的一声把院门关了。
留我站在门外。
门板上还震着嗡嗡的余音。
我站了两秒。
伸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门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别敲了,我不开。”
“秦禾。”
“干嘛。”
“明天冷库那边还需要帮忙不?”
门里沉默了三秒。
“需要。”
“那我去找你。”
又沉默了五秒。
“……你来早点,六点半开工。”
“好。”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灯亮了。
窗帘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个模糊的侧影。
看了一会儿,窗帘放下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揣进兜里,踩着月光走上了回家的小路。
果树在两边安安静静地站着,枝丫伸向夜空,像在跟星星握手。
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苏念念。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挂断。
两秒后又响了。
挂断。
第三次。
挂断。
第四次,不是电话了,是微信消息。
她发现被删好友了。
用另一个号发过来的。
一条长语音。
我没点开,直接拉黑了那个号。
手机终于安静了。
口袋里只剩下手掌的温度和山风的冷。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干净得像刚洗过。
三年。
结束了。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窗外黑漆漆的,山里的冬天天亮得晚,六点半还像半夜。
我穿好衣服下楼,我妈已经在厨房忙了。
灶上煮着粥,旁边蒸笼里是红薯。
“这么早?”我妈看了我一眼。
“冷库那边忙。”
“你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她擦着手,眼睛里带着笑意,“是冷库忙还是你忙?”
我没搭茬,拿了个红薯就往外走。
“穿厚点!山上冷!”
“知道了。”
出了院门,天边有一点灰蒙蒙的亮。
空气冻得像刀片,吸一口嗓子发紧。
走到冷库的时候,六点二十。
秦禾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头发扎得很高,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正在核对货架上的编号。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看见是我,手指在记录板上顿了一下。
“你来得挺早。”
“你不是说六点半吗?”
“我说六点半开工,没说六点半来。”
“那你怎么六点二十就到了?”
她低下头,在记录板上打了个勾。
“我住得近。”
冷库里温度很低,呼出去的气变成白雾。
她的鼻尖冻得发红,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今天要发三批货,上午两批是本省的收购商,下午一批是浙江那边的电商。每批大概四千箱,你帮我盯着装箱质量。”
她说话的时候很干练,完全是干活的状态。
跟昨晚那个声音劈了叉连推带喊把我赶出院子的姑娘判若两人。
我嗯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手套,开始干活。
早上的活确实忙。
几个工人搬箱、码垛、上车,我跟着检查每一箱的装箱情况——有没有压伤的果子、缓冲纸够不够厚、贴标有没有歪。
秦禾在旁边用对讲机跟司机协调时间,手指翻飞地在计算器上按数字,偶尔低头在单据上签字。
她干起活来整个人都不一样。
不是那个在院子里害羞到不敢看我的姑娘了,而是一个能撑起场面的人。
九点多,第一批货装完,收购商验完货付了尾款。
秦禾拿着手机看了一下到账信息,嘴角翘了一下。
“到了?”我问。
“嗯。”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到账金额:387,600元。
“这只是今天上午第一批,”她收起手机,“下午还有两批。”
我点了点头。
这个数字我是知道的,我家的果园我虽然不在本地管,但账我一直有看。
秦禾不知道的是,果园真正的核心运转——从品种选育到渠道谈判到定价策略——大部分是我远程在参与。
我在省城的工作不是普通上班,是在一家农业科技公司做市场,干的就是水果供应链这条线。
我家果园是我的试验田,也是我的后路。
只不过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苏念念。
包括秦禾。
上午的活结束后,秦禾从兜里掏出两个茶叶蛋。
“我妈煮的,你吃一个。”
她递过来,手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掌心。
缩了一下。
没缩回去。
因为我已经接住了。
茶叶蛋还带着温度,暖烘烘的。
我们坐在冷库外面的石墩上,面朝果园,一人一个茶叶蛋。
太阳出来了,冬日的阳光薄而清亮,洒在光秃秃的果树上,给每根枝条都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秦禾剥蛋壳的时候,碎壳掉在膝盖上,她拍了拍裤腿。
“许衡哥。”
“嗯。”
“昨天晚上的事——”
“哪件事?”
她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又回到了昨晚那种窘迫的状态。
“就是你说那个……收回来的事。”
“嗯。”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把蛋壳捏碎,碎片从指缝里漏下去。
“你刚分手。”
“嗯。”
“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苏念念对我来说早就结束了。电话那一刻不是结束,是确认。”
她低着头,盯着手里剥了一半的鸡蛋。
“那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
直到没有任何修饰和铺垫。
像她这个人一样。
我转头看着她。
她没看我,盯着鸡蛋,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去年我妈打电话提你的时候,我查了你的朋友圈。”
她终于抬起头。
“你加了我微信?”
“你妈给我妈的,我妈转给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你加了我好友之后一句话都没发过!我以为那是你妈偷偷加的——”
她急了,声音又开始劈叉。
“因为我有女朋友。”
她的声音断了。
沉默了两秒。
“你看了我朋友圈什么?”
“你在果园里拍的照片。站在树底下,头上顶了片叶子。配文是:今天风大,白干了。”
她的耳朵从红变成了紫。
“那张照片我后来删了!”
“我截图了。”
“许衡!!!”
她站起来,手里的鸡蛋差点扔出去。
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我。
眼眶红了,但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墩上。
把剩下半个鸡蛋塞进嘴里,使劲嚼。
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生气又吃东西的样子。
冬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我笑了。
她斜了我一眼。
然后也没绷住,嘴角翘了起来。
鸡蛋差点呛着。
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手落在她后背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慢慢放松了。
“许衡哥。”
“嗯。”
“你那个截图,给我删了。”
“不删。”
“你——”
“留着当证据。万一以后你不认,我好拿出来。”
她转过头瞪我。
眼睛又红又亮,像一颗刚被雨水洗过的山楂。
“认什么?”
“认你什么时候开始偷偷关注我朋友圈的。”
她的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我去叫工人准备下午的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飞快。
走了七八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
“六点吃饭。我妈让你来。”
然后跑了。
马尾辫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我坐在石墩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冬日的山坡上,一个蓝色的身影在金色的光里越跑越小。
手心里还留着茶叶蛋的温度。
和拍她后背时的触感。
我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吃完。
站起身,往冷库走。
下午还有两批货要发。
日子是过出来的。
一箱一箱的橙子,一趟一趟的货车,一天一天的早起。
和一个从小就认识的、会修水管会做蒸蛋会跑着跑着回头叫我去她家吃饭的姑娘。
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
秦禾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
是刚才我坐在石墩上吃鸡蛋的侧面照。
配文:偷拍的。扯平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把这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不删。
那边过了十秒,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橘子。
就一个橘子。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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