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娜上车时,首先看见的不是镜头,而是对面座位上的姓名牌。
许菲。
两个字印在淡黄色的卡纸上,旁边画了一只背着吉他的简笔小人。工作人员问她行李放哪儿,她迟了半拍才答:“下面就好,不用搬上去。”
车厢比她想的窄。两排座位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有水、有零食、有一张写着“十八天”的旅行卡片。靠窗那只杯子倒扣着,杯底印着节目的标志。她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自己腿边,又将包带理齐,好像这样就能找到一件事情专心做。
“栗老师,我们大概十分钟后出发。”年轻的编导轻声说,“另一位老师马上到。”
“好。”
编导没走远,又回来问:“第一次见面,如果您有什么不愿意谈的话题,可以提前告诉我们。”
栗娜抬起头:“要是都不愿意谈,我还来干什么?”
她说完便笑了笑,编导也跟着笑,只当她是在开玩笑。
车门还没开,外面有人拖着箱子跑过站台,轮子在地面上颠簸,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栗娜拿出手机,滑开屏幕,又锁上。她今天早上没吃几口东西,胃里空得发疼,却并不饿。
来之前,经纪人问过她三遍,真的要接这个节目吗?
节目组希望看到重逢,观众希望看到答案,可有些事并没有答案。她比谁都清楚,这十八天未必能让什么重归于好,更不能补回那些错失的年头。
她说,去看看吧。
当时答得轻巧,如今坐在这里,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从容。
车门打开时,许菲先是把吉他横着递了进来。
“先帮我接一下,别磕琴头。哎,慢点儿,那个扣子又卡了。”
栗娜没抬头,嘴角却先动了一下。
二十年过去,这个人进门还是先让别人知道她来了。
许菲终于挤进车厢,一头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背带裤穿在宽松的卫衣外面,肩上还斜挂着一个小布包。她向工作人员道谢,转过身,看见栗娜时,脸上的笑容停了那么一瞬。
“娜娜。”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不像她。
栗娜握着手机,抬眼看她:“好久不见。”
“可不是。”许菲往前走了两步,脚尖碰到桌角,赶紧退开,“你看,我一紧张就容易撞东西。”
栗娜低头把桌上的杯子往里挪了一点。
这个动作太熟练,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许菲也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慢慢把吉他放稳,拉开对面的座椅。她坐下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顺着裤缝上的白线来回刮。刮了几次,才意识到摄影机正对着自己,于是干咳一声,把手放到桌上。
“你还是喝常温的吧?”她指了指矿泉水。
“都行。”
“以前可不是都行,冰的你一喝就胃疼。”
栗娜伸手去拿水瓶,指尖碰到瓶身,还是熟悉的温度。她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这么多年了,胃也没那么娇气。”
“那挺好。”许菲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带鸭舌了。”
栗娜终于看向她。
“什么?”
“鸭舌。来之前在机场看见了,顺手买的。”许菲指了指脚边鼓鼓囊囊的布包,“不知道现在你还爱不爱吃。”
栗娜看着那个袋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许菲买东西还是不会看分量,什么都要买一大袋。
她说:“我现在吃得少。”
“那你挑两根,剩下的我解决。”
许菲的语气自然了些,像以前说过无数遍的那样。栗娜却没有伸手。
车开了。站台慢慢向后退,玻璃上映出两张不再年轻的脸。许菲看上去比记忆里瘦,眼尾有细纹,笑的时候右边嘴角先动;栗娜自己的头发比二十年前长,眼角也有了痕迹。岁月把每个人都改了些,又留下了那么一点不讲道理的相似。
编导在旁边轻声提醒:“二位老师可以随意聊天。”
许菲笑:“随意到什么程度?互相嫌弃可以吗?”
工作人员笑出声。
栗娜看着窗外:“你不是一直很会嫌弃人?”
“哎,这话我可得记下来,第一天你就先攻击我。”
车厢里的气氛松了一点。许菲借机讲起刚才上车时琴箱卡门的事,还抱怨自己打包时忘了拿充电线。栗娜听着,偶尔应一声,没怎么笑,却也没有像刚上车时那样盯着手机。
她听得出来,许菲比平时话更多。每当一句话没人接,她便赶紧找下一句,仿佛只要声音不断,尴尬就追不上来。
下午有一段简单的采访。编导问她:“如果用一个词形容你们过去的关系,您会选什么?”
栗娜想了很久。
镜头对着她,许菲就在几步外整理琴弦。她能听见许菲小声跟工作人员说,那个调音器一到高原是不是就不好使了。
“亲近。”栗娜说。
编导问:“现在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许菲那边忽然拨出一个不准的音,自己嫌弃地“啧”了一声。栗娜几乎是本能地想纠正她的指法,手抬了半寸,又放回膝盖。
“现在……”她看着桌面,“还不知道。”
夜里回到车厢,工作人员陆续收起设备。许菲靠着窗打盹,吉他放在她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车一晃,她头也跟着歪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醒。
栗娜伸手把旁边那条薄毯往她座位边推了推。推完又觉得多此一举,正想收回来,许菲闭着眼睛含糊地说:“谢谢啊。”
栗娜顿住:“你没睡?”
“快睡了。”
“那就好好睡。”
许菲笑了一下,裹住毯子,不再说话。
栗娜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翻到很久以前写下的一句话。
——当年,你有没有把我的打算告诉别人?
那行字没有标点,像一根落了灰的针。她看了片刻,把屏幕按灭。
十八天才开始。她不想在第一晚就把这根针拿出来,可她也知道,如果不问,自己大概又会把它带回去。
第二天录制前,许菲在化妆镜前坐了很久。
化妆师给她补遮瑕,她一边说自己昨晚被车轮声吵得睡不着,一边伸手去拧保温杯盖。拧了两次都没打开,她还开玩笑:“看见没有,人到中年,连杯子都欺负我。”
化妆师替她打开,她道了谢,喝水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笑意慢慢淡了。
今天的流程单上写着:旧友提问。
节目组昨天就让每个人准备一个没能当面问过的问题。许菲不用猜,也知道栗娜可能会问什么。她在镜子前练过几个回答,觉得哪个都像辩解;后来干脆不练了,告诉自己见招拆招。
真坐到栗娜面前时,她又发现所谓见招拆招,只是让心跳得更快。
栗娜没有拿工作人员递来的问题卡。
“我想问一件事。”
许菲挤出个笑:“你说。只要不是问我银行卡密码,都好商量。”
栗娜没笑。
她将手边的水杯摆正,杯口朝向自己,像是要给这段谈话找到一个稳当的开头。
“二〇〇七年,我准备离开原来的经纪公司。那时候我还没做好公开的打算,只跟你认真谈过。”
许菲唇边的笑意停住了。
“后来公司知道了。我接到三封律师函,后面的工作也受了很大影响。那些年具体损失多少,我不想当着镜头算账。”栗娜抬眼看她,“但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你有没有在别人面前提过我的计划?”
许菲下意识挺直背。
“娜娜,你这么问,听上去就像我故意跑去告密一样。”
“我没说你故意。”
“可你这意思——”
“我只是问,有没有说过。”
许菲张了张嘴。她能清楚记起那年公司走廊的地毯颜色,记得屋里有个玻璃烟灰缸,记得有人问过她们是不是打算变动,可具体是谁说了哪句话,记忆早已经乱了。
她讨厌这种无处落脚的感觉。越想想清楚,脑子里反而越空。
“我有这么大能耐吗?”她笑了一声,声音高得有些突兀,“我说一句话就能决定你七年的工作?那我不是比电视剧里的大反派还厉害?”
工作人员没有笑。
栗娜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许菲被那目光看得发慌,嘴角僵在那里,只好伸手摸了摸鼻尖。
“我不是要跟你开玩笑。”栗娜说。
“我也不是……”许菲咬了下嘴唇,终于放低声音,“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么说。”
栗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来没说过,你一个人造成了后面所有的事。公司怎么处理,市场怎么变,机会怎么丢掉,那不是一句话能解释的。我现在问的,是我们之间的事。”
“我真的没有存心害你。”
“我问的不是存心。”
“那你让我怎么答?”许菲的声音又急起来,“我不能为了让你满意,就说我记得一个我根本记不清的场面。我要是随便点头,你以后是不是就会觉得,所有事都是我做的?”
栗娜的手指从杯壁上移开。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
那句话没有责怪的语气,却让许菲心里一沉。
栗娜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最难受的,不是你今天不能给我一个答案。是你每次一听见我的遭遇,就急着告诉我你没错。好像只要你没有恶意,我受过的苦就不用再提。”
许菲想反驳,可这一次她没能立刻找到话。
栗娜缓了口气,声音仍然很轻:“我那时候不是单纯没工作。我每天都在等电话,怕手机响,也怕它不响。有一次我已经换好演出服了,临上台被通知节目取消。我站在后台,连自己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停住。那些年她向别人讲过许多次职业经历,每次都讲得很体面,像在介绍一份简历。这是第一次,她把后台那一刻的无措说给许菲听。
“我知道那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她接着说,“但当时我很想找你。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听见过什么,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后来我不敢找了。”
许菲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为什么不敢?”
栗娜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那个答案太难堪。因为她既怕听见“是我说的”,也怕听见“你怎么会怀疑我”。哪一种都会把当年的她推到一个无法回头的位置。
节目录制停了十分钟。工作人员送来热水,问两位要不要休息。
栗娜说可以,起身去了车厢另一端。走到门口时,她觉得腿有点发软,便借着整理围巾的动作扶了扶门框。
许菲坐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桌上那瓶水已经被她捏得凹下一块,瓶身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松开手,把瓶子摆直,又重新拿起,像是非要找点事做不可。
编导在旁边轻声说:“许老师,我们可以把刚才那段处理得柔和一点。”
“别剪成我在开玩笑逗她。”许菲说。
编导一怔。
许菲盯着桌面:“那句玩笑不好笑。她要是看见我拿那件事逗乐,肯定又得难受。后面我认错那句,别掐了。”
她说完也愣了愣。过去很多年,她最常做的就是先解释自己,今天却突然想到了栗娜看到画面时的心情。
晚上,许菲独自回房,拿出手机,翻开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聊天界面。最上面停着2011年的节日问候,此后再没有新的对话。
她打字:今天我不该笑。
看了一会儿,又删掉。
她重新输入:我知道你那些年很难。
这句话也被她删了。她怕栗娜觉得她又在说漂亮话。
直到夜里十一点,她才终于发出一条消息。
——刚才那个玩笑,我道歉。你说的事,我会认真想。
隔了很久,屏幕亮起。
栗娜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许菲握着手机,忍不住苦笑。这样客气的两个字,以前她们谁都不会说。可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发第二条解释。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听了一会儿走廊里的脚步声。第一次,她觉得不急着获得对方的回应,也许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
第三天下午,节目组放出一段旧影像。画面抖得厉害,颜色也褪了,镜头里是一间练习室,几个姑娘穿着宽大的T恤,跟着一台旧音响练舞。
影像播到一半,许菲先笑出了声:“这个裤子!我当时怎么会觉得它好看?”
栗娜看着屏幕,也笑了。
那时她们都不到二十岁,眼睛里有一种后来再也不太容易出现的亮。许菲的头发剪得短,栗娜在脑后扎了个歪歪的辫子,两个人挤在镜子前抢地方,谁也不肯退半步。
镜头里的许菲突然踩错节拍,整个人撞上栗娜。栗娜抓住她的胳膊,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到了地上。许菲笑得直拍地板,栗娜捂着膝盖瞪她,过了两秒也笑得直不起腰。
主持人问:“你们那时是不是天天这样?”
许菲说:“差不多。她骂我最多。”
栗娜瞥她:“那是因为你最欠骂。”
许菲一拍桌子:“看见没有!二十年了,一点儿没变。”
大家笑起来。这回栗娜没有马上把笑收回去。
她忽然想起二〇〇六年夏天的一场暴雨。
那天练习室的空调坏了,地板被汗水打得发滑。排到最后一遍,栗娜脚下一扭,疼得脸色发白,却没说出来。她怕耽误其他人,咬牙跳完了最后一段,等老师走后才慢慢坐到墙边。
许菲抱着吉他回来,发现她还在,顺手把琴一放:“你坐这儿干吗?等人来给你颁奖啊?”
“我脚疼。”
许菲蹲下一看,脚踝已经肿起来了。
“你有病吧?肿成这样还跳?”
“谁让你看了?”栗娜不耐烦地把脚往后缩。
许菲没跟她斗嘴,转身跑去找冰袋,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两根冰棍。她把冰袋用毛巾包好,垫在栗娜脚下,又撕开一根冰棍塞给她。
“吃吧,医生说补糖有助于康复。”
“哪个医生说的?”
“许大夫。”
栗娜没忍住笑,笑完又疼得吸了口凉气。
临走时她勉强站起来,扶着墙走了两步。许菲看不下去,直接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别闹。”
“谁闹了?一会儿宿舍锁门,你就住练习室吧。”
“我自己能走。”
许菲没起身:“你要是摔了,明天又得哭着找我。”
栗娜被她气得想踹人,偏偏脚疼,最后只能趴在她背上。许菲刚站起来就夸张地往前晃了一步,吓得栗娜一把搂住她的肩。
“你稳着点儿!”
“你别掐我脖子啊!我是背你,不是上刑场。”
两个人在走廊里一边斗嘴一边往宿舍挪。下雨的风从没有关严的窗里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泥味。走到第三层楼梯,许菲真累了,停下喘气。栗娜趴在她背上,忽然安静下来。
“放我下来歇会儿吧。”
“怎么,终于心疼我了?”
“我是怕你把我摔了。”
“没良心。”许菲笑骂一句,仍旧稳稳托着她的腿,把人背回房间。
当晚栗娜半夜醒来,发现床头放了杯温水、一包消炎贴,还有用餐巾纸包着的两块饼干。许菲睡在旁边,手还搭在床沿,像是怕她夜里起身够不着东西。
栗娜拿起那两块饼干,没有叫醒她。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嫌许菲话多,却把自己早餐里的鸡蛋塞进了许菲碗里。
那时她们表达好意的方式都很别扭,偏偏听得懂对方。
还有一次上台前,许菲紧张得连调音都调不准。那是一场决定去留的重要演出,后台挤满了人,空气里全是发胶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许菲平日最会热闹,那天却一直不说话,手指在琴弦上碰来碰去,发出断续的杂音。
栗娜走过去:“你再乱拧,一会儿真弹不出来了。”
“万一忘词怎么办?”许菲忽然问。
“忘了就接着唱。”
“万一连调都跑了?”
“那我跟着你跑。”
许菲看向她:“你别乱说。”
栗娜拿过她的吉他,试了几个音,重新放回她怀里:“你不是说自己写的歌,闭着眼都能弹吗?今天睁着眼还不会了?”
许菲低头笑起来:“你就不能温柔点?”
“温柔话留着下台再听。”栗娜把半瓶温水塞给她,“先喝。你嘴唇都干了。”
上台之后,许菲果然在第二段前卡了一下。栗娜听见那个停顿,立刻往前迈半步,替她接住了旋律。许菲转头看她,眼睛亮了亮,下一拍便稳稳跟上。
演出结束,她们抱着彼此在后台跳了一圈,许菲嗓子都喊哑了,栗娜还嫌她吵。
那晚回宿舍,两人坐在地板上吃廉价的方便面。许菲把面里的火腿肠夹给栗娜,自己咬着塑料叉子认真宣布:“以后有钱了,咱们一定要开场自己的演唱会。第一首就唱今天这首。”
栗娜说:“先把今天欠我的半根火腿肠还了。”
“你怎么这么没追求!”
“我有追求啊。”栗娜抬头笑她,“追求你以后不要一紧张就跑调。”
许菲气得用筷子敲碗,碗里的汤溅到裤腿上,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她们没许过什么永远不分开的誓,也没想过要把彼此的人生绑在一起。只是在那个拥挤的夏天,她们自然地把对方放进了往后的日子里。
录像结束后,节目组拿出一只盒子,让每个人挑一件最愿意留给旧友的物品。
许菲从包里取出一张小照片。照片边缘泛黄,背后用圆珠笔写着:以后红了,谁也不许装不认识谁。
栗娜看见那行字,愣了片刻:“你还留着?”
“嗯。搬家时丢过好多东西,这张不知道怎么就一直夹在琴谱里。”
栗娜接过来,指尖停在照片上那个笑得傻乎乎的短发女孩身上。她想问许菲,这么多年每次翻开琴谱,看见她的脸,会不会也有过一瞬间的难受。
可她没有问。
“字还是这么难看。”栗娜说。
“那叫个性。”许菲毫不示弱,“你不喜欢还给我。”
栗娜把照片收入自己的包:“送人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
许菲张了张嘴,最后低头笑了。
那天晚上,栗娜将照片夹进随身带的书里。她翻开又合上几次,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她发现自己一直以为舍不得的只是那几年青春;可真正让她胸口发酸的,是照片里那个人曾经见过自己最毫无防备的模样。
第五天午后,外面下起雨,旅行的安排临时改成了室内整理旧物。大家三三两两坐在桌边,翻节目组提前收来的照片和信件,有人笑得停不下来,也有人看着旧日自己偷偷抹眼睛。
栗娜原本不想再说过去的事。她拿起一张照片,想随口讲讲当时拍摄的地方,许菲却在旁边说:“这张你以前也发给过我。”
“是吗?”
“是啊,你发的时候还骂我,叫我不要把这张丑照公开。”
栗娜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的许菲歪着嘴,眼睛半闭,确实不怎么好看。她差点笑出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你后来还留着我的联系方式?”
许菲怔了一下:“一直留着啊。”
“包括我取关你之后?”
许菲将手里的照片放下,动作缓了半拍。
桌边有人起身去倒水,留下的空位恰好隔开了其他声音。许菲看了看栗娜,嘴里那句原本准备好的玩笑忽然说不出来。
“留着。”她说,“号码没删。”
栗娜用拇指推了推照片边缘,纸片在桌上移出小小的一截。
“我取关你那天,在等你打电话。”
许菲抬起头。
栗娜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有些突兀。她并没有打算在这样一个普通下午提起,可话既然出来,就没办法装作没说过。
“你看见了吧?”她问。
许菲点头,随后又说:“看见了。我还以为是软件出问题,重开过几次。”
栗娜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没问?”
窗边有人在笑,笑声传到这里已经淡了。许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片刻后把两只手都藏到桌下,像是突然觉得无处安放。
“因为我以为你已经不想跟我有关系了。”
“所以你连问都没问?”
“我问什么呢?”许菲声音带着一点急,“问你为什么不关注我了?问你是不是恨我?我那时候已经在各种地方看见别人说我出卖朋友了,我再跑来找你,万一你说是,我怎么办?”
栗娜没有立刻说话。她想起当年取关后的那个晚上,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充电线从床头垂下来,像根细而无用的线。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怕自己错过震动。
那个星期她的工作很忙。一天晚上彩排完,她回到住处时已近凌晨,鞋都没脱就先看手机。屏幕上是几条广告、一则房东催物业费的消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当时在浴室里哭了很久,水龙头一直开着,怕住在隔壁的朋友听见。
后来她觉得自己傻。既然已经取关,又何必盼着那个人追过来?好像她把门关上,只是想看看对方有没有力气把门撞开。
“我那时其实想听你问一句为什么。”栗娜说,“问了我可能会凶你,也可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至少我们还有一次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许菲抿了抿嘴:“娜娜,我也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有一天觉得不那么恨我,能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栗娜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你这人……以前不是最能追着我问吗?”
“以前你骂我,我知道你第二天还会跟我吃早饭。”许菲停了一下,“后来我不知道了。”
雨落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透明的痕。栗娜看见许菲把桌角被水打湿的纸巾拿起来,捏了许久才扔进垃圾桶。
“我也有错。”栗娜忽然说。
许菲猛地看向她。
“我不能一边把话都憋在心里,一边怪你没有猜出来。”栗娜的声音平稳下来,“但你也别觉得,你没来问,就只是因为我把你推开了。你那时候也怕听见不想听的话。”
许菲点头,慢慢吐出一口气:“对。我怕。”
两人都不再说话。
她们突然看见了一件以前谁也不肯承认的事:那场沉默不是一个人制造的。没有谁先伸手,把它拖得越来越长;而每个人都曾把自己的害怕理解成最后的尊严。
下午录制结束后,栗娜走到门口,听见许菲在身后叫她。
“娜娜,等一下。”
她回头,看见许菲举着一把折叠伞,伞柄上的橡胶已经磨得发白。
“外面雨还没停。我就这一把,够两个人打。你要不……”
栗娜看着那把明显偏小的伞,说:“我有伞。”
许菲的手顿了顿:“哦,那行。”
栗娜走出几步,又回头:“你那把伞边上破了,风一吹会漏。我的大一点。”
许菲看向她。
栗娜撑开自己的伞,留出一侧位置:“你要是不介意,可以一起走到车上。”
许菲赶紧把破伞收起来:“不介意,特别不介意。”
两个人走在雨里,许菲肩膀总往外侧偏,怕雨打湿栗娜。栗娜觉察了,便把伞柄往她那边递。
“别把自己淋病了。”
“我体质好。”
“昨天喊头疼的是谁?”
许菲嘿嘿笑了两声,终于往伞里靠近一点。
那几百米的路,她们没有提当年的事。栗娜闻见湿地上的青草味,想起很久以前也曾和许菲挤过一把伞,回宿舍后两个人裤脚都湿透了,第二天还互相指责谁没把伞打正。
雨水落在伞面上,声音密密的。她们并肩走着,谁也没再故意放慢脚步等另一个人先开口。
第七天,节目把大家带到一座小城。广场上搭起临时舞台,请几位嘉宾给当地的孩子上一堂音乐课,晚上再做一场不大的演出。
栗娜最初只打算帮忙调整音响。她这些年除了演出,也教年轻歌手唱歌,遇到舞台上音箱乱响的问题,往往比技术人员还先皱眉。许菲则坐在孩子们中间,抱着吉他,一会儿教他们节拍,一会儿被问得哈哈大笑。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问许菲:“老师,写歌是不是要很厉害才行?”
“你会不会讲故事?”
“会。”
“那你已经会一半了。”许菲一本正经地说,“剩下一半是把故事唱给别人听,唱跑调也没事。跑得远了,我们再把它找回来。”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栗娜站在音控台旁,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许菲看见她,便故意朝她扬下巴:“栗老师,给我们示范一下,跑调怎么找回来?”
栗娜没理她,走上台把小女孩手里的话筒调低了一点:“她用这个调比较舒服,别让她硬唱高音。”
小女孩看着两人,突然问:“你们以前是老师和学生吗?”
许菲正准备说话,栗娜已经开口:“不是。我们以前一起上课,都是被老师骂的那个。”
许菲哈哈大笑:“这话还真没毛病。”
到了晚上,广场灯亮起来,风里有烤玉米的香味。孩子们在台下排成一排,等着上台。许菲站在台侧替人调琴,栗娜则给一个紧张得快哭的小姑娘递纸巾。
“唱错了怎么办?”孩子问。
“就接着唱。”栗娜说。
女孩揉揉眼睛:“可大家都在看。”
“他们看的是你唱歌,不是等你犯错。”栗娜蹲下来,声音柔了些,“你可以怕,但别急着把自己吓下台。”
许菲在旁边听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栗娜对自己说过的话。那时候她觉得栗娜凶,现在才明白,她的温柔往往藏在很实用的办法里。
演出前十分钟,主扩音箱突然出了故障。台下已经坐满了人,工作人员满头是汗地检查线路。有人建议临时取消前两首合唱,等设备好了再开始。
许菲看了看孩子们失望的脸,问:“那把两支话筒换成一支呢?我拿原声琴带着唱,大家站近一点。”
栗娜弯腰检查了一遍连接线,起身道:“前排能听见,后排可能不够。你带孩子们唱,我在旁边拿另一支话筒补主旋律。”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人说“你确定”,也没有人提起过去的事。很多年前合作养成的默契忽然自己回来了。
孩子们开唱后,许菲坐在台边弹琴,栗娜站在后侧补和声。小女孩在第二段紧张得忘了词,许菲轻轻把节奏放慢,栗娜接了下一句,女孩听见后终于找回旋律。
一首歌结束,广场响起热烈的掌声。许菲转头冲栗娜笑,栗娜也笑了。那个瞬间简单得令人措手不及,没有防备,没有猜忌,只有一件事情恰好做成后的高兴。
演出结束时已经快十点。栗娜坐在台阶上摘耳返,发现左脚磨出了一小片红。许菲从旁边经过,低头瞄见,条件反射地问:“又扭了?”
“鞋磨的。”
“我去找个创可贴。”
“不用,房间里有。”
许菲原本已经转身,听见她拒绝,又停下来:“好,那你自己处理。要是没有再问我。”
栗娜抬头看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挺新鲜。
从前许菲多半会不由分说地去找,回来后嘴上嫌弃个没完。现在她问了,听见拒绝也肯停住。
“嗯。”栗娜说,“谢谢。”
许菲笑了:“你这话跟我说得越来越客气,我都快不认识了。”
“那你还想听我骂你?”
“也不是不行。”
栗娜笑着摇摇头。
两人走回住处时,许菲谈起自己这些年的生活。她做过专场,也在小酒吧唱过歌,后来开始带几个年轻人写曲子。最难的时候,她在一间没有暖气的排练房里待到凌晨,手指冻得按不准弦,却还要对学生说,别怕,慢慢练。
栗娜以前只从新闻里零星看过她的消息,还以为她一直过得随心所欲。听见这些,才知道许菲的日子并不是一条没有坎的路。
“你怎么没换间房?”栗娜问。
“穷啊。”许菲说得坦然,“而且那地方虽然破,楼下有家面馆,老板总肯给我们几个学生加面。后来搬走,还挺舍不得。”
她说完反问:“你呢?你后来怎么又肯接现场演出了?”
栗娜没有立即回答。
她记得自己有一年去一座陌生城市,演出场地只是书店尽头的一片空地。上台前她在厕所里对着镜子补妆,听见外头有人问,今晚来唱的是不是早些年上过电视的那个女孩。
对方说:“我以为她不唱了。”
那句话当时让她难受了很久。后来真正上台,灯光很暗,台下只有几十个人,其中一位戴眼镜的姑娘跟着她轻声唱,唱到副歌时眼睛亮亮的。她忽然觉得,只要还有人愿意听,自己就应该把歌唱完。
“因为有人在听。”栗娜最后说。
许菲点点头,没有问得更细。
她们并肩穿过小城的夜市。许菲买了串烤玉米,掰一半递给栗娜,栗娜接过来时说:“少放辣,我不想明天又胃疼。”
许菲笑着叫老板再刷一层酱,随即又赶紧改口:“哎,不是给她的,是给我自己的!”
栗娜笑得差点把玉米掉在地上。
那夜回去,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栗娜给合作的年轻歌手回消息,许菲蹲在走廊尽头听新录的旋律。她们没有彼此黏在一起,却不再觉得对方一定生活在与自己无关的世界里。
第九天,车沿着盘山公路往高处开。上午的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过一会儿就被山影遮住。栗娜昨晚没睡好,脑袋一阵阵发胀,早饭也只吃了半碗粥。
许菲看出来了。
她先把暖水杯递过去,栗娜摇头;又问要不要靠窗坐,栗娜说哪边都一样。第三次许菲伸手想摸她额头,栗娜终于往后躲了一下。
“许菲,我只是有点晕,你别一直盯着我。”
那句话说出来,车厢里顿时静了一小片。
许菲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收回来,故作轻松地说:“行行行,我不管了。你可是成年人,自己能活。”
旁边有人被逗笑,栗娜却笑不出来。她本来就头疼,又被围着问了一路,心里有点烦躁;但看见许菲把水杯收回去时的动作,又觉得自己说重了。
许菲那天果然没有再问。午饭时她坐在另一头,跟其他人聊得热热闹闹,讲起路上看到的牛羊,夸张得像要把整个车厢都带笑。栗娜只听见她远远说话,竟然有种自己又把她推开了的错觉。
下午上山拍摄,栗娜在一处台阶上坐下休息。风很凉,她将衣领拉高,想去摸水,才发现保温杯落在了车上。
许菲正好经过,见她翻包,停了停,却没立刻靠近。
“我有水,你要吗?”
栗娜抬头。
许菲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需要,我就走了。不是强行照顾你。”
栗娜被她这句逗得有点想笑,可头仍然疼,笑得很浅。
“要。”
许菲把瓶子递过来,蹲在她旁边的石阶上,没有再伸手碰她。
栗娜喝了两口,低声说:“上午我语气不太好。”
“听出来了。”许菲说。
“我那会儿真的不舒服。”
“我知道。”
“但不是你问两句就烦。”栗娜停了一下,“我是不喜欢所有人看我,好像我一难受,就立刻变成需要被安排的人。”
许菲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小石子。
“那你早说啊。我以为你嫌我多管闲事。”
“我刚才就是多管闲事那个意思。”栗娜被自己说笑了,“你看,我也没讲明白。”
许菲跟着笑起来:“这下我听懂了。以后我先问一次,不行就闭嘴。”
栗娜把水还给她:“也不用这么绝对。”
“那你给个操作说明书?”
“许菲!”
“好好好,不问了。”
两人笑完,沉默下来。远处的山坡上,有几个人影缓慢移动,风把他们的说话声吹得断断续续。
栗娜突然问:“这些年你有没有变得不敢靠近人?”
许菲想了想:“有吧。以前我觉得有什么说什么,后来发现一句话说出去,人家怎么理解,不是我能管的。再后来,我干脆不说那些太要紧的话。”
栗娜看着她。
许菲笑意淡下来:“可不说也不行。你看,我们不就是例子吗?”
“我也一样。”栗娜说,“有人问我是不是跟谁闹翻了,我总说没什么。说久了,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许菲看向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石阶上:“晕车时我自己吃这个,有时候能舒服点。你看着要不要。”
栗娜拿起来,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凉意在舌尖散开,她皱了皱眉:“好冲。”
“那可不,提神醒脑,一颗解决。”
“你这广告词哪儿学的?”
“我自己编的,没给钱。”
栗娜笑起来,额头那股紧绷也仿佛稍微松了一点。
晚上回住处,她敲了敲许菲的门。许菲正在给吉他换弦,门开时手上还缠着一圈细铜丝。
“怎么了?不舒服?”
栗娜递过去一个纸袋:“路上买的烤红薯,晚上你没怎么吃饭。”
许菲低头看纸袋,又看栗娜:“专门给我的?”
“给隔壁门牌号的,送错了行不行?”
“行行行。”许菲笑得露出牙齿,伸手接过,“我就是确认一下,免得回头有人说我抢东西。”
栗娜没走,站在门口看了眼她的手:“换弦别用牙咬,容易伤着。”
“知道了,栗老师。”
许菲抬手晃了晃新琴弦,像是给她看自己已经学会小心。栗娜便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许菲将红薯放到桌上,揭开纸袋,看见里面还塞着两张纸巾。她坐下,剥开一小块热腾腾的红薯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脚踝受伤的夜晚。
当时她总以为照顾别人就是替别人做得越多越好。后来才知道,关心也有可能压得人透不过气。可今晚栗娜亲自敲门,叫她别用牙咬琴弦,她又明白另一件事:被提醒和被管束之间,差的并不只是那句话本身,还差着两个人愿不愿意听见对方的需要。
第十一天上午,录制计划临时调整。导演把几位主要嘉宾叫到休息室,说明后半程准备安排一段面对面谈话,希望大家能谈谈这些年最难跨过去的心结。
“你们的关系,观众肯定特别关注。”导演说完,看向栗娜和许菲,“如果能在最后安排一个拥抱,会很有力量。”
许菲下意识笑:“这还没谈呢,就把拥抱排上了?”
导演也笑,说只是建议,实际当然要看两人意愿。
栗娜没有笑。她翻了一页流程表,忽然问:“如果我们没有抱,也没有完全说开,节目会不会觉得这一趟白拍了?”
休息室安静了一下。
“不会。”导演答得认真,“我们希望留下的是真实状态。”
“那就不要提前替我们决定结尾。”栗娜说。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导演也很快点头,同意让两个人自己把握节奏。会议结束后,许菲在走廊里追上栗娜,悄声说:“你刚才真厉害。”
“哪儿厉害?”
“说得人一愣一愣的。”
栗娜看她:“你刚才不也不乐意?”
“我是不乐意。”许菲靠在窗边,“可我怕我说出来,别人觉得我又不肯给你一个台阶。”
“你想不想抱我,跟给不给我台阶不是一回事。”栗娜说,“你不想就不抱。我也不是来讨一个拥抱的。”
许菲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眼睛微微睁大。栗娜被她看得不自在,补了一句:“你别一副我说了什么感天动地的话的表情。”
许菲笑起来:“我哪有?我是发现你现在特有主见。”
“我以前没主见?”
“以前有,但你不太爱让我知道。”
栗娜本想回一句,却发现她说得不算错。
傍晚,节目组让大家在庭院里写信。许菲写了半页,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又抽出新纸。栗娜从她身旁经过,正好看见那个纸团滚到脚边,伸手捡起来递过去。
“不满意就重写,也别乱扔。”
许菲接过纸团,叹了口气:“我怎么写都觉得不对。写‘对不起’,怕你觉得我认了不记得的事;写‘我没错’,又像是在跟你吵第二遍。”
栗娜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你写你真正想说的就行。”
“可我怕你看了难受。”
“难受不一定说明你说错了。”栗娜想了想,“以前我们总想着,得找一套能让两个人都立刻舒服的话。可哪儿有那么好的话?”
许菲把纸摊平,迟迟没落笔。
栗娜望向庭院里的灯。她忽然想起,那几年外界总爱替她们写故事。谁先背弃谁,谁活得比谁好,谁应该低头,谁应该原谅。每一个结论都写得很肯定,仿佛只要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就能把旁人的二十年讲完。
“我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现在能坐在一起。”她说,“可那不代表,我们得照着别人期待的方式和好。”
许菲低头看着信纸,忽然认真地说:“那明天谈完,无论是什么样,我们都别为了镜头再演一遍,好吗?”
栗娜看向她,点了头。
晚饭时,许菲终于写完了信。她没有递给栗娜,只把信纸仔细折好,收进包里,像收着一件还没准备好打开的东西。
栗娜也没有催。
她们都知道,真正难的是明天。没有谁能预先保证自己会说出什么,更不能保证对方听完就会释怀。
夜里回房,栗娜给经纪人打电话。对方问她怎么样,她说比预计的好一些,也比预计的难。
“后悔来了吗?”
栗娜看着窗外山里的灯,一时没有答。
过了很久,她说:“不后悔。至少以前那些我不敢问的,现在能问了。”
第十二天,车到了高原边缘。悬崖小屋建在一块平坦的岩台上,远处是层层起伏的山,天很亮,风也很硬。工作人员提醒大家走慢一点,别逞强,栗娜戴着围巾,脚下踩得格外仔细。
许菲抱着琴箱走在前面。快到台阶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栗娜,似乎想伸手,又记起前几天对方说过的话,便只停下来等。
“你先进去,外头冷。”栗娜说。
“我再站会儿。”许菲把琴箱换到另一只手,“里头也不见得暖和多少。”
栗娜看了她一眼,没再催,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屋里只有一张长桌,两把椅子,靠墙的暖炉正在轻轻响。窗外风吹得玻璃偶尔发颤,桌上的水壶冒着淡淡的热气。编导调整好机位,最后问一次是否准备好了,然后退出去,把空间留给她们。
许菲把包放在脚边,没急着拿出信。
她先问:“你头还疼不疼?”
“好多了。”
“那就好。”
许菲点点头,把手放在杯子旁,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栗娜看出她紧张,反而先笑了一下:“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别把自己吓成这样。”
“我不是怕说。”许菲抬头,“我怕我说完,你更不想见我了。”
栗娜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许菲,我今天坐在这儿,不是来要你命的。”
“我知道。”许菲握着杯子,杯子里的水纹被她带得晃了一下,“可我等这个机会等太久了。以前我老觉得,只要有一天能当面跟你说清楚,就好了。真到了今天,我才发现,我连从哪儿说都不知道。”
她弯腰拿出那几页信纸。纸的折痕很深,有几个地方被改得密密麻麻。栗娜看着,忽然想起许菲以前写歌词时,总把本子涂得乱七八糟,最后还要让她帮忙抄一份清楚的。
“我念,行吗?”
“念吧。”
许菲低头读起来。她写自己如何记得刚认识时的栗娜,记得第一次在练习室里听见她唱歌,也记得后来媒体问她们是不是不再来往时,自己总装作不在乎。
她念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别看我。”
栗娜愣了一下:“我坐你对面,不看你看哪儿?”
许菲硬是笑了两声:“你这眼神跟当年老师检查作业似的,我紧张。”
栗娜低下头,端起杯子。她原本想给许菲一点时间,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只好赶紧把杯子放下。
许菲继续念,声音渐渐不稳。她讲到有一年在后台听见有人放起旧录音,自己正准备上台,硬是站了半分钟才缓过来。那首歌她们当年一起唱过,许菲以为忘了,旋律响起来却发现连换气的位置都记得。
“我曾经特别生你的气。”许菲放下信,没再照着念,“我觉得你怎么能连问都不问,就把我判成那样的人。后来我也想过,就这样吧,谁也别找谁了。”
她笑了一下,嘴唇颤得厉害。
“可是我做不到。我会听你的新歌,会想你唱到高音时是不是还喜欢把眉头皱起来。有时候听见有人说你坏话,我又忍不住替你争。”
栗娜把手放到腿上,紧紧握在一起。
许菲声音更低了:“我画地为牢啊,娜娜。”
小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火轻轻噼啪一声。
“我总想着,要是我承认自己当年有可能说错一句话,你就会觉得我故意害过你。可我拼命说自己没有恶意,又好像在告诉你,你那些委屈跟我没关系。我两头都怕,最后什么也没说好。”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脸上却还是下意识带着一个想让人安心的笑。
栗娜看着那笑,忽然觉得心疼,也觉得气。
“你能不能先别笑?”
许菲一愣,嘴角慢慢放下来。
“我不是在骂你。”栗娜说,“你每次最难受的时候都笑。我看见你笑,就以为你根本不把这件事当回事,然后我也开始难受。”
许菲垂下眼睛:“我习惯了。”
“我知道。”栗娜吸了口气,“可我不想今天再猜你是什么意思。”
许菲点头。她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没有再遮掩。
栗娜看着她,终于说:“我其实也想过,我是不是把你困在了二十年前。你想让我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如果她不是,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样?”
她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看见别人上台,就会想起自己原本也有的机会。开工前接到取消通知,我得告诉所有人没事;回到家,自己却不知道明天能做什么。我知道那里面有很多原因,不能简单说是谁害的。可当时我有一个最信任的朋友,我以为至少能问问她,她会跟我一起把事情弄清楚。”
许菲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插话。
“后来我们越吵越厉害,连原本想问的都忘了。”栗娜的声音开始发哑,“我不怕你做错过什么。我怕你一开口就说,你看,我没错,所以你不该这样难过。”
“我没有觉得你不该难过。”许菲终于说。
“可你以前的回答,听起来就是那样。”
许菲张了张嘴。她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这句话已经被她说过太多次了,今天再说一遍,可能只会把两人带回原点。
她低下头,把信放到一旁。
“那你告诉我,那时候你最想让我做什么?”
栗娜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她望着窗外,山上的光明亮得刺眼。过了半晌,她才说:“你来找我。哪怕你一进门就跟我吵,说我怎么能怀疑你,也好。”
许菲喉咙紧了紧:“可我也在等你。”
“我知道了。”栗娜转回头,“这几天我才知道。可你看,我们就这样把十几年给等过去了。”
许菲低下头,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一点墨色。她用手去抹,抹得更乱,索性不动了。
“对不起。”她说,“不是说我承认了那些我记不清的事。我是为我后来一直没来问你,为我看见你难过却只想着替自己解释,道歉。”
栗娜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她赶紧拿纸巾擦,擦到一半却被许菲那句笨拙的说明逗得笑了。
“你道个歉还要加注释。”
许菲吸着鼻子:“那没办法,我怕你误会。”
“我现在听懂了。”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完又安静了。
栗娜想起自己来之前曾经给经纪人说,她最怕的就是心软。好像只要接受许菲的道歉,过去那些没有被看见的痛苦就会被轻轻抹掉。
可此刻她终于明白,承认另一个人这些年也不好过,并不会让自己受过的伤凭空消失。她们不必抢着成为唯一那个值得同情的人。
“许菲。”她说,“我愿意信你当年没有存心害我。可我不能替你肯定那些你自己都记不清的事,也不能说我的委屈都是误会。”
许菲抬起头。
“我不要求你那样说。”她轻声答。
“那我们先把这个放在这里,好不好?以后想起来可以再谈,不用今天把所有事都说完。”
许菲用力点了点头,低头时又有眼泪掉下来。栗娜伸手把纸巾盒推近一些,见她抽纸抽得乱七八糟,忍不住说:“你倒是轻点儿,纸都给你扯碎了。”
“你还管我?”
“这屋里就你最吵。”
许菲笑起来,这回不是为了躲开难过。她擦干脸,拿起杯子喝水,喝完发现水已经凉了,皱着眉放下。
栗娜按了一下桌上的热水壶:“要不要换杯热的?”
许菲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说:“要。”
栗娜起身,给两个杯子都添了水。热气升起来,遮住了彼此还未完全平静的脸。
走出小屋时风比进来时更大。许菲先到台阶下,回头见栗娜脚步有些慢,便停在那里等。栗娜走到她身边,抬手拍了拍她肩上落的雪粒。
“走吧。”
“咱们算谈完了吗?”许菲问。
“今天算。”
“那以后呢?”
栗娜看着前面的路,想了想:“以后慢慢谈。”
许菲跟上她,没再说话。她们走了一段,许菲忽然低声嘟囔:“早知道今天这么冷,我该多穿一条裤子。”
栗娜被她气得笑了:“你自己不看天气?”
“看了,没信。”
栗娜摇摇头,拉了拉围巾,走得稍慢了一点,好让许菲跟上。
她们还没有回到从前,也不会因为在山上哭过一场,就忽然懂得彼此全部的人生。但下山这段路,谁也没再急着走在前面。
从悬崖小屋回来后的两天,许菲反而比以前安静。
她不是不高兴,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过去她们一见面就紧绷,她至少知道怎么应付:开玩笑,岔开话题,或者索性躲远一点。现在栗娜会主动叫她吃饭,也愿意听她讲些琐事,她却总怕自己靠得太快,把刚刚得到的信任又吓跑。
第十三天早上,两个人在餐车遇见。栗娜正在看工作消息,许菲端着盘子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坐过去,挑了另一张桌子。
栗娜抬头看见,想叫她,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不是不介意,可她也明白,对方可能只是想留一点空间。
中午节目组拍照,摄影师请大家站近一点。许菲走到栗娜旁边,手抬起来,像是想搭她肩膀,最后只悬在空中。栗娜余光瞥见,皱了皱眉,直接拉过她的手腕,让她站稳。
“你这样举着,拍出来像什么?”
许菲忍不住笑:“我这不是怕打扰你吗?”
“你问我不就行了?”
“那我现在问,能不能搭你肩?”
“太热了,别搭。”
摄影师笑着按下快门,许菲也笑了。她没有觉得被拒绝丢脸,反而突然松了一口气。原来栗娜现在可以直接说不,而不是把不舒服攒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爆发。
下午轮到栗娜不自在。她发现许菲一直在和一位年轻音乐人讨论新歌,聊得投入,连自己从身边经过都没有抬头。栗娜知道这没什么,仍旧忍不住想起旧日那种被落在一旁的心情。
晚饭前她借口出去走走,刚到庭院门口,许菲便追上来了。
“刚才你是不是叫我了?”
栗娜一愣:“没有。”
“我好像听见你说了一句什么。”
“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你没听见,我就先走了。”
许菲懊恼地拍了下额头:“我真没听见。那孩子问了一堆编曲问题,我脑子都被绕晕了。你别多想。”
栗娜原本想说自己没多想,可话到嘴边,她停住了。
“其实我刚才有一点不高兴。”
许菲立刻站直:“啊?”
“不是因为你不能跟别人聊。我知道这很正常。”栗娜觉得解释这些有点别扭,却还是继续说,“就是忽然有一瞬间,像以前一样,觉得你没听见我。”
许菲看了她几秒,认真答:“那下次你走过来拍我一下。我有时候真听不见,不是装的。”
栗娜笑了:“拍哪里?”
“哪儿都行,别打脸,我还得靠脸吃饭。”
“你可算了吧。”
两个人边说边往餐厅走。门口有几级台阶,许菲正要往上跨,忽然又回头:“不过你能告诉我不高兴,我挺开心的。”
栗娜白她一眼:“我不高兴,你还开心?”
“不是那个意思。以前你不高兴就不吭声,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你了。现在你肯说,我至少有机会改。”
栗娜没再接这话,只是推开门,朝里面问:“今天有汤吗?”
这两天还发生了一件小事。有人提议把山上谈话结束后的合照发到节目社交账号,配上一句“多年恩怨一笑泯”。许菲看了文案,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去问栗娜。
“你觉得这句话合适吗?”她把手机递过去。
栗娜皱眉看完:“不太合适。”
“我也觉得。我们不是上山哭一回,所有事就没了。”
于是她们一起跟工作人员商量,把文字改成了简单的“同行第十四天”。照片仍然可以发,笑容也是真的,只是不必替她们宣布一份还没写完的关系。
那天夜里,栗娜给一位老朋友回电话,朋友问她录制怎么样,听说她和许菲能正常说话了,便松了口气:“那真好,你终于不纠结了。”
栗娜站在窗边,看着山下零星的灯火。
“也不是完全不纠结。”她说,“有些事我还是难过,但没以前那么想靠一个答案把所有难过都解释清楚了。”
朋友没有急着评价,只轻声问她:“那你开心吗?”
栗娜想起今天拍照时许菲那只尴尬地悬着的手,想起晚饭路上两个人胡乱斗嘴,终于笑了一下。
“有一点。”
她挂断电话时才发现,自己在说出“开心”两个字前,竟然已经不需要先替自己找理由。
第十五天的晚上,列车临时停在一座很小的站。站台只有两条轨道,雨后的地面反着白色灯光,远处小卖部的招牌忽明忽暗。其他人跟工作人员下车去买宵夜,栗娜不想动,留在了车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拿着手机听一段未完成的编曲。耳机里鼓点稍快,她正准备给制作人发消息,车厢那头忽然传来琴弦轻轻颤动的声音。
许菲把吉他从箱里取出来,先试了两个和弦,又停下来拧调音钮。
“你不是刚换弦吗?”栗娜摘下一边耳机。
“换了,没调好。”许菲伸出左手活动手指,“最近太冷,手僵。”
栗娜听她又弹了几下,不由得说:“第二根弦低了。”
许菲抬头:“你耳朵还这么刁。”
“不是我刁,是你这回真低得明显。”
许菲哼了一声,低头重新调弦。调到第三次,栗娜终于把耳机摘下来,起身走过去。她没拿走吉他,只站在旁边,跟着声音轻轻哼了一个音。
“再高一点。”
许菲照做,琴弦发出清亮的一声。
“这下差不多。”
“栗老师今天免费上课?”
“收钱的。”
“收多少?”
“一袋鸭舌。”
许菲被逗笑:“你不是说不怎么吃了吗?”
“我是说少吃,没说不吃。”
“好好好,我回头把库存全给你。”
许菲抱着琴,试着弹了一段旋律。栗娜原本只是听着,听到第四小节时却慢慢坐直了。
“这是……”
“听出来了?”
“我们以前自己写过的那段。”
许菲点点头。那首歌其实连正式名字都没有。当年两个姑娘挤在宿舍地板上,许菲抱着吉他写了前几句旋律,栗娜趴在床沿哼副歌,两个人折腾到凌晨,最后嫌词太幼稚,约好第二天再改。第二天忙着排练,后来又忙着赶场,那首歌便被压在琴谱最下面,再也没完成。
“你怎么还记得?”栗娜问。
“弹了那么多遍,手指记着呢。”许菲低头摸了摸琴弦,“有时候我做梦,都梦见你在旁边嫌我节奏不稳。”
“我哪有天天嫌?”
“你不天天嫌,可每次都嫌得很具体。”
栗娜笑起来,随后又安静地听了一段。许菲弹到中间忽然卡住,眉头皱了起来,反复试那两个转折,总觉得不对。
“我记得这里应该上去一点。”她说。
“不是,上去之后要缓一下。”栗娜跟着哼,“这样。”
许菲试了一次,竟然对上了。两人同时抬头,笑了起来。
“你看!”许菲敲了敲琴箱,“我说是这儿。”
“明明是我告诉你的。”
“那就算咱俩一起找到的。”
窗外有人推着行李车经过,车轮与水泥地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车厢里没开顶灯,桌上的小灯给许菲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黄。栗娜看着她低头拨弦,突然有些恍惚。许菲弹琴时还是习惯先抬一下左肩,碰到难的和弦就抿嘴,弹错了会小声“哎”一声,像在责怪手指不争气。
她以前见过太多次这种样子,熟得像不用特别记忆的生活。如今重新看见,心里竟有点酸。
“许菲。”
“嗯?”
“你这些年,是不是每次见到跟我有关的东西,都会想起那件事?”
许菲想了想,摇头:“也不是。你开演唱会的时候,我会替你高兴。有时候听见你唱歌,觉得唱得真好。等听完了,才突然想到,咱们怎么已经这么久没说话了。”
栗娜靠在椅背上,轻轻应了一声。
许菲停下手,望着她:“你呢?”
“我不一样。”栗娜看着窗外,“我有一阵子不敢听以前的歌。每次一听,心里那些没解决的事全冒出来。后来工作越来越忙,我以为自己早不介意了。直到这次上车,看见你拿着吉他站在那儿,我才发现有些记忆没有过去。”
许菲没有插嘴,只将琴抱稳,听她继续说。
“可我这几天也发现,我好像把你一直留在二十年前了。”栗娜垂下眼睛,“我知道你这些年也做了很多事,写歌,教孩子,过自己的日子。可我一想起你,首先想到的还是那场争执。好像你不管后来变成什么样,都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许菲望着琴弦,缓缓说:“我也把你留在那儿了。我一直以为,只要你愿意信我,我们俩就能立刻跟以前一样。可是你已经不是十九岁的栗娜了,我也不是那个说话没把门的姑娘。”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虽然我现在有时候也没把门。”
栗娜被逗笑:“那倒是。”
笑意散去后,许菲安静了很久。
“娜娜,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说吧。”
“当年在办公室,我可能真的说过一些不该随便提的话。我不记得具体说了几个字,也不知道那些消息后来是从谁那里传出去的。”许菲的指尖停在琴弦上,“以前我连‘可能’这两个字都不愿意说,因为我怕一说,就被理解成我承认去告密。”
栗娜慢慢转过头。
许菲继续说:“可现在我觉得,我不能拿记不清当成一句绝对的否认,也不能拿你的难过来证明自己受了冤枉。它们不是同一件事。”
栗娜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她心里有一个结松动了,却并不意味着事情忽然变得清楚。那些年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她的打算,消息是怎样在公司里传播的,她们已经没有足够的证据去重新拼好。
她看着许菲,声音轻了些:“我知道你不是存心想让我过不好。”
许菲抬起头。
“我不是一直不知道。”栗娜揉了揉眉心,“我只是需要有人跟我一起承认,那七年确实存在。我不是在装委屈,也不是非要找个朋友来恨。”
许菲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放下拨弦的手,很认真地望着栗娜。
“是真的。”
栗娜没说话。
“那些没有工作、那些没能上台的日子,都是真的。”许菲慢慢说,“我不在你身边,所以我不能说我知道你受了多少苦。但你跟我说的,我听进去了。”
栗娜低下头,把手缩进外套袖子里。眼泪忽然掉在袖口,她赶紧抬手擦了一下,动作急得差点碰翻桌上的空杯。
“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
许菲嘴唇抖了抖,笑出一声气音。
“我以前怕啊。怕说了这些,就等于承认我害过你。”
“傻不傻。”
“挺傻的。”
栗娜又擦了一下眼角,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太狼狈,转身想去拿纸。许菲伸手把纸巾递来,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没有立刻躲开。
外面响起站台广播,提醒工作人员准备返车。许菲低头看看吉他,忽然问:“那现在这首歌,还听不听?”
栗娜吸了吸鼻子,点头:“弹完吧。以前总弹一半,我都听烦了。”
许菲坐正,重新摸到第一个和弦。开始的两小节还有些生涩,后来节奏渐渐稳了。栗娜先是低声跟着哼,哼到一个她们年轻时总唱不齐的地方,许菲抬眼看她,故意把那一拍放慢。栗娜笑着纠正,声音也跟着亮起来。
没有歌词,没有观众,更没有谁来宣布和解。列车停在一座小站,雨后的风偶尔吹动窗边的帘子。两个不再年轻的女人坐在小灯下,把一首二十年前没能完成的旋律,从头到尾弹了一遍。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许菲没有急着说话。她把手掌轻轻放在琴弦上,等那点余响慢慢停住。
栗娜望着她,声音有些哑:“明天你还记得怎么弹吗?”
“记得。真忘了,你再教我。”
栗娜笑了,伸手帮她把琴箱扣好。扣到一半,她发现扣子果然还是那个会卡住的位置,忍不住说:“你这箱子也该换了。”
“舍不得。”许菲摸了摸磨旧的边角,“用了这么久,顺手。”
“顺手也得修。”
“行,回去就修。”
工作人员陆续上车,嘈杂声重新填满车厢。许菲把琴箱放好,见栗娜还坐着,便问:“要不要去买点吃的?人家带了热汤回来。”
“你先去。我想再坐会儿。”
“行。”许菲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我给你留一碗,不加辣。”
栗娜点头。
那晚她没有再翻手机里的旧记录。她只是靠着窗,望着雨水从玻璃上慢慢滑下去。心里依然有些难过,却不再像从前一样,非得抓住那个难过的源头,才能允许自己安静一会儿。
最后三天过得比栗娜想象中快。
第十六天清晨,她醒来时听见隔壁有人在走廊里练声,哼得断断续续。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认出是许菲的嗓子,想起前一夜那首终于弹完的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原本以为第二天见面会尴尬,结果许菲在早餐桌上照样话多,见她进来便问:“你昨晚那碗汤喝没喝?”
“喝了。”
“好喝吗?”
“还行。”
“那可是我专门跟人家抢的最后一碗。”
栗娜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那我得给你颁个奖。”
“什么奖?”
“抢汤先进个人。”
许菲笑得差点呛住。
第十七天,节目组安排大家写一张给未来自己的卡片。栗娜想了半天,写下:遇见想问的事,别只等。许菲趴在桌上写得飞快,写完还拿手臂挡着,不许任何人偷看。
栗娜逗她:“写什么见不得人的?”
“商业机密。”
“你哪来的商业?”
“那也不许看。”
后来栗娜偶然看见,她写的是:笑得出来可以笑,难受的时候也可以直接说。
栗娜没有告诉她自己看见了,只悄悄把那张差点被风吹走的卡片压回桌上。
第十八天,列车抵达最后一站。早上天空晴得很亮,站台边有人举着花束等车,远处传来卖早餐的吆喝声。节目组请每个人作出选择:是就此下车,还是继续坐到终点,再独自走完最后一段路。
许菲坐在座位上整理行李,整理了好几遍。她明明已经把吉他装好,又忍不住打开检查,直到栗娜看不下去,走过去敲了敲琴箱。
“你再开两回,扣子真给你折腾坏了。”
“我怕忘拿东西。”
“你要忘拿什么?”
许菲抬头看她,忽然想说,怕你下车了,又不回头。
可这话说出来太沉。她咽了回去,改口:“鸭舌还有半袋。”
栗娜伸手把那袋东西从她包侧兜拎出来:“这个也能忘?”
许菲看着她,笑得有些傻:“你不说我真忘了。”
轮到栗娜作选择时,她没有说关于原谅的大道理,也没有替两个人宣布一个结果。
“十八天不长。”她对镜头说,“有些话我们已经说了,有些事可能还需要时间。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导演问她:“那您现在想下车吗?”
栗娜朝许菲看了一眼。许菲正把背带裤一侧的扣子扣好,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想。”栗娜说。
她起身走到许菲旁边,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膝盖。
“走。”
许菲抬起头:“去哪儿?”
“下车啊。”
“现在?”
“不然你还准备住车上?”栗娜晃了晃手里的鸭舌,“不是说要把这袋吃完吗?我都饿了。”
许菲先是愣住,随即笑开:“走走走。你等我拿琴。”
列车门打开,风从站台上涌进来。栗娜先下去,走出几步才发现身后没声音,回头看见许菲还在台阶上跟琴箱带子较劲。
“你快点儿。”
“来了来了!”
许菲终于下来,拎着行李往前跑。跑到栗娜身边时,额前短发被吹乱,喘着气抱怨:“你这人,走那么快干什么?”
栗娜伸手,轻轻拽了下她背带裤上的一根带子。
“谁让你磨蹭。”
许菲差点被拽得踉跄,笑着把带子理好:“哎哟,二十年了,你怎么还爱扯我衣服?”
“因为你二十年了,走路还是不看路。”
两人顺着站台往外走。旁边有人来接车,远处工作人员招手让大家合影。许菲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在身后喊:“娜娜。”
栗娜回头:“又怎么了?”
许菲望着她,原本想说一句很郑重的话,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自己说不好。最后,她只抬了抬手里的琴箱。
“你往前走的时候,能不能偶尔回头看看?我这腿脚没以前快了。”
栗娜看着她,没忍住笑。
“知道了。”
她站在原地等,等许菲拎着琴赶上来,才重新迈步。
不是所有旧事都已经说清,也不是每一道伤都突然痊愈。只是这一次,慢的人会喊一声,快的人会停下来。她们终于不用靠失去联络来确认对方究竟在不在乎。
十八天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栗娜忙得脚不沾地。
她回到排练室,为一位年轻歌手调整新歌的结构,接着去另一座城市参加演出,落地时已经是深夜。许菲也在赶自己的工作,白天带学生,晚上改编曲。她们没有因为旅行结束就突然变成每天通电话的朋友。
最初只是偶尔一句消息。
许菲发来一张路边小狗的照片,说长得像节目里那位老爱撅嘴的摄影师;栗娜隔了两个小时回她:你别乱比,狗比你乖。
许菲秒回:你这不还是骂我吗?
栗娜笑了一下,没再回。忙完一整天,她晚上回酒店又想起那张照片,便主动发去一张自己晚餐的图片,问许菲吃了没有。
许菲说吃了,还炫耀自己今天独自下厨,做出一道看着不太像人类食物的菜。
栗娜盯着照片半天,回了一句:别毒死自己。
这种交流没有特别的意义,却让她们逐渐恢复了讲话的习惯。高兴时发一句,不高兴时也能直接说一声累,不必先猜对方会不会觉得打扰。
节目正式播出后,网上很快出现了争论。有人说栗娜太较真,二十年前的事怎么还翻;也有人替她不平,觉得许菲一句“不记得”太轻巧。还有人剪出许菲最初那句玩笑,反复传播,仿佛只要重复那几秒,就足够证明她是怎样的人。
许菲看见视频时,正坐在学生排练室外。走廊里有人练鼓,节奏打得东倒西歪,她握着手机,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以前遇到这种事,她多半会立刻发长消息解释。解释到最后,所有人只会截出最激动的那一句,新的争论又开始。
这次她打了不少字,最后都删掉。她关掉评论,转身进排练室,陪学生把那段总打不齐的节奏练完。
可晚上独处时,她还是忍不住想:栗娜看见了吗?会不会觉得自己又被人拿来当笑话?许菲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
以前她一定会犹豫,怕问了显得心虚。可想起旅程里栗娜说过的话,她还是按下语音键。
“娜娜,我看见网上那段视频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跟我说一声。那天我说那句话真的不合适,这件事我认。至于别的,我不想在网上吵,更不想让你再跟着难受。”
发送后她就把手机放到桌上,强迫自己去洗碗。碗刚擦干一半,电话就响了。
栗娜打来的。
许菲接得太急,差点把抹布带到水池里。
“喂?”
“你是不是又在那儿胡思乱想?”栗娜开口就问。
许菲被说中,嘴上还要硬撑:“没有啊,我正在洗碗,什么都没想。”
“你语音里都快写满‘我很担心’四个字了。”
许菲笑不出来,隔了片刻才问:“你真没事?”
“看见了,有点烦。”栗娜说,“但没那么严重。那段视频又不是全部谈话,我知道你后来怎么说的。”
许菲扶着水池边缘,肩膀终于松下来。
栗娜接着说:“我也不想在网上解释我们谈了什么。两个人还没完全弄明白的事,凭什么让一群没坐在那间屋子里的人替我们下结论?”
许菲说:“那咱们什么都不回应?”
“工作需要回应的就回应,别的不用每条都看。你也别为了证明自己无辜,又把那些旧事翻来翻去。”
许菲嗯了一声。她听出栗娜并不是在保护某个完美形象,而是真正决定不把她们接下来的关系交给评论区处置。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最近工作。许菲突然说自己有个学生唱歌喜欢抢拍,栗娜很快指出可能是伴奏进得太急。她们就这么从网络上的争论聊到节奏,又聊到哪家面馆好吃,直到栗娜的经纪人打电话催她开会。
“我得挂了。”栗娜说。
“行,忙吧。”
栗娜却没立刻挂:“许菲。”
“嗯?”
“下次再看到什么让你难受的,直接问我。别一个人拿着手机脑补好几天。”
许菲笑着答:“好。你也是。”
几天后,许菲真照这句话做了。她给栗娜发的一个长语音直到第二天都没得到回应。她起初还是难免失落,想起过去那些等不到电话的夜晚,手指几次点进聊天框。可这回她没有把沉默当成答案,而是发了一句:是不是在忙?忙完再回,不急。
栗娜傍晚回了电话,说昨夜临时改演出方案,一直在棚里,手机落在化妆间。她说得很自然,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后尽量提前讲一声。”
“没事。”许菲边找钥匙边说,“我现在会问了。”
“你会问,我也会答。”
她们笑了笑,就把这件事放过去了。
不是以后再不会误会,而是误会冒头的时候,终于有人肯先伸手拨开它。两个人各自的工作没有因为这段重新找回的友情停下来;她们反而更能安心地去忙自己的生活,因为知道忙完之后,电话那头仍然有人愿意听一句没头没尾的牢骚。
许菲生日那天,栗娜在外地开完一场工作会,赶上最后一班高铁回城。
她在车上睡得断断续续,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手机里有经纪人发来的工作安排,也有许菲中午发的照片——一碗长寿面,面上卧着一个煎得有点焦的鸡蛋。
许菲写:今日寿星亲自掌勺,欢迎发表意见。
栗娜回:鸡蛋做得很有想法。
许菲立刻回:你要骂就直接骂。
栗娜盯着屏幕笑了一会儿,把手机装进口袋。她没告诉许菲自己已经回城,也没告诉她,车站外那个便利店里,她特意绕了两圈才找到平时两个人爱吃的那种鸭舌。
她拿了两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袋。以前许菲总是什么都买一大包,买完又说吃不掉,最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到半夜。如今她们都知道节制了,偶尔也该允许自己不那么节制一点。
于是栗娜又把那袋拿了回来。
到许菲住处时,已经快九点。楼道里安静,感应灯时亮时暗。栗娜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笑。她们重新联系这些个月来,每次见面都提前约好时间,唯独今天,她没有先发消息。
她按下门铃。
门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还有许菲的声音:“来了来了,别按第二下,我家门铃特别吵!”
门一开,许菲穿着一件宽松的旧T恤,头发比节目里长了一点,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厨房折腾什么。看见栗娜,她整个人停了半秒。
“你怎么来了?”
栗娜提起手里的袋子,神情十分自然:“路过。”
许菲先低头看了看鸭舌,又抬头看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高铁站在城南,我家在城北。你这路过的路线,规划得挺大方啊。”
栗娜被戳穿也不慌:“那我走了。”
她作势转身,许菲急忙伸手去拦,手举到一半又想到掌心的面粉,赶紧缩回去。
“别别别,我说错了。路过,绝对是路过。快进来。”
栗娜看着她那副忙乱的样子,终于笑了。她换好拖鞋,把鸭舌放在餐桌上,发现桌角还摆着半只拆开的蛋糕盒,旁边放着一张刚写到一半的乐谱。
“你还在做饭?”
“本来想给自己煮点面,结果面粉撒了一地。”许菲朝厨房指了指,“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锅到底熟没熟。”
“我又不是厨师。”
“那你比我会判断吧。”
栗娜跟着走到厨房门口,往锅里看了一眼,哭笑不得:“这不是都煮烂了吗?你还往里加水?”
“我怕它不熟。”
“你是想把面煮成粥?”
许菲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理直气壮地说:“寿星最大,今天不接受批评。”
栗娜把火关小,找了个漏勺把面捞起来,又拿出冰箱里的青菜重新煮了一点清汤。许菲在旁边洗盘子,时不时探头来看,见栗娜把盐放回架子上,还要多嘴一句:“那个盐不太咸。”
“你要是再指挥,自己来。”
“好好好,不指挥。”
两人折腾十几分钟,终于弄出两碗还能入口的面。许菲把桌上的纸巾盒挪开,拉出两把椅子。栗娜坐下来时,发现自己那碗里多放了一颗荷包蛋。
她抬眼:“不是你生日吗?怎么给我两个蛋?”
“我今天中午吃过了。”许菲低头吹着汤,“你坐车回来,晚上肯定没怎么吃。”
栗娜没说话,用筷子把其中一颗蛋夹回她碗里。
“吃你的寿星蛋。”
许菲笑着看她:“你这是从哪儿学的说法?”
“刚编的。”
“那还挺吉利。”
吃到一半,许菲忽然提起最近带的几个学生。其中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准备参加比赛,排练时总紧张,觉得一旦唱错,就证明自己根本不适合唱歌。许菲说自己哄了好几天,后来干脆给她看当年比赛出错的录像,告诉她,有人年轻时忘词忘得可比她厉害多了。
栗娜抬头:“你给人家看你自己摔倒的视频?”
“也顺带放了你的。”
“许菲!”
“哎呀,主要是想让她知道,犯错也能接着唱。”
栗娜看她笑得得意,伸手拿了一个鸭舌,慢慢剥开包装。许菲也拿起一个,拆得太急,酱汁溅了一滴在桌上。栗娜顺手递过去纸巾,许菲一边擦一边抱怨厂家包装做得不好,两人又因谁更会拆包装吵了几句。
争到最后,栗娜忽然停下来笑。
许菲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没什么。”栗娜摇头,过了会儿才说,“就是突然觉得,咱俩现在这样挺好。”
许菲的动作慢下来。
她们之间仍然有没能弄清楚的过去。偶尔听见某个旧日名字,栗娜还是会不舒服;许菲看到网上的某句评论,胸口也依旧会发紧。谁都没有真的变成毫无芥蒂的人。
但这些个月,她们重新认识了今天的彼此。栗娜知道许菲早上要给学生上课,知道她忙起来会忘记吃饭;许菲知道栗娜有时必须在排练室待到深夜,知道她并非永远冷静,有些难过只是不愿对着陌生人讲。
她们不再要求对方时时刻刻都懂自己。听不懂,可以问;做得不好,可以改。工作忙,就先去忙。想见面,便直接说想见面。
“我也觉得。”许菲轻声答。
栗娜看向她:“觉得什么?”
“这样挺好。”
许菲没有再补一个笑话,也没有趁机说什么过去的事都翻篇了。她只是起身去拿热水壶,发现水已经烧开,便给两个杯子添上热水。
桌角那张乐谱被风吹得卷起来。栗娜伸手按住,随口哼了两句,发现正是那晚在列车上弹完的旋律,只是后面多了几小节。
“你又改了?”她问。
“嗯。回来之后偶尔弹弹,觉得还可以再往下写。”
栗娜看着纸上的新音符:“这儿跟前面接得有点突然。”
许菲立刻把笔递过来:“那你帮我看看。”
栗娜握着笔,想了想,却没有直接在许菲的谱子上改。
“我先哼给你听,你自己选要不要用。”
“好。”
栗娜轻轻哼了一小段,许菲认真听着,随后抱起靠在沙发边的吉他,试着把那段旋律弹出来。第一遍不太顺,她们又试第二遍。窗外有车从街道上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一掠而过,很快消失。
许菲弹到一半,突然抬头:“娜娜。”
“嗯?”
“下次要来,提前说一声呗,我好把厨房收拾干净。”
栗娜望了眼流理台上还没洗的碗,笑着问:“那我要是不想提前说呢?”
“也行。”许菲弯起嘴角,“反正你知道门在哪儿。”
栗娜没有回答。她把笔放下,起身把桌上的碗端去厨房。
许菲抱着吉他跟在后面,边走边嚷嚷:“哎,寿星今天不洗碗啊!”
“我洗,你把琴放下!”
“那我负责唱歌给你听。”
“唱小声点儿,邻居要睡觉了。”
“遵命,栗老师。”
厨房的灯亮起来,水流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那两碗面吃得不算体面,桌上的鸭舌还剩了大半袋,新写的旋律也仍有几处不顺。可她们没有急着把什么都做完。
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终究回不来了。曾经失去的年岁,也不会因为重逢而突然归还。
只是往后再遇到想问的话,不必一直咽回去;想敲的门,也不必站在外面等很久。
许菲把吉他轻轻靠在椅边,卷起袖子去帮栗娜擦桌子。栗娜嫌她擦得不干净,抢过抹布,许菲又在旁边不服气地嚷了两句。
夜已经深了。楼道里没有脚步声,屋里却一直有她们说话的声音。
门关着。
只是这一次,谁都知道,门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