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连夜逃出狼窝
夜里的霍家院墙漏风。
乔晚禾蹲在灶房后面,脚底踩着一块冰冷的碎砖,耳朵贴住墙面。
堂屋里,刘桂花压着嗓子说话。
“明天一早就把她送过去,别让她再拖着。”
“那人都五十多了,家里死了两个媳妇,谁知道是什么毛病?”霍建成开口。
“管他什么毛病,给一百八十块彩礼。你娶秀兰的钱,不就有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霍建成问:“她要是不去呢?”
“她一个外来的寡妇命,嫁进咱家三年没下蛋,吃咱家的粮,住咱家的屋。她有什么资格不去?”
乔晚禾手指扣进掌心。
寡妇命。
这是刘桂花骂了她三年的话。
她丈夫明明活得好好的,却在婆婆嘴里成了“没用的女人”。
霍建成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他只问:“彩礼先给多少?”
“定金一百,剩下八十等人送过去再收。”
乔晚禾闭上眼。
灶膛里只剩几块暗红的炭,热气早已散了。她穿着一双薄布鞋,脚趾冻得发麻,胸口却烧得发紧。
原来霍建成不是要去镇上找活。
他是去娶周秀兰。
原来刘桂花不是让她回娘家住几天。
她是要把她卖给隔壁村的老鳏夫。
堂屋里响起碗筷碰撞声。
刘桂花又说:“明天你可别心软。等她过了门,你就是周家的女婿。秀兰她爹在供销社有门路,到时候给你弄个正式工名额,咱们一家都能搬去镇上。”
霍建成笑了。
“娘,你放心。她这种不会生的女人,我早就不想要了。”
乔晚禾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有哭。
这三年,她替霍家挑水、劈柴、喂猪,冬天手背裂了口子,夏天脚底磨出血泡。霍建成生病,她跑了六里路去请赤脚医生。刘桂花摔断腿,她端屎端尿伺候了四十多天。
结果在霍建成嘴里,她只剩一句不会生。
屋内传来刘桂花的笑声。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把她绑了送过去,省得她半夜跑。”
乔晚禾慢慢起身。
她先摸到灶台边的菜刀,又停下。
真要闹起来,她未必能跑出去。
霍家院门一直拴着,钥匙在刘桂花腰上。后院靠着一堵矮墙,墙外是晒谷场,再往外就是河沟。
乔晚禾把菜刀放回去,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细麻绳,绕在腰上。
她动作很轻。
脚边一只破碗滚了一下。
乔晚禾伸手按住。
堂屋里,霍建成问:“刚才什么动静?”
刘桂花骂道:“老鼠。灶房那边粮食没收好,明天把她送走了,家里也能清净。”
乔晚禾抿紧嘴唇。
她推开后窗。
冷风灌进来,窗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堂屋的脚步立刻停了。
“谁在外面?”
乔晚禾没有回头,翻出窗户,双脚落进后院的泥地里。
“乔晚禾!”
刘桂花的声音冲破夜色。
院门那边传来铁链撞击声。
乔晚禾提起裙摆,朝后墙跑去。
霍建成从堂屋追出来,穿着单衣,手里拎着一根扁担。
“你给我站住!”
乔晚禾抓住墙头,手掌被碎瓦划开一道口子。她咬住牙往上爬,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抓住她!她敢跑,明天就去派出所告她偷东西!”
乔晚禾回头。
刘桂花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煤油灯,灯光照出她咬牙切齿的脸。
“我嫁进霍家的衣服、锅碗,全是霍家的!你敢带走一样,我让你坐牢!”
乔晚禾翻过墙头。
“那就都还给你。”
她跳下去,脚踝传来一阵刺痛,身子歪了一下。
后面有人翻墙追来。
乔晚禾不敢停,朝河滩跑去。
夜里的村路没有灯,泥水浸透了鞋底。她一脚踩进坑里,膝盖磕在石头上,麻意顺着小腿往上冲。
霍建成在后面骂:“乔晚禾,你跑不了!你娘家早就不要你了,你能跑到哪儿去?”
这句话比冷风更狠。
她确实没有地方去。
她娘家在外县,父亲早已去世,继母拿走了母亲留下的两亩地,逢年过节都不肯让她回去。
可是再没有地方去,也比被卖给老鳏夫强。
乔晚禾撑着树干站起来。
前方是河堤。
河堤尽头有一间废弃的砖窑,砖窑后面连着周砚川家的荒地。
村里人都说周砚川杀过人。
也有人说他在县城打断过人的腿。
还有人说他发起脾气,连牛都敢一拳打死。
乔晚禾本来不想靠近那地方。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
她只能朝砖窑跑。
河堤下有一处塌掉的土坡,乔晚禾踩空后整个人滚了下去。
泥土擦过手臂。
她的额头撞在一块石头上,耳朵里只剩嗡鸣声。
有人走到土坡上方。
“她往这边跑了!”
“分开找!”
乔晚禾捂住嘴,缩在土坡下。
两道脚步声从上面经过。
她屏住呼吸,胸口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等那两个人走远,她才撑着地面爬起来。
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臂。
乔晚禾猛地回头。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砖窑旁边。
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半张脸沉在阴影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褂子,肩膀宽得挡住了风,手背青筋清晰。
乔晚禾认出了他。
周砚川。
村里没人敢直视的周砚川。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破掉的鞋,又看向她额头上的血。
“谁追你?”
乔晚禾想抽回手。
没抽动。
“放开。”
周砚川没松手。
“霍家?”
“和你没关系。”
“那你来我家地里做什么?”
“我走错了。”
周砚川低头看她。
“你从霍家后墙翻出来,沿着河堤跑了两里地,最后走错到我家?”
乔晚禾:“……”
男人的手掌很热,扣在她手臂上,热气透过湿透的衣袖压进皮肤。
上方又传来霍建成的声音。
“乔晚禾!你赶紧出来!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娘家人也找来!”
乔晚禾的指尖发凉。
周砚川看着她,眼神从她脸上移到河堤上。
“躲进去。”
他指向废砖窑。
“我不去。”
“他们追的是你。”
“你会把我交出去?”
“你值多少钱?”
乔晚禾咬牙:“一百八。”
周砚川眉头动了一下。
“这么便宜?”
“……”
乔晚禾瞪他。
他神色没有变化,抬手扒开砖窑门口的藤蔓。
“进去。”
乔晚禾没动。
周砚川靠近半步,声音压低。
“再不进去,我把你扛进去。”
乔晚禾看了一眼他结实的手臂,立刻钻进砖窑。
周砚川随后进入,抓起旁边一块破木板,挡在入口前。
砖窑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
乔晚禾背贴着墙,手掌按住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袖口。
外面脚步声渐近。
霍建成喘着气跑到砖窑前。
“周砚川,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
周砚川坐在门口,木板横在膝上。
“看到了。”
乔晚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霍建成赶紧问:“在哪儿?”
周砚川抬手,指向河边。
“她往那边跑了。”
霍建成转身就要追。
两步后,他又停住。
“你真看见了?”
“我眼睛没瞎。”
霍建成站在原地,手里的扁担握得发响。
“她要是跑到你这里,你可别护着她。她是我们霍家的媳妇。”
周砚川的手指敲在木板上。
“你们霍家媳妇?”
“对。”
“那她值一百八?”
霍建成脸色变了。
周砚川抬眼。
“我刚才听见了。”
河堤上一片安静。
刘桂花带着人赶到,手里的煤油灯晃得厉害。
“砚川,你别听她胡说。那是我们家家事。”
“卖媳妇也是家事?”
周砚川语气平淡。
刘桂花被堵得说不出话。
霍建成硬着头皮道:“她不守妇道,自己跑出来,我们只是把她送回娘家。”
砖窑里的乔晚禾捏紧手指。
周砚川侧过脸,目光落在木板后的黑暗里。
“她鞋都跑掉一只了。”
霍建成没接话。
周砚川继续说:“你们送人回娘家,带扁担做什么?”
刘桂花急忙说:“她偷了家里的东西!”
“偷了什么?”
“衣服,银镯子,还有粮票。”
“搜身了吗?”
刘桂花脸色发青。
周砚川站起身。
他的肩膀撞上窑顶,灰尘簌簌落下。
砖窑外的人全部后退了一步。
“她要是偷了东西,你们去派出所报案。没有报案,就别堵我家地。”
刘桂花声音发颤:“砚川,你别护着这种女人。”
“我护谁,轮不到你管。”
周砚川走出砖窑,挡住入口。
他个头高,站在那里,煤油灯的光落在他身后,没人敢再往前。
霍建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周砚川,你这是要和我们霍家作对?”
“你们也配?”
河堤上死了一样安静。
霍建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砚川拿过旁边的铁锹,往地上一插。
“滚。”
刘桂花还想骂,霍建成拽住她。
“娘,先走。”
“她就在里面!”
“周砚川护着她,我们拿他没办法。”
刘桂花回头瞪着砖窑。
“乔晚禾,你有本事一辈子躲在男人后面!”
砖窑里面没有声音。
周砚川抬起眼。
“再多说一句,我把你送回霍家。”
刘桂花立刻闭嘴。
等脚步声走远,周砚川才转身。
砖窑里,乔晚禾仍靠着墙坐着。
她的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周砚川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额头。
乔晚禾避开。
“我自己能走。”
“你站得起来?”
“能。”
她扶着墙起身,刚迈一步,脚踝便软了下去。
周砚川伸手接住她。
乔晚禾的额头撞在他胸口,鼻尖撞到一颗硬扣子,眼泪被疼了出来。
她立刻往后退。
“你别碰我。”
周砚川垂眼看她。
“你脚扭了。”
“我知道。”
“知道还逞什么强?”
“我不逞强,难道等着被卖?”
话刚出口,砖窑里又安静下来。
乔晚禾背过身,抬手擦掉眼角的水汽。
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掉泪。
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可怜。
周砚川看了她几秒,从墙边拿起一件旧棉衣,递到她面前。
“穿上。”
“不要。”
“你嘴唇都白了。”
“与你无关。”
周砚川把棉衣直接丢到她肩上。
“明天还我。”
乔晚禾抓住棉衣,手指碰到粗糙的布料。
“你要把我送回霍家?”
“现在送回去,能换一百八十块?”
乔晚禾抬头看他。
周砚川面无表情。
“不能。”
“那你为什么救我?”
“你挡在我家地里碍路。”
乔晚禾气得胸口发紧。
周砚川拿起铁锹,走到砖窑外。
“天亮前,你可以走。”
“去哪儿?”
“随便。”
“我没有地方去。”
“那就在这里待着。”
乔晚禾看了看漏风的砖窑。
“这里会塌。”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盖的。”
“你还会盖砖窑?”
“我什么都会。”
他说完转身就走。
乔晚禾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
“周砚川。”
男人停下。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们我在里面?”
“因为我不喜欢有人半夜在我地里追女人。”
“就这样?”
“就这样。”
他抬脚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头上的血,明天去卫生所包一下。”
乔晚禾低头摸了摸额头。
“没钱。”
周砚川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丢到她手里。
“够挂号。”
乔晚禾捏着那枚硬币。
“我会还你。”
“记账。”
男人走远了。
乔晚禾坐回墙边,棉衣盖在腿上,鼻尖还残着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离开霍家。
也是第一次有人没有问她做错了什么,就站在她前面挡住了所有人。
她握紧硬币。
天亮以后,她不能再回霍家。
可她要去哪儿?
第二章 村霸家里没有闲饭
天刚蒙蒙亮,乔晚禾便醒了。
砖窑顶上漏下一束灰白的光,落在她鞋尖前。
她一夜没有睡踏实。
脚踝一动就疼,额头上的伤口被风吹得发紧。她把周砚川的棉衣叠好,扶着墙站起来。
刚走出砖窑,便看见周砚川站在外面。
他背对着她,正在劈柴。
斧头落下,木头裂成两半。
第二斧紧跟着落下。
没有多余动作。
乔晚禾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说:“棉衣还你。”
周砚川没回头。
“穿着。”
“我走了。”
“去哪?”
“找活。”
“你的脚能走?”
“能。”
她刚迈出去,脚踝便传来刺痛。
身体晃了一下。
周砚川放下斧头,走到她面前。
“你这叫能走?”
乔晚禾抬头:“我不能留在这里。”
“你昨晚才跑出来,霍家今天肯定会找你。”
“所以我更不能留在你这里。”
“怕连累我?”
“我不想欠你。”
周砚川看着她,忽然伸手。
乔晚禾条件反射地后退。
“你干什么?”
“背你。”
“不用。”
“你自己走。”
乔晚禾咬牙撑着往前。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还没落地,周砚川已经弯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乔晚禾吓了一跳,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周砚川,你放我下来!”
“你不是不想欠我?”
“你这样更算欠!”
“那就多欠一点。”
乔晚禾气得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隔着粗布衣服,牙齿没有咬破皮,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周砚川停住脚步。
“属狗的?”
“你把我放下。”
“再咬,我就把你丢进水缸。”
乔晚禾抬眼瞪他。
周砚川重新迈步。
他的手臂稳得吓人,乔晚禾被他抱在怀里,脚踝悬空,连挣扎的地方都没有。
她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木柴味,耳朵渐渐发热。
“你要带我去哪儿?”
“家里。”
“我不去。”
“你已经在我怀里了。”
“那是你强行抱的。”
“到了家再说。”
周砚川家的院子在村尾。
院墙不高,里面只有三间土屋,一口水井,院角堆着木柴和旧砖。门前种着一棵柿子树,树叶掉得差不多了,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
院门一推就开。
屋里传出锅盖碰撞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冲出来。
“砚川,你抱个女人回来做什么?”
周砚川把乔晚禾放在堂屋的长凳上。
“她脚扭了。”
周老栓上下打量乔晚禾。
乔晚禾坐直身体。
“我马上就走。”
周老栓的眼睛落在她额头上。
“谁打的?”
“摔的。”
周老栓看向周砚川。
周砚川把斧头靠在门边。
“霍家要把她卖给隔壁村老鳏夫。”
周老栓一拍大腿。
“那还不赶紧报警?”
乔晚禾摇头。
“没有证据。”
周砚川看了她一眼。
“有。”
“什么?”
“你身上还有刘桂花绑你的绳印。”
乔晚禾低头。
手腕上的青紫一圈一圈,昨晚她翻墙时没有注意。
周老栓端来一碗热粥。
“先吃。”
乔晚禾看着碗里几粒米。
“我没有钱。”
“谁问你要钱了?”
“我不能白吃。”
周砚川坐在一旁磨刀。
“那就记账。”
乔晚禾看向他。
“你们家什么都要记账?”
“我爹连我吃几个鸡蛋都记。”
周老栓立刻反驳:“那是你小时候一天吃八个,我不记着,家里鸡都不够你吃。”
“我现在一天吃两个。”
“那是因为家里没鸡。”
父子俩一问一答,乔晚禾捧着碗,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周砚川抬眼看她。
“笑什么?”
乔晚禾立刻低头喝粥。
“没笑。”
“嘴角动了。”
“粥烫的。”
周老栓看着两人,忽然咳了一声。
“砚川,你要是真把人带回来,就别让人坐在门口。村里那群嘴碎的,午饭前就能把她说成你抢来的媳妇。”
“她不是。”
“现在不是,以后可以是。”
周砚川的刀顿了一下。
乔晚禾差点被粥呛到。
周老栓接着说:“你今年二十七,别人家这个岁数,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人家姑娘刚从霍家逃出来,你把她背回来,村里人怎么想?”
“爱怎么想怎么想。”
“你可以不在乎,她呢?”
乔晚禾放下碗。
“我不会留在这里。”
周老栓看着她:“姑娘,你先把伤养好。外头天冷,回霍家肯定不行。去镇上找活,也得有住的地方。”
乔晚禾没有说话。
她想起霍家那扇关上的门。
想起刘桂花腰间的铁链。
想起霍建成说她不会生。
周砚川把磨好的刀放在桌上。
“你可以住西屋。”
乔晚禾抬头。
“我不卖身。”
周砚川眉头一拧。
“谁让你卖身了?”
“你们村里人都这么说。”
“村里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嫁到霍家前,也听人说刘桂花好相处。”
周老栓一口粥呛进气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砚川抿着唇,耳根浮出一层红。
“住西屋,干活抵饭钱。你要是想走,脚好了就走。”
“干什么活?”
“做饭,缝衣服,收拾屋子。”
“我会。”
“那就住。”
乔晚禾没有立刻答应。
周砚川看着她。
“你要是怕我,我把门闩给你。”
“你不怕我半夜跑?”
“跑了就跑了。”
“你不怕我把你家的东西拿走?”
“你能搬走什么?”
乔晚禾扫了一眼屋里。
一张木桌,两把长凳,一口铁锅,墙角还有一只缺口的水缸。
她确实没什么可搬的。
周砚川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西屋的门,院门,粮仓。”
“粮仓也给我钥匙?”
“你要是偷粮,能偷多少?”
乔晚禾看着钥匙,心里某个绷紧的地方松开了一点。
这时,院门外传来吵闹声。
“周砚川,你把人交出来!”
“她是我们霍家的媳妇,跟你没关系!”
刘桂花的声音尖得刺耳。
周老栓看向儿子。
“来得够快。”
周砚川站起身。
乔晚禾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
周砚川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乔晚禾立刻松开。
“我不想见他们。”
“那就别见。”
周砚川走到院门口。
刘桂花带着霍建成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周砚川,你把我家媳妇藏哪儿了?”
周砚川扶着门框。
“我家没有你家媳妇。”
“她就在你屋里!”
“你进来找。”
刘桂花刚要往里挤,周砚川便抬起手。
“先说清楚。”
“说什么?”
“你说她偷了东西。偷了什么,报案了吗?”
“那是我们家自己的事。”
“你说她是你家媳妇。她愿意跟你儿子过吗?”
刘桂花噎住。
霍建成往前一步。
“她嫁给我三年,就是我媳妇。”
“她昨晚为什么跑?”
“她精神有问题。”
周砚川握住门框的手收紧。
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你再说一遍。”
霍建成喉结滚动。
刘桂花赶紧道:“砚川,这女人不能生,脾气还大,谁家要她谁倒霉。我们把她送走,也是替她找条活路。”
“卖给老鳏夫?”
“那家有钱。”
“你收彩礼了?”
刘桂花脸色一变。
周砚川抬眼扫向周围的人。
“谁听见她说收了一百八?”
人群里有人小声道:“我昨晚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刘桂花说要把人送去青河村。”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来。
刘桂花急了。
“你们胡说什么!那是玩笑话!”
周砚川看向霍建成。
“你娘说是玩笑,你说呢?”
霍建成的脸色难看。
他没想到昨晚还有人听见。
周砚川把门打开半扇。
“乔晚禾不欠霍家钱,也没偷霍家东西。她想走,谁都拦不住。”
刘桂花扯着嗓子骂:“她一个女人离了男人还能活?她不生孩子,谁要她?”
屋内传来碗落地的声音。
乔晚禾站在门后,手指掐进掌心。
周砚川侧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直接跨出院门,一把揪住霍建成的衣领。
霍建成双脚离地。
“周砚川,你放开我!”
“她不生孩子,是她的问题?”
周砚川盯着他。
“你们成亲三年,为什么只有她被骂?”
霍建成脸色发白。
“那是我们夫妻的事。”
周砚川把他推到墙边。
“你去卫生所查过吗?”
霍建成张了张嘴。
“你查过吗?”
周砚川又问。
霍建成不敢回答。
周砚川松开手。
“没查过,就闭上你的嘴。”
霍建成踉跄着退开。
刘桂花还要骂,周砚川抓起院门旁的铁锹,重重砸在地上。
“带着你的人走。”
铁锹陷进泥地。
所有声音都停了。
周砚川盯着霍家母子。
“再来一次,我不保证还能让你们站着回去。”
霍建成拉住刘桂花。
两人转身离开。
人群散去后,周砚川回到屋里。
乔晚禾站在桌旁,低头看着地上碎掉的碗。
“我赔。”
周砚川扫了一眼。
“一个碗,不值钱。”
“我会干活。”
“已经说过,住着干活就行。”
“他们说的是真的。”
“什么?”
“我不能生。”
周砚川把铁锹靠回墙边。
“谁说的?”
“刘桂花。”
“她会看病?”
乔晚禾抬起头。
“她说我嫁过去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肯定是我的毛病。”
“霍建成查过没有?”
“没有。”
“你查过没有?”
“也没有。”
周砚川蹲下身,把碎瓷片捡进簸箕。
“那她说话和放屁有什么区别?”
乔晚禾张了张嘴。
灶房里传来一声咳嗽。
周老栓端着半碗粥,正站在门口。
“儿子,吃饭的时候别提这个。”
周砚川把簸箕放到墙角。
“爹,你吃你的。”
周老栓看看乔晚禾,又看看儿子,端着碗退回灶房。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脑袋。
“姑娘,他说话是难听了点,道理没错。”
乔晚禾捏住衣角。
这三年,她听过太多人说她不会生。
刘桂花骂她,邻居劝她喝偏方,霍建成嘴上说不在意,转头却把药碗塞进她手里。
她喝过晒干的草根,喝过腥得作呕的汤,也在大冬天捧着肚子坐过半夜。
从没人问过霍建成。
周砚川把扫帚塞进她手里。
“能扫吗?”
“能。”
“那扫地。我去劈柴。”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明天镇上赶集,我送你去卫生所。查不查,你自己决定。”
斧头再次落下。
乔晚禾握着扫帚,迟迟没动。
院子里,周老栓凑到儿子身边。
“你送人家去看病?”
“顺路。”
“镇子在东边,你卖柴去西边。”
“先去东边,再去西边。”
“绕十二里。”
“我腿长。”
周老栓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了。
“腿长也不能这么糟蹋。”
乔晚禾低下头,扫帚碰上地面,发出沙沙声。
第三章 先把婚离了
第二天一早,乔晚禾坐上了周家的板车。
车上铺着一床旧棉絮,她刚坐下,周砚川又扔来一只小布包。
乔晚禾打开,里面是两个杂粮饼。
“早饭吃过了。”
“路上饿了吃。”
“你呢?”
“我不饿。”
周老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半个饼。
“他吃了四个。”
周砚川拉起车绳。
“爹,您再说,午饭自己做。”
“自己做就自己做。我还想问,人家姑娘去看病,你怎么刮了胡子?”
车轮碾过石头,板车猛地一颠。
乔晚禾扶住车沿,看向前面的男人。
周砚川下巴确实刮得干净,耳后还沾着一点没洗掉的皂沫。
“看路。”他说。
“我没看你。”
“那你笑什么?”
“车颠的。”
周砚川没接话,脚下却慢了些。
到了镇卫生所,乔晚禾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
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味。
隔壁屋传出小孩的哭声,她想进去,又把脚收了回来。
周砚川站在窗边。
“怕?”
“不怕。”
“你的号拿反了。”
乔晚禾低头,把纸翻过来。
医生问得很细。
成亲多久,月事是否规律,喝过什么药。
乔晚禾一一答了。
医生听完,先给她做了检查,又看过她带来的几包药渣,眉头皱起。
“这些东西从哪儿弄的?”
“婆婆给的。”
“先停了。你有些虚,具体情况还得进一步检查。还有,你丈夫也该来查。”
乔晚禾攥住衣角。
“如果他不肯呢?”
“那就不能只凭你们成亲的年数断定是谁的问题。”
医生开了单子,让她按时复查。
乔晚禾走出诊室,盯着手里的纸。
周砚川迎上来。
“怎么说?”
她把医生的话转述了一遍。
周砚川接过那包药渣,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以后别喝了。”
“那是霍家花钱买的。”
“你舍不得?”
“我怕刘桂花找我算账。”
“她要算,让她去桶里捡。”
乔晚禾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你跟谁说话都这样?”
“哪样?”
“人家说一句,你能噎人三句。”
“霍家人说了三年,也没人噎住。”
两人刚走出卫生所,就看见霍建成站在街对面。
他穿着一件新外套,身边跟着个姑娘。姑娘手里挎着布包,正替他整理领口。
霍建成低头说了句什么,姑娘抬手推了他一下。
乔晚禾脚步一顿。
那姑娘她见过,是供销社周主任的女儿周秀兰。
周砚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过去?”
乔晚禾想转身,周秀兰却先看见了她。
“建成,那不是你说的表妹吗?”
霍建成一僵。
乔晚禾走到两人面前。
“表妹?”
霍建成挤出笑。
“秀兰,你先去供销社,我和她说两句话。”
“有什么不能当着我说?”
周秀兰看向乔晚禾,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上。
霍建成伸手去拉乔晚禾。
“你跟我来。”
周砚川往前一步。
霍建成的手停在半空。
乔晚禾拿出结婚证,展开给周秀兰看。
“我叫乔晚禾,是他结婚三年的妻子。”
周秀兰盯着证件上的名字,又看向霍建成。
“你不是说你没结过婚?”
“秀兰,你听我解释……”
“她为什么说自己是你妻子?”
“我们正在办离婚。”
“你昨晚才派人追我。”乔晚禾说,“今天怎么就正在办了?”
路边卖菜的两个人停下动作。
霍建成压低声音。
“乔晚禾,你非得在这儿闹?”
“你娘要把我卖给青河村的鳏夫,你说是我闹?”
周秀兰把手从霍建成胳膊上抽出来。
霍建成忙说:“没有的事!她自己跑了,还跟周砚川待了一夜,我还没找她算账!”
周砚川抬手。
霍建成往后一缩。
周砚川却只是把板车上的布包递给乔晚禾。
“饼掉了。”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霍建成的脸绷紧了。
乔晚禾接过布包,对周秀兰说:“你愿意信谁,是你的事。我今天要和他去办离婚。”
周秀兰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建成,你不是说你和她早就没关系了吗?”
霍建成咬着牙:“户口本在家里,今天办不了。”
“那就回去拿。”乔晚禾说。
“我娘收着,钥匙也在她手里。”
“你们把我赶出门,却扣着我的证件。霍建成,你到底想离,还是不想离?”
周秀兰盯住他。
霍建成被两边看着,喉咙滚了滚。
“拿就拿。”
第四章 彩礼收据
霍家院门紧闭。
刘桂花听到敲门声,从门缝里看见乔晚禾,抄起扫帚就要打。
周砚川用手抵住门。
扫帚卡在门缝里。
“你又来干什么!”刘桂花喊。
“拿证件。”乔晚禾说。
“不拿!你偷了我们家的粮票,还没算账!”
“那就请村干部来算。”
刘桂花目光一闪。
“算就算!”
她转头冲霍建成使眼色。
霍建成没有动。
周秀兰站在院外,盯着母子俩。
“户口本拿出来,今天就办。”
刘桂花瞪圆眼睛。
“秀兰,你怎么也帮着她?”
“你儿子说他没结过婚。”
刘桂花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没一会儿,村干部和几个邻居都来了。
霍家堂屋里挤满人。
刘桂花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上锁的木匣,抱在怀里。
“证件可以给。她吃了霍家三年的饭,得把粮食钱还回来。”
乔晚禾问:“我种的地、喂的猪、做的饭怎么算?”
“你嫁进来,干活是应该的!”
“那我吃饭也是应该的。”
村干部敲了敲桌子。
“刘桂花,先把证件拿出来。粮食的事,双方有争议,可以另算。”
刘桂花抱紧木匣。
“她还拿了我的银镯子!”
乔晚禾看向她的手腕。
“你左手戴着的是什么?”
刘桂花赶紧把手缩进袖子。
屋里响起几声笑。
她脸上挂不住,把匣子往桌上一放。
“看清楚了,我没拿她的东西!”
木匣打开,里面有几本证件,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刘桂花伸手去拿,那张纸却被带得飘到了地上。
周秀兰弯腰捡起。
刘桂花扑过去。
“还给我!”
周秀兰已经展开纸。
纸上写着:今收刘桂花交来定金一百元,约定将乔晚禾送至青河村,余款八十元,接人后付清。
落款是青河村钱有田,还按了手印。
屋里静了。
乔晚禾盯着那张纸。
“原来钱已经收了。”
刘桂花伸手抢,周秀兰退到桌子另一边。
“你不是说没这回事?”
“这是……这是借条!”
周砚川伸手指了指纸。
“借条上为什么写乔晚禾的名字?”
“写错了!”
“钱有田写错,你也按错手印?”
刘桂花的手往身后藏。
村干部把收据接过去,看了一遍。
“这东西我先收着。乔晚禾,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派出所说明情况?”
刘桂花猛地抓住乔晚禾的胳膊。
“你敢去?”
周砚川刚往前走,乔晚禾抬手挡住他。
她掰开刘桂花的手指。
“我敢。”
刘桂花踉跄一步。
霍建成急了:“娘,你怎么收了人家的钱?”
“不是你说要娶秀兰,缺彩礼吗?”
周秀兰脸色一变。
“你拿卖她的钱娶我?”
“秀兰,我不知道她收了定金!”
“你昨晚问她先给多少。”乔晚禾说。
霍建成猛地转头。
“你偷听?”
“你们商量卖我的时候,我在墙外。”
周秀兰把布包砸到霍建成胸口。
“霍建成,你给我等着!”
她转身就走。
霍建成追到门口,又被周砚川横过来的胳膊拦住。
“证件。”
“你给我让开!”
“拿来。”
霍建成盯着他的胳膊,最后回屋拿出户口本,拍在桌上。
乔晚禾收好自己的证件,跟村干部去了派出所。
民警登记了她的陈述,又询问刘桂花和钱有田。钱有田承认给过钱,但说刘桂花告诉他乔晚禾已经同意改嫁。
刘桂花被要求退还钱款,相关情况还要继续调查。
至于离婚,霍建成最初咬定不同意。
乔晚禾当着民警的面说:“那就走诉讼。我会把收据和证人都交上去。”
霍建成抬头。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把我卖掉的时候,你问过我吗?”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收据,嘴唇动了动。
“我同意离。”
从登记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乔晚禾握着新领的离婚证,站在台阶上。
周砚川拎着一袋粮食等她。
“办好了?”
“好了。”
“那走。”
“去哪儿?”
“回家。”
乔晚禾看着他。
周砚川补了一句:“回我家。你住的西屋还没交房租。”
乔晚禾低头看了看离婚证,又看向他手里的粮袋。
“我现在没钱。”
“先做饭。”
“你不是说记账?”
“今天给你便宜点。”
“便宜多少?”
“少算一根柴。”
乔晚禾盯着他。
“周砚川,你是不是不会哄人?”
“会。”
“你哄一个我看看。”
他把粮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乔晚禾,回去给你煮鸡蛋。”
乔晚禾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砚川耳后那点皂沫还在。
她抬起手,想替他擦掉,又停住。
“你耳朵后面有东西。”
周砚川伸手一抹。
“没了?”
“还在。”
“你帮我。”
乔晚禾拿出手帕,替他擦干净。
街边有人叫卖糖葫芦。
周砚川站得笔直,等她收回手,才去拉板车。
“鸡蛋煮两个。”乔晚禾说。
“你吃得下?”
“一个给你。”
“我不要。”
“那我把两个都吃了。”
周砚川走出两步,又回头。
“分我半个。”
第五章 一笔一笔算
霍家的事传遍了村子。
有人说刘桂花狠,也有人说乔晚禾命硬。
还有人蹲在井边,压低声音议论她住进周家的事。
乔晚禾去打水时听见了。
“离婚当天就回了周家,谁知道他们早前有没有……”
话没说完,水桶碰上井沿,发出一声响。
几个妇人同时回头。
乔晚禾把绳子绕在手上。
“想知道什么,当面问。”
一个妇人咳了一声。
“我们随便聊聊。”
“那我也随便问问。你家鸡昨天钻进我菜地,啄了六棵白菜,准备怎么赔?”
妇人愣住。
“我家鸡怎么会去你菜地?”
“鸡屁股上沾着你家染布用的蓝色颜料。我捉到了,拴在周家院里。”
“那是我儿子画着玩的!”
“赔白菜,鸡还你。”
妇人提起桶就走。
剩下两个人也散了。
乔晚禾打满水,刚拎起来,手腕一疼。
周砚川从后面接过扁担。
“不是让你歇着?”
“脚已经好了。”
“手上的伤呢?”
“也好了。”
周砚川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青痕,没拆穿,挑起两桶水往回走。
乔晚禾跟在后面。
“鸡是你捉的?”
“嗯。”
“你怎么知道是她家的?”
“她儿子满村追,说要把蓝屁股抓回去。”
乔晚禾笑了一声。
周砚川侧头。
“你刚才说得不错。”
“哪句?”
“赔白菜,鸡还你。”
“我以前不敢这么说。”
“现在敢了?”
“因为鸡在你家。”
周砚川脚步一停。
“合着胆子也是从我家借的?”
“记账。”
周砚川看她一眼。
“这个不收钱。”
当天傍晚,霍建成来了。
他没有进门,把一只布包放在院墙上。
“你的东西。”
乔晚禾打开一看,里面有两件旧衣服,一把梳子。
母亲留给她的缝纫机、陪嫁的棉被和一对银耳环都不在。
“剩下的呢?”
“被子用了三年,早坏了。缝纫机是我家的。”
“缝纫机是我娘留给我的,机身底下刻着她的名字。”
“你说是就是?”
霍建成靠着墙,目光掠过院里。
“你住在这儿,村里人都看着。你要是不怕被人说,就继续待。”
周砚川从屋里出来。
霍建成立刻站直。
乔晚禾却没有看周砚川。
“东西不还,我就找村干部清点。缝纫机当年是用牛车送来的,赶车的陈叔还在。”
霍建成脸色沉下来。
“你现在有周砚川撑腰,说话倒硬气了。”
“以前我也要过。你娘说我再提,就把机器砸了。”
“我不知道。”
“你站在旁边,替她递的锤子。”
霍建成张了张嘴。
“明天日落前送来。”乔晚禾说,“少一样,我就去找人。”
霍建成提起空布包,转身走了。
周砚川靠在门边。
“要不要我去搬?”
“先等一天。”
“他不会送。”
“那明天请村干部一起去。”
周砚川点头。
“我也去。”
第二天下午,霍家没有送东西。
乔晚禾请来村干部和陈叔,带着陪嫁时写下的清单去了霍家。
缝纫机果然在厢房里,底座刻着她母亲的名字。
刘桂花拦在门口。
“她用了我们家三年的粮,留下机器抵账!”
陈叔把烟袋往鞋底敲了敲。
“她刚嫁过来那年,你家地里收的麦子,是谁割的?”
“她是我家媳妇!”
“现在不是了。机器是她娘留的,你拿什么抵?”
村干部照着清单清点,棉被和耳环也从柜子里找了出来。
刘桂花抱着被子不撒手。
乔晚禾把清单放到她面前。
“被角有我娘缝的红线。你要是不认,我们可以拆开看。”
刘桂花盯着被角,松了手。
周砚川扛起缝纫机,乔晚禾抱着棉被。
走出霍家时,刘桂花在身后喊:“你以为离了我儿子,周砚川就会娶你?他家穷得连鸡都养不起!”
周砚川停住。
乔晚禾也停了。
刘桂花双手叉腰,等着他们回嘴。
周砚川问:“你家的鸡卖吗?”
刘桂花愣住。
“什么?”
“母鸡。下蛋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买回去养。”
乔晚禾扯了扯他的衣袖。
“她家鸡贵。”
周砚川点头。
“那去集上买。”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刘桂花摔门的声音。
回到周家,周老栓看见缝纫机,绕着转了一圈。
“这东西还能用?”
乔晚禾擦掉灰,给转轴上了点油,脚踩踏板。
针杆上下动起来。
她找来一块碎布,走了一条直线。
周老栓凑近看。
“这针脚,比我缝的鞋底齐。”
周砚川说:“你的鞋底缝在裤腿上过。”
“那是天黑!”
乔晚禾把碎布递给周老栓。
“叔,我想接些缝补的活,借院子用一用。”
“用,用。”周老栓拍板,“院门口再挂块牌子。”
周砚川已经去找木板。
当天晚上,院门外多了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缝衣补裤。
周老栓看了半天。
“字谁写的?”
“我。”周砚川说。
“最后一个字怎么少一横?”
“木板短了。”
乔晚禾拿起炭笔,把那一横补上。
“现在够了。”
周砚川看着她写的字,又看了看自己写的三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把牌子翻了个面。
“重写。”他说。
第六章 搭伙
乔晚禾的缝补摊开张第三天,来了第一笔大活。
隔壁村小学要做二十套演出服,工钱不多,但布料由学校出。
乔晚禾接下活,连着忙了两天。
第三天夜里,油灯忽然灭了。
她摸索着去找火柴,窗外响起周砚川的声音。
“灯油没了?”
“还有一点。”
“出来。”
乔晚禾打开门。
院子里摆着一张桌,桌上放着新买的灯油、剪刀,还有一包针。
“多少钱?”她问。
“先用。”
“记账?”
“这次不记。”
“为什么?”
周砚川把一张纸推给她。
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什么?”
“搭伙的账。”
乔晚禾拿起来。
粮食、水、柴火、灯油,按月平分。西屋不收租,接活挣的钱归她自己。
最下面还有一行。
“院里的鸡蛋,一人一半。”
乔晚禾抬头。
“鸡呢?”
“明天买。”
“你真要养鸡?”
“刘桂花说我养不起。”
“你是为了跟她较劲?”
“顺便。”
乔晚禾放下纸。
“我不占你便宜。机器放你家,活也在你家做,挣的钱分你一成。”
“不要。”
“那我搬出去。”
周砚川看着她。
“你现在能搬去哪儿?”
“学校旁边有间空屋,听说可以租。”
“房顶漏。”
“补一补。”
“门锁坏了。”
“换一把。”
“房东家的狗咬人。”
乔晚禾一顿。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去看过。”
“你去看那屋子做什么?”
周砚川沉默片刻。
“怕你租贵了。”
乔晚禾低头,重新看那张纸。
“那就按你说的,钱我自己收。家里的鸡蛋,我也不要一半。”
“为什么?”
“你吃得多。”
“我现在一天只吃两个。”
“周叔说那是因为家里没鸡。”
周砚川伸手按住纸。
“买了鸡,我也只吃两个。”
“剩下的呢?”
“给你。”
“不是说一人一半?”
“鸡归我养,蛋归我分。”
乔晚禾把纸抽出来,在下面添了一句:鸡蛋按数量分,不许抢。
周砚川看完,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乔晚禾也签了。
第二天,周砚川买回四只母鸡。
周老栓蹲在鸡笼旁,数了一遍。
“这两只看着不像母鸡。”
卖鸡的人已经走远。
周砚川提起其中一只。
鸡拍着翅膀挣扎,伸长脖子,打了个响亮的鸣。
院里安静了。
周老栓捂住肚子。
“下蛋的鸡?”
周砚川盯着那只鸡。
乔晚禾靠着门框,肩膀一抖一抖。
“笑什么?”周砚川问。
“我在数蛋。”
“还没下。”
“这只怕是一辈子都下不了。”
周砚川把鸡放回笼子。
“明天找他换。”
第二天,卖鸡的人一见周砚川,扛起笼子就跑。
跑出十几步,又被另一只鸡绊住。
周砚川拎着两只公鸡站在他面前。
“换。”
那人连声答应,还多送了半袋鸡食。
周砚川回家时,乔晚禾正在院里量布。
“换回来了?”
“嗯。”
“这回看清了?”
“让卖鸡的先等着,我看它们下完蛋才走。”
乔晚禾抬头。
“你等了一天?”
“没有。旁边大娘帮忙看了。”
他把鸡笼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鸡蛋。
“第一个。”
乔晚禾接过来。
蛋壳还带着温度。
“给我?”
“你写的,一人一半。”
“一个怎么分?”
“煮了分。”
周老栓从屋里出来。
“我呢?”
周砚川指向鸡笼。
“等第二个。”
第七章 他不是只会抡斧头
小学的演出服做好那天,天降了雨。
乔晚禾把衣服装进油布袋,正要送去学校,霍建成带着两个人堵在院门口。
“我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缝纫机。”
霍建成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娘买机器时写的账。”
乔晚禾接过来。
纸上写着购买时间、价钱,还有刘桂花的名字。
“字是新写的。”她说。
“你凭什么说新写的?”
“你娘不识字,连自己名字都只会画圈。”
霍建成眼皮一跳。
“找人代写的不行?”
“可以。那就把代写的人找来。”
霍建成把纸抽回去。
“你别绕。机器是我家的,今天必须搬走。”
他身后两人朝院内走。
周砚川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锅铲。
“站住。”
两人看见他,同时停脚。
霍建成咬牙。
“你们怕什么?咱们讲理!”
周砚川把锅铲放到窗台上。
“讲。先把那张纸给村干部看看,再请卖机器的人来认。”
“这么多年,谁找得到卖机器的人?”
乔晚禾说:“我娘买的是旧机器,原主人住在县城,我有她的地址。当年她在底座下面刻了名字,你要查,现在就能查。”
霍建成的目光闪了一下。
“谁知道是不是你后来刻的?”
“那就去派出所说。”
霍建成捏紧纸。
他带来的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个往后退。
“建成,你说机器是你家的,怎么人家还有原主人的地址?”
“你别听她胡说!”
乔晚禾提起油布袋。
“我要去送衣服。你们要是挡路,我现在就去找人。”
霍建成伸手去抢袋子。
周砚川扣住他的手腕。
“松开。”霍建成喊。
“你先松。”
霍建成手指一松,袋子落回乔晚禾怀里。
周砚川放开他。
“乔晚禾,走。”
两人绕过霍建成,推着板车出门。
到了河边,路却被堵住了。
连夜的雨冲垮了小桥一侧,村里人围在岸边,谁也不敢上去。
学校就在河对岸。
乔晚禾摸了摸油布袋。
“下午就要用。”
周砚川看过桥面,蹲下检查断裂的木梁。
“能修。”
旁边有人说:“等村里找人吧,水还涨着。”
周砚川抬头:“有绳子吗?”
“有。”
“木板?”
“晒谷场有几块。”
他叫来几个年轻人,把绳子系在岸边的树上,又找来木板和长钉。
乔晚禾把衣服放到高处,跟着搬木板。
“你去歇着。”周砚川说。
“我搬得动。”
一块木板从她手里滑下。
周砚川伸手托住另一端。
“搬得动?”
“雨太滑。”
“那一起。”
桥修到一半,上游又冲来一截枯枝,撞得木梁晃动。
岸边有人喊:“先回来!”
周砚川解开腰上的绳子,系到固定木梁的绳结处。
“把那头拉紧!”
几个人同时用力。
木梁稳住,周砚川踩着结实的桥面钉好最后一块板,退回岸边。
他没有急着让人过,先用石头压上去,又找长竹竿试了试。
“一个一个走,别挤。”
乔晚禾抱着衣服,第一个过桥。
周砚川跟在她身后,手始终离她的胳膊半尺远。
到了学校,老师接过衣服,逐件检查。
“针脚真齐。下个月还有一批书包,你接吗?”
乔晚禾看向周砚川。
周砚川说:“看我做什么?”
“我想问院子够不够放布。”
“把柴挪出去。”
“下雨怎么办?”
“搭棚。”
老师笑着把工钱递给乔晚禾,又多给了修桥帮忙的几个人一壶热茶。
回程时,雨停了。
乔晚禾捏着工钱,拿出两张递给周砚川。
“修桥的。”
“大家一起修的。”
“那买肉,晚上请他们吃饭。”
周砚川接过钱。
“你自己留点。”
“留了。”
“留多少?”
乔晚禾展开手。
掌心只剩一枚硬币。
周砚川看着她。
“乔老板,你这生意做得不错。”
“第一笔活,请帮忙的人吃饭,应该的。”
“明天书包呢?”
“明天再挣。”
周砚川把钱放回她手里。
“肉我买。”
“说好我请。”
“你请。钱先借你。”
“又记账?”
“嗯。”
“利息多少?”
周砚川想了想。
“一个鸡蛋。”
乔晚禾看着他。
“你不是说鸡蛋归你分?”
“这次归你分。”
当晚,院子里摆了两张桌。
周老栓喝了两口酒,拍着桌子说起儿子小时候。
“他十岁那年,非说自己会修屋顶,爬上去踩破三块瓦,最后抱着柱子不敢下来。”
周砚川夹菜的手停住。
“爹。”
“怎么了?人家乔姑娘又不是外人。”
乔晚禾放下筷子。
“后来怎么下来的?”
周老栓笑得直拍腿。
“我把梯子搬过去,他不肯,说怕村里人看见。我就拿被子在下面接着,让他跳。”
“跳了吗?”
“没有。他在上面待到天黑,蚊子咬得受不了,自己爬下来的。”
周砚川起身去灶房。
乔晚禾跟进去,看见他正在切葱。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灶热。”
“火已经灭了。”
周砚川把葱放进碗里。
“小时候的事,你别听他胡说。”
“哪句是胡说?”
“我没抱柱子。”
“那抱的什么?”
“烟囱。”
乔晚禾靠着门,笑得直不起腰。
周砚川拿着碗从她身边经过。
“你再笑,明天的鸡蛋没了。”
“鸡蛋一人一半。”
“那你把我的半个还我。”
“早吃了。”
“什么时候?”
“上回煮的时候。”
周砚川停住。
“你不是说分我半个?”
“你那半个小。”
“蛋黄都在你那边?”
“嗯。”
周砚川看了她一会儿,把碗塞给她。
“明天我切。”
第八章 你愿意吗
入冬后,周家的鸡开始下蛋,乔晚禾的活也多了起来。
村里谁家做新衣、补棉裤,都会来找她。
钱不算多,院子里却多了鸡食、米面和一盏新灯。
周老栓蹲在门口晒太阳,见人就说:“我家乔姑娘手巧。”
说得多了,有人问:“到底是你家姑娘,还是你家儿媳妇?”
周老栓回头看院子。
周砚川正在劈柴,乔晚禾坐在窗下穿针。
“你问他们。”周老栓说。
那人笑着走了。
乔晚禾听见,手里的针扎进指尖。
她刚要缩手,周砚川已经走过来。
“扎哪儿了?”
“一点小口。”
“给我看看。”
“真没事。”
周砚川伸出手。
乔晚禾把手放上去。
他低头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布条,给她绕了两圈。
布条缠得太厚,乔晚禾的手指弯不下去。
“这样怎么做活?”
“今天不做。”
“明天要交。”
“我帮你。”
“你会缝?”
“你教。”
乔晚禾把针塞给他。
周砚川捏着细针,穿了三次都没穿进去。
第四次,线头终于钻过针眼。
他刚要抬头,针从手里滑了。
两人同时蹲下。
额头撞在一起。
周砚川先扶住她的肩。
“撞疼没有?”
“没有。”
“你眼睛都湿了。”
“针掉了,我找不着。”
周砚川低头,在自己鞋面上找到那根针。
“在这儿。”
乔晚禾伸手去拿,他却没立刻松开。
院外传来脚步声。
周老栓抱着鸡笼进门,看见两人蹲在一处,立刻转身。
“我什么都没看见。”
鸡从笼子缝里伸出脑袋,啄了他一口。
“哎哟!”
乔晚禾赶紧站起来。
周砚川把针放回桌上,走过去接鸡笼。
周老栓揉着手。
“你爹我年纪大了,不能老这么提心吊胆。”
“鸡啄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的是你们俩!”
乔晚禾低头收布。
周砚川把鸡笼放下。
“爹,你进屋。”
“我就不。”
周老栓坐到门槛上。
“乔姑娘,我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留在咱家?”
乔晚禾手上一顿。
“叔,我现在住着,已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我不是问这个。”
周老栓看向儿子。
“他不敢问,我替他问。”
周砚川伸手把他拉起来。
“你回屋。”
“你问了吗?”
“我问。”
周老栓立即进屋,还关上了门。
门刚关严,窗纸上就贴上两只耳朵。
乔晚禾看见了,想笑,又忍住。
周砚川站在她面前。
“你别管我爹。”
“嗯。”
“你想走,随时能走。”
“嗯。”
“你要是想留下……”
屋里传来一声咳嗽。
周砚川转头。
“爹。”
窗纸上的耳朵挪开了。
周砚川重新看向乔晚禾。
“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风吹动晾衣绳。
乔晚禾手里的布落到桌上。
“为什么?”
“我想和你过日子。”
“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
“知道。”
“我离过婚。”
“我也知道。”
“医生说还要复查,能不能生,现在没有定论。”
周砚川把她扎破手指的那块布条解开,重新缠薄了一些。
“我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过日子,没问你能不能生。”
乔晚禾的喉咙发紧。
“你不想要孩子?”
“想过。可我更想和你过。”
她看着他。
“以后没有孩子呢?”
“那就养鸡。”
屋里传来周老栓的声音。
“鸡养多了也行,我帮着喂!”
周砚川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周老栓一个趔趄,差点栽出来。
“爹,您不是进屋了?”
“我怕你说错话。”
“您听够没有?”
“没有。姑娘还没答应呢。”
乔晚禾转过身,肩膀抖个不停。
周老栓看见她笑,赶紧说:“你别急着答应。你要是不愿意,他敢逼你,我先拿鸡笼扣他。”
周砚川看着父亲手里的鸡笼。
“里面还有鸡。”
“那就先把鸡放出来。”
乔晚禾抬起头。
“叔,不用扣。”
周老栓一怔。
乔晚禾把缠着布条的手伸到周砚川面前。
“你刚才问的,我答应。”
周砚川站着没动。
周老栓急得拍窗台。
“你倒是握啊!”
周砚川握住她的手,力气不大,避开了她指尖的伤。
“明天去领证?”他问。
“明天我要交衣服。”
“后天?”
“后天去镇上买布。”
“大后天?”
乔晚禾看着他。
“你急什么?”
周砚川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反悔。”
“那明天送完衣服就去。”
周老栓在屋里拍了一下大腿。
“我去抓鸡!”
周砚川问:“抓鸡做什么?”
“庆祝!”
院子里扑棱一阵,鸡飞到水缸上,又跳上墙头。
周老栓追出去,鞋掉了一只。
乔晚禾扶着门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砚川没追鸡。
他还握着她的手。
第九章 前夫跑来抢孩子
两人领证后,没有大摆酒席。
周家请了修桥时帮忙的几位邻居,杀了一只鸡,摆了两桌饭。
周砚川给乔晚禾买了一对银耳环。
乔晚禾打开盒子,看了半天。
“你攒的钱?”
“嗯。”
“你不是还要修砖窑?”
“够修。”
“周叔说你上个月买木料的钱都借了。”
周砚川低头夹菜。
“木料可以晚点买。”
乔晚禾把耳环收好。
第二天,她拿出自己攒的工钱。
“木料去买。”
周砚川没接。
“留着做衣服。”
“我有衣服穿。”
“留着买布。”
“学校的布料学校出。”
周砚川看着她。
乔晚禾把钱塞进他手里。
“昨天说的,一起过日子。你今天就把我排在外面?”
周砚川握住钱。
“那砖窑挣了钱,你管账。”
“亏了呢?”
“一起还。”
“你不怕我跑?”
“缝纫机还在家里。”
“我可以搬走。”
“鸡也在。”
“鸡我不要。”
周砚川想了想。
“我也在。”
乔晚禾抬眼。
“你能搬走?”
“你叫一声,我自己跟着。”
砖窑修好后,周砚川和村里几个人合伙接活。
有人出力,有人出车,账本摊开记,卖出的砖按约分账。
头一窑烧得不顺,雨水渗进窑边,坏了不少砖。
周砚川连着几夜守在外面,回来时衣服上全是灰。
乔晚禾给他拍背。
“先吃饭。”
“等会儿。账还没算完。”
“你把账本拿反了。”
周砚川低头,把本子翻过来。
乔晚禾盛好饭,放在他面前。
“吃完再算。”
“亏了不少。”
“剩下的砖能用吗?”
“能,价钱低些。”
“那先卖。窑边漏水的地方补好,下一窑再烧。”
周砚川看着她。
“你不怕?”
“怕。可你不吃饭,明天谁去补窑?”
周砚川拿起筷子。
“肉给你留了。”
“我不想吃。”
“怎么了?”
“闻着有点腻。”
乔晚禾刚说完,胃里一阵翻涌,转身跑到院里。
周砚川追出去。
她扶着墙干呕,酸水冲上喉咙。
周老栓正在喂鸡,手里的盆落到地上。
“怎么了?”
周砚川给她拍背。
“去卫生所。”
检查过后,医生让乔晚禾坐下。
“怀孕了,月份还浅。之前身体虚,饮食和休息都要留意,按时来复查。”
周砚川站在一旁,半天没说话。
医生看他一眼。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刚才说什么?”
“按时复查。”
“还有呢?”
周砚川停了停。
乔晚禾替他说:“饮食和休息都要留意。”
医生笑了。
“你们回去把注意事项看清楚,有不舒服就来。”
出了卫生所,周砚川扶着乔晚禾上板车。
“我自己能上。”
“地滑。”
“今天没下雨。”
“石头滑。”
他把棉絮垫了两层,车拉得比平时慢了一倍。
路过村口时,刘桂花正和几个妇人站在树下。
她看见乔晚禾,先撇了撇嘴。
“这么大的人,坐个车还要人扶……”
话没说完,她看见周砚川手里的检查单。
“你去卫生所做什么?”
乔晚禾没有回答。
一个妇人凑过来。
“听说是有了?”
刘桂花的声音拔高。
“有了什么?”
周砚川把单子折好,放进怀里。
“和你没关系。”
刘桂花盯着乔晚禾的肚子。
“她不是不能生?”
乔晚禾看着她。
“你不是会看病吗?看出来了?”
旁边有人笑出声。
刘桂花的脸涨得通红。
“你们结婚才多久?这孩子是谁的还不一定!”
周砚川停下车。
乔晚禾按住他的手。
“让她说。”
“你……”
“我自己来。”
她扶着车沿,抬头看向刘桂花。
“离婚多久,登记处有记录。孩子多大,卫生所有检查单。你再到处编,我就去找村干部和派出所。”
刘桂花梗着脖子。
“我又没说错!”
“你刚才说的话,这几位都听见了。”
那几个妇人纷纷往旁边让。
“我们可听见了。”
“你别拉上我们。”
刘桂花还想开口,周砚川已经拉着车走了。
回到家,周老栓听完,捧着碗在院里转了三圈。
“我要当爷爷了?”
周砚川点头。
“真的?”
乔晚禾把检查单递给他。
周老栓戴上老花镜,看了又看。
“我去买鸡。”
周砚川拦住他。
“家里有。”
“那我买鱼。”
“乔晚禾闻不了腥。”
“那买什么?”
乔晚禾说:“酸梅。”
周老栓一拍腿,提起篮子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酸梅在哪儿买?”
“供销社。”
“好!”
他跑出去两步,再次折回。
“钱呢?”
周砚川把钱递给他。
周老栓揣好钱,走到院外,逢人就问:“供销社的酸梅好不好吃?”
不到半天,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当天傍晚,霍建成和刘桂花又来了。
霍建成站在院门外,手里提着一包红糖。
“晚禾,我来看看你。”
乔晚禾坐在院里,正在剪布。
“东西拿走。”
“以前是我不对。我娘收钱的事,我……”
“你问过她定金多少。”
霍建成的话堵在嘴里。
刘桂花挤上前。
“我们今天不是来吵架的。孩子的事,得说清楚。”
周砚川走出灶房。
“说什么?”
“乔晚禾在我们家三年没生,刚嫁给你就怀了。谁知道是不是在霍家就有的?”
乔晚禾放下剪刀。
“你刚才在村口还说孩子来路不明,现在又想认?”
刘桂花被噎了一下。
霍建成挤出笑。
“娘也是担心弄错。晚禾,你把检查单给我看看。”
“不给。”
“如果真是我的孩子……”
“不是。”
“你怎么知道?”
“我比你清楚。”
刘桂花冲进院里,伸手去抓乔晚禾的胳膊。
周砚川一把拦住她。
“出去。”
“她肚子里可能是我们霍家的种!”
“你再碰她一下,咱们去派出所说。”
霍建成赶紧拉住刘桂花。
“娘,先回去。”
刘桂花甩开他的手。
“回什么回!这孩子……”
乔晚禾拿起桌上的剪刀,剪断一截线。
“刘桂花,听好了。我和霍建成离婚后才与你们再无关系,孩子的事,你们插不上手。再来纠缠,我就找人处理。”
刘桂花盯着她,嘴唇颤了几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说我不会生,我信了。你说那些药对身体好,我也信了。”
乔晚禾把剪刀放回桌上。
“现在你说一句,我都不信。”
霍建成还站着。
周砚川打开院门。
“请。”
霍建成提着红糖,想放下,又收了回去。
母子俩离开后,周老栓从屋里出来。
“红糖怎么没留下?”
周砚川看他。
“你想吃?”
“不是。他们上门闹一趟,东西留下也好。”
乔晚禾笑了笑。
“叔,酸梅呢?”
周老栓一拍脑门。
“光顾着高兴,忘买了!”
第十章 门外的人
霍家没有就此消停。
刘桂花在村里散布闲话,说乔晚禾早和周砚川有牵扯,还说孩子出生后要抱回霍家认祖。
霍建成则去了学校,找到负责订书包的老师。
“乔晚禾以前在我家做活,手脚不干净。你们把布交给她,小心少东西。”
老师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反驳。
第二天,她带着布料清单来到周家。
“有人说你会扣布。以后每次交接,咱们当面称重、登记,行吗?”
乔晚禾接过清单。
“行。做好之后剩多少边角料,也请您一起带回去。”
老师点头。
两人称好布,在清单上各签了名字。
老师走后,乔晚禾把布放到桌上。
周砚川问:“霍建成去找她了?”
“嗯。”
“我去找他。”
“先把活做完。”
“他还会去别处说。”
“那就让人看账。”
乔晚禾拿出一本新册子,写下日期、布料重量和交货数量。
周砚川站在旁边看。
“你写得比我清楚。”
“你的字少横少竖。”
“以后你管砖窑的账。”
“工钱呢?”
“鸡蛋。”
“涨价了。”
“多少?”
“两个。”
周砚川想了想。
“成交。”
书包按期交付,布料和边角一并核清。
老师收货时,恰好有几位家长在场。听完她说交接经过,几人回村便把事情说开了。
刘桂花见这一招没用,又叫上霍建成,找到村干部。
她拍着桌子说:“孩子究竟是谁家的,必须让乔晚禾说清楚!”
村干部问:“她已经说了,你有什么证据?”
刘桂花掏出一张纸。
“这是建成写的,乔晚禾还在霍家的时候,他们……”
霍建成脸色一变,伸手去夺。
“娘!”
纸掉到地上。
村干部捡起来,扫了一眼,递回去。
“这是你儿子写给周秀兰的信。”
刘桂花愣住。
霍建成抢过信,塞进怀里。
村干部看着母子俩。
“你们的事,当初派出所已经登记。现在乔晚禾和周砚川是夫妻,你们再上门纠缠、编排,就得承担责任。”
刘桂花还想争。
院外响起脚步声。
乔晚禾和周砚川来了。
乔晚禾手里拿着一个布袋。
“我听说你们找村干部,就把东西带来了。”
她拿出收据的复印件、离婚登记的材料,还有学校交接布料的记录。
“你们说我偷东西,说我拿霍家的钱。今天村干部在,有什么证据就拿出来。”
霍建成盯着桌上的纸。
“你非要这样?”
“我已经离开霍家。是你们一次次找上门。”
“我没让她去说!”
刘桂花猛地转头。
“你现在怪我?是谁说要找学校,让她接不到活?”
屋里静了一瞬。
霍建成伸手捂她的嘴。
刘桂花拍开他的手。
“你跟周秀兰的事也是我逼你的?当初你说娶了她能进供销社,让我赶紧把乔晚禾弄走!”
“你闭嘴!”
霍建成一把推开她,纸袋从他怀里掉出来。
几封信散落在地。
村干部没有去捡,只说:“都收起来。你们自己的事,回去处理。乔晚禾的东西早就清点过,你们再造谣、纠缠,我会把情况如实反映。”
霍建成蹲下收信,手抖得厉害。
刘桂花坐到椅子上,盯着地面。
“建成,秀兰那边……”
“她早就不见我了。”
“你不是说她还等你?”
霍建成把最后一封信塞进袋子。
“她爹知道你收了钱,把我赶出来了。”
刘桂花抓住他的胳膊。
“那你的工作呢?”
“没了。”
她的手慢慢松开。
乔晚禾收好自己的材料,转身往外走。
霍建成追到门口。
“晚禾。”
她没有停。
“以前的事,我认错。你能不能跟秀兰说一声,我真的不知道娘收了钱?”
乔晚禾回头。
“你昨晚问过定金多少。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霍建成站住了。
周砚川拉开院门,等乔晚禾出去,才跟上。
回家的路上,乔晚禾走得慢。
周砚川也慢下来。
“累了?”
“有一点。”
“我背你。”
“不用。走一会儿就到。”
“那我扶着你。”
“也不用。”
周砚川把手收回去,走了两步,又伸出来。
“路不平。”
乔晚禾看着脚下平整的土路。
“哪儿不平?”
周砚川指向前面一块小石头。
乔晚禾绕过去。
“现在平了。”
又走几步,她主动把手放进他掌心。
周砚川握住,没有说话。
到了家,周老栓正在院里削木头。
地上堆着一圈木屑,一只小木马削了一半。
“回来了?”他把木马举起来,“看看,给孩子做的。”
乔晚禾接过来。
木马的耳朵一长一短,尾巴还有点歪。
周砚川说:“像鸡。”
周老栓瞪他。
“你小时候要木马,我给你做的,你还抱着睡了三天。”
“那是木马?”
“不然呢?”
“我一直以为是鸡。”
乔晚禾把木马放在桌上,笑得扶住了腰。
周砚川赶紧伸手。
“慢点。”
“我没事。”
“坐下。”
“我先去看看鸡。”
“我去。”
“你分得清哪只是母鸡?”
周老栓立刻接话:“分不清。上回他还盯着公鸡看了半天。”
周砚川看着父亲,又看看乔晚禾。
“行,今天的鸡蛋我不吃。”
乔晚禾打开鸡笼,摸出两个蛋。
她放了一个在周老栓手里,另一个递给周砚川。
“你不是不吃?”她问。
周砚川接过鸡蛋。
“你给的,得吃。”
“说好一人一半。”
“那我分你半个。”
“蛋黄给谁?”
“给你。”
周老栓低头看自己的鸡蛋。
“我这个呢?”
周砚川说:“您自己分。”
院门外,霍建成走到墙边,想敲门,又把手放下。
院里传出周老栓的声音。
“我凭什么自己分?我也要蛋黄!”
紧接着是乔晚禾的笑声。
霍建成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院内,周砚川把鸡蛋放进锅里,加水生火。
乔晚禾坐在门槛上,拿着那只木马,用砂纸磨平翘起的木刺。
周老栓蹲在旁边指挥。
“耳朵再磨短一点。”
“再短就没了。”乔晚禾说。
“那就留着,孩子抓着方便。”
锅里的水咕嘟作响。
周砚川掀开锅盖,捞出鸡蛋,放进凉水里。
他剥好一个,掰开时蛋黄偏到了一边。
乔晚禾伸出手。
周砚川把带蛋黄的那半个放进她掌心。
周老栓盯着剩下的半个。
“我的呢?”
周砚川把整只鸡蛋递给他。
周老栓接过去,刚咬一口,院里的公鸡突然引颈叫了一声。
他被吓得一哆嗦,蛋黄滚到地上。
三人同时低头。
公鸡扑过来,叼起蛋黄就跑。
周老栓拎起鞋追了出去。
“给我放下!”
乔晚禾靠在门边,笑得手里的木马差点掉下去。
周砚川伸手接住木马,放到桌上,又把自己的半个鸡蛋递给她。
“吃。”
“你呢?”
“等爹把鸡追回来。”
院外传来周老栓的喊声。
“周砚川!它飞上墙了!”
周砚川看了看乔晚禾。
乔晚禾咬下一口鸡蛋,朝院门扬了扬下巴。
“去吧。你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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