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相亲对象顾时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彩礼我们出一半,你陪嫁得对等,一辆车加二十万。"
第二句是:"结婚后你辞职备孕,我妈说了,女人工资不能比男人高。"
第三句他没说出口,用眼神说了:你现在被裁员了,没得挑。
林晚捏着茶杯,笑了。
她妈在桌子底下踢她,踢得又急又狠,意思是别搞砸。她妈不知道,从顾时说出第一句开始,这场相亲就已经砸了。
"顾先生。"林晚放下杯子,"我妈让我来的,我来了。饭我请,就当我谢谢你让我看清行情——原来我这个人,在相亲市场上折价这么狠。"
顾时脸涨红了:"林晚,你别不识抬举。你二十七了,又失业,我肯跟你见一面——"
"肯?"林晚拎起包站起来,"那真是委屈你了。"
她转身要走,迎面撞上一个端着餐盘的服务生。她下意识伸手去扶,餐盘没事,她胳膊肘却扫翻了旁边一桌的汤。
那桌坐着一个男人。深灰西装,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看手机。一整碗汤泼在他手机上、袖子上、半条西裤上。
整个餐厅安静下来。
她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尖得能刺穿玻璃:"林晚!"
顾时在旁边看热闹,嘴角压都压不住。
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闯祸了,赔钱,道歉,被她妈念叨到明年。她看着那个男人慢条斯理抬起头——
然后她认出了他的脸。
陆聿川。聿川互娱的总裁。她前公司的大老板。上个月签文件裁掉整个原画组的人,签的正是他签的字。行业新闻里管他叫"卷王",因为他一年干垮三家竞争对手。
裁她的人,被她泼了一身汤。
林晚做了这辈子最豁出去的一个决定。
她伸出手,挽住陆聿川的胳膊,冲着顾时和她妈,声音清亮:"老公,来买单。这位是我妈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你评评理——他说我折价。"
陆聿川低头看她。
那只胳膊在她手里,肌肉绷了一下,没抽走。
顾时的下巴快掉了:"老……老公?你们俩——你们认识?"
林晚腰杆挺得笔直:"结婚三年了,我低调。"
她妈当场石化。
陆聿川看着她,看了足足三秒。三秒里林晚后背全是汗,心想完了,他要报警了,或者告我,泼汤加造谣,一条龙。
陆聿川开口了,声音很平:"汤是泼给我的。账我来结。"
他冲服务员抬了抬下巴:"这一桌,加那两桌,都记我名下。"
然后他侧过头,对林晚说:"走吧,回家。"
林晚:"……"
走吧?回家?
她被他半扶半带出餐厅,她妈在后面喊"晚晚你干什么去",顾时在后面打电话,不知道打给谁。
出了门,晚风一吹,林晚腿有点软。她松开手,讪讪地掏手机:"陆总,衣服干洗费多少?我转您。汤钱也算我的。刚才那样说话,对不起,我实在被他气着了。"
陆聿川正在脱西装外套。八千块的定制衬衫前襟湿了一片,他脱下来随手搭在臂弯里,像脱一件工地上的旧工装。
"不怪你。"他说,"那碗汤我本来就要躲。"
"啊?"
"顾时。"他报出这个名字,语气跟报菜名一样,"上周刚被我司开掉。他摸了三年鱼,吃三份回扣,我留了证据才送走的。他坐你隔壁桌,是巧合,也是来堵我的。"
林晚愣住:"那你怎么还让他泼不着——"
"反应快。"陆聿川说,"你的反应也快。三年前你校招面试,无领导小组讨论,你抢话那一下,比今天还快。"
林晚彻底懵了。三年前她面的是原画岗,终面官她根本没见过,全程视频。
街对面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
有狗仔。认出陆聿川了。
陆聿川皱了下眉,抓住她的手腕:"跑。"
两个人在晚上九点的街上一路狂奔,跑过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巷子,最后停在——
民政局门口。
第二天早上九点开门的那种民政局。招牌上的红字在夜里显得特别大:婚姻登记。
林晚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见那几个字,又扭头看陆聿川:"狗仔为什么追你?你单身企业家,被拍到跟女人吃饭,明天公关部发个声明就完了。"
"追的是你。"陆聿川说,"顾时电话打给营销号了,'陆聿川陪相亲女吃饭,女方脚踏两船',这种稿子,一小时后就会出来。到时候被骂的人是你。"
林晚骂了一句,很脏。
"骂完了?"陆聿川问。
"暂时。"
"我有个方案。"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东西,"能堵死所有营销号的嘴。"
他手里是一本户口本。深红色,边角磨旧了,看得出真的随身带了很多年。
林晚盯着那本户口本,又盯着他:"你为什么随身带户口本?"
"等一个人来用。"陆聿川说,"等了挺久。"
2
"我们谈一下。"林晚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刚才那顿戏,谢谢配合。第二,户口本这事,玩笑开过就过了。第三,你袖子上还有汤,先去干洗。"
"我认真的。"陆聿川说。
"认真的什么?"
"登记。"
林晚看了他十秒,确认这个人没发烧,也没喝多——汤里没酒。她掏出手机:"我现在打给聿川互娱的公关部,问他们总裁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
"我给你三个理由。"陆聿川竖起手指,跟刚才她一样的动作,"一,你被家里逼婚,今晚不解决,明天还有第二个顾时、第三个顾时。二,我被家里催婚,我奶奶上个月给我介绍了八个,再不成家她要亲自搬来跟我住。三——"
他顿了顿。
"第三是什么?"
"楼下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说,"谈完饿了解决宵夜。"
林晚:"……你第三个理由呢?"
"改宵夜了。前两个够了。"
林晚靠在民政局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认真想了一会儿。
她二十七岁,被裁员,存款能撑八个月,房子是租的,妈天天打电话。跟顾时那种人结婚,她想都不敢想;跟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闪婚,听起来更疯。
但是。
她想起顾时的脸,想起她妈的眼神,想起热搜上那些骂"剩女"的评论。
"你要是骗子,"她说,"图我什么?图我失业?"
"图你靠谱。"陆聿川说,"泼了我一身汤还想着转账赔干洗费的人,跑不掉账。"
这话莫名其妙,林晚却听懂了一半。她深吸一口气:"婚前协议,明天找律师签。财产各自独立,互不干涉,随时可以离。"
"行。"
"分房睡。"
"行。"
"家务AA,账目AA。"
"行。"
"你答应得太快了,我反而慌。"
陆聿川把手里的户口本递给她:"你翻到第二页。"
林晚翻开。户主页上"陆聿川"三个字旁边,婚姻状况一栏,干干净净写着"未婚"。户号、地址、公章,全套真的。
"明天九点,"他说,"我等你。你九点半到,我就当你睡了懒觉;十点到,我就当你在考验我;你要是不来——"
"不来呢?"
"我等到中午。"陆聿川说,"然后下周一再来等。"
林晚盯着他:"陆总,你是不是有病?"
"有一点。"他说,"十年了,治不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林晚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自己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她昨晚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把这事想了一百遍,越想越觉得荒唐。可她天不亮就醒了,鬼使神差化了妆。
陆聿川八点五十五到,换了干净衬衫,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甜的还是咸的?"他问。
"……甜的。"
他把甜的那杯递给她。她接了,指尖碰到杯壁,是烫的。他特意问了她楼下早餐店的口味,还是自己猜的,猜对了。
九点整,开门。九点四十,两本红本本发到手里。
照片上两个人都绷着脸,像通缉令。
走出民政局,太阳很大。林晚翻开结婚证看了三遍,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嗯?"
"昨天说的是演戏,堵营销号的嘴。"林晚抬头看他,"戏拍完了,证怎么真领了?"
陆聿川喝了一口豆浆,很平静:"我从来没答应过演戏。你提条件,我全答应了,条件里没有'假结婚'这一条。"
林晚把昨晚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分房睡——行。财产独立——行。随时可以离——行。
确实没有一条说"假的"。
"你这是钻空子!"
"商业谈判基本素养。"陆聿川说,"条款要看仔细。"
林晚捏着红本本,深呼吸。事已至此,发疯解决不了问题。
"行。"她说,"那就这么过。陆太太这个头衔我替你顶着,堵你家奶奶,堵我妈,堵全世界。哪天你烦了,随时离,我一分钱不多要。"
"好。"他说,"哪天你烦了,也一样。"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交换了一个"成年人之间合作愉快"的眼神。
三小时后,热搜第一爆了。
#陆聿川结婚#
营销号拍到两人从民政局出来,照片糊,但红本本清楚。顾时买的热搜本想黑她"脚踏两船",现在词条底下最高赞评论是:
"姐,泼汤那一下,走位比我玩游戏还风骚。"
3
顾时不服。
当天下午,一篇通稿铺满了各个平台:《起底陆太太林晚:无名画师攀附资本,前同事爆料其人品堪忧》。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真话掺假话:被裁员是真的,换成"因偷懒被开除";相亲是真的,换成"同时吊着多个男人";配图用了林晚大学时的社团合照,裁掉别人,只留她,配文"夜店常客画风"。
那张合照拍于美术馆,一群人穿的都是文化衫。
林晚的大学同学群炸了。有人发问号,有人发"晚晚被黑了吧",也有人私聊她:"你真傍上陆聿川了?"
她妈的电话打过来,哭腔:"晚晚,你把妈吓死了,什么叫结婚了?你跟那个姓陆的认识多久?他图你什么?你图他什么?网上说得那么难听——"
"妈,"林晚说,"我二十七了。"
"二十七怎么了,二十七就得随便抓个人结婚?"
"我没随便。"林晚看着桌上那份通稿,"我抓的是全城最不好随便的那个。"
挂了电话,陆聿川的消息进来了。没安慰,没废话,两句话:
"通稿源头查到了,顾时买的,转账记录我让人调。"
"看晚上八点。"
晚上八点整,聿川互娱官方账号发了一份声明,附三张图。
第一张,两人结婚证页(遮住证件号),配文:婚姻合法有效。
第二张,婚前协议签署页。条款第一条放大加粗:双方财产各自独立,互不共有;若离婚,陆聿川自愿向林晚支付人民币五千万元。
第三张,律师函。落款律所的名字,业内没人敢惹。
声明最后一句话是陆聿川亲自加的,公关总监劝了四十分钟没劝住:
"我太太的收入,婚前由她自己挣,婚后也由她自己挣。她不缺我的钱。缺我的钱的人,才需要写黑稿。"
一小时后,风向整个掉头。
"五千万?离婚赔偿五千万?陆总是不是有点毛病,这条款谁拟的?"
"姐也太飒了,被裁、被黑、反手一个五千万协议。姐姐不要我要!"
"顾时出来挨打。前同事爆料?我在那家公司干过,被裁的原画组是整个部门,原因是项目砍了,关人家林晚什么事。"
顾时的社交账号当晚被冲到关评论。他买的热搜第一变成了#顾时回扣#,第二条是他公司开他的内部邮件截图,不知道谁流出去的。
林晚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那张截图,给陆聿川发消息:
"内部邮件是你放的?"
"不是。"对面回得很快,"是他自己得罪过的人放的。我只是没拦着。"
林晚盯着"没拦着"三个字看了半天。
她打字:"为什么帮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回了。
最后进来四个字:"举手之劳。"
林晚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举手之劳。一个总裁,把户口本随身带了十年,为了"举手之劳"。
这人绝对有事瞒着她。但眼下,床是她自己的,房间是她自己的,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她翻了个身,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去陆宅拿钥匙,顺便把分房睡的条款写进补充协议。
4
陆宅是一栋三层小楼,市区老地段,院子不大,种了两棵桂花。
搬家那天,陆聿川的奶奶亲自到场监督。
老太太七十六岁,退休前是银行行长,拎着一个小马扎坐在院里,指挥两个搬家师傅:"那箱书放书房,轻点,箱子上写着'易碎'的是画,抬稳。"
林晚搬最后一箱画的时候,老太太招手让她过去坐。
"丫头,过来,晒晒太阳。"
林晚坐下。老太太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怼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是热搜截图。#陆聿川结婚#,老太太自己截的,还用了手机自带的圈红功能,把林晚的脸圈了一个大圈。
"我孙子,三十一年,"老太太说,"我给他介绍过二十六个姑娘。他一个都没见。上个月我说再不带人回来我就搬去跟你们住,他说'知道了,奶奶'。我以为他认命了。"
老太太喝口水,继续:"前天晚上十一点,他给我打电话,就说了一句——'奶奶,户口本用上了。'"
林晚:"……"
"我当场从床上坐起来了。"老太太拍大腿,"你知不知道那个户口本是什么?那是他从大学就开始随身带的。我问他带那玩意干什么,他说'万一哪天用得上'。万一了十来年!你给我说说,你怎么用上的?"
林晚把泼汤、拉人、逃跑、民政局门口的事讲了一遍,讲到"条款要看仔细"的时候,老太太笑得直拍马扎。
"像他干的事。"老太太擦着眼角,"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要什么不说,就等。等到手了,条款咬得死死的。"
"奶奶,"林晚小声问,"我们是……协议婚姻。婚前协议签了,财产分开,分房睡。"
老太太摆摆手:"协议不协议的,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他对你好不好?"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就是……"林晚想了想,"他答应条件的时候,答应得太痛快了,我总觉得后面有坑。"
老太太深深看她一眼,没接话,站起来拎马扎:"晚饭我让阿姨炖了汤。你们小两口自己过。记住喽丫头——协议管得住财产,管不住人心里那点事。"
搬进去第一周,林晚摸清了这栋楼的规矩。
一楼是客厅厨房餐厅,二楼两间卧室,中间隔一个书房,三楼是健身房和客房。她住二楼东边,陆聿川住西边。
冰箱上贴了一块白板,两人用便利贴交流:
第一天,林晚贴:"水电燃气平摊,月底对账。"
陆聿川回贴:"可以。热水器坏了,师傅明天来。"
第三天,林晚贴:"你上次那盒三文鱼是我吃的,记你账上扣我一半。"
陆聿川回:"那盒是给阿姨的,她带来喂猫的。楼下橘猫。"
第四天,林晚贴:"抱歉,给猫加餐了。"
第五天早上,林晚下楼,白板上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字迹工整:
"汤在锅里,趁热。你昨晚画图到两点,胃不好别空腹。"
没有落款。过了一天,又一张:
"降温了,玄关挂了外套,出门穿。"
再一天:"你妈打电话来了,我替你接的,说你在忙。她让我提醒你吃早饭。你妈嗓门很大,人很好。"
林晚站在冰箱前,捏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字迹是真好看。内容是真好。就是哪里不对劲——这哪是AA制合租室友,这是二十四小时贴身管家。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收进抽屉,然后贴了张新的回去:"谢谢。以后我妈电话直接转我,别替我接了。"
第二天白板上回复:"好。汤还是会留。"
落款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字:陆。
林晚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老太太的话:协议管得住财产,管不住人心里那点事。
她决定不想了。想多了睡不着。
5
失业第三十七天,林晚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
环创互娱,行业第二,对方开口就报了她的名字:"林老师,您上个月发在美术社区的那张《夜航》同人图,我们总监追更三个月了。我们新项目缺一个主美,您来聊聊?"
面试约在周五上午十点。林晚把三年前那身正装翻出来熨了,提前二十分钟到,被前台领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抬起头。
深灰西装。陆聿川。
林晚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在这儿干什么?"
环创的人事总监慌忙介绍:"这位是陆总,我们……呃,陆总是环创的——"
"大股东。"陆聿川说,"环创上季度被聿川收购了,百分之五十一。"
林晚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
"面试官在会议室里,候选人离场,视为放弃。"陆聿川在她背后说,"你的画我看过全套。不想听听报价吗?"
林晚停住,转身,坐下,双手抱臂:"报。"
陆聿川推过来一张纸。职位:美术总监。薪资:比她前公司高百分之八十。项目:全新原创IP,主美全权。
"原创IP?"林晚的眉毛动了一下。行业内卷到今天,敢做原创的公司一只手数得过来。
"立项报告我批的。"陆聿川说,"世界观参考了《月亮先生》。"
林晚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
《月亮先生》是她大学时的毕业作品。一张画:夜空里一轮很淡的月亮,楼下站着一个人,抬着头,看不清脸。当年拿了金奖,评委说"孤独感扑面而来"。毕业后她再没画过第二张,因为那张画的情绪,她自己都说不清从哪来的。
"你看过那张画?"
"嗯。"陆聿川点头,"金奖那年,现场展了七天,我去了三次。"
林晚盯着他。这话信息量很大,大到不正常。但对方表情平常得像在汇报季度财报。
她把纸推回去:"我不去。"
三个人事齐齐抬头。
"薪资很好,项目很好。"林晚说,"但我老公是大股东,我进去,全公司都会说我走后门。我凭本事吃饭吃了二十七年,不差这一口。"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陆总。我上份工作被裁,裁我的签字是你签的。今天你又来给我发offer。裁我的是你,招我的也是你——你觉得这像话吗?"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陆聿川说:"不像话。"
他站起来,当着三个下属的面,说了一句让全场石化的话:"裁你那次,是顾时做局,把你们组的绩效报得全组垫底,我批的是部门名单,没看到名字。事后我调过记录,看到你名字的时候,你已经在仲裁了,你赢了赔偿金,我没资格再插手。"
他顿了一下。
"这次是我做局。立项是我批的,薪资是我定的,面试是我排的。"他说,"你不想走后门,可以。项目照做,offer作废——你以自由合作方身份接单,市场价,一分不多。行吗?"
林晚站在门口,看他看了很久。
"自由合作方,"她说,"合同我找人审。"
"应该的。"陆聿川说,"审合同的钱,你出还是我出?"
"AA。"林晚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走到电梯口她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她按着胸口站了一会儿,想起他刚才说"看到你名字的时候,你已经在仲裁了"——一个总裁,去翻一个被裁小画师的仲裁记录。
电梯门开了。她进去,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手机震了一下,陆聿川的消息:"合同今晚发你邮箱。落款不是公司抬头,你放心。"
林晚盯着"你放心"三个字,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认识我的?
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打出来的是:"好。晚饭想吃什么,我买菜。"
对面回得飞快:"随便。你买的都行。"
又过了十秒,补了一条:"排骨。"
林晚笑出了声。电梯门开,她走出去,觉得今天的太阳有点晃眼。
6
项目进入正轨后,林晚忙疯了。
白天改设定,晚上画分镜,画到凌晨是常态。家里的白板便利贴悄悄变了内容,从生活琐事,变成两个人互相留言对时间:
"周三我加班,晚饭别等我。"
"周五甲方评审,我通宵。你先睡。"
十一月第一周,项目赶大版本。周三晚上,林晚在工作室画到凌晨一点四十,保存文件,趴了十分钟,起来收拾出门。
外面下暴雨。
她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打开手机叫车。排队五十七位。
雨砸在雨棚上,声音大得说话都得喊。她裹紧外套,打算等。凌晨两点的商务区,路灯一排排泡在水汽里,街上没什么人。
一辆黑色的车从雨里开过来,停在她正前方。车灯灭掉。
林晚眯眼看了看车牌。这个车牌她认识——每天早上从陆宅车库开出去的那辆。
车窗降下来一半。陆聿川坐在驾驶座,副驾没人。
"上车。"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凌晨两点,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陆总。"林晚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带进一身寒气和雨水,"我家到你公司,不走这条路。我工作室到陆宅,也不走这条路。这条路哪儿都不通,是条断头路。"
车厢里暖气开着,副驾座位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还烫。
"顺路。"陆聿川发动车子。
"顺路。"林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扭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的雨刮器,一下一下,扫得很规律。侧脸被路灯照着,一明一暗。
"凌晨两点,"林晚慢慢说,"你把车停在我公司楼下——保温杯里的粥还是热的。粥是你买的还是你熬的?顺路的车,不会提前把副驾暖风打开。"
陆聿川沉默。
红灯。车停。他终于开口:"你要这么审问,下次我把车停远两个路口。"
"陆聿川。"
"嗯。"
"你在楼下等了多久?"
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回答得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四小时。你六点没回消息,我猜你在赶版本。十点出门,路上买了粥。到你楼下是十点四十。"
雨刮器还在扫。林晚坐在暖气里,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四小时。一个每天日程排满的总裁,把车停在断头路上,等一个"合租室友"下班。
"你为什么——"她开了个头。
"粥要凉了。"陆聿川说,"喝。"
林晚低头喝了。是排骨粥,放了她上次随口说爱吃的玉米粒。什么时候说的?她都想不起来了。他记着。
回到家,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陆聿川去车库停车,林晚站在玄关,看着白板上便利贴新的一行:
"雨伞在玄关第二格。以后记得拿。"
字迹还是那么工整,落款还是那个字:陆。
林晚站在那儿,心脏跳得不像话。她二十七年没这样过。
那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三点,她爬起来,摸出手机,点开相册,一路往下滑,滑到大学时代,滑到那张美术馆的合照。
然后她翻出了另一张更早的。高中美术社的合影,糊的,全班在画室门口挤成一排。她放大,再放大。
后排最边上,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男生。个子很高,没看镜头,视线偏着,落在队伍中间某个方向。
队伍中间站的是她。
林晚拿着手机,手停在半空。
窗外桂花早谢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声音。她盯着那张糊了十年的脸,一个名字慢慢浮上来。
不可能。
她关掉手机,蒙头睡觉。没睡着。
7
第二天林晚顶着黑眼圈,翻箱倒柜。
高中毕业时她打包过一个纸箱,妈家里没地方放,全塞在阁楼。上个月搬去陆宅,纸箱跟着搬来了,堆在三楼储物间。
她拆了四十分钟,拆出一堆卷成筒的旧画。
高中三年,她画了一百多张。素描、水彩、还有几张她视为黑历史的大胆尝试。她一张张摊开,最后在最底下抽出一张:
水彩,画于高二。题目写在背面:《窗外》。
画的是画室。靠窗第三张画架,坐着个长头发的女生,正在画画。窗外是梧桐,逆光,构图很生。
问题是——林晚记得很清楚,画室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画过这个角度。这个视角来自窗外。
来自总在窗外看她画画的、隔壁班那个沉默的男生。
她高二时留意过他几次。放学路过他班门口,他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有一次她抱着画板淋了雨跑过楼道,他递过一把伞,没说话,她说了谢谢,他说"不用",就走了。
伞她后来托同学还了。人她叫不上名字。
林晚捏着那张《窗外》,手有点抖。她拍下照片,发到高中班群:"有人记得隔壁三班总在画室外走廊上看我们画画的那个人吗?很高,很安静那个。"
十分钟没动静。她以为问不出来了。
然后当年的同桌回了一条:"你说陆聿川啊?年级第一那个?他后来去哪儿了来着……哦对,就是那个,高二那年他不是拿了市里数学竞赛一等奖吗,领奖那天你刚好在校门口画板报,我记得他领完奖没走,站那儿看你画了一下午。"
下面陆续有人补充。
"陆聿川,我印象特别深,高三他在走廊背单词,你从画室搬画架出去,他隔着老远就伸手帮你扶了门。"
"对对对,那次晚会你上台画画,台下鼓掌,我坐他后排,他也在鼓掌,眼睛一直跟着台上的你。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人有意思。"
"你们俩后来没联系啊?我看他大学好像去了你们学校隔壁?"
林晚一条一条看着,头皮一层层发麻。
她的大学,隔壁。她的城市,他的大学。她工作第一年在杭州,聿川互娱那年刚好在杭州开了分公司。她跳槽到上海,聿川总部第二年搬去了上海。
每次她都以为是巧合。行业就这么大,抬头低头都是那几家公司。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满地旧画中间,坐了很久。
《月亮先生》。她大学的成名作。夜空里一轮很淡的月亮,楼下站着一个人,抬着头。
她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她自己随手画的。现在她盯着记忆里那张画,越想越不对。那个人的站姿、肩线、身量比例——她画的是谁?
她想起陆聿川说过:"金奖那年,现场展了七天,我去了三次。"
三次。看一张画,去三次。
天黑了,楼下飘来饭菜香。阿姨今天休息,这个点是陆聿川在做饭。他厨艺意外地好,红烧排骨是拿手菜。
林晚下楼。陆聿川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排骨炖了四十分钟。"
林晚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看着他端菜、摆碗筷、盛饭,每个动作都熟练。这个人做饭的手法,熟练得像练了很多年。给谁练的?
"陆聿川。"她开口。
"嗯?"
"我高中的时候,隔壁班有个人总在窗外看我画画。"
陆聿川盛汤的手停了一下。
就停了那么一下,半秒,然后汤稳稳倒进碗里,一滴没洒。
"是吗。"他说,把碗放到她面前,"喝汤。"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陆聿川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高中我在三班,理科。忙着刷题,没空看窗外。"
"哦。"林晚低头喝汤。
汤是热的,很好喝。她心里的疑问滚得像烧开的水,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一个说谎的人,半秒的停顿骗不了她。她画画的人,眼睛毒,专看细节。
她低头扒饭,心里做了个决定。
这个人身上有个十年的坑。她要自己挖出来,挖到底。
8
出事那天是个周一。
早上九点,林晚被电话吵醒。环创的美术组长,声音发抖:"林老师,你上热搜了。"
第一,#林晚抄袭#。
点进去,一篇长文。对比图做得极其用心:左边是她没公开发过的《夜航》系列初稿,右边是某竞品公司三个月前上线的宣传图——一模一样,连线条的修改痕迹都对得上。
文章结论:林晚"抄袭"竞品在先,竞品才是原创。
配文里还有一句诛心的:"难怪能空降总监,原来是靠抄。"
九点二十,甲方打电话来,语气客气,内容冰冷:"林老师,合作先暂停,我们内部要评估一下。"
九点四十,她的自由合作协议收到邮件:暂停,待澄清。
十点,合作方、同行、两年没说过话的人,各种消息涌进来。有问的,有劝的,有直接发"呵"的。
林晚坐在床上,手指是凉的。
她比谁都清楚初稿没发表过——文件在她自己加密的硬盘里。泄露的路径,只有一处可能:上周项目评审,全部初稿打包发给过甲方对接人。
对接人是顾时的表哥。
下午,顾时本人下场了。他发了一条动态,配着那张对比图:"有些人啊,泼了别人一身汤,转头就抄别人一身创意。人在做,天在看。"
转发两万。
晚上八点,林晚关掉手机,坐在客厅沙发上,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脚步声从楼梯下来。陆聿川下班回来,换了家居服,看见她坐在黑灯瞎火里。
他走过来,开灯,看清她的脸。
她眼睛红着,但是在强忍。见灯亮了,她别开脸:"回来了?冰箱有饭,自己热。"
陆聿川没去热饭。他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半分钟,林晚先开口,声音是哑的:"他们说我抄我自己的画。"
她说完这句,忍了一天的那口气,塌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膝盖上。
她没哭出声。她只是坐着,掉眼泪,手攥着睡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被裁那天她没哭,被黑稿骂的时候她没哭,此刻眼泪掉下来,安静得像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陆聿川伸手,把人整个揽了过来。
揽得很用力。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他的下巴压着她的头顶。他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肩,把她整个人扣在怀里,扣得死紧。
林晚僵了一下,挣了半下,没挣动,也就不挣了。她在他肩膀上无声地哭了五分钟,哭到打嗝。
陆聿川一直没说话。等她呼吸平了,他才开口,声音贴着她的头顶落下来:
"哭完了吗?"
林晚抽了下鼻子:"……嗯。"
"好。"他说,"哭完收拾他。"
他松开她,起身,把纸巾盒放到她手边,然后当着她的面拨了个电话。
"喂,老周。"他说,"三件事。第一,林晚那批初稿的全部创作过程录屏,从她数位板缓存里调,带时间戳,三年份的。第二,顾时表哥上周收到的评审包,查一下他转卖给了谁,我要聊天记录和转账流水。第三,今天所有发黑稿的营销号,把接单的甲方查出来,做成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对。"陆聿川说,"全部,明早之前。"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林晚正瞪着他,眼睛肿着,瞪得毫无威慑力。
"三年份录屏,"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数位板开了缓存?"
"你装机那天,我帮你装的系统。"陆聿川说,"顺手设置的。"
"你——"林晚深吸一口气,"你还顺手干了什么?"
"顺手备份了。"他说,"云端的,加密,钥匙只有你有。明天记得改密码,改成我猜不到的。"
林晚看着他,忽然又想哭。她吸了吸鼻子,抓起纸巾擦脸:"行。明天收拾他。"
"今晚先吃饭。"陆聿川说,"我去热。"
他进了厨房。林晚坐在沙发上,听见锅铲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他在厨房里很低地哼了一声歌。她听不出是什么歌,调子有点旧。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高中画室里,美术老师总放的那首。
9
第二天上午十点,全网同时收到三份文件。
第一份,视频。九分四十七秒,剪辑自林晚三年间的数位板录屏缓存。同一张《夜航》从第一根线条到成图,每一步都有时间戳,最早的一帧在三年零两个月前——比竞品宣传图早了两年多。
视频最后一帧黑屏,白字:"我画了三年的东西,你们说是我抄的。"
第二份,流水。顾时表哥收到的评审文件,两天后打包卖给竞品,收款八万六。转账截图、聊天记录、竞品对接人的工牌照片,一应俱全。
第三份,一张表。二十七个营销号,接单甲方、报价、发布时间,横向排列。表格底下有一行备注:"本表已同步至网信部门实名举报系统。"
三个文件,聿川互娱官方账号发布,未发一言评论。
一小时,热搜换血。
#林晚三年录屏#、#顾时卖稿#、#八万六#,三个词条连着爆。竞品公司股价当天跌了四个点,下午发声明开除对接人,切割得比谁都快。
顾时的账号最后一条动态,评论区盖了四十万楼。
"人在做,天在看?你写的吧?现在看的是你。"
"泼汤那天的'脚踏两船'黑稿也是你买的,转账记录都出来了。大哥你是不是就盯上人家了?"
"建议改名顾时时刻刻。"
下午三点,行业论坛流出一份聿川互娱内部通报:顾时被原公司开除后入职的竞品,以"损害商誉"为由与其解约,永不录用。加上之前行业封杀的邮件,这个人在这行彻底没了户口。
傍晚,林晚的手机被道歉消息塞满。甲方回复邮件:合作恢复,且升级为年度框架。发"呵"的那个人发来三段小作文,她看都没看,删了。
晚上九点,家里。林晚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陆聿川重新热过的排骨,一块没动。
陆聿川把碗推到她面前:"吃饭。打完仗要吃饭。"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吃?"
"你打赢了会哭,会不想吃饭。"他说,"高中你拿素描比赛一等奖那天,也是这样,赢了发呆,不吃饭。"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客厅很静。排骨的香气飘着,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聿川。"她说,"三班,理科。总在窗外看我画画。"
陆聿川没躲她的眼睛。这一回,他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像终于不用再躲了。
"你查到了。"
"你承认了?"
"嗯。"
林晚的心脏擂鼓一样。"那你说,为什么十年——"
"先吃饭。"他打断她,语气很稳,"吃完饭,从头讲。十年有点长,怕你饿着听不完。"
林晚盯着他,忽然抄起筷子,风卷残云,十分钟干掉了半锅排骨。
"吃完了。"她放下筷子,抹嘴,"讲。"
陆聿川看了她十秒钟,忽然笑了。
林晚认识他两个月,第一次见他笑。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往下弯一点,跟平时那张财报脸判若两人。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了笑,站起来,"上楼,书房。我给你看几样东西。"
10
书房的柜子最底层,陆聿川抱出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很旧,边角掉漆。
他把盒子放在书桌上,没急着开,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做完这两件事,他才坐下。
"按时间顺序。"他说,"你自己开。"
林晚打开盒盖。
最上面是一张纸条,折了四折,纸都黄了。展开,上面一行字,字迹跟现在一样工整,只是更稚嫩:
"6月7日,她还伞,托的人不是我。伞其实不用还。"
林晚:"……这什么?你的日记?"
"记事本。"陆聿川说,"伞的事我记了一页,你没还成,很可惜。继续。"
第二样,一张奖状复印件。市数学竞赛一等奖,署名陆聿川。背面用铅笔写了行小字:"6月20日,发奖。她在校门口画板报,画到下午。领完奖我看了很久。第一名没有画画好看。"
第三样,票根。一张高中毕业晚会的入场券,票根存根编号都还在。
"这场晚会我上台画画了。"林晚的声音开始发飘。
"嗯。我在第七排。"他说,"鼓掌鼓到手疼。"
第四样,机票。一沓,厚厚一沓,用夹子夹着。林晚一张张翻:杭州、杭州、杭州、上海、上海、成都、杭州——
"你出差的机票?"
"不是出差。"陆聿川说,"你的行程,我都知道。你校招留在杭州,我让分公司每季度'派我去出差'。你跳槽去上海,总部搬迁的提案,我写了三十七页。"
林晚翻机票翻到手抖:"三十七页搬迁提案,就为了……"
"就为了同城。"他说,"提案被董事会驳了两次,第三次过了。驳的那两次,我飞的上海。"
第五样,一张门票。大学的毕业典礼,外校入场券。日期是五年前。
票面崭新,一次没用过。
"你没进去?"
"你毕业典礼那天,我在校门口站了三个小时。"陆聿川说,"最后没进去。你拿了金奖,站在台上,全场都在为你鼓掌。我站在人群外面想——她过得很好,不需要一个陌生校友出现在她的毕业典礼上。"
盒子的最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打印纸。聿川互娱的收购意向书,标的公司:林晚的前东家。签署日期,是林晚被裁员的那个月。
意向书下面压着一页手写批注,字迹用力,几乎划破纸:
"收购后:一,重组原画组,全员留任;二,顾时,查账,开除。"
"然后呢?"林晚问,"怎么我没被留任?"
"收购流程走了两个月,交接期被原管理层抢先裁了人。"陆聿川盯着那页纸,声音沉下去,"名单批下来那天,第一个名字是你。我调你仲裁记录的时候,赔偿金你已经拿到了,你赢了。我当时想,她赢了,她不需要我了。"
他抬起头。
"一周之后,你把汤泼在了我身上。"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林晚一样一样把东西放回盒子,手抖得夹不住机票,掉了两张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第一张的时候,眼泪先掉在了机票上。
"你有病。"她哭着说,"你真有病。十年,你一声不吭,跟踪式出差,三十七页提案,站在校门口三个小时不进去——陆聿川,你是不是傻?"
"嗯。"他答得干脆,"暗恋一个人十年,没有不傻的。"
11
第二天晚上,庆功宴。项目组+甲方,一共两桌,红酒开了六瓶。
林晚平时不怎么喝酒。今晚高兴,被灌了三杯,第三杯下肚就开始笑个不停,拉着甲方美术总监讲构图原理,讲到一半跑题,讲她大学时的成名作。
"《月亮先生》,"她端着第四杯,晃晃悠悠,"你们知道那画的是什么吗?"
全桌起哄:"什么?"
"高中,"她打了个酒嗝,"画室外面有个人,天天隔着窗户看我画画。逆光,看不清脸。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上大学画那张画,画到那个'看月亮的人',笔自己动的,我都不知道我画的是谁——"
她凑近邻座,压低声音,全桌都伸着脖子听:
"后来才知道。月亮先生,看了我十年。"
全桌哄笑,没人当真,都当是酒话。
坐在主位的陆聿川,筷子停在半空。
散场时陆聿川来接她。她喝多了,走直线走不了,挂在别人胳膊上。一挂上他的胳膊,手就熟门熟路地往上爬,把他的手臂抱了个满怀。
"喂。"她在车上拍他,"老公。"
"嗯。"
"你知道《月亮先生》的创作手记吗?"
"不知道。"
"我背给你听!"她清清嗓子,在车里高一声低一声地背,"——'月亮先生是很笨的人。他每天晚上都来,站在楼下,看同一扇窗。窗户里的人在画画,画完了会伸懒腰,会关灯。他从来不敲门。他大概觉得,月亮就该挂在那么远的地方。'"
车停在红灯前。陆聿川双手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
林晚背到最后一句,声音忽然低下来,也软下来,像念给自己听:
"'月亮先生,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找我。'"
红灯跳了三次,绿灯亮了三次,车没动。后面的车按喇叭,一声接一声。
陆聿川坐在驾驶座上,喉结动了一下,很久没说话。
"你哭了?"喝多的林晚歪头看他,"你为什么哭呀。"
"没有。"他说,声音是哑的。
"哦。"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嘟囔,"那可能是我哭了。"
眼泪确实是从她眼角滑下来的。酒精这东西很坏,白天憋住的话,晚上全漏出来。
陆聿川伸手,把她脸上那道泪擦掉,动作很轻。
然后他打了双闪,把车靠边停了。拿出手机,给他奶奶发了一条消息:
"奶奶,户口本的事,这次是认真的。她手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我等了十年。"
奶奶秒回,发来三朵花和一个红包,附言:"奶奶这周就去挑戒指。你小子终于开窍了。"
副驾上,林晚睡得四仰八叉,手里还攥着他的袖口。
陆聿川解开安全带,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就那样在车里坐了半小时,看着她睡。
十年。他等她清醒地说一句话,等了十年。
今晚酒话里的那一句,先存着。清醒的版本,他要亲耳听。
12
一周后,奶奶打电话来:"周六全家吃饭,必须到,晚晚丫头也必须到,说好了让她带新画来给我看。"
周六,林晚抱着画框进了饭店包厢,愣住。
包厢里挂了条横幅——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热烈庆祝我孙子开窍"。
奶奶叉着腰站在横幅底下,十分得意:"我写的,怎么样?"
"奶奶,"陆聿川扶额,"说好的低调。"
"低调什么?我们家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老太太不由分说,把林晚往包厢中间推,"来来来,站这儿,把你那画对着这儿摆。摄影师我请好了,全家福!"
摄影师就位,全家站好。奶奶站C位,指挥:"摄影师,三二一喊啊!"
"三——二——一——"
快门响前的半秒,林晚身后忽然矮下去一块。
她回头。
陆聿川单膝跪在她身后,手里一个打开的丝绒盒子。戒指在包厢的灯光下,亮得不像话。
摄影师的快门咔嚓咔嚓按疯了。奶奶带头鼓掌,服务员挤在门口看热闹,掌都忘了上菜。
"协议里说,随时可以离。"陆聿川仰头看她,"我想把这条改了。改成:这辈子都不离。你签吗?"
林晚捧着画框,站在那儿,眼泪又开始不争气。
她低头看戒指。戒圈内圈刻了三个小字,要凑很近才看得见——
月亮先生。
她问:"你什么时候刻的?"
"奶奶挑的戒托,"他说,"刻字是我加的。加急,等了三天。这是我十年里干过的性价比最高的事。"
"陆聿川。"
"嗯。"
"我还没答应。"
"哦。"他跪着不动,"那我等。等半小时,等不出结果我就周一再来。民政局门口我等得起,这儿也等得起。"
林晚被他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抹掉,把画框塞给奶奶,伸出手。
"下辈子,"她说,"换我先找你。你站在窗户外面别动,等我敲门。"
戒指戴上的时候,包厢里炸了。奶奶哭得比谁都凶,一边哭一边掏手机发朋友圈,配文:"我孙子终于开窍了,等了十一年,姐妹们我熬出头了。"
当天晚上,热搜第一:
#陆总求婚戒指内圈刻着月亮先生#
营销号跟风考古,把泼汤、闪婚、协议、三年录屏、三十七页搬迁提案全部挖出来串成一条线,标题起得很耸动:《他暗恋她十年:一场汤引发的婚姻》。
评论区最高赞:"泼汤新娘,闪婚老公,十年暗恋,三十七页提案。这日子过得比我玩的乙女游戏还带感。"
第二高赞:"建议民政局给那位泼汤的碗颁个奖。"
后来的事没什么波澜。
求婚一个月后,两人把那份婚前协议翻出来,当着律师的面,正式作废了。林晚留了个心眼,把作废的协议留了复印件,跟铁皮盒子放在一起——她说这是文物,得传家。
家里的白板还在。便利贴的画风彻底变了。
前天那张写的是:"今晚炖了排骨,加班的林总监回来吃。"
昨天那张写的是:"奶奶送的按摩椅在三楼,你肩颈不好,每天坐二十分钟。"
今天早上,林晚下楼,看见白板上贴了新的一张,字迹依旧工整,内容短了很多:
"今晚不分房。"
落款两个字:老公。
林晚站在冰箱前笑了半天,撕下笔,在下面回贴了一张:
"批。"
写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小字:
"另外,窗户里的人早就知道窗外有人了。她只是也没敢敲门。"
那张纸贴上去之后,被陆聿川揭下来,对折,放进了铁皮盒子最底层。
盒子锁上的时候,他说:"这一页,我再存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