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一缸菜压出县印
“再压一块。”
田照喜挽起袖子,拿两根指头按三号缸的木板。左边严丝合缝,右边却还翘着一道缝,板底咕嘟冒出一个小泡。
赵春娘端着盐盆出来,眼皮都不抬:“里头是芥菜,不是你爹的棺材。哪来那么多讲究?”
“这板是我做的,歪了自然得管。”
“知道是你做的,还这么理直气壮。”
照喜把木板又按了一下,忽然闻到一丝油布的闷味。她循着看去,靠门的板角上压着一只裹蓝麻绳的小重包。真正压菜的两块河石搁在板中央,小包只负责压住翘角,离缸内盐水还远。
“娘,黄四郎给咱做的铁角,你怎么不拆包?”
“又不是绣花针,能压就成。”春娘把盆往长凳上一放,“你有本事先把那两斤老酸菜剁出来。何老头在门口站了半天。”
何老头果然提着空篮子探头:“我不催。你们吵完再卖。”
“您都进来了,还装没催?”照喜笑着掀开另一口缸。老缸里是年前腌透的菜,黄亮发酸,切开时水汽挟着咸香冒上来。她过秤,照老价给何老头包足两斤。
老头朝三号缸努嘴:“这缸呢?昨天就有人问新菜。”
“才下缸三天。”照喜提起秤砣,“它不急,您急什么?等熟了自然卖。”
何老头抖着篮子走了,留下一句:“今年菜还没酸透,你家嘴倒一个比一个酸。”
春娘在后头骂他欠了上回两个铜钱,何老头脚下立刻快了。
照喜把那重包拿下来,指头触到的不是铁件惯常粗糙的棱角,隔着油布倒像摸着一层平滑的铜。蓝绳是两道勒紧的死结,结心还卡着一小片泡烂的纸签。
“黄四郎也会系这种结?”
“打铁的人打什么结?”
“那您认定它是他做的?”
春娘终于抬头:“你怀疑里头装了块金子?那可先别卖菜了。”
照喜拿剪子挑开湿绳,油布剥了两层,一块方方正正的铜物掉在掌中,沉得她手腕往下一坠。顶上有钮,底面刻满曲里拐弯的字,边缘磨得发亮。
她没认全,只认出最后那个像“印”的字形。
“娘,纳税的凭纸呢?”
“你掰坏了新铁角,还要找旧账?”
照喜把东西平放在干净木盘里,往柜台跑。三号缸就搁在临街廊檐内,平日以矮木栏隔着客人。上月缴税的凭纸压在账本底下,红印已淡,外框却方,四个字的排列和铜物底面相近。
她把两件东西隔开对着看,背心慢慢凉下来。
“这不是咱家的压角。”
“不是黄家的,你赔。”
“可能是县署丢的那方印。”
春娘把盐盆搁到地上,轻轻的,一点声也没有。街口偏偏有人敲锣:“绫水县署查访失印!拾到、见过的,速报——”
头两天这锣声也有,母女忙着收菜,只当官家又在找什么要紧东西。如今每个字都清楚了。
春娘先往门外看看,再往缸里看看,最后盯着自己那只手:“我拿它压了三天?”
“压的是板角,没碰菜。”
“这有什么分别?它在咱家过了三夜!”
照喜也慌。铜物若真是失印,进过自家门的那包货就得讲清。她把油布、蓝绳、烂纸签一并放进木匣,不敢拿印蘸红泥试字,只让母亲把取包的时辰记在账页空处。
“先报官。”
“先关门。”
“关门人家不更当咱心虚?”
“我是怕一会儿来买菜的!”春娘一掌拍在门框上,“张嘴要两斤,闭嘴传全街。”
照喜提笔,想起三日前自己正去西街收货,重包是母亲从南货栈小豆手里接的。她按住账页:“娘,你当时见没见黄家的名字?”
“纸签湿得像烂豆腐。我看重量,没拆。那傻孩子喊了声‘田家收货’,我便让他走了。”
照喜叫住正帮魏九娘摆茶凳的伙计阿福,托他去街口请巡街差役转报巡检。阿福系着围裙跑了。她刚要探头看看阿福走远没有,门槛上便多出一双干净的皂靴。
来人穿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书吏的木牌,面上带笑,眼睛却先往三号缸扫。
“田掌柜?在下县署曹应。听说你们三日前收过一只蓝绳的重包。”
春娘一怔。照喜把账本合上:“您来得巧。我们正想报巡检。”
曹应的笑停了一瞬,很快又续上:“不必惊动那么多人。县署找的东西,交我带回便是。”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纸上写了“取回失物”四字,落款只有曹应自己的名字,既无官署收物印记,也没写是什么东西。
照喜没有伸手接。
“您要收什么?”
“蓝绳包里的重物。”
“那谁收,几时收,您写一张收条。”
“县里办事,哪能样样照你卖菜的规矩?”
“我卖两斤菜还得记呢。”照喜看着他,“这件东西比两斤菜贵得多吧?”
曹应收起纸,往里迈了半步。春娘把盐盆横端到身前,像端着个挡箭牌。
“东西是官家的!”他压低声音,“留在你们这儿,对谁都没好处。”
“我也这么想。”照喜答,“所以刚托隔壁阿福去请巡检了。巡检到了,当面点给他。”
曹应没再迈步。他的目光落向三号缸的旧木板,停在那个被抽走重包后显出的浅色方痕上。
“那包,”他忽然问,“还在板角底下么?”
照喜手指一紧。
她从没告诉过他,蓝绳包放在哪儿。
第二节 谁家的包,谁收的货
曹应盯着三号缸不动,田照喜也不接话。
赵春娘在旁边端着盐盆,手臂都酸了:“曹先生,要不要我再撒把盐,您慢慢瞧?”
曹应似乎这才知道自己失言,笑着摆手:“我猜的。铺里都是缸,哪儿都能藏东西。”
“可您恰好猜了三号。”照喜说。
“全城查失印,难不成我问还问不得?”
“您问得。我答不答,得等收东西的人到了。”
曹应脸色不大好看,拂袖出了门。门口两个挑货汉子正歇脚,他同其中一个说了几句,转进了茶铺旁的窄巷。
照喜掩住了临街的半扇木门,眼看那两个汉子仍在街口喝水,才转身去取木匣。她连布带绳重新摆好,放进木匣,在盖上贴了一张写有时辰、物件来处的纸。她与母亲各按一枚指头墨印,才把木匣放进内柜,锁上铜搭扣。钥匙由她娘系在腰间,早上拆包的剪子另搁一旁,免得往后说不清。
“官差来了才开。”她说。
“谁也别再来搬缸。”春娘补充。
邻铺的魏九娘正倚着门看热闹,听见这话,笑得茶盏直晃:“你们家出息了,别人铺里藏私房钱,你们藏公家的。”
“您看见我们藏了?”照喜问。
“我看见你娘给缸盖垫东西。”
“谁送的?”
“小豆,三日前早上,下雨那会儿。穿草鞋,半边裤腿湿透。我记得他差点把我门前的凳踩翻。”
“包里是什么?”
魏九娘立刻收笑:“那我可没瞧见。你要我做见证,别拿我当千里眼。”
照喜冲她一点头:“那就只记您看见的。”
从街口找回包小豆时,他后背已经湿了。他才十七,替南货栈跑腿,见田家母女和魏九娘一字排开站着,转身就想跑。
“回来。”照喜喊,“你跑得比货快,包可不见得送得比别人准。”
小豆停住,手捏着腰间货袋:“我送了两年,一件都没少过。”
“没问你少没少。”照喜把黄铁匠的订货条放上桌,“我家订的是一件铁压角。你送来的是哪家包?”
“田家的,纸签写了。”
“你认清了?”
小豆咽口水:“雨把字糊了点,栈里都绑蓝绳,我认的方向。东街田铺,背街胡家,一前一后。”
照喜把那张泡烂的纸签压在旁边,没让他去碰印匣:“两包都是重件?”
“差不多。一件小的硬,一件包得厚。我没拆。”
“谁托你送厚的?”
“曹先生,给胡家寄存。我还记得他叮嘱不许叫人打开,收货让胡家留字。”小豆刚说完就变了脸色,“我是不是闯祸了?”
春娘气得要拧他的耳朵,照喜把母亲拉住:“先说清楚。那天胡家谁收?”
“他家管事。他写了个‘胡’。我这里有递送簿。”小豆摸出一本压得起毛边的小册子,两户名字挨在一起,每户下面都有收货人的草签。只凭这个,最多能证明他跑过两处,不知道包内各是什么。
照喜从袖袋里取出黄四郎的订货条,带小豆去铁匠铺。
黄四郎正拉风箱,听完便从火边转身:“铁角底下刻了‘田’字,我锉得指头都起泡。若那玩意儿没到,叫胡家找找。他们前日还托人问过我,怎么送了块铁疙瘩过去。”
照喜精神一振:“您当时怎么没告诉我?”
“胡家找错了门,我还当他们从别处买来的!我铁铺一天出几十样东西,哪知道你家拿县印压菜。”
小豆抱着头蹲下去,声也闷了:“我真送反了。”
“你又没拆过包,只能说可能送反。”照喜把他拉起来,“去胡家问,别先把罪往自己头上扛全了。”
三人折回时,魏九娘的茶铺里已传成“田家娘俩把县令压进菜缸”。九娘端茶过去,冷着脸敲桌:“县令还活蹦乱跳办公呢。两位要嚼舌根,先把三文茶钱给了。”
春娘听得心口直疼:“我的菜卖不卖得出去了?”
“卖得出。”照喜说,“只是今天兴许得先卖明白。”
近午,一名胡家老仆进店,手里拎着蓝绳小包,里头沉沉响了一声。
“我家管事让我捎话。曹先生在胡家催了两次包,说送错了;我们那儿只有件底下刻‘田’字的铁角。”老仆把包往柜台一放,“这东西,是你们家的么?”
春娘怕他把铁件磕坏了,赶忙凑过来。三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柜台上的包,廊檐外响起木板擦栏门的声音。春娘头也不回:“谁家卸货?离我的菜缸远点!”
照喜拆开一角,看见熟悉的刻字,心里那口气才落了半截。她把黄家的订货条和铁角并排放给众人看,尚未宣布这就能证明谁盗印。
“东西是我订的。您帮我把胡家收错包的时辰和取回这件的时辰也记一笔。”
老仆点头:“我们管事留了条,可以带来。”
小豆眼眶发红:“曹先生昨天就知道包错了,为什么不直接叫我换回来?”
没人替曹应回答。
门外又一声木板撞石阶的闷响。魏九娘刚抬头,就见街口那两个挑货汉子从田记廊檐下出来,肩上抬着一张大木板,板上还放着河石。
春娘眯眼看了两息,猛地放下算盘。
“三号缸的盖子!”
照喜追到门口,眼看两人抬板钻进人群。
她怕的县印明明锁在柜里。
可她花了半个月工钱定做的那张缸盖,正往街外跑。
第三节 两个壮汉抢一块缸盖
“放下!”
田照喜从铺里冲出来时,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护缸。廊檐里的三号缸上已经空了,原来压菜的河石被人连木板端走,露出的芥菜叶子浮在盐水上,像一群被赶出窝的鸭。矮木栏的门被推得大开。
“娘,你守柜!”她喊完就追。
赵春娘在后头又急又怒:“柜我守!菜谁守!”
抬板的是两名搬货汉子,一高一矮。高的肩膀宽,矮的跑得快,手里还拽着捆板的粗木索。人群听见“抓贼”二字,纷纷让路;等听见“抓的是一块缸盖”,又纷纷挤回来看。
“放下吧。”高个气喘,“曹先生说是他的!”
“曹先生姓曹,我家板底刻着田!”照喜边追边骂,“你们连木板也认不出自个儿的?”
矮个低头瞄了一眼,板上还摆着两块湿河石。他皱眉:“那个蓝包呢?”
“早不在上头了。”高个说,“曹先生不是说压在这里?”
两人脚步一乱。照喜趁机抄进茶铺旁的小夹巷,魏九娘端着茶托站在巷口,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九娘,叫前头卖竹筐的把车挪开!我从短道绕过去!”
“你还去抢啊?两个壮汉!”
“我没让你跟他们打!”照喜已经拐弯,“喊巡街差役!”
魏九娘把茶托塞给茶客:“先替我拿着。撒一滴,算你第二壶!”
照喜熟悉的是每天送菜走的卸货道。表面窄,尽头绕到卖柴的拱门后,从来不许人横着抬货。她没比两个汉子跑得快,却能先一步钻到那道门前。
“往哪儿走?木板横着过不来。”她扶着门柱,喘得胸口直痛,“你们要扔就扔,我只要知道赔钱找谁。”
高个顾不得理她,硬把木板斜着挤进拱门。板角先磕到门槛,砰的一声裂了。河石滚下一块,砸翻路边担子上的陶碗。挑担老伯破口大骂,矮个脚底又踩上洒出的菜汤,整个人往后一滑,四仰八叉摔坐在地。
这并非照喜想好的妙计。她也被滚来的河石逼得跳开半步,手掌擦破一块皮。
高个眼见拐不过来,撒手想跑,捆板的索子却缠住他的鞋。照喜揪住索头:“人可以走,板不许走!”
“我拿钱替人搬东西,怎么还成贼了?”
“那你先报谁雇的,再赔板!”
“有人叫我们到田铺抬走三号缸边的东西,说是他寄来的重包。我们见包不在,才连板带石一起——”
高个话未说完,魏九娘领着两名巡街差役赶来。差役先把围观人隔远,叫高矮两人坐在路边,问清搬的是谁家货、从哪儿抬走的,又让挑担老伯看自己的碗损了多少。
照喜终于把木板扳正。裂缝从一角顺木纹走了小半尺,上面那道自己刨平的边也豁了口。几枚旧木钉被撞弯,一直滚动的河石沾满泥。
她原本还盼只换根木条,看到这儿,气得眼眶都热了。
“我做了三日的板。”她对高个说。
“我们搬了不到半炷香。”高个委屈,“哪知道你们家这么值钱。”
“不是板值钱。”照喜拽着索,“是我早上还得靠它压菜。”
春娘赶到时,鞋面湿了一圈。三号缸口没了板。刚才有人跟着追板,挤过敞开的矮木栏门,带翻了廊檐下装盐水的小桶,泥水溅进最上面一层菜。春娘伸手捞了捞,捞出一截草绳,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这十二斤新腌的不能要了。”她说。
照喜没辩。“坏的先拣出来,别跟别的混。”
春娘把废菜倒进另一个空筐时,手抖了一下。她一向把盐和菜算得极细,昨日还在夸今年芥菜便宜,今天却当着半条街的人往外倒。
“我说别招惹他们。”春娘低声。
照喜以为母亲要骂自己,已经低下头准备听。
“不是说不该报官。”春娘接着说,“我是说,早知道他们敢搬板,我就先拿块石头把门堵住。”
照喜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魏九娘问差役:“你们还要找官印么?板上可没官印。”
围观人听见这两个字,脑袋又齐齐往前伸。
照喜站到破板旁,声音发哑却清楚:“官印不在这块板上。我追的,是我家的缸盖。谁再说我拿官印在街上跑,谁先赔这十二斤菜。”
人群终于笑出了声。高个愣着听完,低声对差役说,是曹应叫人来取,“他还说不能让田家把东西交给旁人”。
照喜听到这里反而不笑了。曹应说东西是公家的,却请两个民夫私下搬走;官署既已张榜查访,为何不让正式差役来?
差役一边记话,一边叫同伴护着两人,不准他们趁乱离开。另一头,街口响起马铃声。
来了一队佩刀差役,前面是个四十上下的巡检。他手中有查访公文,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正向田家铺子走去。
高个指着他们:“这回可是真的官差吧?”
照喜把满手泥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也想问。
先前那个自称能拿印的曹先生不肯写收条,这一位若要搜铺,她该拿什么让他信自己?
第四节 老娘的账本,比你们会记
巡检任廉到田记时,赵春娘正拿旧布堵三号缸的口。
她怕苍蝇进去,堵得十分认真。围在门口的人见官差到来都退了半步,她只抬头说了句:“鞋上的泥在外头蹭净。今天缸边够乱了。”
任廉停在门槛前,照办了。
田照喜原本绷着的一口气,被母亲这句话弄得差点泄出来。她还在想如何开口,那位巡检已亮出公文,报了姓名,并说同行的周先生是县署管印吏。他们此来要先核实失印线索,再把街头抢物之事一并记录。
“刚才有人要我私下交出东西。”照喜指了指曹应先前放便条的位置,“说是县署来人,也不肯写收条。”
“那张纸留着么?”
“他收回去了,没给我。”
“谁看见他来?”
“我和我娘。九娘从门口也见他进来,但她没听见每句话。”
任廉点头,让随从分别记下,不急着给谁定论。
春娘看得心烦:“大人,我家盖子裂了,菜坏了。您问人可以,叫他们先把挡门口的石头搬开成不成?”
一名差役上前把河石挪到墙根。任廉问:“你们说发现了疑似失印,在何处?”
照喜指了指内柜:“东西锁着。我们没拿它蘸印泥,也没拆散包绳。要开柜,麻烦几位当面看,谁收走也记清楚。”
管印吏先摆出随身的核验记录簿,说自己需看印面、形制及县署旧录,未验明之前不叫它“真印”。任廉又让差役看住柜旁出入口,等收货经过核对完毕再开。
曹应不知何时跟进了铺,语气熟络:“田家母女留物三日,还闹出街上抢货。这时候不先搜店么?”
任廉回头看他:“既然你知道这里有物,早上为何不报到我处?”
曹应一顿:“怕走漏风声。”
“风声没走漏,半条街倒把缸盖看遍了。”魏九娘在门口接了一句。
众人都朝她望去,她连忙举起手:“这句是我嘴快。真做见证,我只说我看见的。”
照喜趁这当口把田记账本翻到三日前,指着“铁角订金”那一行:“我家订的是铁件,不是铜印。若把账抄一遍,黄四郎也可以来认。”
春娘一把抢过账本:“拿稳!上头还记着何老头欠的两个钱,回头他又赖。”
“您到底怕什么?”
“怕的事多,最怕他不还。”
任廉翻到那页,没笑。小豆把递送簿放到旁边,两家签收挨在同一张雨水打皱的纸上。一笔记田铺,一笔记胡家。
胡家管事随后赶来,带了自己的收包便条,老仆把刻“田”字的铁压角搁上案。黄四郎也被请来辨认,他拿起铁角瞧了一眼:“我敲的那个‘田’右下角少一点,嫌麻烦没补。整个县也就我这么偷懒。”
“偷懒还能拿出来当证据。”照喜说。
“本来是给你压板子的。”黄四郎瞥见裂缝,脸皮抽了抽,“你可别又叫我赔板。”
在场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裂木板斜靠墙边,泥痕还没干。春娘说:“我倒想叫那两个抬板的人赔。”
任廉把两家收包、铁匠制物、小豆递送的记录逐一对上,问春娘:“你收到重包时,可知里头是县印?”
“不知道。以为是黄家铁角,包着,沉得很。我垫在板外头,河石还是河石。刚才若不是照喜嫌有油味,我还能拿它垫到明天。”
“县里前日贴过失印告示。”
“我看见了。”春娘咬咬牙,“但谁能想到县印会从南货栈送到我家?是我懒得拆,您记就是,别叫我扯谎。”
照喜看了母亲一眼。春娘的指甲缝里还留着早上封匣时按下的墨;她本想替母亲补两句,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任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问三日里还有谁碰过包。两人按记忆答了,照喜还把税凭取出,解释自己早上如何由印形起疑。旧税凭只能解释她为什么报官,不能证明那块铜印真假。
魏九娘看见曹应再次朝内柜看,忽然道:“曹先生今早来的时候,已经知道她家收到蓝绳重包。我那时还没听见她们喊官印。”
曹应脸一沉:“你一个卖茶的,莫乱讲。”
“我没说你偷。”九娘把茶托抱紧,“只说你比官差先来。您来时我正往门口泼昨夜茶叶,记得清。”
两个搬货汉子被差役带进院内认人。高个一见曹应,抬手指他:“就是他叫我们抬三号缸边的重包,说原本寄给胡家,田记拿错了。我们想着替人搬回货,没想到抬的是板。”
曹应往后退了半步:“我请你们找包,谁叫你们乱抬?”
“您还说,先拿回来,别叫别人收走。”高个急了,“这话我没听错!”
任廉抬手止住争辩:“先各自记话,再核。不是谁嗓门大谁就占理。”
照喜却在这一刻想通了曹应最奇怪的一处:既然县里已经明告失印,他若真替官府找印,为何找到了错投的人家,不直接叫巡检?
她仍没有把这话说成结论,只向任廉补了一句:“曹先生昨天还到胡家催包。若要查,请把胡家的记录一同带去。”
任廉示意差役记下,转向管印吏:“该看东西了。”
照喜回头,母亲已经解下腰间那把柜钥匙。
春娘握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开了这一回,”她轻声问女儿,“就能把它送走了吧?”
照喜答不出。
铜印可以送走,可这三日谁做过什么、谁又为什么急着来拿,恐怕还没问完。
第五节 印是官府的,收条得写给我
柜锁开时,谁都没说话。
赵春娘把木匣放到桌中央,田照喜退了半步,先请任廉看匣外的封纸——是她早上写的“田记三号缸取出,原包在内”,纸角有她和母亲各自压下的手指墨印。
管印吏周先生没有立即摸铜物。他指着原结问:“绳是你早上挑开的?”
“我挑的。剪子还在店里,碎纸签也没扔。”照喜把旁边的烂纸签推近些。
曹应在旁边瞄着,眼皮跳了两下。
周先生在众人面前翻开油布,把铜物放在干净棉垫上。印钮一露,他的神情便变了。再翻到底面,他与随身的旧印录逐项比较,又看了印背一处磨痕,才向任廉点头。
“是县署失印。原记的钮形、印文和边角伤痕相合。”
春娘长出一口气,照喜却一下站直:“那请写明从我们家收走。包布和绳子也得算上。”
曹应冷笑:“田掌柜难道还要给官府开货票?”
“我给官府的是官印,可不是白送两斤菜。”照喜回他,“以后若有人问我交哪去了,我拿什么说?凭您这张嘴么?”
九娘没忍住,在门口“噗”了一声,又赶紧端起茶碗装喝水。
任廉没理会笑。他让书手铺开纸,照喜看着写下印一方、原油布一包、蓝绳一段及残纸签,并记发现处、交出人、收物人与时辰。
照喜想起早上铜物在板角垫了三日,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重包,就这样把她家的生意搅翻了。
她问:“能给我们一份么?”
“给你们收领副记。你母女仍需随传说明收货经过。”
“说明我不躲。东西可别又送错门。”
任廉抬眼瞧她,见她认真得很,便说:“这回我亲自带回署内。”
周先生按先前清点重新把铜印、油布和绳分别封好。封条由两名书手见证签记,箱扣合上时发出短短一声咔哒。
春娘盯着那箱子,好半天才想起嘴硬:“好歹没把它算作我家欠的货。”
“娘,您再说,官差真要让咱补运钱了。”
任廉叫曹应留下。曹应先是笑,说自己不过怕民间持印太久,后来又说有件仓粮文书耽误不得,找印只是为公事。
“哪份仓粮文书?”任廉问。
“署里急用的过仓凭。”
“失印前后都有过仓凭要办?哪一张急着用印?”
曹应不说话了。
任廉没有当街宣布他是盗印者,只令差役把他与两名搬货人分开询问,另派人回署封存近日仓粮往来草稿。曹应一直低着头。临被带离时,他忽然抬眼瞪向照喜。
“你们把东西压了三日,这账难道只算在我头上?”
春娘把女儿拦到身后。
“我认我懒,认我没拆包。”她说,“三日不知情,是我自己犯傻。可你一早知道这包有古怪,来时却不要县里人做见证。你催成这样,究竟怕哪个账晚了?”
曹应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没等他回答,俯身把脚边摔断的木板抱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个受伤的孩子。
任廉看着木板,又看了眼门外被拦在一旁的搬货人:“你们板损和菜损的数目,另写一张。谁该赔,待查清搬取缘由再定;现在别指望一时讨到。”
“我本来也没指望现在讨到。”春娘说,“先记着。欠账越久,我记得越牢。”
照喜看着母亲抱紧破木板的手,没抢话,只在官差走后才道:“娘,咱家老账已经够多了。”
院中人渐渐散开。照喜把小豆送到门口,问他南货栈会不会扣工钱。
“不知道。”小豆拧着自己的衣角,“掌柜的早就嫌我粗心。”
“你做错了便认,可别替人认你不知道的事。”照喜递给他一页记着收包时辰的抄纸,“要是掌柜说你连送都没送,你拿这个去讲。我娘能证明你来过。”
小豆接纸,眼眶又红了:“您不怪我?”
“怪啊。没有你送错包,我哪用追木板追到鞋底掉半块?”
小豆瞄她的鞋,真缺了个角,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下回您家的货,我不送。”
“下回先看清名字再说。”
巷里终于静了,春娘把三号缸坏掉的那层菜捞尽,倒入写着“废”的竹筐,拿干净布蒙好缸口。照喜以为今天的事算告一段落,正要关门,何老头领着两个旧客进来了。
“我订的那两斤,什么时候给?”何老头问。
“您早上才买过两斤!”
“那是我自己吃的。这两斤替外甥订的。”
另两个一左一右挤上前,一个问订金能否退,一个说家里办酒席等不得。
照喜看看空了一块的木板,再看看刚拿到手的官印收领副记。
副记是真的,损失也是真的。
她家最难讨的一笔账,原来才刚开始算。
第六节 本店只压菜
官印送走的第二天,田记门前挂了两块板。
一块是裂了口的旧缸盖,靠墙晾着。另一块上头写了四个大字:今日整缸。
田照喜写得横平竖直,赵春娘看了却摇头:“你写得跟官府门口似的。卖菜的人看见还以为咱家也丢了什么。”
“咱家丢了半个月工钱。”
“写那个?”
“那就写‘今日整缸’。”
春娘没再争,低头把废掉的十二斤新菜分到一边。被杂泥和乱绳污染的,全不能卖;没受影响的也只能重新核清状态、继续腌着,不可能三天熟透。两口老缸里年前腌好的,仍可以按时卖给散客。
照喜对着账本算了一上午:新菜十二斤作废,木盖一块坏了,补购木料得花钱;何老头替外甥订的货能从老缸里凑出,另两家预订本来指着三号缸的,只能另找成品或者退定钱。
“那两家怎么说?”春娘问。
“一家同意五日后从另一口老缸里匀足给他,留着原定钱不动。我写了张新日期的凭条给他。另一家办酒等不得,我把他预交的八文退了,他当面划掉原单。”
“八文!”
“不是您的八文。”
“在我铺里出去的,怎么不是?”
“难不成您叫人家吃生菜?”
春娘闭上嘴,把木锉磨得更响。
黄四郎来送新钉时,见母女正在换板,捧起旧裂板看了半天:“这木纹裂得深,补了也是漏力。我给你们锻的铁压角倒还没坏。”
“它在胡家养了三天,一身清闲。”照喜拿过刻着“田”的铁角,“往后劳您给它多干点活。”
黄四郎把新木板的一角抬起来,春娘在下头塞稳铁角,照喜重新把河石按到板中央。她沿边缘摸一圈,板子稳了,缸内的菜也没再翻起。
“这回压住了。”黄四郎说。
“您是铁匠,别学县里人说包票。”照喜又摸了摸,“过两日我还得看。”
中午小豆来了,背上仍是南货栈的旧货筐。照喜一见他就打趣:“这回哪家包送来?”
“我没送包。”他朝母女各行了一礼,“掌柜扣了我两日跑腿钱,说出了错就该赔。我拿你给的收货时辰去讲,他才同意让我继续做工。扣的钱没还,我以后慢慢讨。”
春娘从柜里找出一个热饼,塞到他手上:“没还就好好讨,别用脚跑得快当本事。”
小豆捧着饼,道:“我下回会看清两家门牌。”
“先看清人家要你送的是什么。”春娘说完又改口,“不对,不能乱拆别人包。就先看清写在哪家!”
小豆忍着笑点头,走时还回头喊:“婶子放心,我这回记住了!”
又过了一日,巡街差役送来了官署回签,说明田记母女已按发现后报明并交还失印的经过作证,暂不以盗印嫌疑羁押;后续若有询问仍须到署。此前取走抄验的账页也送回,跟原账一核,钱数没有少。
春娘盯着回签好一会儿,终于说:“白纸黑字,不是白赔菜钱了?”
照喜把回签收进干燥木匣:“菜钱还得咱们自己挣。这个是以后有人来问,拿得出手。”
差役刚要走,春娘追到门口:“大人,曹先生呢?”
“还在问。仓粮文书另有人查。现下不该告诉你们的,我也不能乱说。”
“那板子的钱——”
“写了损数,查清再讲。”差役苦笑,“您问得跟上回一样。”
“账没结,自然得再问。”
差役走后,何老头来了,提篮,先把欠的两个铜钱放柜上。
春娘愣住:“你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
何老头哼了一声:“我怕你拿官印记我欠账。”
九娘跟在后头笑得直拍门:“她如今哪有官印?官印在县里,木板在院里,坏菜在筐里,账都清楚。”
“还有你欠我的上回半壶茶钱。”春娘回她。
“我昨天请你喝的那壶怎么算?”
两人当街算了半天,直到照喜把门边旧招牌拆下来。
田记的原牌子太旧,边上裂了口。春娘从屋里拿出另一块刚刨平的小木板,蘸墨写了几行字。她字写得不如女儿匀整,第一笔还歪,却写得很快。
照喜看过,没忍住笑:“您这是招揽生意还是赶客?”
“别管。那帮人就爱听这个。”
木板钉上门楣,正午太阳照下来,字还没干:
田家酸菜。
只压菜,不压官印。
何老头把牌子念出声,笑着摇头:“那我要一斤被官印压过的,尝尝有没有官味儿。”
春娘举起菜刀:“有。官差那天抬走的缸盖,给你嚼去。”
魏九娘笑得弯腰,连何老头都不敢再还价。
照喜从老缸里捞起一把黄亮的熟菜,在竹秤上过足一斤,包好递给他。
外头有人问:“这三号缸哪天开?”
“日子够了再开。”照喜说,“不能急。”
春娘在她身后咕哝:“你倒学会了。”
照喜听见了,没顶嘴。她把那张官署回签塞进柜里压在账本底下,再伸手把新木板上的河石扶正。
风吹过门口,招牌碰了碰门楣,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一回,铺里响的终于只是卖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