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婚的夜里,红烛还没燃到一半。
门被撞开了。
我那个庶妹连衣裳都没穿整齐,满身是血,跪在地上朝我爬过来。
“姐姐救我!定远侯世子他……他欺负了我!”
身后跟着的世子也跪下了,说愿意娶她做平妻。
我低头看了看他膝盖上那条干干净净的袍子。
连个褶皱都没有。
上辈子我信了这出戏。
我心疼她,放过了她。
她转头就在我安胎药里掺了麝香。
我的孩子没了。
她的孩子,成了嫡长子。
这一世——
“嬷嬷,去请仵作。”
庶妹的哭声停了。
“既然妹妹说被人糟蹋了,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验一验。”
“姐、姐姐……我不追究了……”
“可我要追究。”
我笑了笑。
仵作,就在门外候着呢。
1
永嘉三年,腊月十七。
沈家嫡长女沈芷宜,嫁定远侯府嫡长子裴延舟。
这门亲事,整个上京城都说般配。
沈家是书香门第,三代清流。
裴家是武勋世家,手握兵权。
文臣武将联姻,在朝堂上叫强强联手。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
这门婚事,没那么简单。
裴延舟此人,我太了解了。
上辈子嫁给他整整六年。
他温润体贴,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骨子里凉薄得很。
他不爱我。
他也不爱任何人。
他只爱他的前程。
盖头还没掀开的时候,我听见外头鞭炮声响了三轮。
喜婆在旁边笑着念吉祥话。
丫鬟碧荷小声凑过来:“小姐,侯爷和夫人都夸您今日好看呢。”
我没说话。
我在等。
等那个人来。
盖头被挑开的时候,裴延舟站在我面前。
他穿着大红喜袍,眉目清隽,嘴角带笑。
“芷宜。”
他声音温和,叫我的名字带着三分柔意。
上辈子我听到这声“芷宜”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
这辈子——
我心里平静得跟一潭死水一样。
“世子。”我垂眸回了一礼。
规矩要做足。
合卺酒喝了,同心结系了,礼数一样不落。
裴延舟看着我,眼底有一瞬间的意外。
大概是觉得我太平静了。
上辈子的沈芷宜,大婚当夜红着脸低着头,羞涩得连酒都差点洒了。
可我不是上辈子的沈芷宜了。
他放下酒杯:“时辰不早了,你先歇着,我去前厅敬完最后一轮酒就回来。”
“好。”
我目送他出门。
然后转头对碧荷说了一句话。
“去把周嬷嬷叫来。”
碧荷愣了一下:“小姐,大婚之夜叫嬷嬷做什么?”
“叫她来,再让她把刘仵作也带上。”
“仵……仵作?”
碧荷的脸都白了。
我没解释。
我只是靠在床头,盯着那根红烛。
上辈子,就是这根红烛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撞开的。
从现在算,大概还有半炷香。
半炷香之后,我那个好妹妹沈芷柔,就该来了。
周嬷嬷是沈家的老人了,跟了我娘二十年。
我娘走得早,周嬷嬷就一直守着我。
她来得很快。
身后还跟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背着药箱。
“大小姐,刘仵作带到了。”周嬷嬷压低声音,“您到底要做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
“嬷嬷,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让刘仵作在门外候着,听我号令行事。”
周嬷嬷皱着眉,满脸不解。
但她跟了我娘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听话。
“是。”
她带着刘仵作退到了外间。
我重新端坐在床边。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砰——”
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来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跌跌撞撞冲进来。
她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白皙的手腕上有几道红痕,外衣领口撕裂了一大片,里衣上沾着刺目的血迹。
她扑到我脚边,死死抓住我的裙摆。
“姐姐——姐姐救我——”
沈芷柔。
我的庶妹。
庶出三小姐。
上辈子,我看到她这副模样的时候,吓得手都在抖。
这辈子,我低头看着她。
看得很仔细。
她眼眶是红的,但眼白干净,没有充血——哭的时间不超过一盏茶。
她嘴唇上有咬破的伤口,但伤口边缘整齐——是自己咬的,不是挣扎磕的。
她衣裳上的血很多,但分布均匀——是泼上去的,不是伤口渗出来的。
还有她手腕上的红痕。
那几道痕迹方向一致,深浅相同。
被人强按的痕迹不可能这么规整。
上辈子我不懂这些。
这辈子,我在地府里熬了不知多少年,把前世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每一处破绽,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姐姐!”沈芷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定远侯世子他……他把我拉进花园假山后面……他对我用了强!”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延舟出现了。
他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愧疚,三分惊慌,四分沉痛。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芷宜,此事是我一时冲动。我愿娶芷柔为平妻,给她一个交代。”
好一个“一时冲动”。
好一个“平妻”。
我目光缓缓落在他膝盖上。
喜袍崭新,连褶皱都没有。
一个刚“糟蹋”了女人的男人,衣裳能干净成这样?
上辈子我没注意到这些。
这辈子,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没哭,也没闹。
我甚至笑了。
“嬷嬷。”
周嬷嬷从外间走进来。
“去请仵作。”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冻住了。
2
沈芷柔的哭声断了。
像是有人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咙。
她抬头看我,眼底的泪水还挂着,但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不是委屈——
是慌。
“姐……姐姐?”
裴延舟跪在地上的身子也僵了一瞬。
但他反应快,立刻接上话:“芷宜,何必如此。芷柔已经受了委屈,再验身岂不是——”
“受了委屈?”
我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妹妹说被人用了强,这是天大的事。难道就这么一跪一哭就算了?”
我站起来,走到沈芷柔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妹妹,你是沈家的女儿。有人敢欺辱你,我做姐姐的怎么能坐视不理?”
“验身不是羞辱你,是给你讨公道。”
“仵作验完,白纸黑字写明白,我亲自带你去敲登闻鼓,告到大理寺去。”
“到时候,定远侯世子强辱良家女子,依照大盛律,那是要流放三千里的。”
裴延舟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上辈子的沈芷宜会怎么做?
会哭,会心软,会拉着庶妹的手说“算了算了”,会在裴延舟的跪求下答应纳她为平妻。
然后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命送出去。
但这辈子——
“碧荷,去通知前厅的宾客。”我的声音平平稳稳,“就说新婚之夜出了大事,沈家三小姐遭人玷污,沈家要报官。”
“别!”
沈芷柔猛地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心虚的抖。
“姐姐,不用报官!我……我不追究了……”
她声音急切,完全没了刚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低头,看着她攥住我衣袖的手指。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连一点淤痕都没有。
一个拼命挣扎过的女人,指甲不可能是完好的。
“你不追究?”我弯下腰,凑近她,声音轻得只有她听得见,“可我要追究。”
她的瞳孔缩了。
“姐姐——”
“沈芷柔。”
我直起身,声音冷下来。
“你浑身是血跑进我的洞房,说被我的夫君玷污了。你叫我怎么不追究?”
“今天这件事要么就查清楚,要么就闹到天下皆知。”
“你选。”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的声音。
沈芷柔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延舟也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他在重新估量我。
我不在乎。
“周嬷嬷。”
“老奴在。”
“请刘仵作进来。”
门一开,干瘦的刘仵作提着箱子走进来。
他是京城出了名的老仵作,验了三十年的身,在衙门里都是说一不二的。
沈芷柔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姐姐!我真的不追究了!求你别——”
“刘仵作。”我看都没看她,直接开口,“烦请你验一验这位姑娘,看看她是否被人侵犯过。”
刘仵作朝我行了个礼,面无表情地打开药箱。
沈芷柔浑身发抖,猛地转头看向裴延舟。
那个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受害者看施暴者的恐惧。
是同谋看同谋的求助。
裴延舟站了起来。
“芷宜,你这样未免太过了。芷柔一个姑娘家,验身何其屈辱——”
“世子。”
我回头看着他,笑容不变。
“你说你对她用了强,你愿意娶她为平妻。”
“那验身不正好证明你说的是真话?”
“还是说——”
我顿了一下。
“你怕验?”
裴延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
因为这句话,他怎么接都是错。
说怕,就是心虚。
说不怕,那就验。
我太了解他了。
他这个人最在意的就是脸面。
上辈子他拿捏我靠的也是这一点——他知道我不会闹,不会把事情弄大,不会让他丢脸。
可这辈子,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来人。”
我拍了拍手。
碧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从外面进来。
“按住三小姐。”
3
沈芷柔彻底崩溃了。
她不再跪着哭,而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沈芷宜!你疯了!”
她终于不叫姐姐了。
声音尖利刺耳,那副温婉柔弱的壳子像纸糊的一样碎了个干净。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这副面孔。
上辈子我临死前见过。
她站在我床边,手里端着那碗掺了麝香的安胎药,脸上带着跟现在一模一样的表情。
她说:“姐姐,这药你喝了吧。”
那时候她也是这副嗓音。
不装了。
“你敢碰我?”沈芷柔缩在墙角,拿手指着我,“我是沈家的女儿!我爹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你动我一下试试!”
“你爹?”
我轻轻笑了一声。
“你爹也是我爹。咱们一个爹生的。”
“只不过你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句句是事实。
沈芷柔的脸涨得通红。
她最恨别人提她的出身。
上辈子她处心积虑嫁进侯府做平妻,最大的心结就是这个“庶”字。
她受不了自己矮我一头。
她要跟我平起平坐。
甚至——踩在我头上。
“周嬷嬷。”我收回视线,“动手吧。”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上前,架住了沈芷柔。
沈芷柔拼命挣扎,可她一个深闺里养大的姑娘,哪里是两个粗使婆子的对手。
“放开我!放开!裴延舟——你倒是说话啊!”
她冲着裴延舟尖叫。
裴延舟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交替。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芷柔。
“芷宜——”
“世子不必多言。”我抬手制止了他,“等验完了再说。”
刘仵作上前了。
他做了三十年仵作,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哭闹的姑娘压根不影响他干活。
验得很快。
沈芷柔被按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刘仵作收起了手里的东西,转身朝我行礼。
“大小姐。”
“说。”
“三小姐身上的伤痕均为表皮擦伤,方向一致,深浅相同,非外力所致,更像是利物自行划伤。”
“衣物上的血迹颜色暗沉,有凝固痕迹,并非新鲜伤口出血,疑似事先涂抹。”
“至于是否被人侵犯——”
刘仵作顿了顿。
“三小姐清白无损。”
这六个字落下来,整间屋子静得死寂。
我看着沈芷柔。
她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嘴唇抖得像深秋的枯叶。
“我就知道。”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
蹲下身。
跟她平视。
“沈芷柔,你的血是假的,你的伤是自己划的,你根本没被任何人碰过。”
“你演这出戏,就是想进侯府的门。”
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次是真的。
因为是被吓出来的。
“姐姐……我……”
“别叫我姐姐。”
我站起来。
转身看向裴延舟。
他站在原地,表情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没有愧疚,没有慌张,更没有心疼。
他只是在计算。
计算这件事失败之后,他要怎么收场。
“世子。”我开口了,“你刚才说你对她用了强,要娶她为平妻。”
“现在仵作验明,她清白无损。”
“你要怎么解释?”
裴延舟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碧荷和周嬷嬷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是我糊涂了,被芷柔蒙蔽。芷宜,对不住。”
他认错认得干脆利落。
一点不拖泥带水。
把所有的锅,全扣到了沈芷柔头上。
沈芷柔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
“裴延舟!你——”
“芷柔。”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闹够了就回去吧。”
沈芷柔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
她看着裴延舟的表情,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她绑在一条船上。
她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用完了,就丢了。
我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的人。
用完了谁就丢了谁。
只不过上辈子,被丢掉的人是我。
4
沈芷柔被周嬷嬷带了下去。
走的时候她腿都在打颤,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从侧门送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裴延舟。
红烛还在烧。
喜字还贴在墙上。
可这间洞房里的气氛,早就跟喜庆没什么关系了。
裴延舟站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慢慢喝了。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
“芷宜,今晚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声音温和。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他没有跪在地上说要娶我庶妹做平妻。
好像一切都可以轻描淡写地翻过去。
上辈子,我确实翻过去了。
我告诉自己,他也是被蒙蔽的。
我告诉自己,他跪下来也是为了担责。
我给他找了一百个台阶下。
结果他踩着那些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了我够不到的高处。
“到此为止?”
我坐回床边,手搭在膝上。
“世子觉得,这件事能到此为止?”
裴延舟微微皱眉。
“芷宜,我知道你生气——”
“我没生气。”
我确实没生气。
生气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我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算账。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我抬眼看他,“世子为什么要配合她。”
裴延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一字一顿。
“沈芷柔冲进来的时候,世子你不在洞房。你去了前厅敬酒。”
“可她话音刚落,你就出现在了门口。”
“前厅离这里隔了三进院子。你是怎么到的这么快?”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延舟的表情没变,但他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他在紧张时的小动作。
上辈子我花了三年才发现这个细节。
“巧合。”他说,“我敬完酒正好往回走,听见这边有动静——”
“世子。”
我打断了他。
“你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
“右手食指会动。”
他的手指僵住了。
“你不是恰好路过,你是提前知道她要来。”
“你等在外面,等她先进来演完苦主,你再进来演那个担当的好男人。”
“一个苦,一个跪。”
“逼得我心软,逼得我点头。”
“然后沈芷柔顺理成章进门做平妻。”
“世子,我说得对不对?”
裴延舟沉默了。
这次他没有急着辩解。
因为他知道,辩解已经没有用了。
我看得太清楚了。
比他预想中的那个新嫁娘清楚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收起了脸上的温和,终于露出了他真正的样子。
不是温润如玉的世子。
是一只精于算计的狐狸。
“芷宜。”他的声音变了,低了半度,不再柔和,“你比我以为的要聪明。”
“不是聪明。”
我站起来。
“是吃过亏。”
这话我说得很轻。
轻到他可能以为是随口一句感慨。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四个字的重量——
压了我整整一辈子。
5
裴延舟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外袍,披上,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
“今晚的事,我希望不要传出去。”
不是商量。
是通知。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上辈子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只不过措辞更温柔一些。
他说的是“芷宜,家丑不可外扬,你是聪明人。”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
家丑不可外扬。
于是我闭了嘴。
一闭就是六年。
闭到最后,连命都没了。
“世子。”
他脚步一顿。
“传不传出去,不取决于我。”
我声音平淡。
“取决于你。”
他侧过身,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审视,有防备,还有一点我看不太真切的东西。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碧荷冲过来抓住我的手。
“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把三小姐那张脸都撕下来了!”碧荷又怕又激动,“可是……世子他好像不太高兴……”
“他不高兴才正常。”
棋还没开始下就被人掀了棋盘,能高兴就有鬼了。
我坐回床边。
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裴延舟和沈芷柔今晚这出戏,不会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主意。
沈芷柔一个庶女,没有本事策划这么大的局。
裴延舟一个新郎,大婚之夜自己给自己泼脏水,也不像他的作风。
除非——
这件事背后还有人。
上辈子我没想明白这一层。
因为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心软”和“原谅”上面。
等我想明白的时候,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碧荷。”
“在!”
“去查一件事。今天宴席上的宾客里,定远侯的二夫人方氏来了没有。”
碧荷愣了一下。
“二夫人?侯爷的妾室?”
“嗯。去查。”
碧荷虽然不懂,但还是小跑着出去了。
方氏。
定远侯的二房。
裴延舟的生母,其实不是定远侯的正室程氏。
是这个方氏。
程氏无子,方氏把裴延舟记在了正室名下,换了一个嫡子的身份。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上辈子我是在裴延舟死后整理他书房时,从一封旧信里看到的。
方氏是个有野心的女人。
她把亲生儿子送到正室膝下养,不是大度。
是在赌。
赌裴延舟将来能继承侯府。
而一个侯府继承人的正妻身边,多一个平妻,对方氏来说只有好处。
因为平妻可以是她挑的人。
沈芷柔,就是她挑的。
上辈子,方氏在背后推了多少手,我根本数不清。
直到死了才拼出全貌。
碧荷回来得很快。
“小姐!打听到了!方氏今天确实来了,还坐在内院女眷席上!”
“她走了吗?”
“还没走!听说是在后花园的偏厅歇着呢,说酒喝多了要醒醒。”
我笑了。
酒喝多了?
她在等消息。
等沈芷柔得手的消息。
“碧荷。”
“在!”
“给我换衣裳。”
“啊?您要出去?大婚之夜出去,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我站起来。
“帮我换一身利落的衣裳。”
“我去见一个人。”
6
后花园的偏厅离洞房不算远,穿过一道月亮门就到了。
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冷得像刀子。
我裹紧了披风,脚步不停。
碧荷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手抖得灯笼都在晃。
“小姐,您真的要去见方氏?她可是侯爷的人……”
“怕什么。”
“我是这个府里的正经少夫人。”
“她是个妾。”
碧荷不说话了。
偏厅亮着灯。
门口站着两个丫鬟,看见我来了,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
“少……少夫人?”
“方姨娘在里面吗?”
那丫鬟犹豫了一下。
“在,不过姨娘说了,身子不适,不见——”
我没等她说完,抬手推开了门。
方氏坐在椅子上。
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金步摇。
她手边放着一盏茶。
茶是满的。
根本没喝。
等消息的人哪有心思喝茶。
看到我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但很快就收起来了。
“哟,少夫人怎么来了?大喜的日子不在洞房待着,跑到我这个老婆子这儿来了。”
她笑着站起来。
语气亲热。
手却没有行礼。
一个妾室,见了当家少夫人不行礼。
上辈子我会觉得不好意思,会主动拉住她的手说“姨娘不必多礼”。
这辈子——
我站在门口没动。
碧荷识趣地把门关上了。
偏厅里只剩下我和她,还有她身边一个贴身嬷嬷。
“方姨娘。”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
“有件事想跟姨娘说一声。”
“哎呀少夫人客气了,什么事?”
她笑得和蔼。
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我。
“沈芷柔的事,没成。”
方氏脸上的笑僵了半拍。
只有半拍。
但够了。
“仵作验过了。她清白无损。”
“那身血是自己涂的。”
“伤是自己划的。”
“世子也承认了,他事先知情。”
我一句一句往外说。
每说一句,方氏脸上的笑就淡一层。
等我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没了。
剩下的是一双冰冷的眼睛。
“少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亲热,“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姨娘自己清楚。”
我看着她。
“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
“我是来告诉你一句话。”
“沈芷柔进不了这个门。”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不管你再找什么人,不管你让谁来跪在我面前演戏。”
“她进不了这个门。”
方氏盯着我。
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和蔼的笑。
是一种打量猎物的笑。
“少夫人好大的口气。”
“你以为你进了侯府的门,这个家就是你说了算?”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离我不到三步远。
“你一个新嫁娘,连洞房都还没坐热,就跑来跟我叫板?”
“我告诉你,这个侯府里,正室程氏说了不算,老侯爷说了不算——”
她指了指自己。
“延舟是我的儿子。他听我的。”
“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看着她。
一言不发。
等她说完了。
等她那股气势到了顶。
然后我轻轻开口。
“方姨娘。”
“你说裴延舟听你的。”
“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知不知道,刚才在洞房里,你儿子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了沈芷柔身上?”
“他说他是被蒙蔽的。”
“他没有提你半个字。”
方氏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
是动摇。
“他是你的儿子。可他也是定远侯的世子。”
“世子的体面比什么都重要。”
“为了体面,他可以丢掉沈芷柔。”
“你觉得他丢不掉你?”
方氏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
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我没回头。
“姨娘好好想想。”
“这个侯府里,到底谁说了算。”
夜风灌进来。
我走进了风里。
7
回到洞房的时候,碧荷已经把被褥铺好了。
红烛燃到了底,换了一根新的。
屋里暖融融的。
可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今晚的事,只是开了个头。
沈芷柔那边暂时翻不起浪来,可方氏不会这么轻易罢手。
还有裴延舟。
他今晚虽然吃了亏,但他那种人,越是吃亏越是冷静。
越冷静就越危险。
上辈子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一步一步把我身边的人全部换掉。
等我发现的时候,身边连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辈子,我不能让他有这个机会。
“碧荷。”
“小姐。”
“明天一早,你拿我的帖子去沈家。”
“找谁?”
“找我二叔。沈继衡。”
碧荷点了点头。
沈继衡是我爹的亲弟弟。
他不做官,做生意。
别看他在朝堂上没什么名头,但在商场上的人脉比我爹这个户部侍郎还广。
上辈子我出事的时候,他人在江南,鞭长莫及。
等他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没了。
听说他在我坟前站了一整夜。
这辈子,我要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来。
“告诉二叔,就说我请他来侯府坐坐,顺便看看我的嫁妆单子。”
“嫁妆单子?”碧荷不解,“嫁妆不是都点验过了吗?”
“点验过了。”
但裴延舟的管家没有点验过。
我陪嫁进来的铺子、田庄、银票——这些东西在上辈子,是被裴延舟一点一点蚕食掉的。
先是管事换了人,再是铺子的账本出了问题,然后田庄的收益越来越少。
等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
没了银子,在侯府就没了底气。
没了底气,就任人拿捏。
这辈子,我的嫁妆一个铜板都不会经过裴延舟的手。
“还有一件事。”
“小姐请说。”
“去打听打听,城西的合兴商号是不是还在招投契的铺面。”
碧荷虽然满头雾水,但老老实实记下了。
她跟了我五年,知道我做事向来有章法。
我不说为什么,她就不问。
这是碧荷最好的地方。
也是上辈子她被方氏找借口打发出去的原因——
太忠心了,碍事。
“碧荷。”
“在。”
“从明天开始,你出门都带着人。至少两个。”
碧荷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明白了什么,脸色有点白。
“小姐,您是说……会有人对我下手?”
“不是‘会’。”
“是一定会。”
我看着她。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你也是他们最想拔掉的人。”
碧荷咬了咬嘴唇。
没有哭,也没有怕。
她只是用力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小姐。”
这就够了。
我吹熄了灯。
躺在大红的喜被里,睁着眼看房梁。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在干什么?
在哭。
偷偷地哭。
因为我的新婚夜被庶妹搅了,我的丈夫去了前院没回来,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洞房里,又委屈又害怕。
可是现在。
我躺在同样的床上,盖着同样的被子。
一滴眼泪都没有。
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为这些事掉眼泪了。
我闭上眼。
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战场。
8
第二天一早,裴延舟来了。
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进来。
“芷宜,昨晚没睡好吧?这是厨房刚熬的,你喝点。”
他把碗放在桌上,声音温柔。
笑容得体。
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如果我还是上辈子的沈芷宜,这碗粥一定接了。
不但接,还会觉得感动。
觉得他虽然昨晚犯了糊涂,但到底还是在乎我的。
可惜我不是了。
“世子亲自端粥来,劳烦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他。
“不过我早上不喝甜的。碧荷,拿下去吧。”
碧荷上来端走了粥。
裴延舟的笑容没变。
但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芷宜,昨晚的事,是我思虑不周。今天一早我已经让人把芷柔送回沈家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看可好?”
送回去了?
我转过身看他。
“是世子自己的主意,还是方姨娘的主意?”
裴延舟顿了一下。
“是我的主意。”
“嗯。”我点了点头,“既然是世子的主意,那我也说一个我的主意。”
“你说。”
“沈芷柔送回沈家可以。但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世子的亲笔认错书。”
裴延舟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芷宜,你——”
“白纸黑字,写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沈芷柔假装被辱,世子配合演戏,意图安插平妻。”
“这封信我不会拿出去。”
“除非有一天,我需要拿出去。”
裴延舟看着我。
他的目光从温和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寒凉。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
我笑了笑。
“是保险。”
“世子,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没等他回答。
“是信任。”
“可昨晚你的所作所为告诉我,你不值得信任。”
“所以我需要一份保险。”
“你写也行,不写也行。”
“不写的话,我手里还有刘仵作的验身报告。”
“这份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沈家三小姐清白无损,伤痕系自行所致。”
“我可以拿着这份报告去沈家跟我爹说明情况。”
“也可以拿着这份报告去定远侯跟前请安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
裴延舟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指节泛白。
他终于不装了。
“沈芷宜。”
他叫了我的全名。
声音很低,很冷。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跟他对视。
一步不退。
上辈子我对他退了六年。
退到了坟墓里。
这辈子,我一步都不退了。
“笔墨在书房。”我指了指门外,“世子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写。”
“不着急。”
“我等你。”
他站起来。
一言不发地走了。
这次他没有说“到此为止”。
因为他知道,在我这里,没有“到此为止”这四个字。
碧荷等他走远了,才敢凑过来。
“小姐,他会写吗?”
“会。”
“为什么?”
“因为那份验身报告在我手里。这份报告传出去,丢脸的不是我,是他。”
“一个堂堂世子爷,大婚之夜跟庶妹联手演苦肉计。”
“这种事传出去,他在上京的圈子里还怎么混?”
碧荷恍然大悟。
“那他会不会来硬的?直接抢报告?”
“不会。他不知道报告在哪儿。”
我顿了顿。
“而且他现在不敢动我。”
“因为他不确定我手里还有什么牌。”
“不确定”这三个字,才是对付裴延舟最好的武器。
他是个算计到骨子里的人。
对他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刀子。
是看不见的牌。
9
裴延舟的亲笔认错书,在第三天送到了我手上。
碧荷双手捧着那封信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小姐!他真的写了!字迹工整,按了手印,一个字都没含糊!”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
确实是他的字。
上辈子抄了六年他的文稿,他的笔迹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内容也老老实实,写了昨晚发生的事——沈芷柔假装受辱,他知情配合,目的是安排平妻入门。
末尾还加了一句“此事系延舟之过,与沈氏芷宜无关。”
按了手印。
盖了他的私印。
我把信折好,放进一个小匣子里,锁上。
然后把钥匙交给碧荷。
“这把钥匙你贴身带着。匣子你找个地方藏好,不能放在屋里。”
碧荷郑重点头。
“明白了。”
“还有——二叔那边回信了没有?”
“回了!沈二爷说明天就来!”
好。
万事俱备。
下午的时候,定远侯府的正室程氏派人来请我。
说是“婆婆想见见新媳妇”。
周嬷嬷有些紧张。
“大小姐,程夫人请您过去,不知道是好意还是……”
“是好意。”
我起身整了整衣裳。
“程氏跟方氏不对付。方氏昨晚吃了亏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这时候叫我过去,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我让她满意——”
“她就多了一个盟友。”
周嬷嬷恍然。
程氏是定远侯的正妻。
名义上裴延舟是她的儿子。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儿子的亲娘是方氏。
这些年她跟方氏之间的暗斗从没停过。
只是方氏手段厉害,裴延舟又站在方氏那边,程氏渐渐落了下风。
她需要人。
而我,现在恰好也需要人。
见程氏的过程很顺利。
她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人,说话慢条斯理,不急不躁。
给我倒了一杯茶,拉着我的手说了些场面话。
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这个家也是你的家”。
我一一应了。
然后在最后,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处理得好。”
她看着我。
“以后遇到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
这句话说得轻。
但分量不轻。
它意味着——程氏在向我释放善意。
甚至可以说,是在表态。
我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多谢母亲。”
她笑了。
这个笑,比之前所有场面上的笑都真。
因为她等这样一个儿媳妇,等了很久了。
一个不被方氏拿捏的儿媳妇。
一个能跟她站在同一边的人。
我从程氏那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碧荷提着灯笼在前面走,忽然停下来。
“小姐,前面好像有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沈芷柔。
她没有回沈家。
或者说,她回去了,又来了。
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有施粉,看起来消瘦了很多。
她看到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姐姐。”
她叫我。
声音很轻,很哑。
带着一种我从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疲惫。
不是装的那种。
是真的累了。
我站在原地,跟她隔了五步的距离。
“你怎么还在这儿?”
“裴延舟说送你回沈家了。”
“送了。可爹不要我了。”
她低下头。
“爹说我丢了沈家的脸,让我搬去城外的庄子上住。姨娘也被关了禁闭。”
我没说话。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她的声音发抖,“我确实做了错事。我不该算计你。”
“可我也是被人利用的……方姨娘说只要我进了侯府,就能给姨娘请封……我姨娘在沈家这么多年,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上辈子,我会心软。
我会觉得她也是可怜人。
我会把她的“被利用”当成“无奈”。
然后一步步走进她的陷阱。
可这辈子——
“沈芷柔。”
我打断了她。
“你姨娘的名分,不是你拿我的命去换的理由。”
她抬头看我。
眼泪挂在脸上。
“你说你被人利用。可从头到尾你也有得选。”
“你可以拒绝方氏。你可以来找我说实话。你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你偏挑了那条踩着我往上爬的路。”
“不是因为别人逼你。”
“是因为你自己也想。”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回你的庄子去吧。”
我转身就走。
“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碧荷紧跟着我。
走出很远了,才小声说了一句。
“小姐,三小姐好像哭得很伤心……”
“嗯。”
“她是真的伤心。”
“可那又怎样。”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也很伤心。
有谁在乎过?
10
沈二叔来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雪。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高大,笑起来声音洪亮。
见了我就先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嫁过来才几天就瘦了?这侯府的伙食不行啊?”
我被他说得差点笑出来。
“二叔。”
“哎。”他大大咧咧坐下来,“说吧,找我什么事。你在信上说让我看嫁妆单子,你那嫁妆是我帮你爹凑的,我还能不知道有什么?”
我给他倒了杯茶。
“二叔,嫁妆的事是幌子。我找你来有正事。”
他喝茶的动作停了。
表情从嬉笑变成了认真。
“说。”
“我想让二叔帮我管着我陪嫁的三间铺子和城郊的两处田庄。”
“账目、管事、进出银两,全部由二叔这边过手。”
“侯府的人不经手,不过目,不插手。”
沈继衡放下茶杯。
他看了我很久。
“芷宜。”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跟我说实话。这个侯府,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没有说上辈子的事。
那太荒唐了,说了他也不会信。
我只是说了新婚夜发生的事。
沈芷柔假装受辱。
裴延舟配合演戏。
方氏在背后操控。
我一五一十,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沈继衡越听脸色越沉。
等我说完的时候,他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这个裴延舟——”
“二叔。”我拦住了他,“现在不是跟他翻脸的时候。”
“我能在这个侯府站稳脚跟,靠的不是跟他硬碰硬。”
“靠的是手里有东西。”
“银子是东西。人脉是东西。证据也是东西。”
“这些我都在一样一样地攒。”
“我需要二叔帮我守住银子这条线。”
沈继衡盯着我看了半晌。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他没说出那个词。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练。
这么冷静。
这么不像一个十七岁的新嫁娘。
“二叔,你帮不帮我?”
“帮。”他想都没想,“你是我亲侄女。你的东西就是你的。谁也别想动一个铜板。”
我笑了。
这辈子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给了沈继衡。
“谢谢二叔。”
他摆摆手。
“谢什么。回头我在城西的合兴商号给你留个铺面,你要是想做点自己的营生,随时开口。”
合兴商号。
我让碧荷打听的那个。
二叔主动提了。
一切都在往我计划的方向走。
送走沈继衡之后,我站在院子里。
雪还在下。
碧荷在旁边给我撑着伞。
“小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我抬头看了看这座侯府。
高墙深院,雕梁画栋。
上辈子我在这座院子里困了六年。
活得像个囚徒。
这辈子——
“接下来,我要在这个侯府里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方氏的根拔了。”
“把裴延舟的路堵死。”
“把该还的债,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碧荷打了个哆嗦。
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我吓的。
我看着漫天飞雪,伸出手去接了一片。
雪落在掌心,冰冰凉凉的。
和上辈子我死的那个冬天一样冷。
可这一次,我不会再死在这个冬天了。
这个冬天过去之后,会有很多人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我收回手。
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