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
上辈子在一间十二平的出租屋里,心脏骤停,倒在发霉的地板上。
没人发现。
三天后房东来收租,才闻到味道。
我替前妻扛了十年债。
五百万。
每一分钱,都是我用膝盖跪出来的。
凌晨两点半起床拉货,腰椎压断了三根神经,右腿走路永远在拖。
她呢?
她拿着我卖命换来的钱,给另一个男人买了辆宝马,又供了一套江景房。
我儿子,管那个男人叫爸爸。
我死那天,儿子发了条朋友圈——
“今天跟爸爸去海洋公园啦!”
照片里,我儿子骑在那个男人的脖子上,笑得一脸灿烂。
我这辈子,连灿烂两个字都不配拥有。
但老天爷可能觉得亏欠我。
再睁眼——
回到了六月十七号。
她把一支签字笔递到我面前,笑得温柔极了。
“老公,就签个字嘛,走个流程。”
桌上那份五百万的担保协议,白纸黑字,扎眼得很。
我拿起那支笔。
她笑得更深了。
我把笔帽拔开,又合上。
然后,把那份协议撕成了两半,甩在她脸上。
“离婚协议嘛,我倒是随时可以签一份。”
她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裂开了。
像不敢相信我变了。
可惜——我不是变了。
我是死过一次了。
1
六月十七号。
下午两点。
宏远市劳动路一百一十八号,老丈人家的客厅。
空调开到二十度,冷得我后背发紧。
可我心里比空调还冷。
因为这一切,我经历过一次了。
沙发上坐着我丈母娘宋兰芝,翘着腿嗑瓜子,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看我。
旁边是我老丈人方守业,叼着中华烟,吐出来的烟雾把他整张脸都裹住了。
方守业是做建材生意的,前几年行情好,也算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这两年,他赌球,亏了大窟窿。
五百万的窟窿。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
上辈子我只知道老婆方怡然红着眼眶说,爸的工程款被人拖欠了,需要周转。
我信了。
因为她是我老婆。
因为我觉得一家人,帮一把是应该的。
可“一家人”这三个字,从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当真。
“许知远,愣什么呢?”
丈母娘宋兰芝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怡然让你签字你就签呗,又不是卖你的肾,一份担保书而已。”
上辈子听到这话,我赔着笑低头就签了。
这辈子——
我看了宋兰芝一眼。
她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我这种眼神。
方怡然从厨房端着一杯绿豆汤出来,放在我面前。
“老公,喝口水,解解暑。”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贤惠得不像话。
我低头看那杯绿豆汤。
上辈子,喝完这碗汤,我就签了字。
签完字以后,这碗汤是她给我端的最后一碗。
“不喝了。”
我把绿豆汤推回去。
方怡然愣了一下。
我拿起桌上的那份担保协议,一页一页翻。
“许知远同意以个人名义为方守业名下宏远方圆建材有限公司之贷款提供连带担保——”
“担保金额人民币五百万元整——”
“担保期限三十六个月——”
我念完,抬头。
方守业把烟掐了,皱着眉看我。
“你念什么念?签就完了。”
我笑了一下。
“爸,我在快递站干分拣,一个月到手四千八。”
“五百万的担保,您觉得合适吗?”
客厅安静了两秒。
方怡然率先反应过来,走到我身边,拉我的胳膊。
“老公你想什么呢,就是走个形式,银行那边需要一个担保人的名字。爸的生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不会出问题的。”
她的手很软,声音很柔。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双手和这个声音拿捏得死死的。
我扭头看她。
“怡然。”
“嗯?”
“你爸这笔钱,到底是工程款被拖欠,还是赌球欠的?”
空气突然冻住了。
宋兰芝嗑瓜子的手停了。
方守业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
方怡然眼神闪了一下,那一闪,我看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我不会注意到这些。
上辈子我只会顺着她的话,乖乖签字,乖乖卖命。
“你胡说什么!”
方守业拍了一下茶几,站起来。
“谁赌球了?你听谁说的?老子做了二十年生意,犯得着赌球?”
他的声音很大,但是他的眼睛在飘。
人在撒谎的时候,眼神是藏不住的。
上辈子我看不懂。
这辈子我看得门儿清。
“爸,您先坐。”我语气很平,“我没别的意思。”
“我就是觉得,五百万这个数,我扛不起。”
“万一出了问题,我一个快递分拣员,赔不起。”
“到时候上征信,上失信名单,我连坐高铁都坐不了,出门打工都找不到地方。”
方怡然急了,声音拔高了一点。
“不会出问题的!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以前你不是——”
“以前我什么?”
我打断她。
“以前我什么都答应你,对吧?”
她被我怼了一句,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宋兰芝终于把瓜子放下了,斜着眼看我。
“许知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怡然嫁给你,是看得起你。你一个乡下来的小伙子,在这个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签个字都推三阻四的,你什么意思?”
这话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我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低头,签了字。
这辈子我听完,笑了。
“妈,我纠正您一下。”
“我没在这个家白吃白喝。我跟怡然结婚四年,彩礼十八万,我一分没少。婚后家里开支,房租水电买菜,全是我出的。”
“您要说看得起我,那也是我掏了真金白银买来的这份‘看得起’。”
宋兰芝脸色变了。
方怡然拽我胳膊的力气大了些。
“许知远你别说了——”
“好,我不说了。”
我站起来。
把那份担保协议拿起来。
方守业看着我,表情有了一丝变化,带着点期待——他以为我想通了。
我把协议从中间撕开。
又撕了一次。
白纸碎片飘在茶几上。
客厅里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许知远你疯了!”方守业指着我。
“这字,我不签。”
我低头把碎纸拢了拢,像拢一堆上辈子的记忆。
“另外——”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早上写好的一段话念了出来。
“我准备和方怡然协议离婚。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我只要一半。孩子抚养权我要。”
方怡然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
她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不是伤心。
是不可思议。
就好像一条她养了四年的狗,突然站起来说“我不伺候了”,她觉得荒谬。
“许知远,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你——”
宋兰芝直接站起来。
“你想离婚?你做梦!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怡然跟你离婚?怡然图你什么?你趁早把这个念头给我打消了!”
我没理她。
我只看着方怡然。
“明天你想清楚给我个答复。协议离婚,对大家都好。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走法律程序。”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出方家大门的那一刻,六月的太阳照在脸上,晒得脸烫。
但我心里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上辈子走出这扇门,我背上了五百万的债。
这辈子走出这扇门,我把自己从坑里拽出来了。
快递站的电动三轮车停在巷子口。
我跨上去,拧了把手。
车子往前蹿出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方守业在骂:“这小子反了天了!”
骂吧。
上辈子你们骂不骂,我照样活得跟条狗一样。
这辈子你们骂不骂,我都不会再低头了。
2
离开方家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快递站。
骑着三轮车在劳动路上慢慢开,脑子里把上辈子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上辈子签完担保书之后,第三个月,方守业的建材公司就出了事。
不是工程款拖欠。
是赌球输的窟窿补不上,资金链断了,公司账上一分钱没有,银行那边直接把担保人——也就是我——列上了追债名单。
五百万。
找我还。
方怡然在我签完字的第二个月,就开始跟那个叫秦磊的男人联系上了。
秦磊是她大学同学,长得高,家里在省城开连锁药房,有点闲钱。
方怡然在我面前从来不提他。
但我后来翻她手机,翻到过一条删了一半的聊天记录——
“老公,想你了。”
她管秦磊叫老公。
管我也叫老公。
两个“老公”,一个出钱,一个卖命。
我是那个卖命的。
上辈子的我,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跟我提离婚的时候,我已经替方守业还了三年债。
身上没有积蓄,膝盖出了问题,腰椎也压坏了。
她说,感情走到头了。
她说,你也别怪我。
她没提秦磊。
但她搬走那天,秦磊开着一辆白色宝马来接的她。
车牌号我记了一辈子——皖A·K8827。
是用我还的那笔钱买的。
法院判了离婚。
孩子归她。
因为我居无定所,收入不稳定,法院说不具备抚养条件。
我连争都没有力气争。
之后我搬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十二平米,隔壁是个奇牌室,每天晚上吵到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半,我的闹钟响了。
去批发市场搬货、送货。
干了五年。
膝盖跪废了一只。
心脏也出了问题。
后来心梗走的。
躺在出租屋地板上,手边是一碗没吃完的泡面。
三天后房东发现的。
这些事情,我全都记得。
像刻在骨头上一样。
记得这些就够了。
够我做所有该做的决定。
电动车开到快递站门口,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进去了。
站长老周正在里头抽烟,看见我回来,招了招手。
“知远,下午有一批件要分拣,你上手快点。”
“周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老周抬头看我。
“我想转送件。”
“送件?”老周眉毛拧在一起,“你在分拣干得好好的,为啥要转送件?”
分拣一个月四千八,旱涝保收。
送件靠量走,跑得勤一个月能到八九千,甚至上万。
上辈子我不敢转,因为方怡然说送件风吹日晒不体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像是心疼我。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怕我辛苦。
她是怕我在外面跑,接触的人多了,她的事不好瞒。
“我缺钱。”我说。
老周看了我半天,把烟掐了。
“行,明天开始,先带你跑两天,把片区熟悉了。”
“谢谢周哥。”
回到分拣区,我开始干活。
手上分拣快件,脑子里想的全是接下来怎么走。
第一步,离婚。
不管方怡然同不同意,这个婚必须离。
上辈子的婚姻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她全家合伙给我设的陷阱。
第二步,搞钱。
送件只是暂时的,能先把收入提上来。
上辈子我干了十年快递,对这行太熟了。
哪些片区单量大,哪些小区好送,哪些商户有固定单子,我全记得。
第三步,孩子。
我儿子方翊辰,今年三岁半。
上辈子我没争到抚养权。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他管别的男人叫爸爸。
分拣到晚上九点,我收工。
手机响了一下。
方怡然发了条微信——
“你今天发什么疯?赶紧回家。”
我看了三秒。
回了一个字:
“不。”
3
"不“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骑车回出租屋。
是的,出租屋。
不是方家。
也不是我和方怡然婚后租的那间房。
上辈子我一直住在方怡然安排的地方——她爸名下的一套老旧两居室,在城南,免了房租,但这也成了她拿捏我的本钱。
”你住我家的房子,吃我家的饭,你好意思不帮忙?“
这话宋兰芝说了不下一百遍。
所以今天下午从方家出来之后,我先做了一件事——
在城北批发市场附近找了间出租房。
单间,三百八一个月,有独立卫生间。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见我爽快,当场给了钥匙。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干净。
够了。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打开。
微信上一连串消息,全是方怡然发的。
”许知远你到底想怎样?“
”你发完疯就回来说清楚。“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最后一条:“你不回来,我去快递站找你。”
时间是晚上十点。
我看完,没回。
又往下翻,翻到了朋友圈。
方怡然的朋友圈很干净,岁月静好的那种。
晒花、晒奶茶、晒孩子。
但我知道上辈子的真相。
她另外有一个号。
那个号的朋友圈里,全是她跟秦磊的合照、旅行打卡、还有儿子喊秦磊”爸爸“的视频。
那个号我是在她离婚搬走之后才知道的。
是我在儿子的幼儿园家长群里发现的。
她用另一个号加了家长群,名字叫”翊辰妈咪”。
头像是她跟秦磊的合照。
当时看到的那一瞬间,我蹲在路边吐了一地。
现在想起来,胃里还是一阵翻涌。
手机又响了。
不是方怡然。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了。
“喂,许知远吗?”
男的声音。
“我是方建材的王经理,你丈人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方守业的手下。
“他说你可能是一时冲动,让我劝劝你。这担保手续不复杂,你签完字,大家皆大欢喜——”
“你替方守业还过钱吗?”我问。
对面愣了。
“如果你没有,那你来劝我签字,不觉得好笑吗?”
我挂了。
关机。
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东墙延伸到灯座。
上辈子,我死的那个出租屋里,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纹。
几乎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裂的是她们给我搭的那个牢笼,不是我的命。
第二天。
早上五点我就到了快递站。
老周正在卸货,看我来这么早,有点意外。
“你小子今天精神头不错啊。”
“周哥,我今天跟车跑。”
他给我分了城北片区。
这个片区我上辈子送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栋楼几号门牌。
但我没说。
装作新人,跟着老师傅李叔走了一圈。
李叔人很实在,一边开车一边给我指路。
“城北这片看着远,但单量大。尤其是批发市场那一带,商户多,每天光退换货的件就几十个。你跑得勤快,一个月拿八千不是问题。”
我点头。
心里盘算着——八千不够。
上辈子送了十年快递,我知道这行的天花板在哪里。
一个月拼死拼活,最多一万二。
扣掉房租、吃饭、交通,剩不了多少。
但上辈子我不知道的东西,这辈子我知道了。
比如——城北批发市场旁边,明年三月会新开一个电商产业园。
入驻了四十多家网店。
那些网店每天的发货量惊人。
到时候谁先拿下那片区域的快递业务,谁就能吃到这块蛋糕。
上辈子吃到这块蛋糕的,是一个叫陆浩然的人。
他比我晚入行两年,但脑子活,提前跟产业园的物业谈好了合作,承包了整个园区的收件业务。
后来他从一个快递员干成了片区站长,再后来自己开了驿站。
这辈子——
这块蛋糕,我来吃。
跟着李叔跑了一天,送了一百三十多个件。
脚底板火辣辣的疼,但浑身畅快。
这种累,跟上辈子替别人还债的累不一样。
这种累是给自己干的。
值。
4
第三天。
我还是没回方怡然的消息。
她一天发了十七条微信,从质问到生气,再到冷嘲热讽。
“许知远,你真有出息了啊,翅膀硬了是吧?”
“你在外面是不是有狐狸精了?你对得起我吗?”
“你不回来也行,别后悔。”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听了。
她在里面哭。
哭得很伤心。
上辈子听到这种哭声,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心软得像块豆腐。
但这辈子——
我把语音听完,退出微信,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黄焖鸡。
十五块钱,加了份米饭。
吃得喷香。
晚上八点,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
方怡然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条米色连衣裙,头发披着,眼圈有点红。
手里牵着儿子方翊辰。
翊辰看见我,眼睛亮了,张开手要我抱。
“爸爸!”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三岁半的小人,软乎乎的,贴在我脖子上。
鼻子一酸。
上辈子,后来他再也没管我叫过爸爸。
方怡然看我抱着孩子,嘴唇动了动。
“你在这住?”
“对。”
“多少钱一个月?”
“三百八。”
她看了一眼屋里,皱了皱眉。
“这地方能住人吗?”
“能。”
她深吸一口气,往里走了一步。
我没让。
“门口说吧。”
她脸色变了。
“许知远,你至于吗?”
“至于。”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离婚的事,我爸妈气得够呛。我妈血压都高了。”
“那是她自己的血压问题,不是我的。”
“许知远!”她提高了声音。
翊辰在我怀里吓了一下,缩了缩。
我拍拍他的背。
“别在孩子面前吵。”
方怡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咬了咬牙,压低声音。
“你到底要怎样?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
“方怡然,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秦磊是谁?”
空气像被人猛地抽走了。
方怡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了。
不是那种气得发白。
是慌。
“你、你说什么?”
“秦磊。皖A·K8827。你大学同学。”
她嘴唇在抖。
“你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她卡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让我签五百万的担保,这笔钱是不是打算给秦磊用?”
“你放屁!”
她突然尖叫了一声。
翊辰被吓哭了。
我抱着儿子往后退了半步,隔开距离。
“方怡然,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你血口喷人!秦磊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你不要在这里无中生有!”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真的掉眼泪了。
上辈子,每一次吵架,她都用这招。
一哭,我就慌了,我就心软了,我就觉得是我的错了。
这辈子我看着她掉眼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眼泪,比出租屋外面的自来水还不值钱。
“孩子留下来今晚跟我住。”
“你做梦!”她伸手要抢孩子。
翊辰搂着我脖子不撒手,哭得更厉害了。
“爸爸,爸爸我不走……”
方怡然的手僵在半空。
孩子选了我。
她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伤心,更像是恼怒。
仿佛这个结果冒犯了她。
“许知远,你别以为把孩子拉到你那边我就会妥协。我告诉你,离婚门都没有。”
“那就法院见。”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越来越远。
翊辰在我怀里还在抽泣。
我把他放在床上,给他擦了脸。
“不哭了,爸爸在呢。”
“爸爸,妈妈为什么生气?”
“妈妈没生气,妈妈走得急。”
“哦。”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打了个哈欠。
三岁半的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一会儿就靠在我胳膊上睡着了。
我把他放好,给他盖了条毯子。
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上辈子我看到最后一次,是在手机屏幕里。
那条朋友圈。
“今天跟爸爸去海洋公园啦!”
配图里他骑在秦磊的肩膀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凌晨,心梗发作。
没叫到救护车。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最后看到的画面还是那张照片。
这辈子,这张小脸就在我身边。
暖的,活的,带着奶味儿。
这一次,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把他抢走。
5
第四天。
早上五点半,我把翊辰送到了快递站对面的朝阳幼儿园。
这家幼儿园不是他原来上的那家。
他原来上的是城南的蒲公英幼儿园,离方家近,方便宋兰芝接送。
但我搬到了城北,只能换。
朝阳幼儿园虽然小,但老师认真,上辈子附近商户的孩子都在这里上,口碑不差。
翊辰不认生,进去没一会儿就跟别的小朋友玩在一起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送件。
上午跑了六十多个件。
中间休息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方怡然。
是方守业。
电话接了,那头声音很沉。
“知远,出来坐坐?劳动路那家茶馆,下午两点。”
“行。”
我答应了。
上辈子方守业找我谈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目的——让我掏钱、让我卖命、让我闭嘴。
但这是第一次,他主动约我。
说明他急了。
下午两点,劳动路老街坊茶馆。
方守业坐在角落,面前一壶铁观音,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我坐下来。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爸,您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知远,昨天的事,是我态度不好。”
这话从方守业嘴里说出来,太阳应该从西边出来了。
“你丈母娘脾气急,说话难听,但没有恶意。”
还在给宋兰芝打圆场。
“我知道让你签五百万的担保,确实为难你了。”
他掐了烟,正对着我。
“但知远啊,建材这行你知道的,账期长,回款慢。我不是赌球欠的钱——”他眼神很诚恳,“是供应商那边的尾款没结清,加上有两个工地烂尾了,甲方跑了,我才周转不开。”
说得真好听。
比上辈子说得还好听。
但我知道真相。
上辈子我签完字之后,有一次无意间在方守业的书房翻到了一本记账本。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他在赌球网站的流水。
三个月,输了四百七十万。
剩下的三十万,是拆东墙补西墙扔进去的。
五百万,一分钱都没用在生意上。
“爸,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聚鑫体育这个APP,您手机里还有吗?”
方守业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一点,烫到了手背。
他没擦,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他的呼吸重了。
聚鑫体育,这个名字上辈子我是在他记账本上看到的。
他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
但他知道,我说对了。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方守业靠回椅背,不再装了。
“你怎么知道的?”
“不重要。”
“是怡然告诉你的?”
“不是。”
他点了一根烟,手指微微发颤。
“知远。”他吸了一口,吐出来,“不管我这钱怎么亏的,窟窿是真的。银行那边已经催了,如果这个月底前不把担保手续办好,他们就要抽贷。一抽贷,公司就完了。”
“公司完了,怡然的生活也完了。翊辰也跟着吃苦。”
他在打感情牌。
用我儿子。
上辈子这招管用。
我一听到翊辰会吃苦,什么都愿意扛。
但这辈子——
“爸,翊辰是我的儿子。他吃不吃苦,取决于我,不取决于你的公司。”
方守业的脸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
“你——”
“爸,我再说一遍。担保我不签。”我看着他,“您的窟窿,您自己想办法补。我能力有限,担不起五百万,也不打算担。”
他把烟掐灭了,按得太用力,烟头挤扁了。
“许知远,你能有今天,谁给你搭的桥?你刚来宏远的时候,是我给你介绍的快递站的工作。你结婚的房子谁给你借的?”
“借的是您的房子,彩礼是我掏的。您介绍了工作,我也干了四年没抱怨一句。”
“这些恩情我记着,但恩情不是我拿命去填您赌债的理由。”
方守业的脸完全黑了。
“你翅膀硬了。”
“不是翅膀硬了。是上辈子翅膀太软,被人薅秃了。”
这句话我差点说出口。
但我忍住了。
我站起来。
“爸,茶我喝了。该说的我说了。离婚的事,您让怡然考虑清楚。”
走出茶馆,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就在雨里骑着三轮车回了快递站。
雨不大。
但够把脸上的热气冲掉。
到了站里,老周正在盘货。
看见我淋了雨,扔了条毛巾过来。
“擦擦。”
“谢了周哥。”
“知远。”老周犹豫了一下,“刚才有个女的来找过你。”
“高个子?米色裙子?”
“不是。矮个子,短头发,穿黑色T恤。说是你的什么……朋友。”
不是方怡然。
矮个子,短头发。
我想了想。
“她留电话了吗?”
“留了。”老周把一张便签递给我。
上面是一个手机号。
旁边写了三个字——
苏小瑜。
我看着这个名字,愣了好几秒。
苏小瑜。
上辈子,她是我在批发市场送件时认识的。
她在市场里开了一家小小的文具批发店,店面不大,就一个人守着。
那时候我每天去她店里取件、送件。
她话不多,但每次我搬完货,她会递一瓶水给我。
大热天的时候是冰的,冬天是温的。
不说什么,放在我手边就行。
后来我欠了债,搬到城中村,全世界都在远离我的时候,只有她还在。
她帮我介绍了几个兼职,还替我垫过两次房租。
我说不用。
她说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你以后有钱了还。
我死之前那段日子,身体已经很差了。
有一天晚上心绞痛,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她恰好路过,背我上了三轮车,送到诊所。
我说谢谢。
她说别谢了,你欠我的快够开一辆车了。
那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温暖的讨债。
后来我死了。
不知道她有没有知道。
现在是六月十七号。
我还没开始送件,按道理不可能认识她。
她怎么会来找我?
拿着便签想了一会儿,我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是许知远吗?”
声音很熟。
清脆,干净,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是我。你找我什么事?”
“我在批发市场这边开文具店的,听说你们站新转了一个送件的?我店里每天件不少,想提前跟负责的快递员对接一下。”
原来是这样。
老周给我分了城北片区,她的店就在这个片区。
不是巧。
是命。
“行,明天我上门对接。”
“好,清河路十七号,瑜文文具。你来的时候我在。”
挂了电话。
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她名字的便签。
突然觉得雨天也不那么冷了。
6
第五天。
我调好闹钟,四点半起来。
翊辰还在睡,我给他盖好被子。
等下小区门口有个退休的王阿姨,之前说好了,帮我看半小时孩子,等幼儿园开门了送过去。
一天三十块。
贵吗?贵。
但没办法。
上辈子我什么都靠方家,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这辈子,就算贵,也得靠自己。
五点到了快递站。
装车、分拣、规划路线。
第一站——清河路十七号,瑜文文具。
推开店门的时候,苏小瑜正蹲在地上拆箱子。
短头发,黑色T恤,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沾了点灰。
比上辈子记忆里的样子年轻了一些。
但还是那副利利索索的模样。
“你就是许知远?”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
“挺准时。”
她带我看了一圈店里的情况。
每天大概三十到四十个件,退换货和补货各占一半。
件不算特别多,但稳定。
“有个事提前说好,”她把一张表递给我,“每天的件我会列清楚,品类和件数都在上面。出了差错好对账。”
做事有条理。
上辈子就是这样。
“没问题。”
我帮她把到的几个件搬到仓库。
搬完的时候,她拿了瓶水递过来。
矿泉水。
常温的。
跟上辈子一样。
但她递过来的时候很自然,就像递给任何一个来干活的人。
没有特别的情绪。
不认识我。
也正常。
这辈子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谢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客气啥,又不值钱。”
我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
从瑜文文具出来,接着送件。
跑了一上午,送了七十多个件。
比昨天快。
因为这片区的路我太熟了。
哪条巷子能抄近路,哪个小区的门禁几点开,哪栋楼的电梯慢需要走楼梯——这些上辈子用了三年才摸清的东西,现在全在我脑子里。
中午吃了碗牛肉面。
八块钱。
吃完继续送。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方怡然。
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接了。
“许知远,明天上午九点,劳动路家事法庭。你不是要离婚吗?我让律师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很冷。
比前几天冷得多。
不哭了,不闹了,直接下战书。
“行。明天见。”
“你——”
她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真的要离?”
“我说过了。”
“许知远,你别后悔。”
“不会。”
挂了。
捏着手机想了想,给翊辰的幼儿园老师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我晚一点来接孩子,麻烦多照看一下。
老师回了个“好的”。
晚上回出租屋。
翊辰已经被王阿姨从幼儿园接回来了,在屋里玩积木。
我给他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三岁半的孩子吃面条,吃得满嘴都是。
我拿纸巾给他擦脸。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
“妈妈忙。”
“哦。”他低头继续吃面,“爸爸做的面好吃。”
“真的?”
“嗯!比幼儿园的好吃!”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吃就行。
等他睡着了,我坐在桌前想明天的事。
离婚。
说起来两个字,做起来牵扯太多。
财产、孩子、债务。
方怡然说她请了律师。
我没钱请。
但我有一样东西比律师好使——
我知道她所有的底牌。
因为上辈子,我全看过了。
7
第六天。
上午九点。
劳动路家事法庭。
我到的时候,方怡然已经坐在里面了。
旁边坐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瘦,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应该就是她请的律师。
方怡然看见我进来,眼神复杂。
有恨,有气,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可能是不甘。
她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设想的剧本里,我应该在签完担保书之后继续做一头任劳任怨的牛。
不是坐在法庭对面跟她谈离婚。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姓柳,看起来经验丰富。
“双方今天是来做离婚调解的,对吧?”
“对。”
方怡然没说话。
她的律师替她开了口。
“我的当事人方怡然女士并不同意离婚。但许知远先生态度坚决,方女士希望通过调解了解许先生的真实意图。”
柳法官看我。
“许先生,你能说一下你要求离婚的原因吗?”
“感情破裂。”
“能具体说说吗?”
我想了想。
“第一,我妻子的父亲方守业长期参与网络赌球,欠下大笔赌债。他们全家试图让我以个人名义签署五百万元的连带担保书来填补赌债窟窿。我拒绝后,遭到了她和她家人的轮番施压。”
方怡然的脸色变了。
律师皱了皱眉。
“你有证据吗?”律师问。
“方守业手机里有一个叫聚鑫体育的APP,是赌球平台。他的银行流水里有大量向这个平台的转账记录。如果需要,可以申请调取。”
方怡然的手攥紧了。
“你胡说!”
柳法官敲了一下桌子。
“方女士,请让对方说完。”
“第二个原因。”我看着方怡然,“我有理由相信,我妻子在婚姻存续期间与第三人存在不正当关系。”
法庭里安静了。
方怡然的脸先是白,然后红,最后变成一种灰败的颜色。
“你——你放屁!”
“方女士!”柳法官的声音严厉了一些。
“许先生,这个指控同样需要证据。”
“我知道。目前我手上还没有完整的证据链,但我可以提供线索方向。她用另一个手机号注册了微信号,在孩子的幼儿园家长群中使用过。那个微信号的朋友圈里,有她与一个叫秦磊的男人的大量亲密合照和互动记录。”
方怡然浑身在发抖。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的律师把她按住了。
“许先生,”律师推了推眼镜,“你目前所说的只是单方面陈述,没有经过核实的证据。我的当事人否认以上所有指控。”
“没关系。如果方女士同意协议离婚,这些事我不会再追究。如果不同意,走诉讼的话,该调查的都会调查。”
我看着方怡然。
她的嘴唇在抖。
律师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挣扎,最后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冷静。
“许知远,你想怎样?”
“我的条件。房子车子归你,存款对半分。孩子抚养权归我。”
“不行!”
她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孩子不可能给你!你一个送快递的,拿什么养孩子?”
“我正在养。这几天翊辰跟着我,吃得好睡得好,幼儿园也有着落。”
“那是几天!长期呢?你供得起吗?”
“我自己的儿子,我当然供得起。”
柳法官开口了。
“关于子女抚养权的问题,法院会综合考虑双方的经济条件、生活环境、以及孩子的意愿。方女士,如果您不同意协议离婚的条件,可以通过诉讼途径解决。”
“许先生,同样,您也可以在诉讼中提交相关证据。”
调解结束了。
没有达成一致。
但我不着急。
出了法庭,方怡然叫住了我。
“许知远。”
我站住了。
她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一米远的地方。
“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秦磊这个名字的?”
我看着她。
四年的夫妻。
上辈子又多了十年。
十四年。
这张脸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但我现在看着它,只觉得陌生。
“方怡然,你应该关心的不是我怎么知道的。”
“你应该关心的是——该收手了。”
我转身走了。
她站在法庭门口没动。
我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也不想知道了。
8
离开法庭之后,我直接回了快递站。
下午还有一百多个件要送。
日子不等人。
我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跟方怡然纠缠,而是尽快把自己的经济基础搭起来。
这一天跑下来,送了一百五十三个件。
比前一天多了将近一倍。
不是我拼了命在跑,是路线优化了。
上辈子三年的经验,让我把每一分钟都用在了送件上,没有一趟空跑。
晚上回到出租屋,翊辰拿着一张纸给我看。
“爸爸!我画了一幅画!”
上面画了两个人。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那个头上画了一顶帽子——是快递员的帽子。
“这是爸爸!这是我!”
他指着画上的小人,笑得露出了豁牙。
“画得真好。”
“老师说要画家人。别的小朋友画了爸爸妈妈,我画了爸爸和我。”
“没画妈妈?”
“妈妈不在家嘛。”
三岁半的孩子,说的都是事实。
我把这幅画贴在了墙上。
这辈子,第一件属于我的装饰品。
之后的一周,我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两件事——送件和攒钱。
送件的量稳定在每天一百五到一百八之间。
收入按件算,一个月跑满的话能拿到九千多。
不算多,但比分拣翻了一倍。
第十三天。
我做了一件上辈子没做过的事。
去找了批发市场的物业经理老刘。
老刘是个胖子,爱喝茶,说话慢吞吞的。
但他手里攥着整个清河路批发市场的物业管理权。
“刘哥,我听说市场东边那块地明年要建产业园?”
老刘拿着保温杯吹了吹茶。
“你消息挺灵嘛。是有这回事,市里面批了,预计明年三月动工,年底投入使用。到时候一批电商公司要入驻。”
“那发货量肯定大。”
“那是。初期估计每天至少几千单。”
“刘哥,到时候园区的快递收发业务,有没有合作意向?”
老刘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快递小哥,就想吃这块蛋糕?”
“我现在是快递小哥,但明年不一定。”我笑了笑,“刘哥,我就先打个招呼。到时候如果有合作的机会,您先想到我就行。”
老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他记住了我。
这就够了。
上辈子,陆浩然拿到这个合作是因为他跟老刘关系铁。
而他们关系铁,是因为陆浩然从很早就开始跟老刘套近乎。
送茶叶、帮忙搬东西、隔三差五请吃饭。
我没那个闲钱请客吃饭。
但我有另一样东西——靠谱。
从这天开始,凡是老刘办公室的件,我都亲自送,绝不让别人代。
每次送完我都多问一句——“刘哥,还有别的件要帮忙寄吗?”
跑得勤了,关系自然就近了。
同一周。
苏小瑜的店里出了点问题。
她有一批文具被供应商发错了货,三十箱中性笔变成了三十箱蜡笔。
退货的快递费供应商不认,她一个人在店里对着电话跟客服吵了半小时,吵完坐在台阶上揉太阳穴。
我送件经过,看见了。
“怎么了?”
她把事情说了一遍。
“退货运费大概多少?”
“三十箱,走物流的话大概四百多。走快递更贵。”
“我帮你问问我们站里的物流价。站里跟物流公司有合作,比外面便宜。”
她抬头看我。
“那多谢了。”
我回站里问了老周,拿到了一个二百六的运费。
比她自己找的便宜了将近一半。
把价格发给她,她回了两个字——“成交。”
隔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晚上请你吃饭。”
“不用,举手之劳。”
“不是跟你客气,是我自己也要吃,你来的话就多点一个菜的事。”
我笑了一下。
“行。”
晚上在批发市场旁边的一家小馆子吃饭。
她点了三个菜——酸辣土豆丝、宫保鸡丁、番茄蛋汤。
加上两碗米饭。
“吃吧。”
不客套,不扭捏。
就是吃顿饭。
吃饭的时候聊了几句。
她是外地人,一个人在宏远打拼。
父母在老家种地。
文具店开了两年,不赚大钱,但也不亏。
“你呢?”她夹了块土豆丝,“听周哥说你是从分拣转送件的?”
“对。”
“为什么转?”
“缺钱。”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
吃完饭,她坚持AA。
“说好请你的。”我把她转过来的钱退了回去。
“那我下次请。”
“行。”
各自骑车回去了。
路上夜风吹着脸,带着六月尾巴上的热气。
我忽然想到上辈子,她在我最难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许知远,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太差了。”
这辈子,我不会了。
9
第二十一天。
方怡然的律师给我打了电话。
“许先生,我的当事人同意协议离婚。”
“条件呢?”
“房产和车辆归方女士所有,婚后共同存款二十三万,各一半。”
“孩子呢?”
对面沉默了几秒。
“方女士要求共同抚养,每周探视两次。”
不是要抚养权了。
而是要共同抚养和探视权。
说明方怡然退让了。
上辈子她打死都不肯让出孩子。
这辈子不一样——因为她知道我手里有她的把柄。
秦磊的事,一旦在法庭上摆出来,对她的影响远不止离婚。
她的面子,她在朋友圈经营的那个完美人设,全都会碎。
她输不起这个。
“抚养权归我,探视权可以协商。方女士可以每周探视一次,时间不超过一天。”
律师说他需要跟当事人沟通。
半小时后回了电话。
“方女士同意。”
当天下午签了协议离婚书。
签字的时候,方怡然始终没有看我。
她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我看得见。
签完之后她站起来,拎着包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许知远。”
“嗯。”
“你变了。”
“没变。”我说,“是你从来没认识过我。”
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离婚证拿到手。
红色的小本子,薄薄两页纸。
上辈子我也拿过,但那时候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被迫拿的。
这辈子,是我主动的。
手里攥着这个本子出了民政局,外面阳光很好。
恰好手机响了。
是翊辰幼儿园的老师发来的视频。
翊辰在幼儿园跟小朋友玩滑梯,笑得咯咯的。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了两遍。
把视频存了下来。
这才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之后的日子,快了起来。
第二十五天,我在老周的帮助下拿到了城北片区的独立承包权。
不用再跟别的快递员分单了,整个清河路到朝阳路这一带的件全归我。
跑一个月,收入到了一万一。
第三十天,我注册了一个个体工商户的营业执照。
名字叫“知远物流服务部”。
暂时只有我一个人。
但壳子搭起来了。
上辈子我不懂这些。
不知道营业执照能干什么,不知道个体户和个人在承接业务上的区别。
但这辈子我知道——明年产业园的快递业务招标,需要的是企业或者个体户资质,个人不行。
所以我提前准备。
第四十天。
我第二次去找物业经理老刘。
这次带了两斤他爱喝的正山小种。
不是送礼,是还人情。
之前他帮我打听了一个客户的联系方式,我一直没谢。
“刘哥,茶叶。上次的事一直没谢您。”
老刘笑了笑,接了。
“你这小子,做事靠谱。”
“刘哥,产业园那边有新消息吗?”
“有。动工时间提前了,十月份就开工。明年七八月差不多能投入使用。”
比上辈子还早了两个月。
“到时候快递这块——”
“到时候再说。”老刘喝了口茶,“但你放心,有消息我第一个通知你。”
够了。
种子种下了,耐心等它发芽就行。
第四十五天。
苏小瑜的店扩了一面墙的货架。
她跟隔壁杂货店谈了半天,把人家靠墙的一排柜子租了过来,多了二十平的展示面积。
我帮她搬了一下午的货。
搬完坐在她店里喝水。
“你这店开得越来越好了。”
“凑合。”她擦了把汗,“年底前我想再开一个分店。就在产业园那边。那边入驻了电商公司,办公用品需求肯定大。”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亮亮的。
有想法,有行动力,不拖泥带水。
“到时候你开分店,货运方面我可以帮忙。”
“许知远物流服务部?”
“你知道了?”
“老周说的。”她笑了一下,“你倒挺有规划。”
“不有规划不行。上辈子——”我顿了一下,“之前吃了亏,这次想稳一点。”
她没追问“吃了什么亏”。
只是端起水杯碰了一下我的。
“那就稳着来。”
10
这是离婚后的第九十天。
翊辰上了中班。
他适应得很好,在幼儿园交了几个小朋友,最喜欢的是一个叫乐乐的小男孩,每天回来都念叨。
我每天早上送他上学,晚上接他回来做饭。
一碗番茄鸡蛋面、一碗紫菜蛋花汤、一份炒土豆丝——他的食谱简单,但他吃得很开心。
有天晚上他突然问我:“爸爸,你以后还会不在了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之前你去妈妈那里住,很久没回来。”
他说的是上辈子的事。
他记不住了。
但他的感觉还在。
小孩子不懂什么叫离婚,什么叫分开。
他只知道,有一段时间爸爸不在。
“不会了。”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爸爸以后哪儿都不去。”
他伸出小手指。
“拉钩。”
“拉钩。”
小小的手指勾住了我的,使劲晃了两下。
“盖章!”他把拇指按在我手指上,笑了。
“好,盖章了。”
“那就不能反悔了。”
“不反悔。”
他高兴地跑回去继续搭积木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上辈子,我没能兑现任何一个承诺。
这辈子一定。
第九十天的另一件事——
方守业被人起诉了。
具体是他的建材公司拖欠了供应商的货款,供应商把他告到了法院。
连带着银行那边也开始追贷。
因为我没签担保书,这些债务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上辈子——如果我签了——这些债务会全部压到我头上。
方怡然给我打了电话。
第一句话就是:“你开心了吗?”
“跟我没关系。”
“你不签担保,我爸的公司就这么垮了。你满意了?”
“你爸的公司垮了,是因为他赌球输了五百万。不是因为我没签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许知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死了。”
这句话我说出口的时候,没有恨意。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前的许知远,确实死了。
死在一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她说了句“你保重”,然后挂了。
保重。
上辈子她连这两个字都没说过。
但我不需要了。
冬天的时候。
产业园的主体建筑封顶了。
我提前跟老刘打好了关系,又通过他认识了产业园那边的招商负责人。
用“知远物流服务部”的资质递交了合作意向书。
是最早递交的。
苏小瑜的文具分店也在筹备了。
她选了产业园旁边的一个商铺,位置不错,租金她一个人扛有点吃力。
她没跟我开口。
但我主动提了。
“分店筹备的时候,货运我不收费。等你开起来了再按正常价格结。”
她看了我好几秒。
“许知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这话上辈子我没说过。
上辈子我总觉得亏欠别人,不配对别人好。
别人对我好,我只会说谢谢。
别人问我为什么帮他们,我说举手之劳。
从来不敢说真话。
这辈子不一样。
苏小瑜值得。
她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不带目的对我好的人。
她低头笑了一下。
“行。那我欠你的,记账上。”
春天。
产业园正式开园。
第一批入驻了三十八家电商公司。
“知远物流服务部”拿到了园区的快递收发合作协议。
第一个月,单量一千八百件。
第二个月,三千四。
第三个月,超过了五千。
我招了两个送件员。
又招了一个分拣员。
四个人的小团队。
远远比不上大站点。
但这是我的。
从零开始,一件一件送出来的。
翊辰过了四岁生日。
生日那天我带他去了海洋公园。
他骑在我的脖子上,指着水箱里的海豚叫。
“爸爸!好大的鱼!”
“那不是鱼,是海豚。”
“海豚也是鱼!”
“不是,海豚是——算了,就是大鱼吧。”
他咯咯笑。
我笑。
旁边有人在拍照。
我也拍了一张。
后来发了朋友圈。
配文就一句——
“生日快乐,小子。”
照片里翊辰骑在我脖子上,笑得露出了刚换的门牙。
我的脸被他的小手挡了一半,但看得出来在笑。
这张照片,我设了手机屏保。
上辈子他在别人肩膀上的那张照片,再也不会出现了。
晚上回到家。
翊辰吃完蛋糕倒头就睡了。
我坐在桌前。
窗外的夜很安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小瑜发来的消息。
“翊辰生日快乐。明天我送他一套彩色画笔,小孩子应该用好一点的。”
我回了一句:“谢了,苏老板。”
“叫什么苏老板,叫小瑜。”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
重新打了两个字——
“小瑜。”
发出去了。
她回了一个笑的表情。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我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
但我不怕了。
裂纹只是裂纹。
不是命。
这辈子,我的命,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