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家属那栏空着
血从裴知野的袖口滴下来,砸在住院单上,把家属签字那一栏染红了。护士张翠花刚递过去一支笔,他身后的电视里,程晚澄正提着银色裙摆,走上颁奖礼红毯。
屏幕里的女人一身碎钻,闪光灯追着她亮。
屏幕外的男人坐在轮椅上,右手按着肋侧,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张翠花把单子换了一张。
“家属电话。”
裴知野抬眼看了看电视。
程晚澄停在签名墙前,主持人把话筒递到她唇边,问她今晚最想感谢谁。
他先收回了目光。
“没有。”
张翠花笔尖一顿。
“我是问现在有没有家属过来,不是问你有没有家。”
“都没有。”
他接过笔,在患者签字处写下名字。
最后一笔没落稳,笔尖划破了薄纸。
张翠花看见他掌心里嵌着一粒玻璃,伸手扣住他的腕骨。
“手给我。”
“擦伤。”
“你说是擦伤,它就不流血了?”
她拉过处置车,镊子落进托盘,叮的一声。
裴知野把视线挪开,左手伸向外套口袋,摸出一只磨旧的皮夹。
皮夹里没有合照。
只有一张红底证件照,被透明夹层压得平平整整。
照片里,程晚澄歪着脑袋贴近他,笑得眼睛弯起来。他坐得笔直,像是在接受某种检查。
张翠花刚偏过头,他便合上了皮夹。
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笑声。
“晚澄,网上都说你眼光高,到现在也没谈过恋爱,是真的吗?”
现场一片起哄。
裴知野拿缴费单的手停了一下。
程晚澄望着镜头,唇角轻轻抬起。
“我眼光确实高。”
张翠花抬头看了眼屏幕。
“这姑娘漂亮,演戏也好。”
裴知野低低应了一声。
“嗯。”
手机就在这时震起来。
来电显示,贺明远。
他接通电话,把声音压低。
“说。”
那头背景嘈杂,像有人在催艺人进场。
“你在哪?”
“医院。”
“严重吗?”
裴知野看了眼刚送到手边的检查袋。
“还能接电话。”
贺明远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今晚对晚澄多重要,你比谁都清楚,她等这个奖等了五年。”
张翠花拔出最后一粒碎玻璃。
血珠立刻冒出来。
裴知野没吭声。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往外漏。
“她刚才还在问你,我说你回去休息了。你别这时候给她打电话,她一分心,台上容易出事。”
“我没打。”
“还有,剧组已经安排补偿。你把卡号发我,后面的费用我们来。”
裴知野看向手机,慢慢坐直。
这个动作扯到了伤处,他额角立刻沁出冷汗。
“贺明远。”
“什么?”
“医药费叫报销,闭嘴的钱才叫补偿。”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把事办得好看一点。”
他挂断电话,把缴费码递给张翠花。
“我自己付。”
张翠花没接,先把一块纱布压在他掌心。
“钱跑不了,你的血先别跑。”
走廊里有人推着饭车经过,热汤的味道飘进来。
隔壁床的老人接过女儿递来的保温桶,嫌烫,嘴上抱怨,手却一直护着桶盖。
裴知野把手机扣在腿上。
张翠花翻到下一页。
“工作单位?”
他报了剧组名字。
“职位?”
“安全执行。”
她看了看他肩背,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以前当过兵?”
“做过保镖。”
“难怪。”
她把绷带剪断,顺手替他拉好裂开的袖口。
布料从肩上滑落,露出一片迅速浮起的青紫。张翠花嘴角的笑一下收住了。
她拿起检查袋,抽出里面的报告。
裴知野伸手去拿。
“我看过了。”
张翠花把报告抬高。
“你看过,不代表你能当没事。”
他没再争,弯腰去捡脚边的外套。
一只薄薄的文件袋从衣袋里滑出来,被他用鞋尖挡住。
张翠花只看见里面夹着几页白纸,最上面还有一道折痕。
“工作文件?”
“私事。”
他把文件袋收进床头包里,拉链一直拉到尽头。
电视的音量忽然拔高,主持人开始介绍今晚最佳女主角的入围名单。
程晚澄的名字响起时,走廊里几个病人都抬起了头。
裴知野也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把电视遥控器翻过来,扣在床边。
张翠花把报告放到他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两根肋骨骨折,你刚才跟我说不严重?”
裴知野没答。
手机屏幕亮了。
程晚澄发来一条消息。
“等我拿奖,回家有话跟你说。”
下面紧跟着一张照片。
银色裙摆遮住了鞋尖,她偷偷从礼服口袋里露出半只红色小盒子。
裴知野盯着那只盒子,手指悬在屏幕上。
还没打出一个字,张翠花已经翻开了随诊记录。
“你这伤,到底怎么来的?”
02 他挡在她前面
三小时前,那根横梁砸下来的时候,程晚澄还站在灯下。
裴知野先听见的不是尖叫,是头顶一声发涩的金属摩擦。
他猛地抬头。
吊架左侧的连接件正在往外退,钢索绷成一条直线,梁上的灰簌簌落下。
“停机!”
他扔掉手里的对讲机,朝布景中央冲过去。
导演刚从监视器后站起来。
程晚澄回头,只看见他朝自己扑来。
下一秒,裴知野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压进怀里,带着她滚向布景外侧。
横梁擦着他的肩背砸落。
一声闷响。
灯泡在地上炸开,碎片铺满半条轨道。
程晚澄的耳返被震掉了。
她伏在他胸前,抬手摸到一片温热。
“裴知野?”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护在她脑后,掌心被碎玻璃扎穿,血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
旁边有人尖叫,有人喊断电。
程晚澄抓住他的衣领。
“你看着我。”
裴知野睁开眼,先看她的额角,又看她的手。
“哪里疼?”
“我问你哪里疼!”
他试着撑起身,右侧肋下骤然一紧,整张脸瞬间褪了颜色。
程晚澄伸手去扶,被他轻轻挡开。
“别踩玻璃。”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鞋已经掉了一只。
他把外套扯下来,铺在满地碎屑上。
“踩这里。”
程晚澄没有动。
她蹲下去,抓住他染血的手腕,嗓音抖得厉害。
“我让你保护我,没让你拿命填。”
裴知野靠着道具箱缓了半口气,抬眼看她。
“东西掉下来,不会先问你拿过几个奖。”
贺明远带着工作人员冲过来。
他先把程晚澄从地上扶起,目光扫过她的脸和礼服外套,确认没伤,才转向裴知野。
“快,叫车送医院。”
程晚澄立即伸手。
“车钥匙给我。”
贺明远没给。
“你现在去医院,晚上的典礼怎么办?”
“那就不去典礼。”
场务和化妆师全停住了。
裴知野扶着箱沿站起来,背后的衬衫已经洇开一团深色。
他把她那只鞋捡回来,放到没有碎玻璃的地面上。
“去拿奖。”
“你闭嘴。”
“晚澄。”
他很少当着别人这样叫她。
程晚澄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声音放轻。
“我去检查。你上台,我看直播。”
她盯着他,像在分辨这句话里哪一半是真的。
贺明远立刻接话。
“我安排人全程陪着,检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你。”
程晚澄转过脸。
“我要的是结果,不是你说没事。”
贺明远点头。
她这才慢慢松开手。
裴知野转身往外走,步子很稳。
经过消防门时,他扶了一下门框,指腹在白墙上留下一道血印。
门一关,他的膝盖便重重磕在了台阶上。
送他的小助理吓得声音都变了。
“裴哥!”
裴知野拽住对方的袖子。
“别喊。”
助理眼圈一下红了。
“你都这样了,刚才为什么不说?”
裴知野抬起头,看向门上那条细窄的玻璃。
程晚澄还站在里面,没走。
他撑着膝盖,重新站起来。
“车开过来。”
到了医院,陪同的制片主任接了七八个电话。
等检查结果出来,他没有先问伤情,而是把一张情况说明推到了裴知野面前。
上面写着,工作人员自行进入未开放区域,不慎摔伤。
裴知野看完,把纸翻了个面。
“笔给我。”
制片主任立刻松了口气。
“大家都在一个组里,互相体谅,费用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裴知野接过笔,在空白处写下三个时间。
检查时间。
停机时间。
横梁坠落时间。
随后,他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现场照片。
连接件上的红色警示标记清清楚楚。
“我下午两点报过停用,你们三点让她站上去。”
制片主任的笑僵在脸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该谁负责,谁签字。”
他把笔搁回纸上。
“我挡的是她,不是你们的责任。”
制片主任抓起那张纸,转身出了门。
从那以后,再没人回来。
病房里,张翠花听完,按下床头呼叫器,通知值班医生查看情况。
随后,她拿起随诊资料。
“这里留了一个紧急联系人,程女士。”
裴知野的目光落在那串熟悉的号码上。
他伸手,像是想把纸拿回来。
手机上却又跳出一条消息。
贺明远发来的。
“颁奖结束前,别联系她。”
裴知野看了两秒,把手机反扣在床上。
张翠花看着他。
“你可以不喊疼,但总得让一个人知道你躺在哪里。”
他那只伸出去的手,终于慢慢落下。
张翠花拨通号码。
电话响起时,屏幕里的颁奖嘉宾正打开金色信封。
03 奖杯还没捂热
“最佳女主角,程晚澄。”
全场掌声轰然炸开。
程晚澄起身时,座椅边的手机正在震。
贺明远伸手替她拿包,想顺势接走手机,她却先一步把手机握进掌心。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就在这座城市。
她看向贺明远。
“医院?”
贺明远笑着替她整理肩上的薄纱。
“应该是工作电话,先上台。”
追光已经落了下来。
前后两排的人都在看她,主持人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程晚澄提起裙摆,踩上台阶。
她走了五年才走到这里。
奖杯递过来的瞬间,台下摄像机同时抬起,金色底座映出一片闪动的白光。
颁奖嘉宾抱了抱她。
“终于等到你。”
程晚澄接住奖杯,指尖却一直压在手机边缘。
那通电话停了。
她刚走到话筒前,手机又震了一次。
同一个号码。
贺明远站在侧台,朝她做了个先放下的手势。
程晚澄看见了。
她没有照做。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现场的掌声渐渐稀下来。
主持人愣了一瞬,连忙笑着接话。
“看来是很重要的人,已经等不及送祝福了。”
程晚澄把手机贴到耳边。
“您好。”
“请问是程女士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住院部,裴知野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您。”
她脸上的笑瞬间停住。
奖杯底座碰上话筒支架,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他怎么了?”
张翠花看了眼床边的检查报告。
“他今天在片场受伤,目前已经住院。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伤在哪里?”
“右侧两根肋骨骨折,还有肩背和手部外伤。”
程晚澄握着奖杯的手一下收紧。
台下第一排有人停止了鼓掌。
大屏幕上,她的唇色一点点淡下去,耳边那颗钻石坠子却晃得厉害。
贺明远已经朝台阶走来。
她抬手,隔空挡住了他。
“现在有人陪他吗?”
张翠花看向那张没有填写家属信息的单子。
“暂时没有。”
程晚澄站在满场灯光里,足足两秒没动。
下一句话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没有?”
病房另一端,裴知野伸出手。
“电话给我。”
张翠花把手机递过去。
程晚澄听见一阵衣料摩擦,随即是男人压得很低的声音。
“晚澄。”
她的眼睛立刻红了。
“你答应我什么?”
“我在看。”
他抬头望着电视。
画面里的她攥着奖杯,肩背挺得很直,眼眶却已经藏不住水光。
“奖拿到了,恭喜。”
程晚澄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金色奖杯。
“我要你恭喜了吗?”
裴知野没说话。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面前的话筒。
“你说检查完告诉我。”
“刚办好住院。”
“你说不严重。”
他垂下眼,看着手背上新贴的胶布。
程晚澄等不到回答,呼吸明显乱了。
“裴知野,你会替我挡横梁,就不会替自己叫个人?”
台下离得近的几个人听见了,纷纷抬头。
贺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抢到台边,压着嗓子提醒。
“晚澄,麦还开着。”
程晚澄看都没看他。
“病房号。”
裴知野握紧手机。
“你先把典礼结束。”
“我问你病房号。”
她的声音不高,现场却安静得能听见摄影机调整支架的声音。
电话重新回到张翠花手里。
护士报出楼层和房间号。
程晚澄一句一句记下来,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我马上到。”
她挂断电话,转向面前那支话筒。
主持人赶紧上前,想把场面圆回来。
“晚澄,要不要先分享一下此刻的获奖感受?”
程晚澄抬眼,看向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
“这个奖,我很想要。”
她把奖杯抱紧了一点。
“但现在,有个人比它重要。”
贺明远站在台阶下,朝她用力摇头。
她已经把手机塞进礼服口袋。
“感谢给我投票的评委,也感谢这部电影所有认真工作的人。”
“完整的致谢,我会补。”
她朝台下鞠了一躬。
再起身时,裙摆被她一把提过脚踝。
尖细的鞋跟踩在台阶边缘,险些卡住,她没有停,直接扶住栏杆往下跨。
贺明远迎上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冷静一点,全网都在看。”
程晚澄转头。
“那就让他们看。”
侧台的直播导播刚接到继续跟拍的指令,肩扛摄影师已经追了上来。
镜头里,银色裙摆猛地掠过黑色幕布。
程晚澄的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收音器。
“他躺在医院,你让我站在这里笑?”
贺明远的手,僵在了半空。
04 裙摆拖过雨水
后台的门被程晚澄一把推开,银色裙摆扫倒了门边的空纸杯。
贺明远追上来,先挡住出口,又伸手示意摄影师后退。
“先别拍,艺人私人行程。”
摄影师停了半步,耳机里的导播却还在问,获奖者怎么突然离场。
程晚澄已经拨通司机的电话。
“车到侧门,去市中心医院。”
贺明远压住她的手机。
“你知道出去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她看着那只手。
“拿开。”
“外面全是媒体,你穿着这身礼服去医院,他们会怎么写?明早的头条不会是你拿影后,只会是你深夜探望男人。”
程晚澄把手机抽出来。
“标题让他们写,人我要见。”
她绕过他往前走。
贺明远再次横过一步。
“他是个成年人,医院有医生,不差你这十几分钟。”
程晚澄停下。
她慢慢转过脸,目光落在他的领口。
那里别着一枚她工作室的金属胸针。
“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的?”
贺明远嘴唇一动。
“我也是刚知道。”
“手机给我。”
“晚澄。”
“给我。”
贺明远没有递。
他的手机却恰好震了一声。
屏幕亮起,制片主任发来的消息露出半截。
“她那边稳住没有,骨折的事先别对外。”
程晚澄的视线停在那行字上。
走廊尽头有人拉开门,外面的雨声顿时灌进来。
贺明远按灭屏幕。
“我是不想你在台上出问题。”
程晚澄伸出手,把那枚胸针从他领口摘了下来。
别针划过布料,发出轻轻的一声。
“你可以替我安排工作。”
她把胸针放进他掌心。
“不能替我决定谁不重要。”
摄影师站在两米外,镜头已经垂低。
贺明远捏着胸针,喉结重重动了一下。
“你至少换件衣服,这裙子借来的,后面还有品牌合影。”
程晚澄抬起裙角,露出已经被鞋带磨红的脚踝。
“损坏照价赔。”
“合影呢?”
“道歉,我亲自道。”
她越过他,推开侧门。
风把雨水吹进来,裙摆瞬间湿了一片。
司机的车还隔着半条辅路,安保正在疏散门口的人。
有人认出她,立刻举起手机。
“程晚澄出来了!”
“奖杯还拿着,她去哪?”
闪光灯亮起。
程晚澄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抱着奖杯往车边跑。
高跟鞋在湿地上打滑,她扶住一根立柱,干脆俯身解开鞋扣。
工作人员赶紧追上来,递出一双备用平底鞋。
她接过,低声道谢。
贺明远追到车门前时,她已经弯腰坐了进去。
银色裙摆太长,拖在车外。
他下意识伸手替她收拢,嘴里还在劝。
“你去了能做什么?你又不能替他疼。”
程晚澄抬头看他。
“至少他伸手的时候,不会抓个空。”
贺明远嘴里的话忽然断了。
司机看向后视镜,不敢出声。
她报出医院地址,再把病房号重复了一遍。
“正常开,别闯灯。”
车门关上,雨点立刻密密打在玻璃上。
贺明远只能坐上副驾驶。
后方,典礼合作平台的跟拍车也亮起了车灯。工作人员隔着车窗询问,还能不能继续跟拍。
贺明远刚想拒绝,程晚澄先开了口。
“路上不要拦车,进医院别拍其他病人。”
她没有时间跟整支摄制组拉扯。
说完便低下头,点开裴知野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她发出的照片上。
他没有回复。
她按下语音通话,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
程晚澄握着手机的手,指尖一点点泛白。
车经过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她抬头看了一眼倒计时,又低头拨了一次。
依旧无人接听。
贺明远从后视镜里看她。
“可能睡了。”
她没有应声。
奖杯尖角硌着膝盖,她将它挪开,手背上才露出一道被底座压出来的红痕。
手机终于震起来。
不是裴知野。
是工作室宣传。
贺明远接通,刚听了一句,便猛地转头看向后车。
“怎么还在直播?”
电话里的声音急得发颤。
“主会场切广告了,特别直播间一直没断,现在在线人数还在涨。”
程晚澄抬起眼。
他捂住听筒。
“晚澄,你刚才说的话,全播出去了。”
前方绿灯亮起。
医院蓝色的指示牌,从雨幕里浮出来。
程晚澄重新拨通裴知野的电话,目光没有移开。
“先到医院。”
几公里外,孙大壮盯着直播画面,猛地坐直。
他放大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牌,抓起了相机。
05 门外那声老公
程晚澄下车时,奖杯撞在车门边,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没看,只把裙摆又提高了一截。
雨水沿着裙角滴进医院大厅,地砖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导诊台的工作人员抬头,先看见她手里的金色奖杯,又看见她的脸,整个人愣了一下。
程晚澄已经把手机上的信息递过去。
“住院部怎么走?”
对方抬手指向右侧。
“那边电梯。”
“谢谢。”
她转身就跑。
贺明远追在后面,压低声音提醒。
“帽子,口罩,你至少遮一下。”
程晚澄没有接。
电梯门正要合拢,她伸手按住外面的按钮。
里面的人看到她,先是怔住,随后齐刷刷看向她怀里的奖杯。
一个年轻女孩小声叫了她的名字。
她点了下头,便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女孩刚举起手机,又看见她绷紧的嘴角,迟疑着放了下去。
贺明远终于赶进电梯。
门一关,他立刻伸手去拿奖杯。
“我替你拿。”
程晚澄抱得更紧。
“我自己拿。”
这是她答应要带给裴知野看的东西。
从片场离开前,她还回过一次头,隔着人群朝他比了个拿奖的手势。
那时他靠在门边,抬起没受伤的手,给她竖了一下拇指。
现在回想,那只手抬得很慢。
电梯在中途停了一次。
一位家属推着轮椅进来,程晚澄立刻往后退,把裙摆全拢到自己脚边。
轮椅过去,她靠住冰凉的轿厢壁,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贺明远看着她,没有再提直播。
楼层终于到了。
程晚澄冲出去,刚跑出两步,便被护士站的人叫住。
“这边不要跑,小心地滑。”
她立刻收住步子。
“对不起,找裴知野。”
护士查了一眼,指向走廊里侧。
“最里面那间,门牌上有床号。”
程晚澄抬头望过去。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她越往里走,脚步越快。
另一头的消防电梯打开,跟拍摄影师带着设备走出来,贺明远回头拦了一下,没能拦住镜头里的那截银色裙摆。
病房里,裴知野刚把手机接上充电线。
电量耗尽之前,他只来得及看见程晚澄离开颁奖台。
之后的黑屏像一扇突然关上的门。
他试着开机,指尖因为疼痛按偏了两次。
张翠花在床尾重新固定好床号牌,把一杯温水放到他能碰到的地方。
“联系人说过来了。”
裴知野的手顿住。
“她亲口说的?”
“还能是我替她答应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血迹已经干在袖口,肩背的布料剪开一截,领口歪在一边。
他伸手去拿外套。
张翠花把衣架往旁边挪了挪。
“别折腾伤口。”
“挡一下。”
“来看病人,又不是来相亲,挡什么?”
裴知野没答。
他只把床边那只包往里面推了推,将文件袋的白角彻底压住。
张翠花拿起笔,再次翻到家属联系那页。
“等人到了,这一栏补一下。”
裴知野盯着空白处。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写朋友吧。”
张翠花抬头。
“人家大晚上赶过来,你连个关系都不肯说明白?”
他抿住唇,没有出声。
走廊外,程晚澄已经停在门口。
她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那句低低的回应。
“我没家属。”
她握着门把的手骤然收紧。
金属把手向下一压,门没有打开。
老旧的锁舌卡了一下。
程晚澄再推,还是没动。
贺明远赶上来,刚要说去叫护士,她已经退了半步。
“裴知野。”
里面没有回应。
紧接着,一声闷响砸进走廊。
程晚澄抬脚踹在门锁下方,卡住的锁舌猛地弹开,病房门撞上墙边的缓冲垫。
张翠花手里的笔掉在床上。
裴知野猛地抬头。
银色裙摆铺进门内,裙角沾着雨水,女人的发饰歪了半边,怀里却还紧紧抱着那座金色奖杯。
她盯住病床上的人。
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落到染血的袖口,再落到被剪开的肩背。
一滴水从她下巴滑下来,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
裴知野撑着床沿,刚想坐直。
程晚澄已经朝他迈了一步。
“老公。”
整个病房都静了。
贺明远站在门口,脸色瞬间白透。
程晚澄看着裴知野,一字一句地问。
“你没家属,那我算什么?”
她身后,摄影机顶端那颗红灯,还亮着。
06 镜头没有关
直播间先空了一瞬,随后弹幕像炸开的白色浪头,猛地盖住整张画面。
有人反复打问号,有人让摄影师把镜头转稳,还有人直接把刚才那声老公剪了出来。
病房门口,收音器清楚地录进了奖杯落在床头柜上的声音。
程晚澄放下奖杯,伸手去碰裴知野的肩。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剪开的布料底下,那片青紫比她在电话里想象的更大。
她的手指悬在那里,不敢往下落。
裴知野抬眼看她。
“别碰,脏。”
程晚澄把他的手拉过来。
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一点红,指腹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她用自己的掌心托住,没有用力。
“你救我的时候,怎么没嫌脏?”
裴知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门口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摄影师这才意识到自己拍到了什么,肩膀一沉,镜头晃向地面。
银色裙摆和病床的金属轮子同时出现在画面里。
弹幕刷得更快。
“别晃,她刚才喊的是老公吗?”
“这不是获奖后台专访吗,怎么专访到丈夫病床前了?”
“谁把声音放大,我听见救她两个字了。”
导播在耳机里连问了三遍现场情况。
摄影师扶住设备,嘴唇张开,却不知道先回答哪一句。
贺明远转过身,一把挡住门口的拍摄角度。
“拍到这里,先退出去。”
镜头被他的西装挡住一半。
直播间里只剩半扇门、半截裙摆,以及他额头上不断往下滚的汗。
宣传的电话又打进来。
贺明远按下接听,还没说话,那边已经把声音抬高。
“什么情况?她结婚了?你不是一直说感情状况空白吗?”
贺明远看了眼病床。
程晚澄正低着头,小心把裴知野卷起的袖口摊平。
他压低嗓子。
“先别发任何东西。”
“热搜已经有了,偷拍视频也被搬出去了。品牌在问,平台在问,记者全在问。”
“我说先别发!”
这一声没压住。
病房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程晚澄只看了他一眼,随后拿起床头那杯温水,递到裴知野唇边。
杯沿微微发抖。
裴知野接住杯子,也轻轻托住她的手腕。
“我自己来。”
她没有松开。
“喝一口。”
他只好低头喝水。
喉结滚动时,程晚澄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坐在这里。
张翠花捡起那支笔,把病床靠背调到原来的位置。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已经聚起两个听见动静的陪护。
贺明远赶紧侧过身,示意他们别往里挤。
程晚澄抬头看见镜头。
她的目光停在那颗红灯上。
摄影师握紧机身,连忙解释。
“程老师,颁奖礼特别直播间。”
裴知野也看了过去。
他握杯子的手指收紧,目光先扫过镜头,又落回程晚澄脸上。
她没避开。
桌上的手机突然接连震动。
亮起的屏幕里,新消息一条压着一条。
有合作演员发来的问候,有多年不联系的人发来的试探,还有几个只写了问号的聊天框。
程晚澄把手机翻过去。
震动声闷在桌面下,仍然没有停。
“你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裴知野的声音很低。
程晚澄看向他。
“来得及什么?”
他没有接话。
她把那座奖杯往他面前推了推,金色底座停在裹着纱布的手边。
“你让我去拿奖,我拿回来了。”
“你让我踩你的衣服,我也踩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他手背的胶布上。
“现在你还想让我听什么?”
裴知野伸出没受伤的手,想替她擦一下。
手抬到半空,忽然停住。
镜头还在。
程晚澄抓住他的手,直接贴到自己脸上。
“我哭了,你都要先看别人?”
裴知野的指尖僵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擦掉了她眼下的水。
直播间里,有人不再打问号。
一条新弹幕慢慢挤进画面中央。
“别拍她了,她是真的害怕。”
摄影师看见程晚澄泛红的眼眶,把机位又往门外挪了一点。
就在这时,裴知野放在床边的包被充电线带了一下,滑向床沿。
程晚澄下意识伸手去接。
拉链没有完全合拢,里面的文件袋顺着缝隙掉出来,几张白纸散在她膝前。
裴知野脸色骤然变了。
“别看。”
他伸手太快,扯动伤处,额角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程晚澄立刻扶住他。
“你别动。”
她弯腰捡起文件,本想直接放回包里,目光却被最上方那一行字钉住。
门口的贺明远还在接电话。
张翠花正准备询问她和患者的关系。
镜头拍不到那几张纸,只拍见程晚澄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慢慢抬起头。
刚被他擦掉的眼泪,又沿着同一道痕迹落下来。
那只捧过影后奖杯的手,把纸角攥出了皱褶。
第一页的正中央,印着五个字。
离婚协议书。
07 家属栏有名字
纸角在程晚澄指间抖了一下,离婚协议书最下面,裴知野的名字已经签好。
黑色笔迹压得很重,最后一个字收得干脆。
她把纸往后翻。
房子归她,存款各自保留,婚姻关系解除后,双方互不干涉。
薄薄三页纸,她翻了两遍。
床头的金色奖杯映着那份协议,晃得刺眼。
裴知野伸手。
“先给我。”
程晚澄把纸抬高,避开他。
“你的名字都签了,还有什么不能看?”
他手上的纱布擦过床栏,留下一点淡红。
她立刻抓住他的手腕,放回被子上,再把那几页纸压在奖杯底下。
门口的镜头往前探了一寸。
程晚澄侧过身体,挡住协议。
“拍脸可以,病历和私人文件不行。”
摄影师赶紧把镜头挪开。
张翠花终于回过神,先走到门边,把围观的人请出去,再转身看向程晚澄。
“你到底是他什么人?”
程晚澄没犹豫。
“我是他老婆。”
张翠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的裴知野。
电视里那张拿奖的脸,现在就在自己面前,眼下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
她把住院单举起来。
“那他刚才说没家属?”
程晚澄转头盯住裴知野。
“他说的不算。”
裴知野垂着眼,没有反驳。
张翠花把笔递过去。
“家属姓名,电话,还有关系,填这里。”
程晚澄接笔,弯腰在床头柜上写。
写到关系那一栏,她停了半秒,随即落下两个端正的字。
配偶。
笔尖压得纸张沙沙响。
裴知野看着那两个字,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张翠花核对完信息,又问了一遍。
“领证了?”
程晚澄拿出手机。
屏幕解锁,照片翻到一张红底合照。
她和裴知野并肩坐着,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肩背挺得笔直。
照片边缘露出半本结婚证。
张翠花低头看清,吸了口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结婚也不耽误填单啊。”
程晚澄把手机锁上。
“是我的错。”
裴知野猛地抬眼。
她看着那张空过的家属栏,声音很稳。
“他受伤的时候,我没在。”
“以后不会了。”
裴知野的下颌绷紧。
“这跟你没关系。”
程晚澄指了指自己颈侧。
那里还留着一道细小的红痕,是下午被他扑倒时擦出来的。
“横梁冲着我落的,你替我挨的。”
“现在你跟我说,跟我没关系?”
病房一下安静了。
张翠花看看两个人,收起单子,拉来一把椅子。
“坐下说。他现在不能用力,你也别一直弯腰。”
程晚澄道谢,把椅子放到病床边。
贺明远终于结束电话,走进来时,目光第一眼就落在奖杯底下。
白纸露出半截标题。
他的脚步顿住。
“这是什么?”
程晚澄伸手,把纸抽出来,对折,放进自己膝上的文件袋。
“我们的家事。”
贺明远压低嗓子。
“现在外面都在问,你总得让我知道怎么处理。”
“医院不是发布会。”
她抬眼看他。
“想处理工作,出去处理。”
贺明远的脸僵了一下。
裴知野却忽然伸手,按住了文件袋的一角。
“那份协议,跟他没关系。”
程晚澄转回头。
“我问你了吗?”
裴知野没松手。
“我自己写的。”
这句话落下来,程晚澄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平静裂开了。
她把文件袋放到床上,抽出最后一页。
“好,你自己写的。”
她指着签名上方的一行字。
“双方自愿。”
手指顺着那四个字缓缓划过去,最终停在空白的另一处签名栏。
“裴知野,你替谁自愿了?”
男人的手指僵在纸边。
门外有人轻轻挪动设备,轮子碾过地砖,声音细碎又刺耳。
程晚澄拿起笔,拔掉笔帽。
裴知野看着她,胸口起伏突然快了一拍。
她却没有签字。
笔尖落在那四个字上,画了一道清楚的横线。
接着,她写下自己的意见。
不同意。
三个字横在纸中央,比他的签名更醒目。
程晚澄把笔扣好,放回床头。
“救我的时候,你没问我同不同意。”
“离开我的时候,你必须问。”
张翠花抱着记录本,站在床尾没再催。
裴知野望着那三个字,喉结轻轻滚动。
程晚澄把协议收好,拉过他的手,掌心贴着纱布边缘。
“现在告诉我,为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她,落向门口那颗仍然亮着的红灯。
再开口时,声音冷了下来。
“你先回去。”
程晚澄握着他的手,突然不动了。
08 你回去吧
裴知野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却没有停。
程晚澄的手还悬在半空。
病床边,那座刚拿回来的奖杯立得笔直,金色底座上沾着一滴水。
“我这里没事。”
他看着床沿,没有看她。
“典礼还没结束,你回去。”
程晚澄慢慢收回手。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一声。
贺明远立刻抬头,以为她终于肯走。
程晚澄却转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抖开,搭在自己肩上。
男式外套宽大,罩住了礼服裸露的肩背。
袖口那块干掉的血,正压在她腕边。
她重新坐下。
“现在不用担心我冷了。”
裴知野抬眼看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意思说清楚。”
他抿紧唇。
程晚澄从文件袋里抽出检查报告,放到他面前。
右侧肋骨骨折的字样,被张翠花用笔圈了出来。
她用指腹按住那一圈。
“两根。”
然后又指向他肩背。
“这里,缝了针。”
最后,她托起那只包着纱布的手。
“这里,还在渗血。”
裴知野想把手放下,被她轻轻按住。
“你嘴里的没事,是不是非得闭上眼才算有事?”
“别胡说。”
他的声音终于重了些。
程晚澄盯着他。
“你也知道这种话难听。”
值班医生推着治疗车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张翠花跟在旁边,把床头空间让出来。
程晚澄立刻起身,没有再争。
医生查看伤处,又确认了呼吸和疼痛情况,叮嘱他尽量避免突然起身和转身用力。
她拿出手机,一条一条记。
“晚上如果疼得厉害,要怎么叫人?”
医生指了指床头的呼叫器。
她按位置试着伸了一下手,确认坐在椅子上也能够到。
裴知野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移开了目光。
医生离开后,他才开口。
“你明天还有工作。”
程晚澄头也没抬。
“能推的推,不能推的改时间。”
“合同呢?”
“照合同办。”
“你不需要这样。”
她终于停下打字。
“我是来陪我丈夫,不是来给自己颁道德奖。”
贺明远站在窗边,手机握得发烫。
“她不是只有一个人的工作,几十个人都跟着她吃饭。”
裴知野抬起头。
“有具体安排,就拿出来谈。”
贺明远一怔。
“什么?”
“哪项延期,损失多少,谁负责对接。”
裴知野的声音依旧不高。
“别把几十个人,压到她一个人头上。”
程晚澄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贺明远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她看向裴知野。
“你都知道别替我决定,为什么还让我走?”
裴知野把水杯放回床头。
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提示音。
制片主任打来了电话。
裴知野看了眼屏幕,直接接通。
对方的声音透过安静的病房传出来。
“裴老师,网上怎么开始说片场事故了?咱们不是说好先内部沟通吗?”
裴知野靠住枕头。
“你说好过,我没说过。”
“现在影响太大,对晚澄也不好。那份情况说明,你要是觉得措辞不合适,我们可以再改。”
程晚澄抬起眼。
裴知野先她一步开口。
“把监控和设备记录留好。”
“大家都想解决问题,没必要这么强硬。”
“让我签摔伤,就是你们的解决办法?”
贺明远的脸色再次变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压低的劝说。
“你毕竟还要在这个行业工作。”
裴知野拿起床头那支笔,轻轻放正。
“靠我受伤替你保饭碗,你这碗也端不稳。”
他挂了电话,把通话时间截了图,和现场照片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程晚澄看着屏幕。
“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
“证据留着,后面会处理。”
“我问的不是后面。”
她俯身,把他歪掉的领口整理好。
手指擦过他的下巴时,他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你对他们一句都不让,怎么到我这里,就只剩一句让我走?”
裴知野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工作室的小助理举着手机冲到贺明远面前,声音发颤。
“贺哥,身份被扒出来了。”
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
裴知野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程晚澄身后半步,耳边挂着透明耳返。
照片上方的标题,字大得刺眼。
影后丈夫,竟是前保镖。
09 站在她身后的人
旧照片被放大到整块屏幕,裴知野胸前那张工作证也被截了出来。
安保人员。
四个字,被人用红圈圈住。
评论区滚动得飞快,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翻出旧活动视频,还有人把他替程晚澄开车门的画面做成了动图。
一条高赞评论顶在最前面。
“原来不是嫁豪门,是给司机转了正。”
小助理连忙往下滑,手指却越急越乱。
另一条更难听的话露出来。
“难怪今天演这出,拿了影后,总得给老公抬抬身价。”
程晚澄伸手。
“给我。”
助理看了眼贺明远,不敢动。
她又说了一遍。
“手机。”
手机终于递到她掌心。
程晚澄没往下翻,先点开那段旧视频。
画面里,活动出口挤满了人,一个粉丝越过围栏往前扑。
裴知野抬手挡住对方,又把她往身后护了半步。
镜头晃得厉害,他的肩膀撞上栏杆,眉头只皱了一下。
她看完,把视频暂停。
“这场,我记得。”
裴知野看向屏幕。
“很久了。”
“那天有人拿玻璃瓶往里挤。”
她点了点视频边缘,那只被截掉一半的手。
“他替我挡人,到你们嘴里,就剩开车门了?”
摄影师站在门外,原本朝下的镜头微微抬起。
贺明远立即走近。
“晚澄,别对着直播回应评论,越说越乱。”
她没有看镜头,目光一直落在手机上。
“乱的是他们的嘴,不是他的工作。”
裴知野伸手,拿走了那部手机。
“别看了。”
他把手机还给助理,动作平稳。
“我做过保镖,不是做过贼。”
走廊里短暂安静下来。
这句话通过收音器传进直播间,原本刷个不停的嘲讽突然被另一拨弹幕压下去。
有人翻出那场活动完整的视频。
玻璃瓶确实在人群里晃过。
裴知野按住对方的手腕,把瓶子夺下来,另一只手始终挡在程晚澄身前。
视频结束时,他的虎口已经划开了一道口子。
当年的活动通报也被贴了出来,时间和地点对得上。
最先发那句司机转正的人,悄悄删掉了评论。
截图却已经留下。
贺明远的手机接连响起,他只好退到窗边,一遍遍解释。
程晚澄坐回床边,看了眼裴知野的左手虎口。
那里果然有一道旧疤。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时候留下的?”
裴知野把手往被子边挪了挪。
“嗯。”
“我当时问你,你说划纸箱划的。”
“已经好了。”
程晚澄没再追问,只把那只手放进自己掌心。
窗外有车灯扫过,病房墙上亮了一瞬。
小助理又低低叫了一声。
“那边发声明了。”
贺明远立刻转头。
“谁?”
“剧组。”
声明只有几行,大意是工作人员在布景调整期间意外受伤,剧组已积极安排治疗,不存在演员遇险情况。
程晚澄看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一点温度。
“我这个演员,还没死。”
贺明远快步走过来。
“先别冲动,他们可能是怕影响项目。”
“怕影响,就能让我站在那里假装没被砸?”
裴知野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
他没有把照片往直播镜头前送,只将下午的停用提醒、事故现场照片和检查结果,整理发给工作室负责法务的人。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放下。
“原件留好,按事实处理。”
程晚澄看着他。
“你不怕没工作了?”
裴知野抬眼。
“拿我这份工资,是为了让人安全离场。”
“不是让他们出事以后,安全甩锅。”
助理紧紧抿住嘴,眼圈有些红。
不到几分钟,程晚澄工作室发出简短回应,确认她本人在事故现场,并要求相关方保留完整资料。
剧组那条声明下面,质问迅速刷了起来。
原本写着意外摔伤的字眼,被无数人截了出来。
贺明远盯着手机,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密。
他刚让宣传停止添油加醋,另一个平台的通知又弹了出来。
直播画面已经被转播。
不止一家。
旧工作照和病房画面被并排挂在首页,标题一条比一条夸张。
有个账号甚至放大了病房门边的号码。
贺明远猛地抬头,看向摄影师。
“把直播关了,现在就关!”
摄影师按住耳机,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10 不用替我藏
摄影师把镜头压向墙面,连着向导播喊了两次暂停。
耳机里传来一串急促的声音。
主直播间可以切走,合作平台的转播要分别通知,已经流出去的片段没法一起撤回。
贺明远抢过耳麦,听了半句,火就冲了上来。
“你们拿病房当什么地方?”
对方还在解释流程。
他把耳麦摘下来,重重攥在掌心。
“直播关不掉,转播也停不齐,这下好了,全网都知道了!”
程晚澄抬头。
“不用关。”
贺明远愣住。
摄影师也僵在原地。
她先指了指墙上的病区提示,又指向镜头。
“别拍病历,别拍其他病人,房间号码也不准再露。”
“已经露出的,马上处理。”
贺明远压着嗓子。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程晚澄把肩上的外套拢紧。
“你想藏的不是医院,是他。”
这句话落下,贺明远半天没接上。
他看了眼裴知野,转身把门口的摄影师往外请了几步,才回来继续说话。
“你能不能把事情分开?我带你这么多年,不是在害你。”
程晚澄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知道他骨折,却告诉我没事?”
“我怕你放弃颁奖。”
“所以你替我选了奖杯。”
“你拿到这个奖有多难,你自己清楚。”
程晚澄拿起床头那座奖杯,金色底座在灯下晃了一下。
她把它放到贺明远面前。
“它掉了,我可以买个柜子锁起来。”
随后,她指向病床。
“他倒在那里,你拿什么替?”
贺明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裴知野忽然开口。
“晚澄,别拿奖出气。”
她回头。
他看着那座奖杯,声音很轻,却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是你一场一场戏拍回来的。”
程晚澄握着奖杯的手慢慢放松。
贺明远刚想顺势开口,裴知野已经转向他。
“她今晚的荣誉,不该替你隐瞒的事背锅。”
病房里只剩手机持续震动的声音。
贺明远低头看了眼来电。
合作品牌。
他没有马上接,而是把手机反扣在手里。
“现在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所有人都在等解释。”
程晚澄重新把奖杯放好。
“解释可以,不许撒谎。”
“你让我怎么解释?”
“受伤是真的,结婚是真的。”
她指了指奖杯底下那张住院缴费单。
“剩下的是治疗,不是炒作方案。”
贺明远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后又立刻站起来。
“网上现在什么话都有。有的说你被他拿捏,有的说这是提前安排好的,还有人说你为了新电影制造热度。”
程晚澄把手机递给他。
“谁说安排好的,记下来。”
“你要干什么?”
“让他们拿证据。”
贺明远看着她,没有接。
裴知野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下午那条信息。
颁奖结束前,别联系她。
屏幕被他轻轻推到贺明远面前。
“你让她安静拿奖,我照做了。”
“现在别再让她替你的安排挨骂。”
贺明远垂眼看了两秒,终于把手机推回去。
“这件事,是我判断错了。”
程晚澄没接他的道歉,先点开工作室群。
她逐条交代,不公布裴知野的私人号码和住址,不拿事故做宣传,涉及他的消息先核实,不准编故事。
助理在旁边飞快记。
贺明远看着那几条消息,忽然疲惫地搓了把脸。
“你知道这一晚会损失多少吗?”
程晚澄抬眼。
“按合同算,我认。”
“拿他换一个好看的热搜,我不认。”
窗边安静了。
门口的摄影师主动退到护士站外侧,只保留了工作室人员在走廊沟通的远景。
病房里的声音不再完整传出去。
贺明远终于接起品牌电话,第一句便换了口气。
“没有炒作,是突发事故。”
他说完,看了程晚澄一眼。
“婚姻情况属实,其余请等正式沟通。”
程晚澄低下头,替裴知野把被角压好。
裴知野看着她垂落的发丝,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碰上去。
病房外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张翠花在走廊里抬高了声音。
“这里是住院部,谁让你们一起上来的?”
一道油滑的男声紧跟着响起。
“我们就问两个问题,问完就走。”
贺明远猛地转身。
门上的玻璃窗后,一支黑色镜头抬了起来。
孙大壮的脸,紧贴在镜头旁边。
11 谁准你往里拍
第一道闪光从门缝里炸进来,正打在裴知野苍白的脸上。
程晚澄立刻起身,挡在床前。
孙大壮半个肩膀已经探进门内,胸前挂着一张皱巴巴的采访证。
他身后还挤着三个人,有人举相机,有人直接开着手机直播。
“程老师,恭喜拿奖。”
话说得客气,镜头却一直往她身后钻。
“顺便确认一下,您丈夫真是以前那个保镖?”
贺明远伸手拦住他。
“出去。”
孙大壮笑了笑。
“别激动,大家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不在病床上给你拍。”
贺明远往前一步,把门口卡住。
孙大壮却顺势将镜头抬高。
“您越拦,网友越觉得有问题。”
张翠花从另一侧挤过来,抬手指向走廊的提示牌。
“病区不能聚集拍摄,马上出去。”
“我们不拍别人,只拍公众人物。”
孙大壮往里扫了一眼,镜头忽然停在床头柜上。
奖杯旁边,文件袋没完全扣好。
纸张边缘露出离婚两个字。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
“等一下,那是什么?”
程晚澄伸手把文件袋拿起来。
闪光灯又亮了一次。
孙大壮的声音陡然拔高。
“离婚协议?”
门口几台手机同时抬了起来。
贺明远一把压住最近的镜头。
“私人文件,你看不懂规矩?”
孙大壮退了半步,立刻把话筒递向程晚澄。
“所以今天不是公开婚讯,是婚姻出现危机了?”
程晚澄把文件袋放到自己身后。
“第一,退出病房。”
“第二,收起镜头。”
孙大壮没有动。
“您先回答,我们就退。”
病床上的裴知野抬起眼。
“你拿退出去,跟病人家属谈条件?”
孙大壮终于把视线转向他。
“裴先生,您也看到了,现在关注很高。您跟程老师结婚的时候,还在给她做保镖吗?”
裴知野没有顺着回答。
“你站的位置,挡着护士了。”
张翠花端着刚取来的物品,确实被堵在门边。
孙大壮低头看了一眼,往旁边挪了几厘米,又把话筒举起来。
“您是不是因为工作关系,才有机会接近程老师?”
程晚澄的脸沉了下去。
裴知野却抬手,示意她别急。
他看向那张采访证。
“你叫什么?”
孙大壮立刻把证件往前一亮。
“孙大壮,娱乐现场。”
裴知野拿起手机,对准他和门口的镜头,拍了一张。
孙大壮的笑僵了一下。
“您这是干什么?”
“记清楚。”
裴知野将照片发出去,随即把手机放回床上。
“你认得我的工作证,我也该认得你的。”
张翠花已经通知保安,贺明远也叫了工作室法务过来。
孙大壮听见电话里的动静,嘴角抽了一下,却没有退。
直播间的人数还在涨。
他朝同伴打了个手势,另一个人便换到门边,试着绕过贺明远拍床头。
程晚澄直接抬手挡住。
镜头几乎碰到她的手指。
孙大壮趁势发问。
“网上都说身份差距太大,您是不是也因为这个才离婚?”
裴知野脸上的血色又淡了一层。
程晚澄却先一步开口。
“你拿什么量的人?”
孙大壮愣了下。
她指向他手里的相机。
“拿镜头长短,还是拿账户余额?”
旁边举手机的人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屏幕。
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骂。
孙大壮把话筒往回收了些。
“我只是在转达网友的问题。”
“拿别人当借口,自己的嘴就不用负责了?”
程晚澄往前一步。
孙大壮本能地退了半步,鞋跟撞上门槛。
贺明远顺势把门推过去,却被另一支镜头卡住。
塑料遮光罩抵着门沿,发出一声脆响。
“别推,设备很贵!”
孙大壮立刻喊起来。
裴知野的目光落在那支伸进来的镜头上。
又顺着镜头,看见程晚澄拖在门边的银色裙摆。
一只脏鞋踩住了裙角。
对方忙着调手机角度,浑然没有察觉。
程晚澄往后挪时,裙摆被绷紧,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床栏。
裴知野的眼神骤然冷了。
“把脚挪开。”
那人抬头,还想问一句。
裴知野已经掀开了被子。
张翠花脸色一变,伸手去拦。
“你别下床!”
他的脚已经落在地面上。
12 裙摆留在门里
裴知野站起来的瞬间,病号服下的肌肉猛地绷紧。
右侧肋下像被拽住,他停了半秒,指节压在床栏上,掌心纱布很快洇出一点红。
程晚澄转身扶他。
“你起来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先看向踩着裙摆的人。
“脚。”
只有一个字。
那人终于低头,慌忙把鞋挪开。
银色布料上留下半个灰黑的鞋印。
裴知野往前走了一步,程晚澄立刻挡在他身前。
“你回去,我来。”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将她轻轻带到自己身侧。
“站里面。”
门口的孙大壮立刻抬高相机。
伤员下床,影后搀扶,哪一帧都足够他写一条新标题。
镜头刚对准,裴知野就转过脸。
“退。”
孙大壮扯了下嘴角。
“裴先生,我们没有恶意。”
裴知野看着抵在门边的遮光罩。
“把东西从门缝里拿出去。”
“您先解释离婚协议的事。”
“你是登记机关,还是审我的人?”
孙大壮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走廊里已经有人举起手机,这一次,对准的却是他们几个。
一个陪护站在隔壁门口,皱着眉开口。
“病人都下床了,你还堵什么?”
“我爸刚睡着,你们在这吵半天。”
孙大壮转头,想让那人别拍。
对方把手机举得更高。
“你拍别人行,别人拍你就不行?”
门外传来保安的脚步声。
两名保安快步走过来,先把围在门口的人往后劝。
孙大壮不甘心,侧过身体,最后一次把话筒伸向程晚澄。
“程老师,您就回答一句,保镖丈夫是不是嫌您太强势?”
程晚澄刚抬眼,裴知野已经挡住那只话筒。
他的手没有碰设备,只按住了自己这侧的门板。
“她拿奖,是她有本事。”
“你堵病房,是你没本事。”
孙大壮的脸当场涨红。
旁边的人低头看手机,弹幕已经滚成一片嘲声。
贺明远终于抓住空当,把卡门的摄影器材推出安全距离,侧身让保安接手。
“工作室有人对接,采访预约,不接受堵门。”
孙大壮还在喊,声音却被隔开的距离压低了。
裴知野扶着门,垂眼看向地面。
程晚澄大半截裙摆仍在门外,湿透的银纱沿着地砖铺开,边缘沾着雨水和鞋印。
他俯身想去捡,肋下骤然一疼。
动作只做到一半,额角就冒出冷汗。
程晚澄一把托住他的手臂。
“我自己来。”
他没再弯腰,只用鞋尖轻轻挡住正要合拢的门。
等她把最外面那截裙摆拎起来,他才伸手接过,慢慢收进臂弯。
最后一寸银纱越过门槛。
裴知野松开鞋尖,将门关上。
锁舌轻响。
闪光灯、话筒和那些追着人咬的问题,全被隔在了外面。
程晚澄却站着没动。
他的手里还托着她的裙摆。
刚才说让她回去的人,此刻额头全是汗,第一件事却仍是确认裙角没有夹在门缝里。
张翠花赶紧扶他坐回床边。
“你拿自己身体当什么?伤口还想不想好了?”
裴知野低声道歉。
程晚澄接过裙摆,攥在掌心,指尖用力得发白。
张翠花重新检查了手上的纱布,又叫医生过来看过,确认没有新的异常,才放缓脸色。
“接下来谁敲门,都不许你再起来。”
裴知野点头。
贺明远从外面打来电话,说堵门的人正在被带离病区,直播团队也撤到了指定区域。
程晚澄只应了一声。
门外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张翠花把呼叫器放好,临走前又看了两人一眼。
“要说话就好好说,别让伤口替嘴遭罪。”
门重新合上。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程晚澄拉来椅子,却没有坐。
她先把那截踩脏的裙摆摊在床边,又把离婚协议取出来,放在银色布料上。
黑色签名,灰色鞋印,一样清楚。
裴知野的目光停在那里。
她伸手,握住他刚才扶门的手。
“你让我走,为什么还替我关门?”
他没有回答。
“你都打算不要我了,还管我的裙子干什么?”
裴知野抬起头。
“我没说不要你。”
程晚澄眼睛红着,手指却一下收紧。
“那你签这个做什么?”
窗外一辆车驶过,灯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又消失在墙角。
他伸手想收走协议。
程晚澄没有放。
两个人捏着同一张纸,纸面绷出细细的褶。
过了很久,他终于松开手。
“晚澄,你知道我在这份协议上,改了多少次吗?”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裴知野拿起笔,点在男方那一栏。
“房子,钱,都不是最难写的。”
笔尖停在他自己的名字旁边。
“最难写的,是这里。”
程晚澄盯住他,眼泪悬在眼眶里,没有掉。
“裴知野。”
她把那支笔从他手里抽走。
“你到底是想跟我离婚,还是觉得自己不配做我丈夫?”
13 谁说你不配
裴知野手里的纸突然皱了。
程晚澄盯着他,掌心压住协议的另一角,没有给他把话题绕开的机会。
病房外传来推车的声音,金属轮子一圈圈碾过去。
他终于开口。
“我是个保镖。”
“我知道。”
“以前站在你身后,替你挡人,是我的工作。”
“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腕边还有钻石,自己的指缝里却留着没洗干净的血。
“现在别人提起你,先问你为什么嫁给一个保镖。”
程晚澄松开他的手。
裴知野的指尖僵住。
她却转身拿起手机,将网上那张旧工作照找出来,放到他面前。
“所以你打算替那些人,把我丈夫赶走?”
他抬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把手机推近一点。
照片里的他撑着车门,另一只手挡在人群和她之间。
“他们笑你给我开门,你就忘了自己挡过什么?”
裴知野的下颌绷得发白。
“你值得更好的。”
程晚澄忽然站起来。
椅子被她带得晃了一下,撞上身后的墙。
她从那张协议里抽出财产分配页,举到他眼前。
“更好的是什么?多一套房,还是多几个零?”
“晚澄。”
“我二十二岁拍夜戏,被人反锁在化妆间的时候,有几个零来替我开过门?”
裴知野嘴唇动了动。
“那不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
她把纸放下。
“钱可以买门,买不来你那天翻窗进去时,先给我的那件外套。”
裴知野望着她,手慢慢握紧。
程晚澄蹲下身,把掉到地上的笔帽捡起来。
笔帽滚进了床底,她伸手够了两次才拿到,膝盖沾了一层灰。
他立刻往前探身。
“别蹲着,起来。”
她抬头看他。
“你看,你什么都管。”
“我冷了,你管。我裙子被踩了,你管。我是不是愿意离婚,你反倒不管。”
裴知野撑着床沿的手缓缓松开。
她站起来,把笔帽扣好。
“领证那天是谁先伸手的?”
他没有回答。
“是我。”
“你问我要不要再想想,我说想好了。你问以后后悔怎么办,我说后悔也是我自己认。”
她打开手机,翻出领证当天的视频。
镜头有些晃,是她把手机靠在车窗上拍的。
视频里,她举着两本红色证件,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
年轻一点的裴知野紧张得连安全带都忘了系。
程晚澄暂停画面。
“裴知野,这个人没有被逼,没有喝醉,也没认错人。”
她指着屏幕里的自己。
“别拿现在的几句骂,替当年的我翻供。”
裴知野盯着那两本证件,眼圈终于一点点发红。
“你刚拿到奖。”
“所以呢?”
“我不想所有人看你的时候,只记得你嫁了什么人。”
程晚澄拎起奖杯,直接放进他怀里。
沉甸甸的底座压住被子,他下意识托住。
“那就让他们记清楚。”
她扶着奖杯,手指贴在他的手背上。
“我演戏拿的奖,和我嫁的人,都是我自己选的。”
他低下头,拇指在底座上摩挲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
“我也有怕的时候。”
程晚澄没有打断。
“今天梁掉下来,我能挡。明天有人拿我们的关系毁你工作,我挡不了。”
“那就让我挡。”
她接得很快。
裴知野看向她。
“婚不是让你一个人结的,凭什么难听的话,全让你一个人扛?”
她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外套的袖口上。
“你保护我那么多年,现在轮到我,有什么不行?”
裴知野的手指终于回握了一下。
很轻,却没有再抽走。
程晚澄看见了,眼泪忽然掉得更凶。
她抬手抹掉,抽过那份协议,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纸张裂开的声音干脆得刺耳。
“这份申请,驳回。”
裴知野看着落进垃圾桶里的碎纸,哑着嗓子开口。
“你不讲道理。”
“我讲。”
她把手伸进礼服口袋。
那只在颁奖礼前发给他看过的红色小盒子,被她慢慢拿了出来。
“离婚你提过了。”
她按住盒盖,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轮到我提一件事。”
14 奖杯和戒指
红色盒盖弹开,一枚男戒嵌在深色绒布里。
没有夸张的钻石,戒面干净,边缘磨成柔和的弧。
裴知野看着那枚戒指,半天没动。
程晚澄把盒子放到奖杯旁边。
一金一银,灯光在两样东西之间来回晃。
“下午发你的照片,看见了?”
他点头。
“你没回,我还以为你猜到了。”
她抬起他的左手。
无名指上空着,指根却有一道淡淡的旧痕。
他们领证时买过一对细戒,后来他嫌工作容易磕碰,一直穿在链子上戴。
程晚澄的手指停在那道痕迹上。
“你的旧戒指呢?”
裴知野伸手摸向衣领。
链子还在。
那枚细戒随着他的动作滑出来,落在锁骨边缘。
程晚澄眼泪还没干,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离婚协议签了,戒指还舍不得摘?”
他把链子握进掌心。
“习惯了。”
“那就继续习惯。”
她将新戒指拿出来,内圈朝上,递到他眼前。
里面刻着两个字。
回家。
裴知野的视线停住了。
她把戒指放回盒子,没有急着给他戴。
“上个月订的,本来想拿奖以后,在家里给你。”
“你做你的菜,我把奖杯放上桌,再把它拿出来。”
她伸手擦掉盒盖上的一点雨水。
“结果菜没吃上,你给我准备了一份离婚协议。”
裴知野低声开口。
“对不起。”
程晚澄抬头。
“这句收下。下次再有事,别拿协议当嘴。”
他望着她,终于点了一下头。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贺明远没有直接推门,隔着门板先问了一句。
“方便进来吗?”
程晚澄看向裴知野,等他点头,才让人进来。
贺明远手里拿着手机,身后的小助理抱着两瓶水,进门后先把门关严。
他看见戒指盒,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程晚澄没收。
“有事说。”
“剧组那边改口了。”
贺明远把手机递过来。
先前的声明已经撤下,新通知承认发生设备坠落,表示配合调查,并承担受伤人员相关费用。
小助理紧跟着开口。
“负责吊架的师傅也联系了法务,说下午确实收到过裴哥的停用提醒。”
裴知野伸手接过手机。
“让他把原始记录留好,别只发截屏。”
贺明远点头。
“孙大壮那边也在删视频。”
程晚澄抬眼。
“偷拍的删,造谣的澄清。”
“他想私下道歉。”
“他当着多少人编,就当着多少人说清楚。”
贺明远没有再劝,只把要求记下来。
他站在床尾,手指攥着手机边缘。
“还有,我之前联系过制片,让他们先别告诉你伤情。”
程晚澄望着他。
“我听见了。”
“隐瞒的人不只他们,我也有份。”
他转向裴知野。
“这句道歉,是给你的。”
裴知野没有立刻接。
贺明远继续往下说。
“明天我会把应急联络流程交出来。以后涉及人身安全,不经我,也必须直接联系本人和家属。”
裴知野把手机还给他。
“别只写在纸上。”
“不会。”
程晚澄这才拿起水,拧开瓶盖,递给裴知野。
贺明远看了看两人,迟疑着问。
“外面那支官方摄制组还在等,采访可以取消,也可以只发一份文字说明。”
程晚澄没有立即回答。
她转过身,看向床上的男人。
“你愿意让我当着镜头,把话说清楚吗?”
裴知野看了眼门。
她又补了一句。
“不愿意,我们就关门过日子。不是非得给谁交代。”
他的目光落回她脸上。
这一次,她没有替他决定。
裴知野慢慢坐直。
“你想说,就说。”
“你呢?”
“我陪你。”
程晚澄握着瓶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转向贺明远。
“只留一台机器,固定机位,不拍其他人。医院同意才开。”
贺明远点头,准备出门安排。
她却叫住他。
“还有。”
红色戒指盒被她重新拿进手里。
贺明远盯着盒子,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程晚澄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不是采访。”
“我要向我丈夫求婚。”
15 这个人我追的
重新开启的画面里,没有追逐,没有围堵。
一台固定摄影机停在病房门外,镜头只取到床头、奖杯和并肩坐着的两个人。
门牌已经避开,护士站有人维持秩序。
程晚澄先看向裴知野。
他把衣领理好,轻轻点头。
她才转向镜头。
“我是程晚澄。”
没有主持人,没有开场词,弹幕在她开口的瞬间就密了起来。
“今晚的事情占用了很多人的时间,也给医院添了麻烦,这一点,我道歉。”
她说完,停了一下。
随后握住身边那只手。
“但结婚这件事,我不道歉。”
裴知野的手指明显收紧。
程晚澄没有松开,反而将两个人的手抬到镜头能看见的位置。
“这是我老公,裴知野。”
“我追的。”
门外,贺明远闭了闭眼,手指却已经在群里发出通知。
按她的原话记录,不加修饰。
直播间有片刻的迟滞,接着,满屏都是重复的那三个字。
程晚澄看不见弹幕。
她只看见镜头后那个年轻摄影师,眼睛越睁越大。
“他做过我的保镖,现在负责片场安全工作。履历没有藏,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她把裴知野的手放回被子上。
“有人问,是不是近水楼台。”
“是。”
裴知野猛地看她。
程晚澄转过头,冲他挑了一下眉。
“我给他送了两个月早餐,他都以为我在改善员工福利。”
小助理在门外没忍住,笑了一声。
裴知野耳根慢慢红了。
“你每次都买一整车。”
“我只买你爱吃的那一家。”
她接得干脆,随后重新看向镜头。
“我约他吃饭,他带了两个司机。”
“我问他休息日有没有空,他给我发了排班表。”
摄影师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程晚澄继续说。
“最后我只能把话说死。我不是缺一个送我回家的人,我是想和他有一个家。”
裴知野侧过脸,望着她,目光一点点软下来。
她却没有把整段往事说完。
“剩下的,不公开。”
“你们可以评价我的表演,不能替我验收丈夫。”
贺明远抬起头,悄悄朝助理比了个记下的手势。
工作室同步发出简短说明,确认婚姻事实,同时要求停止传播病房位置、私人号码及未经许可拍摄的文件。
有人在直播里追问事故。
程晚澄看了眼贺明远递来的提示,没有回避。
“今天在片场,他救了我。”
“具体责任由证据和相关处理结果说话,我不会替任何人编结论。”
她抬手,指向裴知野裹着纱布的掌心。
“但这个伤,是真的。”
裴知野将手轻轻放下,没有让镜头继续对准伤处。
“别把受伤当成我的全部。”
他第一次正面看向镜头。
“我有名字,有工作,也能为自己说话。”
程晚澄转头望住他。
他停了停,继续说。
“今天下床关门,是我不该逞强。别学。”
门外的张翠花抱着记录本,终于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弹幕里原本追着身份不放的人,被新刷上来的留言盖了过去。
完整的安保视频、工作记录和事故前的提醒,都已经有不同的当事人出来核实。
那些把他剪成附庸的片段,旁边第一次出现了未经裁切的画面。
他不是永远站在女人后面。
危险靠近时,他走在前面。
程晚澄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露出礼服口袋里的红色盒子。
贺明远看见那个动作,立刻站直了。
摄影师也下意识调了焦距,又赶紧停住,等她示意。
裴知野的视线跟着落下去。
她取出戒指盒,放在掌心,却没有立即打开。
“还有一件事。”
门口骤然静了。
程晚澄看着镜头,声音比刚才更稳。
“我们的婚礼一直没办,不是他不愿意,是我总说忙完下一部戏。”
“今天我才知道,下一次不一定会等我。”
裴知野的手猛地握住她。
她抬头,眼睛红着,却笑了。
“所以,我不等了。”
红色盒盖在镜头前缓缓打开。
她提起裙摆,站到了裴知野面前。
16 地上凉
程晚澄弯膝的那一刻,裴知野猛地伸出手。
他抓住她的手臂,身体刚往前倾,眉头就疼得拧紧。
程晚澄立刻扶住他的肩。
“别动。”
“你先起来。”
她单膝落在裙摆上,抬头看他。
裴知野的声音一下哑了。
“地上凉。”
门外的小助理急忙找垫子。
张翠花比她更快,将一张薄坐垫递进来,塞到程晚澄膝下,又指了指裴知野。
“你别再动了,刚才怎么答应我的?”
裴知野僵在床沿。
程晚澄握着他的手,等护士退开,才把戒指举起来。
银色的圆环在灯下亮着。
她拿奖时没抖,此刻却抖得几乎捏不住。
裴知野看见了,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托住盒子。
“晚澄。”
“让我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
“领证那天,你说会照顾我。”
“你做到了。”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看着他肩头的绷带,没有往下煽情,只把他的左手翻过来,让掌心向上。
“可是我今天才发现,你的承诺里,好像一直没有你自己。”
裴知野眼底轻轻一颤。
“受伤不说,疼了不说,怕拖累我也不说。”
程晚澄将那枚戒指放在他掌心。
“这回换我。”
“我不能保证以后没有麻烦,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喜欢我们。”
“但有人骂你,我不会躲。有事落下来,我也不会只站在你身后。”
裴知野看着掌心那枚戒指,久久没有开口。
她的声音更轻了。
“你可以怕,可以疼,可以有一天不想做那个什么都能扛的人。”
“回到家,你只需要做裴知野。”
门口有人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摄影机仍旧停在原处,没有往前挪半寸。
裴知野抬起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
“说好不是来哭的。”
“我没答应过。”
程晚澄吸了吸鼻子,毫不客气地把眼泪蹭在他袖口。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刚浮起来,眼圈却红得更厉害。
她握住他的左手。
“裴知野,你愿不愿意继续跟我过日子?”
“不是当保镖,不是当挡箭牌。”
她停了半秒。
“当我丈夫。”
裴知野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先落在她沾灰的裙角,又落在那张没有半点犹豫的脸上。
他没有躲开镜头。
“我愿意。”
三个字落下,程晚澄的肩膀猛地松了。
门外的小助理捂住嘴,眼泪顺着手指流下来。
贺明远却没有催,也没有做手势,只低头把那条等候发布的工作安排删了。
裴知野继续握着她的手。
“但有件事,我也要说。”
程晚澄抬眼。
他看向床边垃圾桶里那几片白纸。
“那份协议,是我做错了。”
“我拿配不上当理由,其实是没敢相信,你真愿意和我一起扛。”
她的眼泪又往下掉。
他伸手替她擦,动作轻得像碰一片薄玻璃。
“以后不会了。”
程晚澄盯住他。
“不许再自己替我做决定。”
“不做。”
“受伤先告诉我。”
“告诉你。”
“有话当面说,不准写在离婚协议上。”
裴知野喉间滚出一声很轻的笑。
“记住了。”
她终于抬起戒指,指尖却因为紧张,差点拿反。
裴知野替她扶正,自己也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贺明远的手机忽然连着震了几下。
他低头看过消息,脸色一点点变了。
紧接着,孙大壮的账号出现在助理举起的屏幕上。
最新的偷拍视频配着醒目的文字。
受伤索要保障,影后被迫病房求婚。
程晚澄看完,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裴知野却先握住了她的手。
“别松。”
他看向门口。
“这次,我自己来。”
17 这婚我也要求
贺明远跨进门,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住。
“已经取证了,法务在联系平台。”
程晚澄没有放下戒指。
裴知野抬起眼。
“他拿什么编的?”
“截了你说房子和钱的那几句,前后都剪掉了。”
孙大壮被请离病区时,手机仍在录音,隔着门收进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他把这些碎片拼起来,贴到了新的偷拍视频上。
裴知野听完,没有骂。
他伸出手。
“把他发出来的原文件留好。”
贺明远点头。
“会的。”
程晚澄慢慢站起来,先把戒指放回盒里。
裴知野扶着她,等她坐稳,才重新面向镜头。
“我今天签过一份离婚协议。”
门口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贺明远下意识想拦,程晚澄却伸手,轻轻挡住了他。
裴知野继续往下说。
“不是她逼我,也不是我拿来换钱。”
“是我犯蠢,以为自己退出去,就没人拿我的工作议论她。”
他侧过头,望向程晚澄。
“她没有答应,是我该庆幸,不是她该解释。”
程晚澄握着他的手,指腹一点点蹭过他的指节。
裴知野重新看向镜头。
“未经同意拍到的文件,不是你随意编故事的许可证。”
“公开说过的话,别想着删掉就算了。”
贺明远的手机又亮起来。
法务已保存完整内容,医院也保留了门口的相关监控,工作室正式要求停止侵扰、删除偷拍并澄清不实内容。
助理将最新进展低声报出来。
“平台先下架了那条视频。”
几秒后,又一通电话打进贺明远的手机。
孙大壮。
贺明远没有在病房接,只把手机调成静音,交给门外负责对接的人。
这次,没人替他向程晚澄传话。
程晚澄终于低下头,将盒中的戒指拿出来。
裴知野却先拉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
她动作一顿。
他摸向自己的衣领,小心解开那根细链,将旧戒指取了下来。
银色细环落在掌心,内侧有细小的划痕。
程晚澄看着他。
“你做什么?”
“这婚,不能只让你求。”
他把旧戒指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当年买得急,没让你挑。”
“婚礼说等你不忙,我也没催。后来等着等着,就总觉得还能再等。”
他抬眼看她。
“是我也欠你一个正式的。”
程晚澄摇头,眼泪又涌上来。
“你不欠。”
“那就当我想要。”
裴知野握住她的左手,认真得像在签一份不能出错的文件。
“程晚澄,你愿不愿意再嫁我一次?”
“这回不躲,不让,也不把你推给谁眼里的更好。”
她连点了几下头。
他却没急着动。
“我想听你说。”
程晚澄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愿意。”
门外传来压不住的抽气声。
贺明远捏着纸巾站在那里,过了几秒,才忽然记起自己还有工作。
“那个,要不先把直播关了,再求婚?”
程晚澄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一起。”
贺明远张了张嘴。
她握住裴知野的手,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难听的话当着他们听完了,好听的话也该当着他们说完。”
贺明远看了一眼摄影师,最终把那张写满预案的纸折了起来。
“行。”
他转身走到门外,将手机上催促回应的消息一一压下。
护士站那边,张翠花已经看了两次时间。
她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还有两分钟,病人该休息了。”
程晚澄立刻点头。
裴知野笑着应了一声,重新拿起戒指。
门外,小助理忽然朝贺明远招手。
孙大壮的账号更新了。
这一次,没有夸张标题,没有故弄玄虚的剪辑。
他对着镜头低头,承认偷拍和拼接造成了不实传播,正式道歉。
程晚澄只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她重新托起丈夫的手。
“现在,没人配打断我们了。”
18 戒指我戴
银色戒指停在裴知野的指尖。
他望了一眼门外,镜头、工作人员,还有抱着记录本的张翠花,都安安静静等着。
程晚澄挑眉。
“又想反悔?”
裴知野握住她的手,唇角终于抬起来。
“先把门关上,戒指我戴。”
贺明远怔了一下,随即转向摄影师。
“就到这里。”
程晚澄却将戒指往前送了一点。
“这一秒,留着。”
银环越过指节,稳稳落在裴知野的无名指上。
她低头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再抬起眼。
“配不配,我说了算。”
裴知野把她的手拉近,拿起旧戒指,重新套回她指上。
“过不过一辈子,我也说了算。”
他停了一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指根。
“我的答案,不改了。”
程晚澄笑出了声,眼泪却一起落下来。
镜头里,两枚戒指并在一处,旁边是那座从颁奖礼一路带回来的奖杯。
贺明远抬手示意。
红灯熄灭。
这一次,门真的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逐渐散去,病房里只剩空调的轻响。
程晚澄靠在床边,伸手替裴知野把领口整理好。
他看了看她肩上的外套。
“脏了。”
“洗。”
“裙子也是。”
“赔。”
裴知野低声笑了。
“你今天挺费钱。”
程晚澄抬手,捏住他的下巴。
“比换老公便宜。”
他笑意更深,随即又皱了一下眉。
她立刻松手,按住呼叫器。
“疼了就说,别憋着。”
他这次没逞强。
“有一点。”
护士进来处理,程晚澄安静站到旁边,一条条听完叮嘱。
张翠花临走前,把更新过的住院资料夹在床尾。
家属那一栏,字迹清楚。
程晚澄,配偶。
裴知野看了很久。
随后,他拿起手机,把那个曾经只存着姓名的联系人改了。
老婆。
程晚澄瞥见,没说话,只将自己的椅子往他身边又挪近了一点。
第二天,贺明远带来的不再是一堆让人闭嘴的说辞,而是清清楚楚的处理清单。
事故资料已经保全,治疗和停工期间的损失由责任方承担。
制片主任那张让人签字的摔伤说明,也被一并交了出去。
后来,相关责任查清,该赔的赔,该追责的追责。
裴知野没有再签任何一句替别人遮掩的话。
孙大壮删掉偷拍视频,公开澄清后,工作室仍将后续事宜交给法务,没有用一通求情电话换一句算了。
贺明远则暂停了原先独揽的决策权限。
所有涉及艺人人身安全和紧急情况的信息,直接同步本人和指定家属。
程晚澄只签了一条补充要求。
任何人,不得代替当事人隐瞒伤情。
两个月后,裴知野复查结束,程晚澄亲自来接。
他走出诊室时,她没有再穿拖地礼服。
牛仔裤,白衬衫,手里拎着两个刚买的包子。
裴知野接过袋子,看了一眼。
还是当年那家。
“员工福利?”
程晚澄斜他一眼。
“家属专供。”
他把热的那一个递回她手里,另一只手自然牵住了她。
楼下有记者认出两人,却没人再敢堵着路拍病历。
有人隔着几步问,今后是否还会担任程晚澄的保镖。
裴知野停了一下。
“会继续做安全工作。”
“但不是她的私人附属品。”
程晚澄晃了晃两人握着的手。
“是我的合法丈夫。”
她说完,拉着人走了。
几个月后的婚礼,没有铺满热搜的阵仗。
张翠花坐在前排,贺明远负责招呼宾客,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裴知野站在花门下,西装平整,胸前没有工作证,也没有耳返。
程晚澄提着白色裙摆走过来。
他习惯性伸手,想替她拢住裙角。
她却先把捧花塞进他怀里。
“今天别忙着保护我。”
裴知野抬眼。
她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今天,你只负责娶我。”
台下掌声响起来。
裴知野低头吻她,戒指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碰出轻轻一声。
婚礼结束,两个人回到家。
那座影后奖杯被放在客厅柜子里,旁边不是更贵重的首饰,而是一张他们补拍的婚纱照。
程晚澄换鞋时,故意敲了敲门。
裴知野转身。
“怎么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弯起来。
“请问,这家有家属吗?”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将人一起带进门。
“有。”
门在身后合拢。
裴知野低头贴着她的额头,声音稳稳落下来。
“一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