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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08:46

1

一股子霉味从铁皮柜底下直往外冒。。。

老物理楼配电间后头的死角里,缩着陆寻。他屈着腿,工装裤膝盖那块早磨白了。手电筒打过去,光柱里头全在飘灰,边上一圈泛着黄。生锈的锁扣他拿指甲去抠,「刺啦」一声,硬掰开一条窄缝,铁锈沫子蹭了满手,扎手的很。

柜底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磨破的人造革,边角翘的厉害,粗棉线还在上头马马虎虎缝了两圈。

翻开第一页,纸脆的很,蓝黑墨水洇开一大片。瘦长的字迹,收笔总爱往右上挑一下。

沈清墨的字这是。

上头写着:「五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陆寻会在大阶梯教室砸了热电偶传感器,第三组校准数据全泡汤。全怪他非要在导师来之前单手去换探头。」

冰凉的砖墙贴着后背,陆寻蹲在地上。兜里手机连震两下,掏出来一瞧,同组师弟发来的:「陆哥,下午两点半大教室预答辩,导师提前过来了,探头有点晃。」

屋里头闷的透不过气。

配电箱里那个老变压器嗡嗡直响,跟困在铁罐子里乱撞的苍蝇似的。陆寻合上本子,封底的一块黑油印蹭在手心上。

本子上的话,他没信。

两点三十五,阶梯教室。讲台上一团电线乱糟糟的,老化的黑胶布黏糊糊耷拉在桌边。

「我来。」走过去,陆寻顺手扒拉开师弟。

「陆哥,这批接口早老化了,两只手稳当点吧??」师弟缩着脖子劝。

左手揣在白大褂兜里,陆寻右手捏住金属旋钮,硬往逆时针拧。卡死了螺丝,纹丝不动。手上较了劲,他青筋在手背直跳,胳膊也绷紧了。

啪嗒...

断成两截了塑料卡扣。传感器直直砸向水磨石地板,陶瓷套当场摔成一地白渣子。

旁边屏幕上跳着的数字一下全归了零。

后门被人一把推开,夹着教案的导师走进来,皮鞋踩的咚咚响。老头瞅了一眼地上的碎渣,眉头拧成个死疙瘩:「又是你。陆寻,你是不是觉着全天下就你能耐,啥事都能按你算计的来??」

站在讲台边上,陆寻垂着两只手。崩碎的塑料渣子溅到鞋面上,灰扑扑的。他低着头盯住自己的脚尖。

大褂内兜里就揣着那本笔记,硬壳角顶着左肋骨,硌的人生疼。

出了教室,走廊穿堂风吹的窗户哐啷乱响。老楼三层顶头是旧钟楼的门,长满绿锈的一把死锁常年挂在门上。

掏出本子,陆寻直接翻到第五页。

没写几句那页,就一行拿铅笔划过两次的字:「晚八点零三分,地下室总闸跳了之后拉下三次,第三次别推到底,留点窄缝。」

2

比外头冷了好几度,钟楼底下。

受潮掉下来的碎水泥铺满台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陆寻拿手机照着路,斑驳的墙皮上光柱乱晃。空气里头一股烂铁皮混着烂苔藓的怪味。

腕子上的机械表走的发沉,秒针卡在十二点晃了晃,这才慢吞吞挪过去。

啪......拉下总闸,整栋楼立马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站在电闸跟前,陆寻手心直冒汗。照着笔记上写的,他往上推闸刀,快推到底的时候拿手指卡在铜片当中,留了道缝。

噼里啪啦爆出一串火星在闸盒里,蓝白色的电弧扯开老长,动静刺耳的很。

眼前的景物突然晃了晃,跟夏天暴晒冒热气的柏油路似的,铁门、墙皮,还有头顶的烂蛛网,全扭曲成了重影。

耳边尖锐的蜂鸣冷不丁停了....

跟着传过来的,是一阵沙沙翻滚的响动。

憋着气,陆寻慢慢松开手。脚底下的烂地面变平整了,墙角的烂试验台全没了影,换成两把长条椅,上头搁着个蓝白帆布包。

包带上挂着个小铁熊,漆掉的差不多了,里头的黄铜色露了出来。

陆寻动了下胳膊。高二那年他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这玩意儿,十块钱的便宜货,送给沈清墨的。

「陆寻??」

清脆的一嗓子从边上传来。

扎着个低马尾,沈清墨脑门上的碎发被汗水粘着。怀里抱了一摞装订好的实验报告,她身上穿着两年前学校发的大号白大褂,袖子卷了两道。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她就站着,手里头还攥着一支红水笔。

「你跑这儿来干嘛??不是让你在自习室改开题报告吗??」皱着眉过来扯他袖子,沈清墨念叨着,「林教授刚才找你呢,说你那个数据模型太激进,压根没考虑外界干扰。」

定在原地,陆寻眼珠子钉在她脸上。

淡淡的一颗褐色小痣长在她下巴上,喘气的时候胸口一鼓一鼓的。两年前那个活生生的沈清墨这是。毕业典礼上空着的椅子跟这三年石沉大海的邮箱,全跟眼前的她挨不上边。

「你...没走??」嗓子哑的厉害,陆寻跟吞了沙子似的。

莫名其妙的瞅了他一眼,沈清墨抬手碰了碰他脑门,手凉凉的:「说什么胡话呢??保研名单下星期才出来,我往哪儿跑??赶紧拿着报告,等会儿老师过来查。」

递过来的报告,陆寻低头盯着。

封面上名字那一栏,「沈清墨」旁边用铅笔轻轻写着另一个名字。

林睿。天天在实验室摸鱼的那个插班生,林教授的亲侄子。

心里头猛的一抽,陆寻想起来了。上辈子就是从这份报告起头,林睿拿沈清墨的核心算法去顶了省赛项目,扯皮扯了半年。脾气倔的沈清墨死活不肯签联名协议,保研资格到头来直接让人扒了。

「别交。」一把按住那摞纸,陆寻手掌重重的扣在上头。

「你发什么神经??」抽了两下没抽动,沈清墨脸沉了下来,「这周必须交的材料这是,林教授都催三遍了。」

「我说,别交!!」抬起头,陆寻眼睛通红,「划了林睿的名字,要不现在就去系主任办公室备份原始代码。沈清墨,信我这一回你,交上去你就全完了。」

3

眉头越拧越紧,沈清墨盯着他。

闷的让人喘不上气这地下室,头顶日光灯滋滋响着,忽明忽暗。

「陆寻,你又替我拿主意。」硬往回扯报告,刺啦一声,沈清墨把纸页扯裂了个口子,「林睿就是挂个名帮忙测数据,框架我一个人弄的,导师心里头有数。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有个屁数!!」吼了一嗓子陆寻,动静在空屋子里撞来撞去,震的人耳膜生疼,「一作他直接给林睿!!半年毕业证你会被扣,到头来退学去南方打工!!后头会出什么事你压根不知道!!」

被他吼愣了,沈清墨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实验台边沿,哗啦晃了一通试管架。

「你犯什么魔怔??」盯着陆寻,她语气彻底冷了,「从小你就这样。初中我报文科,你自作主张替我改表;高中我搞物理竞赛,你嫌辅导老师差,天天跑办公室跟主任吵。陆寻,你是不是觉着别人离了你,连道都不会走了??」

大口喘着粗气,陆寻后背全汗透了,冷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没法解释他。兜里头那本笔记他压根不敢掏,拿出来没人信不说,还得让人当成疯子。

「我就是不想看你踩坑。」往前一步,陆寻一把攥住沈清墨的胳膊。

手劲大的吓人,捏的她皮肉泛白。

「松开。」冷的掉渣,沈清墨的语调。

「清墨,就听我这一次。」

「我叫你松开!!」猛的甩开沈清墨。

刺啦......

原本夹在纸里头的一张软盘掉在地上,脚下一绊,陆寻正好一脚踩上去。脆生生的塑料壳当场碎裂,黑色的磁带芯子稀烂的缠在鞋底上。

屋里头一下没了动静。

头顶的灯管突然拼命狂闪,噼里啪啦冒出蓝光。

脚底下的地开始晃,周遭的墙跟水似的打起褶子。眼前的沈清墨身子越来越淡,她脸上的错愕、火气还有失望,全给扯成了一条条拉长的人影。

「陆寻,你每次都这样...」

飘的抓不住那话音,到头来变成一声刺耳的长鸣........

胸口像挨了一大锤,陆寻整个人倒飞出去,耳边全是风响跟变压器的嗡鸣。

咚。

水泥墙上重重磕了一下后脑勺,疼的他眼冒金星。

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斜斜照着前头。

台子、帆布包跟灯全没了影。还是那个落满灰、到处结着蛛网的烂地下室。拉在半截的生锈总闸,铜片烧焦了一角,正往外冒细烟。

爬起来,陆寻捂着发昏的脑袋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日头毒的很外头。

大中午的校园里头全是人,蝉叫的人脑瓜子嗡嗡响。一路狂奔到老教学楼的荣誉墙下头,陆寻盯着贴满毕业生照片的玻璃窗,顺着年份拿手一行行抠着找。

两年前那一行,本该贴着沈清墨照片的地方光秃秃的,就剩一小块撕烂的发黄胶带印。

边上的名单里头写着林睿的名字,后头还跟着一行字:省科研成果一等奖。

转身,陆寻撞进系办公室。

正低头翻材料的辅导员抬头愣了:「陆寻??论文改完了??毛毛躁躁的成什么体统。」

「老师,沈清墨的档案呢??她当年去哪儿了??」两手撑在办公桌上,陆寻胳膊绷的笔直。

推了推眼镜,辅导员一脸莫名其妙:「谁??沈清墨??历届名单都在电脑里头呢,哪有这么个人??」

4

站在办公室门外,白晃晃的阳光晒在陆寻身上生疼。

内兜里的笔记本他掏了出来。

破皮子还是那个破皮子,翻开一瞧,字全变了。原本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第二页跟第三页,全让一大片黑墨水涂死了,跟拿粗笔重重抹掉似的。

最底下就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手抖的不行时划出来的:

「强行插手因果崩了。这个世界里头她被彻底抹掉了。你现在满意了??」

顺着走廊冰凉的瓷砖,陆寻慢慢滑坐到地上。

路过的学生拿看怪物的眼神瞅他,碎嘴子的话飘过来,脑子里头一片空白的他压根听不进。头埋在膝盖里,他十指抓着头发,指甲抠的头皮生疼。靠着这点疼,他才稍微回了点魂。

抹掉了...

压根没这个人了....

跟生锈的铁钉子似的这几个字,直往他骨缝里头钻。

从小到大,走在他前头半步的总是沈清墨。大他两岁,走的不快,可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踩出来的。在后头跟着成了他的习惯,替她扫石头、撵野狗,连哪块地砖有水都得抢先替她绕开。

这叫护着她,他一直这么觉着。

翻到笔记最后一页,铅笔写了一串数,外加一个时间:下午五点四十,老物理楼后山蓄水池。

半个小时就剩了。

撑着墙站起来,腿直打晃的陆寻稳了稳神,往后山拼命跑去。

全黑沉下来了天,西边乌云一层扣着一层,风扯的树叶哗啦啦狂响。

早就荒了后山的水池子,外围拦着一圈带刺的烂铁丝网。直接翻过去的陆寻裤腿划拉开个大口子,小腿肚扯出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疼。

一根老旧的避雷针竖在池子正当中,臭水跟烂树叶子积满了水泥槽。

空气沉的吓人,浑身汗毛全竖起来的陆寻,满鼻子都是臭氧的腥味。

照着本子上的图,他掏出兜里几个金属校准块,啪啪摆在水槽四个角上。

白光在天上一闪。

轰隆!!

顺着头顶劈下来的炸雷,震的脚底板发麻。瓢泼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一下把陆寻浇成个落汤鸡,淌进眼珠子里的雨水酸涩的让人睁不开眼。

顺着避雷针,一道刺眼的电火花直接砸进水槽,蓝洼洼的电光在积水里头炸开。

站在原地没退半步,陆寻反而疯了似的冲上去,两只手直接伸进通了电的池水里。

顺着胳膊,一股麻劲一下窜遍全身,肌肉拼命抽搐,嗓子眼里头只挤出一声闷哼。眼前的天跟地再一次扯开,漫天的暴雨动静越拉越长,到头来闷的像钻进了水底......

5

湿乎乎的一股烂泥巴味塞满鼻子。

还在下着雨,没刚才那么吓人了,细细密密的往下掉。

趴在青石板路上,陆寻袖口里涌满了黄泥汤子,湿衣服沉甸甸贴在皮肉上。撑着地爬起来,两边绿油油的法国梧桐,正是初夏的模样。

十几米远的前头,一把红伞在慢慢往前挪。

米白风衣穿在撑伞的人身上,步子迈的不紧不慢,风一吹,里头洗的泛白的牛仔裤腿露了出来。

「沈清墨!!」

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陆寻,话音让雨丝砸散了,破音的厉害。

停了伞。

往上抬了抬伞沿,转过身来沈清墨。两年前实验室里的火气跟刚才消失时的慌乱,在她脸上全找不着了,瞅着只剩满脸的累。

一身泥汤子的陆寻站在那儿,她瞅着,既没叫唤,也没往后躲。

「你还是追来了。」

不大的一句,穿透了雨帘子,一字一句扎进陆寻耳朵里。

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前蹭,陆寻鞋里头全是水,一步一个噗嗤响。挪到伞沿跟前,他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还认得我。」哆嗦着嗓子,陆寻嘴唇发青。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瞅着他,沈清墨眼里映着阴沉沉的天,「陆寻,从小到大,你哪回放过我了??」

胸口一紧,陆寻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头。

「林睿的事,他偷我数据我老早就知道。」攥稳手里的伞柄,沈清墨平平淡淡的开口,「林教授找我聊过,让我把名字让出来,换省所的联合培养名额。」

「那是妥协!!他们那是明抢!!」低吼出声,陆寻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什么不告??学术委员会你明明可以去找!!」

「因为我不想跟他们烂在一块儿!!」猛的拔高了调门,雨水顺着伞骨滴在沈清墨肩头上,「我去闹,完了呢??打半年官司,两败俱伤,进不去实验室,项目也停了。陆寻,你觉着那是出气,可对我来说,那是在糟蹋我自己的时间!!」

眼刀子她直直刮在他脸上。

「当年你冲进办公室砸了林教授的电脑,把林睿打进医院,你觉着你仗义,跟大英雄似的。」冷笑了一声,沈清墨嘴角抽了抽,眼眶红了,「到头来呢??全院都拿我当瘟神,觉着我是靠你这种下三滥手段抢名额的疯子!!」

僵在雨地里,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领子直往陆寻衣服里钻。

「我,我只是...」

「事情不归你管你就受不了。」打断了他,沈清墨直接挑明,「我不听你的安排你受不了,我吃一点亏你受不了,你最受不了的,是我就算吃了亏,自己照样能走完后头的路。」

斜了斜伞,她的脸挡在了后头。

「陆寻,你那压根算不上护着我。你不过是拿你自己的轴劲,硬套在了我脖子上。」

6

梧桐树让大风刮的乱晃,几片湿树叶子啪嗒贴上伞布。

站在雨里头,陆寻耷拉着两手,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滴答。

「我不是...」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他也吐不出来。脑子里头转过几千遍的那些理由,搁在她这双平静的眼睛跟前,薄的跟张烂纸似的。

兜里头掏出一块磨起毛角的格子手帕,沈清墨递到他跟前。

陆寻垂着手没动。

「你兜里那本笔记,别人写的,跟我没关系。」沈清墨开了口。

猛的抬头,陆寻眼珠子通红:「你说什么??」

「那本子的订线你从来没翻过吧??」瞅着他,沈清墨眼里带了点可怜他的意思,「大三我落下的空本子那是。里头的批注学了我的字,可下笔撇捺的死力道,全是你自己的毛病。」

脑子嗡的一炸陆寻。

内兜里湿成一团的本子他慌忙掏出来。早让雨泡软了硬皮,封底皮子脱了一大块。翻到中缝,他盯住穿过去的那根粗棉线。

笨的出奇那缝法,每个结都打成死结,线头还多留出一截往左拧着。

他自己的臭毛病这是。

早先修仪器接电线,他总爱这么干。

「另一个时空的你留下来的那是。」雨点打在伞上咚咚响,沈清墨轻声说着,「那个时空里头,你真把我『护』的严严实实。所有的跟头你替我挡了,每一步都算的明明白白,逼着我按你的心思保了研,进了顶好的组。」

胳膊僵的跟木头似的,陆寻手一滑,泥水里啪嗒掉进了那本子。

「后来呢??」发抖的嗓音他自己都听的清。

「后来我退学了。」跟聊别人闲话似的,沈清墨语气平平,「因为我搞不清自己到底算个什么玩意儿,更不知道想干嘛。主意全是你拿的,坎儿全让你平了。跟个提线木偶似的让你摆弄,再待下去我就疯了。」

「不可能...」往后退了一步,陆寻踩断了地上的烂树枝,「我就是想让你顺顺当当的...」

「退学去了南方我,彻底拉黑了你。」沈清墨接着往下讲,「熬到博士毕业你在学校。你咽不下这口气,非觉着是哪一步没算对,非觉着哪回没罩住我。你就疯了似的去研究时空模型,琢磨怎么往过去带信。」

地上的烂泥本子,她伸手一指。

「这本玩意儿是你写的,借着老物理楼的电磁乱序送了回来。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警告当年的你,堵死所有的窟窿。」

蹲下身,沈清墨捡起那本泥巴本子,随手拍了拍泥水。

「可你压根拎不清。搞砸事情的从来不是什么意外,林教授跟林睿也算不上。」

塞回陆寻手里那本子,她冰块似的凉手碰到了陆寻同样发僵的手心。

「是你心里头那个死笼子。」

7

彻底黑透了天,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路灯,在水坑里晃着昏黄的光。

撑着伞转过身,沈清墨顺着林荫道又往前走。

「等会儿!!」抢上两步,腿沉的像灌了铅的陆寻急喊,「那这个时空呢??你怎么没了??系里头连你档案都找不着!!」

停下步子,沈清墨背对着他。

「因为刚才在底下你踩碎了那张软盘。」飘忽忽的,她的调子,「准备拿去跟林教授摊牌的原版日志在那张盘里。我自己找出来的活路那是,证明我自己能摆平这事的底牌。」

「冲进来你自作主张瞎搅和,把事情闹的收不了场。全乱套了因果,这个时空的我压根找不着能留下的支点。」

侧过半张脸,路灯照出沈清墨瘦削的下巴颏。

「陆寻,保研、退学跟跑去南方,在这个时空里头我一样没占。我是让你的轴劲,生生从时间线上挤出去的。」

心窝子猛的一抽,疼的陆寻腰都直不起来。

翻江倒海的一阵恶心涌上胃里,冷汗顺着下巴淌,跟雨水混在一块儿。

「那我该怎么办??」哑着嗓子他喊,「怎么才能换你回来??我去跟学校认错,说电脑是我砸的,我去修软盘,我...」

「你什么都别干。」打断了他,沈清墨干脆利落。

昏黄的灯光里头她的影子慢慢变淡,穿透红伞的雨丝打进水洼,溅起一圈圈小水花。

「明早是你毕业答辩。」隔了一层厚被子似的,沈清墨的话音发飘,「去掰扯明白你的模型。承认有误差,承认有算不准的事,承认,这世上多的是你管不了的玩意儿。」

「清墨!!」伸手去捞,陆寻手心里头只抓到一股穿堂冷风。

化成星星点点的红渣子,那把红伞散在雨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就剩那个烂本子躺在泥汤里头。

突然下了雨,变成细牛毛。

跪在泥地里,两手撑着石板的陆寻蹭破了满手心的皮。低头瞅着泥水里的倒影,狼狈又惨白,活脱脱一个落水鬼。

手里的本子他翻了开来。

刚才让墨水涂死的那几页,这会儿居然冒出一行行焦黑的印子,跟拿火烤出来似的:

「要么认栽,要么答辩的时候开谐振器,彻底锁死时间在这一圈。代价是,这一天你永远出不去。」

8

灰蒙蒙的,老物理楼的早上。

拿着竹扫帚的看门大爷,一下一下划拉着台阶上的烂叶子,沙啦沙啦响的干涩。

水龙头底下陆寻狠抹了一把脸。凉水激的他打了个激灵,抬头瞅镜子。血丝布满眼眶,下巴冒出一圈青胡茬。没怎么熨平的那身便宜西装他套在身上,歪七扭八的打着领带。

那个小型的电磁谐振器揣在兜里,沉甸甸的,金属棱角顶着大腿肉。

只要在台上按下去开关,老楼地下的线圈就会过载,闭合后山的避雷针水槽。这几栋楼里头的时间就会无限倒流,有沈清墨影子的这七天,他能永远缩在里头。

她彻底没了的现实,他就不用去面对。

九点整。第二会议室。

冷气在屋里头开的足,空气干的发涩。大长桌后头坐着七八个评审老师,名牌跟水摆在桌上。坐在当中的林教授,板着脸翻论文。

「下一位,陆寻。」喊了一声秘书。

走上去,投影仪的光直直打在陆寻白衬衫上,晃的刺眼。

推了推老花镜,导师低头看了眼表:「陆寻,前面的报告你弄的都挺好,可这最后的结论太绝对了。宏观状态下的抗干扰,外部环境的热噪声让你全给忽略了,弄出个理论上能跑、实际上一碰就碎的空架子。」

「开头掐的够准,你就觉着后头全攥在手里了。」抬起眼皮,林教授盯过来,「可真正的物理世界,本来就是到处都不讲理的。」

站在讲台后头,陆寻右手插进裤兜,大拇指抵在那个谐振器开关上。

按下去....

轻轻一拨只要,警报就会响,会议室所有仪器立马跳闸,一切又得倒回下暴雨的那个中午。他能再跑去地下室,再试着拦一回,拦一百回、一千回。

青筋在他手背上直蹦,捏的咯咯响。

昨晚暴雨里的那张脸冷不丁撞进脑海。

站在伞底下的沈清墨,眼神平的像口枯井:「你那压根算不上护着我。你不过是拿你自己的轴劲,硬套在了我脖子上。」

「跟个提线木偶似的让你摆弄,再待下去我就疯了。」

大口喘着气,陆寻胸口憋的生疼。台下的林教授跟那一圈等着挑刺的老师,他挨个看过去。

等他跟平时一样硬杠,要不当场崩盘,他们都在等着瞧。

插在兜里的手,一点点松开了劲。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谐振器的保险栓让陆寻推了回去。

掏出空荡荡的手从裤兜里,他走到黑板前头,捡起半截受潮的粉笔。

「各位老师,林教授说的对。」开了口陆寻,嗓子哑的很,咬字格外清楚,「以前的模型,我全搞错了。」

9

窸窸窣窣翻讲义的动静在屋里头响起。

愣住了导师,扶了扶眼镜,跟见鬼似的瞅着他。过去四年里,全系出了名的刺头就是陆寻,谁敢质疑他的数据,他能搬出几十页草稿纸跟人拍桌子吵通宵,头一回见他服软。

捏着粉笔,陆寻在黑板上重重拉了一道横线。

「之前我设的所有边界,全建立在『不许外界干扰』这个死前提上。」刺耳的响了一声粉笔在黑板上,啪嗒断掉半截,灰白沫子掉在他黑裤腿上。

顺手接着往下写,他留下一长串乱七八糟的公式。

「可最根本的一件事我忘了:外头的干扰压根算不上搞破坏,它本来就是系统里头的一块。非要靠无限加限制去掐死误差的时候,为了控场耗费的那些力气,自己就把系统冲垮了。」

转过身,陆寻规规矩矩对着评委席。

「为了追求纸面上的那点绝对可控,系统的活路让我硬给堵死了。看着再漂亮这种东西,搁现实里碰一下就碎。只要钻进来一个没算到的变数,整个盘子全得崩。」

深深鞠了个躬他。

「我的毕业设计这是,也是这四年我犯过最大的混。我申请改结论,把耗散结构引进去,老老实实把那些管不了的不确定性算进模型里。」

长桌后头半点动静没有。

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林教授弄出清脆的一声响。眯着眼,他打量着台下站的笔直的小子。遮不住的疲倦挂在这年轻人脸上,可成天跟要咬人似的那双眼睛,这会儿倒透亮的很。

过了好一阵,林教授才点了下头。

「自己辛辛苦苦搭的积木能亲手踹了,算你真正摸着点门道了。」在表上画了个勾,老头拍了板,「论文得推倒大改,给你两星期补实测数据。答辩,算你过了。」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屋里头响起来。

直起腰,陆寻一直紧绷的身子一下松垮下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口好几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裂开一道缝。

物理楼大门他走了出去。

大中午的太阳晒的晃眼,老槐树上的知了扯着破锣嗓子叫唤,扫过来的热风里头,满鼻子都是晒热的土腥味跟草味。

不知道啥时候,兜里头那本沉甸甸的人造革本子变的轻飘飘的。

伸手,陆寻摸了出来。

翻开一瞧,密密麻麻的那些墨迹、批注跟时间点,全跟晒化的雪似的退了个干干净净。光溜溜的发黄纸面上,就剩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路得自己走,摔了跟头也是路。」

大三那年实验搞砸之后,沈清墨随手拿铅笔写在封底上的话这是。

站在台阶上,摸过那行坑坑洼洼的字印,陆寻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没笑出来他,一直绷着的下巴彻底松开了。

10

六月最后一天,毕业典礼。

俗气的送别歌在礼堂里没完没了的放着,穿学士服乱晃的人塞满了校园。到处都在拍照,闪光灯晃的人眼晕,笑的哭的混在一块儿,乱糟糟一片。

袍子陆寻没租。

洗干净的一件旧白衬衫穿在身上,背着磨破角的双肩包,他一个人顺着学校围墙往外溜达。

办利索了档案。林教授推荐的国家大所跟本校读博,他全拒了。西北沙漠里头的一个深空观测站他签了,成天就盯着宇宙背景里那些微乎其微的杂波。

大一刚进校那会儿他最想干的就是这个,后来为了留校的沈清墨,他亲手从表上划掉了。

这步路现在他得自己走回去。

出了校门,马路两边的梧桐树长的茂盛,柏油路上扣着大片大片的阴凉。

前头不远的公交站牌底下,站着个拉行李箱的身影。

箱子拉杆上搭着米白色的风衣,一身普通的短袖跟牛仔裤穿在那人身上,手里头攥着一罐冰乌龙茶,正仰头喝着。树叶缝里漏下的碎太阳光打在她侧脸上,下巴底下那颗小褐痣清清楚楚。

脚下一顿陆寻。

红着眼冲上去或是慌慌张张替她挡太阳的事儿,他一样没干。

离她五六米远的地方他就站着,安安静静瞅着。

放下茶罐子,察觉到动静的沈清墨转过脸来。

半点惊讶在她眼里头都找不着,跟大清早在走廊碰上个熟人似的自然。瞅了瞅陆寻晒黑的脸,又瞅了瞅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她的目光在他空着的两只手上停了停。

「过了??」她问。

「过了。」答了一句,陆寻底气挺稳,「重做了模型,挨了一通骂,林教授还是给过了。」

眉毛动了下,沈清墨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纹:「听说了。昨儿林教授还在电话里头跟我念叨,说你这刺头总算肯缩回脖子了。」

「你...认识林教授??」话一出口陆寻自己先乐了,摇摇头,「算了,不打紧。」

瞅着他,沈清墨眼底映着初夏透亮的日头。

「风沙大西北那边,仪器老化的快,光校准数据每天就得磨上四五个小时。」平平淡淡的语气,跟说明天要下雨似的,「一个人把活儿全干了的心思收一收。观测站是个团队,学着信别人两句。」

「知道。」点了点头陆寻。

吹过来的小风刮起地上几片干树叶子,在俩人中间的空地上打了个转,又掉回地面。

晃晃悠悠从街角转过来一辆绿皮公交车,带起粗重的刹车响,稳稳停在站牌跟前。后门一开,扑出来一股凉气。

箱子的拉杆沈清墨一把拽起。

插着兜站在那儿,陆寻两手没动弹,没上去抢箱子。

单手拎起箱子,沈清墨轻轻松松跨上公交车台阶。站在投币机边上,她从兜里摸出个钢镚儿扔进去,当啷一声脆响。

慢慢合上了车门。

隔着带了一层灰的车窗玻璃,转过身的沈清墨静静瞅着树荫底下的陆寻。

抬起右手,陆寻在半空里轻轻摆了两下。

吐出一股青烟,车子顺着大马路慢吞吞往前开走了。

揣回兜里把手,吸了一口发烫的夏天气息,陆寻掉头朝火车站的方向迈开步子。走的不急他,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咔哒咔哒响的有板有眼。

头顶照着大太阳,扯出他又细又长的影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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