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签完那天,傅聿问我:「沈栀,你就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他笑了笑,把笔递给我:「签字吧。乔安等不了。」
我签了。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一条项链——那是母亲留给我的。
他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你那条项链……挺旧的。回头我让人送你一条新的。」
我说:「不用了。傅聿,从今天起,你送我的东西,我都不要了。」
他愣住的时候,我已经走出了民政局。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
其实离婚那天,我本来打算告诉他一件事的。
我打算告诉他:沈栀这个名字,他从来没问过,但我等了很久,等他问。
他要是问了,哪怕随口一问,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他:我是谁,我来干什么,我在他身边这五年,除了爱他,还在做什么。
他没有问。
他全程只说了两句话:「签字吧。」和「你就不后悔?」
所以我也没说。
有些话,错过那个门,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出了民政局,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傅聿在里面接电话,应该是乔安打来的,他声音很轻:「办好了。嗯,晚上回来。」
我收回目光,拦了辆车。
司机问我去哪。
我说:「去远山大楼。」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姑娘,去那儿上班?」
我说:「不是上班。是回家。」
傅聿不爱我。这件事,我从结婚那天就知道。
婚礼上他敬酒敬到我这一桌,杯底对着我,说了句:「沈栀,联姻是家里的意思。你我心知肚明。」
满堂宾客都看着。我笑着点头:「明白。」
婚后第一年,我在他书房收拾,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甜,他看她的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我问:「这是谁?」
他说:「乔安。她出国了。」
「你喜欢她?」
他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婚后第一年的冬天,我在他手机里,看见一条没来得及删的转账记录:每个月五万,收款人叫乔安。
我没问。
第二年,数字变成了八万。
第三年,变成了十万,备注写着:安,照顾好自己。
我从第三年那笔转账开始,不再看他的手机了。
不是不看,是看够了。
我看他给乔安转的钱,再看我自己——他给我的那张卡,五年,只进过一笔钱,就是结婚那天,家里的聘礼。
我把那张卡,也放进了那个纸箱。
傅太太的岗位,我站了五年,一分钱工资没拿过。
现在想想,我当时真该问他要工资的。
婚后第二年,我生日。他在国外出差,让助理送来一个包。助理说:「傅总说了,让太太自己挑个喜欢的款式。」
我收了,一次都没背过。
那一年深秋,我陪他参加临城商会的晚宴。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喊:「安安,别走。」
我抽回手,把他扶上车。他没再喊。
司机小声说:「太太,傅总这是想谁呢?」
我没回答。
我想告诉他,他喊的那位「安安」,上个月刚收了我转过去的生活费——我以他的名义,替她打点了三年。
我没说。有些话,说出口就没意思了。
婚后第三年,乔安回国。那天傅聿要去机场接她,破天荒问我:「沈栀,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去了。
我站在接机口的人群后面,看见他拨开人群走过去,接过乔安的行李箱,低头说了句什么。乔安笑着捶了他一下。
他替她拉开车门的样子,我从没见过。
我自己打了辆车回家。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我坐在客厅,把他这些年给我的东西,一件一件找出来——名牌包、珠宝、卡——装进一个纸箱,封好,塞进衣柜最底层。
我不是生气。
我是觉得,我该数一数,我五年婚姻,到底换了点什么。
数完我发现,我一样都没用过。
我把箱子又放回去了。傅太太这个岗位,我还得站好。
婚后第三年冬天,乔安生日。傅聿让我帮忙订个蛋糕,说乔安喜欢草莓味的。
我订了。他亲自去取,取回来发现蛋糕上写着「傅太太生日快乐」——店家以为他给妻子订的。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我说:「我去换一个。」
他说:「算了。」
那天晚上,乔安过生日,他带着那个写错字的蛋糕去了。
乔安发了朋友圈:谢谢傅总,蛋糕很好吃。
配图里,蛋糕上那行「傅太太生日快乐」,被乔安用手挡住了。
我刷到那条朋友圈,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傅聿不知道,那个蛋糕店,是我常去的那家。老板娘认识我,才写错了字。
他也不知道,他拿着那个蛋糕去给乔安过生日那天,我在家里,替他把第二天的董事会材料,整理到了凌晨两点。
婚后第四年春天,傅氏出了一次危机:一批货出了问题,媒体围在门口。
傅聿不在国内。公关部打他电话打不通,打到我这里。
我连夜拟了声明,安抚了媒体,又自掏腰包,替傅氏垫了那笔赔偿款。
第二天傅聿回来,听公关部汇报说「都处理好了」,点了点头,没问是谁处理的。
后来财务总监私下问我:「太太,那笔钱,怎么记账?」
我说:「记在傅氏名下。就当,我买了个清静。」
他说:「太太,您这清静,买得有点贵。」
我没说话。
那是我最后一次,替傅氏擦屁股。
婚后第四年,我胃出血住院。他来医院看过一次,坐了两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电话那头是乔安,说国外下雨,没带伞。
他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数了一整夜。
病房门外,两个护士小声说话:「里面那位,是傅太太吧?怎么住院三天,家属就来了一回。」
「据说傅总那位心上人,从国外回来了。」
「那傅太太……」
「可怜呗。」
我没吭声。
那三天,我把我们五年的婚姻,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想完我就明白了:他爱的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但我没有走。
我留了下来。
因为我是沈栀。
因为我来傅家,本来就不是为了嫁给他。
那些年,我常想,我到底算什么。
一个复仇的人,偏偏要演五年贤妻;一个要收账的人,偏偏先把自己搭进去。
傅聿以为我不懂爱。我懂。
我懂到,连他半夜翻身时喊的名字,我都知道是哪个字。
我只是不说。
我把对他的心思,一分一分,全压进远山的报表里。报表不会哭,不会怨,不会在深夜里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头看我一眼」。
有段时间我甚至盼着他回头。
他要是回头看我一眼,哪怕一眼,我都打算,把傅氏这块肉,切一半留给他。
他没回头。
五年,一眼都没有。
后来我就想通了:有些账,还是算清楚的好。
算清楚了,我才不欠他。他,才欠我。
我父亲沈正庭,十五年前死在傅家董事会会议室的门口。
那年傅氏想吞沈氏,我父亲不肯签字。他心脏病发,倒在那间会议室里,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傅老爷子对外说,沈正庭是「急症发作,送医不治」。
没人信。也没人敢问。
那一年,我十岁。
母亲变卖了沈家所有能卖的东西,把沈氏最后的股权,换成了一串钥匙、一个保险箱,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一行字:栀栀,活下去,拿回来。
第二年,母亲也走了。走之前,她把那条项链戴在我脖子上,链坠里,藏着保险箱的钥匙。
她说:「栀栀,沈家不欠傅家的。是他们欠我们的。」
「你要记住,你嫁进傅家那天,就是来收账的。」
我记住了。
十八岁,我考进沈氏——那时候它已经改名叫「远山资本」,没人知道背后是谁。
二十三岁,我拿到远山的控制权。业内只知道,远山背后有个神秘的「沈总」,握着临城三分之一的资本,从不露面。
二十四岁,傅家老爷子病重,要给孙子傅聿物色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我把自己,递了上去。
傅聿没查过我。他只看了一眼我的履历——父母双亡,名媛出身,身家清白——就点了头。
他不知道,他娶进门的这位「沈小姐」,身份证上的名字,叫沈栀。
他不知道,他公司里那位精明能干的财务总监,是我五年前亲手塞进去的。
他不知道,他新婚妻子每天晚上坐在他书房隔壁的房间里,不是在看书,是在看远山资本的报表。
他不知道,他父亲咽气那天,握着他的手说「傅家要守住」,而那天晚上,远山资本已经开始在二级市场上,悄悄买进傅氏的股票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五年了,他连我全名叫什么,都没问过。
其实相亲那天,我是故意穿那身素色裙子的。
我研究过傅聿:他不喜欢太张扬的女人。乔安那张照片里的样子,就是他的审美——温柔,安静,会低头笑。
我照着乔安的样子,把自己扮成了他喜欢的类型。
他果然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我翻出母亲的旧照片,照片背面,是我十岁那年自己写的一行字:
「栀栀,你要记住,杀父之仇。」
我把照片收好,把那天穿过的裙子,封进了衣柜。
我告诉自己:沈栀,你演的不是傅太太。你演的,是乔安的影子。
你演得越像,傅聿就越不会怀疑你。
后来我才知道,我算错了一样东西。
人心是会变的。
我演了五年乔安的影子,演到后来,把自己也忘了。
这五年,我一边当傅太太,一边当远山的话事人。
白天,我给他熨衬衫、替他挡酒、替他应付媒体的长枪短炮。
晚上,我坐在书房隔壁,签收购协议、看资金报表、安排下一块「肉」从哪里下口。
傅氏那块肉,我盯了整整五年。
我先让它尝点甜头——傅氏缺钱,远山就借;傅氏缺人,远山就送。我那财务总监,就是那时候送进去的。
他替我干了五年活:做一套假账给傅聿看,做一套真账给我看。傅氏每个月的真实现金流、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账、每一个被傅老爷子塞进自家口袋的窟窿,我一清二楚。
然后是第二步:收网。
远山在二级市场吃下的傅氏股票,从百分之十几,吃到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财务总监那边,一笔一笔,把傅氏的现金流,引到我安排好的沟里。
傅聿以为傅氏稳如泰山。
他不知道,泰山底下,早就被掏空了。
傅氏的窟窿,比傅聿知道的,大得多。
傅老爷子在世时,用傅氏的钱,养了傅家一大家子人:三个堂兄弟的公司、两栋海外的房子、一笔说不清去向的信托。
这些,全记在傅氏的账上。
财务总监给我送来的真账里,傅氏的隐性负债,是公开报表的三倍。
他第一次把真账摆在我面前时,手都在抖:「沈总,这账要是爆了,傅氏一年之内就得破产。」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得在那之前,把该拿的拿到手。」
那五年,我从没在傅氏动过一分钱。我等的,就是它自己爆的那天。
我等到了。
乔安怀孕,傅聿提离婚——他不知道,那天下午,财务总监已经在我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份转账单签完了。
他以为他是主动方。
他不知道,我才是那个,一直握着刀,等他开口的人。
乔安怀孕那天,傅聿终于回家吃饭。
五年了,他第一次主动回家吃晚饭。
他坐在我对面,把一碗汤推过来,说:「沈栀,乔安怀孕了。我们离婚吧。」
我说:「好。」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顿了一下,又说:「公司股份,我不会亏待你。」
我说:「不用。我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他皱了皱眉,「沈栀,你一个女人,出去怎么活?」
我笑了:「傅聿,我嫁给你那年怎么活的,出去就还怎么活。」
他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他站在门口看我,说:「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我晃了晃手里的项链:「够了。」
「这项链……」他盯着看了很久,「你一直戴着。」
「嗯。」我说,「我妈给的。」
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告诉他,链坠里藏着的东西,够买下半个傅氏。
我也没告诉他,他书房墙上那张乔安的照片背后,压着我父亲当年的股权文件——我放进去的,放了很多年,他一次都没翻过。
他更不会知道,他以为的「净身出户」,其实是我早就安排好的退场:远山那台收割机,从我们领证那天起,就没停过。
走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书房。
五年了,他还是没学会在我说「不用」的时候,多问一句「为什么」。
离婚后第一周,傅聿觉得解脱。
乔安搬进了傅家。她把书房重新布置了一遍,把墙上的照片换成了两个人的合照。
她指着角落里一个旧盒子问:「这个扔了吧?看着碍眼。」
傅聿看了一眼。那是沈栀的旧物,离婚时她没带走。
他鬼使神差地说:「留着吧。」
乔安的脸一下子不太好看。
离婚后第一个月,傅聿开始觉得哪里不对。
家里没人给他熨衬衫了。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去开董事会,被记者拍下来,上了财经头条:《傅氏掌门婚变后首露面,神色憔悴》。
他深夜回家,客厅的灯是黑的。他习惯性喊了一声:「沈栀,给我倒杯水。」
没人应。
他站在黑暗里,忽然想起——这五年,他好像从来没给她倒过一杯水。
离婚后第三个月,乔安流产了。医生说,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情绪波动太大。
乔安哭着问他:「傅聿,你是不是还想着她?」
他说:「没有。」
那天晚上,他开车路过他们曾经的婚房。灯是暗的,窗帘拉着。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车,在楼下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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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后第六个月,傅氏的资金链,断了。
报表一页一页地翻红。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竞争对手落井下石。
傅聿焦头烂额,到处找钱。有人给他指路:「临城三分之一的资本,都在远山手里。你去求远山那位沈总。」
他找到远山大楼的门上。
前台小姐问:「先生有预约吗?」
他说没有。
前台说:「那您改天再来。我们沈总,不见没有预约的客人。」
他问:「你们沈总,姓什么?」
前台笑了笑:「您猜。」
傅聿站在远山大楼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公司那位财务总监,是沈栀推荐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财务总监的号码,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沈栀的声音:
「傅聿,找我?」
他愣住了。
「你……」他喉咙发干,「你是远山的——」
「嗯。」她说,「远山,是我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嫁给你那天。」
电话那头,她顿了顿,又说:「傅聿,你父亲欠沈家的,你欠我的——我现在,开始收了。」
傅聿疯了一样找她。
他去她以前上班的地方,人事说,沈小姐五年前就离职了。
他去她娘家,房子早就卖了。邻居说,搬走那天,她带走了很多文件,谁也没告诉。
他后来又去了沈栀的故乡。
那是临城隔壁的一个小县城。她母亲去世后,沈栀把老宅卖了,但街坊还记得她们。
傅聿在巷口,遇见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打量他半天,问:「你是栀栀的什么人?」
他说:「我是她前夫。」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栀栀她娘说得对,傅家的,都不是好东西。」
「她娘临走前,天天念叨,说栀栀要嫁进傅家去讨债了。街坊都劝,说那孩子才十岁,讨什么债。」
「她娘说:『讨债的孩子,不需要长大。』」
傅聿站在巷口,很久没有说话。
老太太又说:「栀栀这孩子,苦。她娘走那年,她才十一岁。镇上的人都说,一个丫头片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谁知道她愣是一路考到省城,后来听说在大城市当上了老板。」
「老板好啊。」老太太叹了口气,「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傅聿问:「她小时候,有人欺负她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是来还债的,还是来添堵的?」
他低下头,说:「我是来还债的。」
老太太说:「那你就好好还。栀栀她娘说了,这世上欠她栀栀的,迟早要还的。」
傅聿回到车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栀,是在一场相亲宴上。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穿一条素色裙子,别人敬酒,她笑着摆手说不胜酒力。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联姻对象,听话,省事。
他不知道,那个「听话、省事」的女孩,身后背着整个沈家的债,孤身一人,把仇人当成了丈夫。
他去找乔安对质:「你当年说,是你救了我?」
乔安脸色煞白:「我、我什么时候——」
「我查了。」傅聿盯着她,「五年前那场车祸,救护车记录上写的是沈栀的名字。她在医院躺了四个月,肋骨断了三根,差点没醒过来。」
「而你,」他说,「你只是那辆车上,顺路搭车的陌生人。」
乔安哭了:「傅聿,我、我是喜欢你……」
「你喜欢我,所以骗我五年?」傅聿笑了一下,「乔安,你知不知道,那五年,我把对救命恩人的好,全给了你。」
「而那个真正救我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她坐在我家里,给我熨了五年衬衫。」
傅聿想起很多事。
想起沈栀胃出血住院那年,护士说他只来过一回。他不知道,她是因为替他挡酒,才进的医院。
想起她生日那天,他让助理送包。他不知道,那天她高烧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医院挂水,挂完了还去机场接他的机。
想起他书房那张照片。他不知道,他每次出差,都是她替他给乔安打点生活——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说。
想起他喝醉那晚喊「安安」。他不知道,沈栀把他扶上车,安顿好,然后一个人蹲在路边,吐了一整晚。
那晚之后,她好像就再没在他面前笑过。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不爱笑,是她笑够了。
乔安后来来找过我一次。
她瘦了很多,妆也没化,站在远山楼下,问我:「沈栀,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傅聿爱的是你?」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骗人。他看我的眼神,和你在他书房看那张照片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他说,他书房墙上那张照片,是他自己挂上去的,以为那样,就能骗过自己。」
「他说,他每次看我,想的都是另一个人。他不敢承认,所以五年都没敢靠近你。」
我沉默了很久,说:「乔安,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笑了:「因为我也想赌一把。我以为,只要他身边没有你,他就会爱我。」
「我赌输了。」
她走了。
我站在远山楼下,忽然觉得,临城的秋天,挺冷的。
傅聿爱不爱我,我到现在也没确认。
我只知道,我等他的那五年,他没有回头。
而他追我的这三年,我也没回头。
我们俩,算是扯平了。
傅聿开始追她。
第一年,他跪在她公司楼下。保安说,沈总不见客。
他跪了四个小时。那天下着雨,雨水把他浇得透透的。
沈栀从大楼里出来,撑着伞,路过他身边,脚步都没停。
他说:「沈栀,我错了。」
她说:「嗯。」
他说:「我们重新开始。」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傅聿,你说的『重新开始』,是指让我回去,继续给你熨衬衫吗?」
他张了张嘴。
她说:「你追我,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你欠我一条命、欠我一笔账,心里过不去?」
他沉默了。
她笑了笑:「傅聿,等你分清楚这个,再来找我。」
那一年,他没分清楚。他回去又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欠她的,从来不是一条命、一笔账。
是五年。
那一年,整个临城都在看傅聿的笑话。
财经媒体写他:傅氏掌门人跪求前妻,昔日联姻成最大闹剧。
商界饭局上,有人拿他打趣:「傅总,您这追妻火葬场,烧得比您家公司还旺。」
他不生气。
他说:「我以前欠她的,就该烧。」
有人问他:「她可是收购了你公司的人。你不恨她?」
他想了想,说:「我恨她。恨她明明能要我的命,却只拿了我公司。」
「她要真想报复我,当年车祸之后,就该让我死在路上。」
「她没有。她把我救活了,然后坐在我家里,给我熨了五年衬衫。」
「你们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仇人?」
他去做所有他以前不会做的事:把傅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写进她名下;把她父亲当年的股权文件,亲手装裱了还给她;把乔安赶出傅家;在媒体发布会上公开说,我傅聿的妻子,只有一个,叫沈栀。
第二年在商界,这被称作「傅氏最大的新闻」。
第二年,他搬到她小区楼下。她搬家,他跟着搬。她换办公室,他跑到她公司大楼,应聘保安。
她哭笑不得:「傅聿,你一个上市公司老板,跑来当保安?」
他说:「你看,我现在终于会追人了。」
她问:「谁教你的?」
他说:「你教的。你在我家等了五年,我也该等你五年。」
她沉默了很久,说:「傅聿,我等你的那五年,你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你现在等我的这两分钟,」她说,「就已经开始觉得委屈了。」
那天晚上,傅聿坐在她楼下,给她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
他说:沈栀,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爱。我以为挂一张照片叫爱,接一个机叫爱,养一个人叫爱。
他说:后来我才知道,爱是那个把衬衫熨好的人,是那个胃出血还替我挡酒的人,是那个我喝醉喊别人名字、还在路边吐了一整晚的人。
他说:你走之后我才明白,我们五年的婚姻,全是你在付出。我连一杯水,都没给你倒过。
他说: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你现在走的每一步,我都在后面跟着。
她看完短信,回了一条:「傅聿,你说的这些,我五年前就懂了。」
「你不懂,是因为你不稀罕懂。」
「我现在,也不稀罕了。」
她把他拉黑了。
第二年冬天,沈栀去外地出差。
傅聿打听到航班,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机场。他买了两张票,打算跟着她,哪怕远远看一眼前妻也好。
登机的时候,他被人拦下了。
沈栀的助理站在安检口,递给他一张纸条:「沈总说,傅总,您的工作牌,是远山楼下那家便利店的。」
「便利店不放假。」
傅聿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把机票退了,回远山楼下,老老实实上他的「班」。
店员问他:「傅总,您这保安当得,比我们老板还准时。」
他说:「我不是保安。我是站岗的。」
「站谁的岗?」
「站一个,我等了五年、也欠了五年的人。」
后来那句话,被便利店的店员传了出去。
临城人都知道,远山楼下有个「站岗的前夫」。
沈栀也听说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当天晚上,让助理给便利店的门口,安了一台空调。
「别问为什么。」她说,「问就是,看不得人冻死在我楼下。」
拉黑之后,傅聿没有放弃。他开始做更蠢的事。
第三年开春,他包下临城最大的电子屏,循环播放一行字:沈栀,我错了,嫁给我。
放了三天。
沈栀让公司法务给他发了一份律师函,警告他侵犯了远山的广告位。
第三年夏天,他学着她以前的样子,每天给她送汤。送了一个月,全是她以前给他熬的那几种。
沈栀的助理收下了,回他一句:「沈总说,汤收到了。但她不吃葱。」
傅聿愣住了。
他不知道,她不吃葱。他只知道,他爱吃的菜,她样样都会做。
那天他蹲在远山楼下,哭了很久。
保安看不下去,递了包纸巾:「傅总,您这又是何必。」
傅聿说:「你不懂。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她不吃葱。」
那之后,傅聿开始做一件很安静的事。
他不再闹得满城风雨了。他开始每天给远山楼下那家便利店送花,让店员放在前台,不署名。
沈栀的助理问:「沈总,这花收不收?」
沈栀说:「放着吧。」
花放了三个月。
有一天,花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把我所有的衬衫,都学会自己熨了。」
沈栀看了很久。
然后她让助理把那张纸条,和之前那些花一起,退了回去。
纸条背面,她写了一句:「傅聿,熨衬衫不难。难的,是让一个人等了五年。」
第三年冬天,傅氏股东大会上,傅聿宣布,把公司控制权,交给远山资本。
全场哗然。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是在赎罪。
他站在台上,只说了一句话:「傅氏本来就有她的一半。我现在,只是还回去。」
散会后,他找到沈栀,把一沓文件放在她面前:「沈栀,公司还给你了。」
沈栀看着那一沓文件,忽然笑了:「傅聿,你知不知道,我嫁给你那年,就是冲着傅氏来的?」
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她愣了。
「我查过。」他说,「你父亲去世那年,你十岁。你母亲带着你搬出沈家老宅那天,我坐在我家的车里,看见了你们。」
「我问我爸,她们是谁。我爸说,不相干的人。」他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爸欠下的人。」
「傅聿,」她看着他,「所以你是来还债的?」
「不是。」他说,「我是来还命的。你救过我的命。这辈子还不完,我还下辈子。」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我就等。等到你接受为止。」
沈栀看了他很久。
她说:「傅聿,账,我可以一笔勾销。」
「但我不会再爱你了。」
「你欠我的,我拿回来了。我欠你的——」她说,「我欠你的那五年真心,就当烧在了火葬场里。」
她走了。
后来傅聿问过很多人,沈栀那天说的「火葬场」,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人告诉他。
只有财务总监——现在已经是远山的副总裁——在一次喝酒时说漏了嘴:
「傅总,您以为沈总那五年,白等您了?」
「她等您的头三年,每个月都会去一趟医院。她胃不好,是当年替您挡酒挡出来的。」
「她等您的第五年,已经把自己嫁进傅家的目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是您,一纸离婚协议,把她拉回现实的。」
傅聿那天喝了很多酒。
他醉醺醺地说:「所以,火葬场烧的,是她那五年。」
副总裁没接话。
他心想:傅总啊,火葬场烧的,其实是你们俩。
一个烧了五年,一个烧了三年。谁也没赢。
傅聿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低头,看见她落在地上的项链。链坠弹开,里面掉出一张卷着的纸条。
他展开。上面一行字,是母亲的字迹:
「栀栀,活下去,拿回来。别回头。」
字条背面,是她的字,很轻,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拿回来了。可也把自己搭进去了。」
傅聿攥着那张字条,蹲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他又哭了。
哭完,他把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起身,一步一步,往她离开的方向走。
他知道她不会回头。
但他想让她知道——这一次,换他来追。
风很大。临城的雨,又下起来了。
后来,临城人偶尔会在雨里看见一个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旧项链,站在远山大楼对面的街角。
他不上去,也不走。
有记者问他:「傅总,您在这儿等谁?」
他说:「等一个,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记者又问:「那您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他把项链从领口拎出来,看了一眼链坠,说:「等到这条项链的主人,愿意亲手拿回去那天。」
「她要是不来呢?」
他想了想,笑了:「那就让这条项链,替她看着我。」
「我看着,也算一种等她。」
后来有人问沈栀:「傅聿追你那三年,你心动过吗?」
问的人多了,沈栀的助理替她挡过几次。
助理说,沈总说了,傅聿的事,以后不要再提。
但有一次,远山年会,沈栀喝了一点酒,自己提了一句:
「你们说,一个人,到底要多爱另一个人,才会把自己搭进去,还心甘情愿?」
没人敢接话。
她又说:「我以前不信这世上有人愿意搭进去。」
「后来我信了。因为我就是那个人。」
「再后来,我就不信了。」
「因为我搭进去的那五年,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年会散场,她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着临城的夜景。
她把那条项链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背面,她其实写过一行字,藏得很好:
「傅聿,我等过你。你不来,我就走了。」
沈栀没说话。她只是把那条项链的照片,收进了抽屉。
抽屉里,还压着一张旧车票。
五年前的,她出院那天,从医院回傅家的。
车票背面,有一行她写上去的字,被水洇得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有人说,那是「回不去了」。
也有人说,那是「还好,我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