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疆的西北风刮了整整六年。
沈青舟啃了六年的风干牛肉和生冻土豆,牙床子都磨平了两毫米。
如今,先帝驾崩,新帝登基。
沈青舟辅佐的好兄弟赵衡,靠着从龙救驾的大功,一夜之间成了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兼领户部侍郎,风头盖过半朝朱紫。
今天,是赵衡在迎宾楼大宴宾客的好日子。
雕梁画栋,金樽清酒。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挤破了门槛,连廊下倒洗手水的丫鬟手里都捏着二两碎银的赏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兵部尚书家的胖公子端着酒盏凑到主桌前,满脸堆笑地奉承:赵侍郎苦尽甘来,如今圣眷正浓,朝野钦佩。按我说,当年在北疆苦寒之地,沈先生鞍前马后陪了您整整六年,如今大业已成,您可得好好补沈先生一场大富贵,再替沈先生张罗门好亲事,才算全了这段千古君臣佳话啊!
满堂宾客纷纷抚掌附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一旁埋头苦吃烧鹅的沈青舟身上。
沈青舟刚把一只油汪汪的鹅腿塞进嘴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在主位上的赵衡却放下了金樽。
赵衡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织金锦袍,腰系蟠龙玉带,通身贵气逼人。他眼睫微垂,眉宇间适时浮现出一抹阅尽沧桑后的落寞。
只见他苦涩一笑,缓缓摇头:诸位莫要取笑。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沈兄之恩,赵某铭记在心。只是此一生,我终究没能娶到想娶的那个人。
满堂瞬间安静。
赵衡仰头饮尽杯中烈酒,喉结滚动,神情凄楚:即便如今身居高位,满门荣宠,可每当夜深人静,再盛大的功业,也不过是我心头的一根刺罢了。
静。
死一样的寂静。
好几个上了年纪的翰林学士当场红了眼圈,低声赞叹赵侍郎果真是至情至性的真君子,身处云端却不忘旧情。
兵部尚书家的公子更是感动得直擦眼角:赵大人深情若此,真是教我辈汗颜!
桌子底下。
沈青舟嘴里的半块鹅皮差点把他活活噎死。
他猛灌了一口冷茶,顺了顺胸口,放下筷子,拿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沈青舟抬头,盯着赵衡那张写满深沉与遗憾的俊脸,眉毛一点点扬了起来。
行啊,赵衡。
在北疆喝雪水的时候,你咬牙切齿说等回了京城,金山银山由着我挑。
在阴山被敌军包围的时候,你抓着我的裤腿喊沈爹,说只要能活着回去,这辈子你给我当牛做马。
现在回来了,龙椅坐稳了,账房的钥匙归你了,你当着全京城达官显贵的名流权贵,开始跟我扯你心头的那根刺?
沈青舟把擦嘴的帕子往桌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全场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转到沈青舟身上。
赵衡神色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压低声音朝沈青舟递眼色:青舟,宾客皆在,莫要失了体统。我知道你委屈,你的封赏,内阁还在拟旨
沈青舟理都没理他。
沈青舟站起身,当着在场六十多位朝廷命官的面,伸手探进宽大的袖袍里。
随后,他掏出了一卷用油纸层层包裹、厚如砖头的黄草纸。
沈青舟面无表情地抓住草纸的一头,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啦!
草纸顺着迎宾楼二楼的主桌一路滚了出去,顺着楼梯台阶噼里啪啦往下延展,直接铺到了一楼大堂的大门口,粗略看过去足足有三丈长!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红指印叠着黑手印,盖得比大理寺的卷宗还要扎实。
赵衡脸上的深情瞬间凝固,瞳孔猛烈放大。
沈青舟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传遍整座酒楼:
赵侍郎,既然你此生遗憾,心口扎刺,那咱们就别谈什么封赏情分了,咱们聊聊硬指标。
承平十二年冬,你在北疆缺粮,向我借了老母鸡三十二只、苞谷面八百斤、御寒棉裤四条,白纸黑字写着折银四十二两,加急利息三分。
承平十三年秋,你在阴山打赌输给千户,抵押给我玉佩一枚,隔天你又偷偷拿去当了换酒,欠条在此,算你本息五十五两。
承平十五年春,你带兵突袭西戎,战靴磨烂了三双,是我连夜拿麻线给你缝的,手工费外加热汤面,算你二两。
沈青舟指尖在长卷上一划,冷笑一声:
六年时间,零敲碎打,外加你替先帝养私兵找我垫付的军饷,本金折合银子三万六千四百两。按照大梁律法最高法定利息,利滚利到今天,总计八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两整。
沈青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赵衡面前的金樽跳起半寸高:
抹个零头,给八万七千两。
赵侍郎,你心头那根刺值多少钱我不管,先把老子这六年的窝囊费结了!
第二章
迎宾楼二层的空气瞬间结冰。
前一刻还在抹眼泪的兵部尚书公子,张大的嘴巴能塞进去两个咸鸭蛋。
几个翰林学士胡子乱抖,眼睛死死瞪着滚到脚边的那张三丈账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赵衡的亲笔画押,甚至在某一行借苞谷面的记录旁边,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底下注着一行小字:赵衡醉酒手印,赖账全家秃头。
赵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按住桌子,强撑着官威低喝:沈青舟!这是迎宾楼!满朝重臣都在此,你你简直胡闹!
我胡闹?
沈青舟双手揣在袖子里,身形挺拔,神情冷峻得像北疆冬天的冰凌子: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当年在北疆被贬得像条丧家犬,大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抱着我的胳膊涕泗横流喊沈哥救命的时候,怎么没说我胡闹?
现在进了京,换上官服了,腰杆挺直了,当着客人的面跟我演断情绝爱?
你那白月光崔小姐要是知道你欠了八万多两银子不还,连件像样的聘礼都凑不齐,你看她是愿意当你心头的那根刺,还是愿意当头给你一棒槌!
沈青舟!赵衡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沈青舟,嘴唇哆嗦,我何时说过不还你!只是今日这等场合,你提这些阿堵物,岂非故意折辱于我!
沈青舟翻了个白眼:折辱你?那你现在把银票拍我脸上啊。求你折辱我,拿八万两银票狠狠抽我的脸,抽肿为止,我沈青舟要是哼一声,我就跟你姓!
赵衡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上哪去掏八万两?
刚进京半个月,他的宅子是工部拨的,车马是兵部配的,侍郎俸禄一个月才几十两银子。虽然各方送礼的络绎不绝,但他为了立住清廉刚正的天子近臣人设,硬是一分钱没敢收,全给退了回去!
现在的赵侍郎,表面上光鲜亮丽,兜里干净得能跑耗子。
沈青舟打量着他的脸色,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怎么,拿不出来?
堂堂内阁次辅预备役、天子跟前的第一大红人,连八万两都拿不出,你搁这儿装什么深沉阔少呢?
赵衡咬牙切齿,压低声音,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哀求:青舟,你先收起来。算我求你。明日明日下朝,你去我府上,咱们关起门来慢慢算!
沈青舟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信不过你。当年在漠北,你说回营就还我半扇羊排,结果你当晚就给炖了,连骨髓都没给我留一口。
沈青舟弯下腰,一把将滚到地上的长卷卷了起来,抱在怀里,转身面向满堂石化的文武官员。
各位同僚,各位大人。
沈青舟朗声开口,吐字清晰:
大家伙给评评理。沈某自问待赵大人仁至义尽。如今新君当立,四海承平,沈某也不求什么封侯拜相。沈某就想拿回属于自己的血汗钱,回江南买两亩薄田,养两条看门狗,安度晚年。
可赵大人不仅不给钱,还当众跟我聊他的情史,用精神寄托代替物质报酬。
这算什么?这叫恶意拖欠老兵饷银!这叫道德绑架!
沈青舟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几个翰林学士脸上:
诸位大人饱读诗书,请问大梁律哪一条规定,心口扎刺就可以不用还钱了?
几个翰林学士面面相觑,低下头去假装研究面前的醋溜鱼。
谁敢搭话?
一边是正得圣宠的当红侍郎,一边是手握无数黑料、连侍郎老底都敢当众掀开的硬茬子。
赵衡站在主位上,看着满堂官员躲闪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的官袍底下全是针扎。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极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青舟,你究竟想怎样?
沈青舟转过身,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拿不出八万两现银,拿你在京郊御赐的那个温泉庄子抵押,折银五万两,房契地契明早交出来。
第二,剩下的三万七千两,立字据,按月扣你的官俸,扣不完父债子偿。
赵衡猛地睁眼:那温泉庄子是陛下赏给我调养风湿的!
你在北疆吃肉,我在北疆喝风,我风湿比你重!沈青舟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你不给庄子也行,我听说国子监门口天天有学子聚集清谈,我明日就去那儿支个摊子,把这六年赵大人写的所有诗词手稿,包括那首‘鹅鹅鹅,雪下一窝窝’的绝句,以每份十文钱的价格公开发售!
赵衡脚底下一个踉跄,险些当场栽倒在酒桌上。
第三章
赵衡最终还是签了抵押文书。
不仅签了,还当着所有官员的面,按下了鲜红的大拇指印。
迎宾楼的宴席散得比狗撵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偌大的酒楼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以及瘫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的赵侍郎。
沈青舟把房契和欠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拍了拍胸口,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走之前,他还不忘把桌上没动过的两只酱肘子用油纸包好,揣在手里。
青舟。
身后传来赵衡虚弱的声音。
沈青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赵侍郎还想留我吃夜宵?先说好,夜宵自费,我不垫钱。
赵衡揉着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与不解:
你我生死之交,六年风雨,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如今眼看着荣华富贵唾手可得,陛下甚至私下同我商议,欲封你为正四品通政司副使。你为何非要将事情做绝到这般地步?
沈青舟看着赵衡那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衡,你是不是演戏演久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沈青舟走回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通政司副使?那是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上朝、出了差错第一个被推出去顶包的冤大头。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起早,你还想让我去通政司?
你那是想封赏我吗?你那是想让我继续留在京城,给你当免费的军师,替你挡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赵衡眼神躲闪了一下,咬牙道:我是在为你谋前程!
得了吧。沈青舟嗤笑一声,你刚才在席上说那番话,不就是想借机向全京城表态,你赵衡是个不贪恋富贵、只念旧情的纯臣,好让龙椅上那位多疑的陛下彻底对你放心吗?
赵衡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沈青舟俯下身,盯着赵衡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想立人设,我不拦着。但你踩着老子立人设,还想把老子应得的银子赖掉,那就不行。
赵衡,我陪你去北疆,是因为先帝把你贬去那儿的时候,只有我懂算账治水,我去了能保住你的命。如今你功成了,我也该拿报酬走人了。
别跟我谈感情,谈感情伤钱。
说完,沈青舟拎着酱肘子,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迎宾楼。
初春的京城夜风微凉。
沈青舟走在大街上,心情舒畅得想哼小曲。
京郊的温泉庄子到手了,占地三十亩,带良田和果园,光是每年的租金就足够他吃香喝辣。
等明天去把地契过户,再把手头这三万两欠条转手卖给京城最大的钱庄,打个八折套现,他就能直接雇八抬大轿,直奔扬州去过神仙日子。
然而,刚转过朱雀街的拐角,沈青舟的脚步就顿住了。
前方的青石板路上,停着一辆极其低调、却挂着紫檀木车辕的马车。
车帘微挑,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女子身披素色披风,未施粉黛,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与聪慧。
正是方才在迎宾楼里,被赵衡深情缅怀为心头刺的户部尚书嫡女,京城第一才女崔柔。
沈青舟嘴角一抽,下意识地把装有房契的内袋捂紧了。
崔柔看着他这副防贼的架势,眼尾挑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沈先生,别捂了。赵衡那八万多两的烂账,没有本小姐给你做内应、翻出他历年的旧手令,你能算得那么分毫不差?
沈青舟干咳一声,换上一副假笑:
原来是崔小姐。深更半夜的,崔小姐不在闺房绣花,跑这儿来吹冷风,也不怕赵侍郎知道了心疼?
崔柔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嫌弃:
他心疼?他刚才在酒楼里说我是他心头刺的时候,我爹在屏风后面差点把茶杯捏碎。
崔柔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下马车,走到沈青舟面前,伸出一只白生生的小手:
少废话。迎宾楼的分账,三七开。本小姐七,你三。
沈青舟当场倒吸一口凉气,退后三步:
抢劫啊!文书是我签的,人是我骂的,黑锅是我背的,你张嘴就要七成?
崔柔抱着胳膊,冷笑道:沈青舟,你是不是忘了?赵衡抵押给你的那个京郊温泉庄子,地契原本押在我爹的户部库房里。没有我今天下午偷偷把它调出来盖上官印,你手里那张纸就是个废纸!
沈青舟额头青筋直跳:四六!我六你四!
五五。崔柔寸步不让,另外,赵衡剩下的三万七千两欠条,你别卖给钱庄,卖给我。
沈青舟一愣:你买他的欠条干什么?
崔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下个月就要去我家提亲。我手里捏着他的欠条,他要是敢在我面前摆什么天子近臣的谱,我就让我爹在聘礼单子上直接扣。
沈青舟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心黑手狠的当朝首辅之女,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赵衡啊赵衡。
你惹谁不好,非要把她当白月光。
你心头扎的那不是刺,那分明是一柄淬了毒的连环算盘!
第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大理寺和户部的交界处,沈青舟顶着两个黑眼圈,准时出现在了办事的公房门口。
他手里拿着崔柔昨晚退让后签下的分账协议,以及赵衡那张盖着鲜红手印的房契。
然而,公房的门还没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吁!
一匹通体枣红的御马猛地停在公房前,马上跳下来一名身穿金吾卫服饰的统领。
沈先生!金吾卫统领气喘吁吁,一把抓住沈青舟的胳膊,快,陛下口谕,宣你立刻入宫觐见!
沈青舟身子往后一缩,满脸警惕:入宫?我一没官职二没功名,我进宫干什么?我不去,我地契还没办完呢。
统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道:沈先生,您就别为难卑职了。今日早朝,赵侍郎顶着两个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去上朝,龙椅上那位问他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不敢说。结果御史台那帮疯狗直接上奏,弹劾赵侍郎生活奢靡、私德败坏,在北疆欠下巨额赌债!
沈青舟眼睛一亮:御史台弹劾他了?弹得好啊!
统领快哭了:好什么呀!赵侍郎为了自证清白,当堂把您昨天在迎宾楼干的事全招了!现在陛下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文武百官全在外面候着呢,点名要见您这位大梁第一债主!
半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檀香袅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当朝新帝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地上跪着赵衡,额头贴着金砖地面,后背的朝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两旁站着内阁首辅崔阁老,也就是崔柔的亲爹,此时眼观鼻鼻观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沈青舟被金吾卫领进御书房。
草民沈青舟,参见陛下。沈青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
新帝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在沈青舟身上扫视了一圈。
这位年轻的帝王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奏折啪地摔在赵衡面前。
沈青舟。
草民在。
朕听说,你在迎宾楼,当着六十多名朝廷命官的面,扯出了一张三丈长的账单,逼得朕的户部侍郎当场拿御赐的庄子抵债?
回陛下,沈青舟腰杆笔直,语气诚恳,确有此事。不过草民要纠正一点,不是逼,是友好协商。赵大人是自愿签字画押的,在场官员皆可作证。
赵衡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自愿?
六十多把眼刀子扎在他身上,满京城的脸都丢尽了,他有得选吗!
新帝冷哼一声:好一个友好协商!赵衡是从龙重臣,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你这般当众羞辱他,让全京城的人看笑话,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换作普通平民,此刻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可沈青舟非但没跪,反而挺直了胸膛,从怀里慢悠悠地摸出了另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陛下明鉴,沈青舟朗声道,草民眼中正是因为有王法、有陛下,才不得不走这下策。
新帝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沈青舟展开手中的纸,朗声读道:
承平十三年冬,西戎三万铁骑叩关,北疆粮饷断绝。当时赵衡身负重任,需联络各方部族勤王。然军中无粮,部族不从。草民沈青舟,以个人名义向江南沈家钱庄借款白银两万两,尽数充作军饷,换取三千铁骑千里奔袭,解了京畿之危。
沈青舟抬头,直视新帝:
陛下,那两万两银子,至今还挂在草民名下。草民若不找赵大人要钱,江南沈家钱庄下个月就要派人来京城把草民的腿打断。草民要是被打断了腿,谁来向全天下证明,当年勤王救驾的军饷,是干干净净借来的,而不是强取豪夺来的?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崔阁老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悄悄把迈出去半步的脚收了回来。
新帝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沈青舟手里的借据,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赵衡。
当年勤王的事,是新帝登基的最大合法性来源。
如果这件事被扣上强征民脂、欠债不还的恶名,朝廷的威严何在?新帝的正统何在?
赵衡!新帝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沈青舟所言,可是实情?
赵衡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发颤:回陛下确是实情。当年若非青舟借来银两,臣臣根本拉不起勤王的大军。
新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沈青舟时,眼底的怒火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牙疼。
这个沈青舟,不仅算盘打得精,连政治风险都算计到了毫厘之间。
他当众要债,根本不是为了羞辱赵衡,而是把朝廷借钱勤王这件事,彻底定性成了民间借贷!
这样一来,皇帝不用背负赖账的骂名,反而显得新政清明,连天子近臣欠了平民的钱都得乖乖偿还。
沈先生,新帝的称呼悄然变了,神色温和了许多,既然是为国尽忠欠下的亏空,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你。赵衡欠你的三万七千两,户部由国库替他补齐,如何?
地上的赵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
国库替他填坑?那他岂不是不用还钱了?
然而,沈青舟的下一句话,直接把赵衡彻底推进了深渊。
回陛下,万万不可!沈青舟义正辞严,断然拒绝。
赵衡整个人都懵了,呆滞地看着沈青舟。
新帝也愣了:为何不可?
沈青舟大义凛然地说道:
国库之银,皆是天下黎民之膏血,当用于修桥补路、安抚灾民,岂能用来给赵侍郎填补个人虚荣?赵侍郎在迎宾楼说了,他心里扎了一根刺,他要为他的白月光守节。这纯属私人情感纠葛!公私分明,方显朝廷律法森严。
草民建议,这笔钱,必须从赵侍郎每月的俸禄里扣,扣不够就让他去工部兼职抄公文、去兵部擦铠甲!
沈青舟一揖到地:
草民这是为了磨砺赵大人的心智,让他早日拔出心头的那根刺,全心全意为陛下效力啊!
噗嗤。
站在旁边的崔阁老,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嗤笑。
赵衡两眼一番,胸口剧烈起伏,当场气得昏死在御书房的金砖地上。
第五章
赵侍郎在御书房当场气厥过去的消息,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震惊朝野的圣旨。
鉴于沈青舟治财有方、公私分明且为国纾难有大功,特赐封沈青舟为户部特聘总巡察,兼任赵侍郎府上首席财务顾问,专职督促赵衡清偿债务。
换句话说,皇帝不仅没治沈青舟的罪,反而给了他一把合法的尚方宝剑,让他天天追着赵衡要钱!
圣旨下来的当天下午,沈青舟就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账房先生,大摇大摆地搬进了赵侍郎的府邸。
赵府正厅里。
刚被太医用银针扎醒的赵衡,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嘴唇干裂,躺在软榻上直哼哼。
沈青舟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喝着赵府上好的明前龙井,一边翻看着手里的账册。
赵大人,醒了?
沈青舟头也不抬地吹了吹茶沫:
醒了就别哼了。太医的出诊费是一两二钱,刚才给你熬的那碗安神汤用了二两野山参,折银三两。这四两二钱银子我已经记在你的负债账本上了,别想赖。
赵衡猛地坐起身,扯动了头上的穴位,疼得龇牙咧嘴:
沈青舟!你欺人太甚!陛下让你督促还债,你居然直接住进我家来?
沈青舟放下茶盏,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镀金的小牌子,在赵衡眼前晃了晃:
奉旨要债。赵侍郎,你现在是朝廷重点债务人员。根据陛下的口谕,你的日常开销必须受到严格监管。从今天起,赵府取消每日燕窝羹,降为粗茶淡饭;府里的下人裁撤一半,马匹由四匹减为两匹。
沈青舟指了指门口那几辆装满名贵花木的板车:
院子里那几盆前朝的兰花,我已经联系了西街的花鸟商人,作价八十两卖了,银子已冲抵你欠我的利息。
赵衡看着自己精心打理的兰花被粗鲁地推出去,心疼得滴血:
那是内阁徐阁老送我的!
沈青舟挑眉:现在归西街张麻子了。
赵衡颤抖着指着沈青舟,胸膛剧烈起伏:
沈青舟,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把我逼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青舟敛去脸上的嬉皮笑脸,站起身,走到软榻前,目光平静地看着赵衡:
赵衡,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救你。
赵衡一愣。
沈青舟冷笑一声:
你以为陛下今天在御书房发火,真的是因为我向你要钱?
你真以为你成了天子近臣,就可以在京城呼风唤雨了?
沈青舟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被贬北疆六年,在京城毫无根基。新帝刚登基,位置不稳,朝中前朝老臣虎视眈眈。你一朝得道,满朝文武都在捧你,全京城都在传你是下一个权相。
你今日在迎宾楼搞什么深情人设,在外人看来,是功高震主之后的假意示弱;但在陛下眼里,你这是在收买人心,用名声裹挟朝廷!
赵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头上的纱布渗出一层虚汗。
沈青舟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我昨晚若不在迎宾楼把你的脸皮撕下来,踩进泥里,让你变成一个为了几两银子斤斤计较、声名狼藉的守财奴,你以为你能活过今年秋决?
现在好了,全京城都知道你赵衡是个欠钱不还的老赖,连日常开销都被我管得死死的。
你没有门客,养不起死士,名声臭了大街,甚至连娶白月光的彩礼都凑不齐。
沈青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一个声名狼藉、天天为还债发愁的户部侍郎,才是皇帝最放心用的狗。赵大人,你说,我这救命之恩,你该不该再给我加一万两?
赵衡瘫坐在软榻上,眼神从震惊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深深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沈青舟。
这个在北疆天天跟他抢肉吃、斤斤计较几个铜板的男人,竟然在踏入京城的第一天,就把整座朝堂的暗流与杀机,算计得一清二楚!
青舟赵衡嘴唇颤抖,眼圈通红,原原来你是为了保护我我竟错怪了你
沈青舟猛地抬手打住:
停!收起你的眼泪!
沈青舟退后一步,满脸嫌弃:
少跟我来这套。保护你只是顺带的,老子核心目的还是为了要钱。刚才说的那些分析,算咨询费,承惠白银二百两,记账上了啊!
赵衡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整个人再次裂开。
第六章
赵衡在沈青舟的严格监管下,过上了生不如死的生活。
早上一碗棒子面粥,配两碟咸菜。
出门上朝不准坐轿子,只能骑一头瘦得快脱相的毛驴。
全京城的文武百官每天清晨在皇极门外候朝时,都能看见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当朝最年轻的户部侍郎赵衡,倒骑着小毛驴,手里拿着半个干硬的馒头,一边啃一边垂头丧气地往前晃悠。
而在他身后,沈青舟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拿着一个小账本,扯着嗓子喊:
赵侍郎!今天驴草料花了三分银子,记得从你的午饭补贴里扣啊!
百官掩面,不忍直视。
御史台的大夫们连参他的折子都写不出来了。
参他什么?
参他贪污受贿?人家早饭吃咸菜,骑毛驴上朝!
参他结党营私?哪个官员敢跟一个被讨债人天天贴身跟着的穷光蛋结党?
新帝在金銮殿上看着赵衡那副寒酸落魄、却老老实实当牛做马的模样,心里别提多舒坦了,朱批批得飞起,连连给赵衡加重担子,硬是把户部最繁重、最得罪人的清田大权全交到了赵衡手上。
这天傍晚,赵衡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侍郎府。
刚进院门,就闻到了一阵诱人的肉香。
赵衡眼睛一亮,顺着香味一路摸到了后院的凉亭。
只见石桌上摆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脆皮烤鸭,旁边还温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沈青舟坐在桌旁,对面还坐着一身淡紫色罗裙、正姿态优雅地卷着鸭肉薄饼的崔柔。
赵衡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柔柔儿?赵衡结结巴巴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崔柔眼皮都没抬,将卷好的鸭肉小卷放进沈青舟面前的盘子里,语气平淡:
我来找沈先生对账。顺便看看赵大人被改造成什么样了。
沈青舟夹起鸭肉卷一口吞下,含糊不清地说道:
赵大人回得正好。刚才崔小姐把你们崔家名下的两处别院以市场价六折抵押给我了,换取你那张三万七千两欠条的优先受偿权。
赵衡满头雾水:什么优先受偿权?
崔柔擦了擦手,抬眸看向赵衡,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意思就是,赵衡,你现在欠的人不是沈青舟了,你欠的是我。
赵衡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亭柱才没倒下:
柔儿,你你为何要这么做?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这一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未能迎娶你进门!
崔柔冷笑一声,终于放下了大家闺秀的端庄伪装,站起身直逼赵衡面前:
赵衡,少在这儿恶心我。
当年在京城,你得罪了权贵被贬,我冒着大雨去十里长亭送你,给你塞了一万两私房银票。你转头在迎宾楼跟别人说,我是你心口的一根刺?
怎么,嫌我这根刺当年扎得不够深,没把你扎醒是不是?
赵衡慌忙摆手:不是的柔儿,我那是那是为了自污!是为了在朝堂上立稳脚跟!
崔柔冷哼:行啊,既然你这么懂大局,那咱们就继续按大局办。
崔柔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崭新的婚书,啪地拍在石桌上。
这是退婚书,以及清账契约。
崔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要么,你在三天之内,把欠我的四万两银子本息还清,我崔家八抬大轿抬你进门入赘;要么,你签了这份退婚协议,以后在朝堂上见了我爹绕着走,见了我沈兄喊一声舅舅。
赵衡彻底傻眼了:喊喊他什么?
沈青舟在旁边适时地插嘴:
咳,是这样的。崔阁老今天收我当义子了,刚才文书刚在宗人府备案。按辈分,赵大人,你确实得喊我一声舅舅。
赵衡捂着心口,整个人剧烈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第七章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衡在心底疯狂咆哮,眼眶泛红,指着沈青舟和崔柔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辛辛苦苦在北疆熬了六年,好不容易混成了天子近臣,结果回京不到一个月,家产被抄得只剩一头毛驴,白月光变成了债主,最铁的幕僚变成了自己的挂名舅舅!
沈青舟,赵衡咬牙切齿,声音都在哆嗦,你这是谋反!崔阁老乃三朝元老,怎会无端收你为义子!
崔柔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淡淡道:
我爹原本也不想收。沈先生向我爹展示了他在北疆六年来,替你截留、倒卖、洗白军粮的一整套账目模型。
我爹看完之后,惊为天人,当场说此子有户部尚书之资,不收当义子,将来必成大患。
沈青舟谦虚地拱了拱手:
低调,低调。主要是崔老头觉得我算账比国子监那帮老古董快得多,非要拉我进户部当二把手。我推辞不过,只能勉为其难认个爹。
大外甥,沈青舟换上一副慈祥的长辈面孔,看着赵衡,以后在户部好好干,舅舅不会亏待你的。只要你按时还钱,每月的棒子面粥里,舅舅特批给你加半个咸鸭蛋。
赵衡气得眼前发黑,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仰天长叹: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啊!
崔柔没有理会赵衡的悲愤,转头看向沈青舟,神色严肃了些许:
沈兄,别闹了,说正事。西北那边出事了。
沈青舟嘴里的烤鸭骨头顿时停住了。
他眼神微凝:西戎又不安分了?
崔柔点头:
西戎新王登基,撕毁了去年的和约,集结了八万铁骑,直逼北疆朔方城。今日傍晚边关八百里加急刚进京,内阁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陛下震怒,但主和派占了上风,认为国库空虚,去年勤王的大军开销尚未平复,眼下根本打不起一场大仗。
赵衡听到国事,骨子里的谋略与血性终于被激了出来,猛地抬头:
绝不能和!西戎狼子野心,若此时退让,北疆六州百姓必遭涂炭!朝廷就算砸锅卖铁,也必须打!
沈青舟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出言讥讽。
打?崔柔苦笑,户部尚书是我爹,国库账上还剩多少银子,我比谁都清楚。除掉各地赈灾的专款,能动用的军费不到三十万两。三十万两,连八万大军开拔一个月的粮草都不够!
崔柔看向沈青舟:
满朝文武,包括我爹在内,都没了主意。陛下刚才派大太监暗中传话,今夜召赵侍郎入宫议事,只怕要借赵侍郎的手,推行加征赋税的恶政。
沈青舟冷笑一声:加税?江南刚遭了洪灾,北方大旱,这时候加税,西戎还没打进来,江南的流民就先反了。这皇帝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赵衡脸色煞白:那那该如何是好?若无军饷,边关将士难道要赤手空拳去挡铁骑?
凉亭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夜风吹拂,竹林沙沙作响。
赵衡抓着头发,神情痛苦。他虽然爱慕虚荣、死要面子,但他骨子里确实是个想做出一番功业的忠臣。在北疆那六年,他是亲眼见过边民易子而食的惨状的。
突然,沈青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伸手拿过石桌上的算盘,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噼里啪啦一阵飞速拨动。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衡和崔柔同时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
沈青舟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精光:
三十万两不够,那就搞三百万两。
赵衡和崔柔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万两?
三天之内,你去哪儿偷三百万两?
沈青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他在北疆每次准备抄敌军老巢时的标志性坏笑:
谁说打仗一定要朝廷出钱?
赵侍郎,你不是一直在发愁,怎么把你那八万两欠款彻底还清吗?
舅舅今晚就教你一招,什么叫金融战,什么叫空手套白狼。
第八章
皇宫,奉天殿偏殿。
更深露重,烛火摇曳。
新帝披着一件厚厚的龙袍,在大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金砖被他踩得啪啪作响。
内阁三位大学士跪在地上,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三十万两!新帝将手里的战报狠狠砸在地上,朕养着你们这帮内阁重臣,户部天天跟朕哭穷!西戎八万人马就在关外,你们让朕怎么办?割地?赔款?朕刚登基一年,你们想让朕成为列祖列宗的笑柄吗!
户部尚书崔阁老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
陛下明鉴,江南赋税尚未解冻,北方大旱连年减免,臣实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就在新帝气得几乎要拔剑的时候,偏殿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启禀陛下,户部侍郎赵衡、总巡察沈青舟求见!
新帝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大半夜的,他们来干什么?宣!
片刻后,赵衡和沈青舟快步走入殿内。
赵衡依然是一副疲惫的模样,但沈青舟却精神抖擞,手里居然还拎着两只硕大的麻袋,咣当一声扔在了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满殿君臣都被吓了一跳。
沈青舟,你带的何物?新帝皱眉斥责。
沈青舟躬身行礼,面不改色:
回陛下,带的是西戎八万铁骑的买命钱。
新帝愣住了。
三位阁老也猛地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沈青舟。
陛下,沈青舟朗声说道,西戎之所以敢在这个时候犯境,无非是吃准了大梁国库空虚,无力组织大规模持久战。主和派的大人们之所以想退,也是因为算准了朝廷打不起。
沈青舟转头看向崔阁老:
敢问阁老,若按兵部预算,调集十万精锐出关迎敌,彻底击溃西戎,需要多少银两?
崔阁老干咳一声:至少需白银二百五十万两,粮草五十万石。
好!沈青舟打了个响指,这笔钱,民女崔柔出三十万两,朝廷内帑出二十万两,剩下的二百万两,民女与赵侍郎负责筹措。
新帝瞳孔剧震,猛地冲下台阶,一把抓住沈青舟的肩膀:
此话当真?你从何处筹措二百万两?
沈青舟微微一笑,弯腰解开了那只麻袋的绳口。
里面哗啦啦倒出来的,并不是银锭,而是一叠叠印制极其精美、盖着户部与通政司双重水印的硬皮厚纸。
上面赫然印着八个烫金大字:
大梁北疆胜利国债!
新帝懵了。
阁老们懵了。
连赵衡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沈青舟指着那堆厚纸,吐字如刀:
陛下,京城的达官显贵、豪商巨贾们,手里捏着大把大把的银子,埋在后院发霉,也不敢拿出来投资,因为怕朝廷抄家,也怕被贼人惦记。
如今,朝廷以国家信誉做担保,向全天下富商发行‘北疆国债’。
每一张面额一百两,年息一分五厘,三年为期!
不仅如此,沈青舟眼底闪过一丝奸商特有的光彩:
凡认购一万两以上者,其嫡子可直接免试进入国子监旁听!
凡认购五万两以上者,朝廷在北疆收复的草场上,特批给其三千亩牛羊养殖专营权!
凡认购十万两以上者,陛下亲笔御赐‘大梁义商’牌匾,免除其家族三代商税两成!
轰!
御书房内仿佛落下了一记惊雷!
崔阁老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胡须疯狂颤抖。
免除商税两成?养殖专营权?国子监旁听?
这每一个条件,对于那些有钱却毫无社会地位的大商贾来说,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倾家荡产也要抢破头的泼天富贵!
朝廷不仅一分钱没借,反而用原本就不属于朝廷的战后利益,以及几个微不足道的名誉虚衔,硬生生把天下豪商手里的现银全给榨了出来!
新帝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堆国债,颤声道:
商商人们若是不信朝廷会还钱呢?
沈青舟一把将旁边的赵衡拽到了龙案前,大义凛然地拍了拍赵衡的胸膛:
这就是为什么草民带赵侍郎来!
赵侍郎,天子近臣,清廉刚正,欠了草民八万两银子,至今都在倒骑毛驴、按月扣俸禄!
连天子近臣的欠债都要一文不少地还,全天下还有谁敢怀疑朝廷的还债信誉?
沈青舟转头,冲着赵衡使了个眼色:
大外甥,展现你人格魅力的时候到了。从明天起,你带着这批国债去各大商贾府上巡回演讲。就说你赵衡以人头担保,三年之后若不连本带利奉还,你当场把迎宾楼的桌子吃了!
赵衡看着沈青舟,又看了看满脸狂喜的新帝,整个人彻底麻木了。
合着他在全京城丢尽的脸面,在这里等着他呢?
沈青舟不仅利用他的负债立住了人设,甚至还把他欠债不还的耻辱,包装成了国家级金融信用的担保底牌!
第九章
半个月后。
京城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彻底被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欢所席卷。
户部大门外的青石广场上,被堵得水泄不通。
来自山西的盐商、徽州的茶商、江南的丝绸巨贾,带着一箱箱沉甸甸的银锭,排成了五条看不到尽头的长龙。
买!给我来十万两!我家老二今年必须进国子监!
老李,你挤什么挤!我拿现银买!二十万两!北疆那片草场我包了!
朝廷讲信誉啊!赵侍郎天天啃窝窝头都在还债,这借据比皇陵的金砖还硬!
户部几十个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冒火星子,登记册子换了一本又一本。
不到五天时间,整整三百万两雪白澄亮的银锭,将户部的三个大地下库房彻底堆满!
兵部尚书笑得嘴巴咧到了后脑勺,三十万石精粮、十万套簇新的铁甲,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源源不断地开拔北疆。
三个月后。
前线战报传来。
大梁精锐粮饷充沛,士气如虹。老将领兵出阴山,设伏三次,阵斩西戎新王于乱军之中,俘虏敌军三万人,缴获牛羊战马逾百万头!
西戎残部远遁漠北千里,北疆彻底平定,大梁边境迎来了至少三十年的太平!
捷报入京那天,全城百姓万人空巷。
金銮殿上,新帝大摆庆功宴,封赏三军。
崔阁老晋太傅,赵衡因筹措军饷、担保国债有大功,加封太子少保,实授户部尚书,位列内阁首辅接班人。
而真正的幕后功臣沈青舟,则端坐在新帝特赐的九龙金丝楠木椅上,面前摆着满满一桌御膳房专供的珍馐美味。
赵衡身穿一品红袍,腰悬白玉带,再次站在了人生的巅峰。
满朝文武纷纷举杯向他道贺,赞扬他不惜自污名声、倒骑毛驴以彰显国家诚信的圣人风范。
赵衡端着酒杯,环视满堂喧嚣,神情再次恍惚起来。
他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啃酱鹿肉的沈青舟,又看了一眼坐在女眷首席、正冷眼瞪着自己的崔柔。
酒劲上涌,赵衡长长叹了一口气,忍不住老毛病又犯了。
他端着酒盏走到大殿中央,仰头望向殿顶的盘龙雕刻,感慨万千:
诸公。今日虽大功告成,西戎平定,可赵某心中每每思及当年北疆之苦,思及那一段错过的青葱岁月,便觉得人生如梦。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有些遗憾,纵使身登一品,也终究是无可奈何啊
满朝百官顿时收了笑声,露出敬畏与共情的目光。
赵衡心中暗自得意。
这一波,既展现了功成名就后的不骄不躁,又凸显了文人骨子里的浪漫与深邃,堪称完美。
沈青舟总不能再掏出一张欠条来砸场子了吧?
如今西北打赢了,国债大赚,北疆战利品折现充公,赵衡分到的赏赐不仅足够还清沈青舟所有的债务,甚至还能倒找两万两!
他现在是有钱人了!
然而,还没等百官开始吹捧,沈青舟又放下了手里的鹿肉骨头。
沈青舟拿丝帕擦了擦嘴,从怀里慢悠悠地摸出了一本崭新的账册,缓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大外甥。
沈青舟微笑着看着满脸傲然的赵衡。
赵衡冷笑一声,腰杆挺得笔直:
沈巡察,如今西北大捷,战利品折算下来,本官的欠款已由户部全额平账。你手里可没有本官的欠条了!本官如今感怀一下人生,难道还要向你交钱不成?
沈青舟摇了摇头:
不不不,赵尚书,你误会了。以前的欠条确实平了。
但草民这里,有一笔新账。
赵衡眉头猛地一跳:新账?本官何时向你借过新账!
沈青舟翻开账本,朗声念道:
承平十六年,大梁发行北疆国债,赵衡大人作为形象代言人,倒骑毛驴四十五天,啃干馒头三十八次,巡回演讲十六场。
为此,草民沈青舟为赵大人量身定制了‘苦情老赖’形象设计方案一套、危机公关方案三套、金銮殿哭穷台词共计一万二千字。
沈青舟合上账本,笑眯眯地看着赵衡:
根据大梁最新的知识产权及咨询劳务契约,赵大人此次晋升一品户部尚书,形象溢价翻了十倍。草民抽成三成,折合白银一十六万两。
噗!
赵衡一口御酒当场喷在了龙阶上,整个人化身石雕,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你你说什么?形象设计费?
不仅如此。女眷席上的崔柔优雅地站起身,手里也展开了一份卷轴,
赵尚书,你在北疆国债发行期间,私自使用了我崔家的商号背书。我爹收沈先生为义子时的公证费、宗人府打点费,共计四万两,也是你全额承担。
崔柔挑眉看向满面呆滞的赵衡:
加在一起,整整二十万两。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屏住了呼吸,连龙椅上的新帝都忍不住单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拼命憋着笑。
赵衡看看沈青舟,又看看崔柔,一口气没提上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给沈青舟跪下了。
沈爹。赵衡快哭了,声音凄惨无比,我求求你了,你把嘴闭上吧。我把这身一品官服脱给你,你去当户部尚书好不好?
沈青舟一闪身避开,满脸嫌弃:
当尚书?一个月几十两俸禄,天天起五更睡半夜,还得被皇帝盯着抄家。老子傻了才去当官!
沈青舟一把扯下腰间的金牌,扔在新帝的御案上。
陛下!草民请辞!
沈青舟朗声道:
北疆已定,债务已清。草民拿回了本金和劳务费,即日起辞去所有虚衔,带着银票去江南买下半座扬州城,吃喝玩乐,终老残生!
新帝看着沈青舟,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样算无遗策、能把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若是留在京城争权夺利,只怕是天下第一号权奸;但他偏偏只爱银子不爱权,主动退隐江南,对于帝王而言,简直是最好的结局。
准奏!新帝大笔一挥,赐沈先生江南庄园三处,黄金千两,见官不拜!
谢陛下!
沈青舟利落地谢恩,转身就往大殿外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路过跪在殿中的赵衡身旁时,沈青舟停下脚步,拍了拍赵衡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外甥,好好干。舅舅在扬州的宅子还缺个牌匾,等你当了首辅,记得亲笔写一副给我寄过来。邮费你出啊!
说完,沈青舟大笑三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袭青衫背影,潇洒得宛如神仙中人。
大殿之中,百官面面相觑。
赵衡跪在地上,看着沈青舟离去的方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突然,崔柔从他身边路过,扔下一张盖着印鉴的纸条,擦着他的鼻尖飘落。
赵衡捡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扬州沈府管账大丫鬟崔柔,特此通知:赵尚书每月二十日之前,请将利息如期汇入扬州大丰钱庄,逾期一日,加收违约金千分之五。
赵衡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大殿的金砖上,喃喃自语:
疯了
这天下彻底疯了
北方的风雪早已停歇,南方的烟雨正值春浓。
大梁朝少了一位权倾朝野的通政使,江南的秦淮河畔,却多了一位富可敌国的沈老爷。
据说,后来新晋的首辅赵大人,每当遇到推行不下去的朝政烂摊子,就会悄悄派人快马加鞭送一箱银子去扬州。
而扬州沈府的回信永远只有简短的八个大字:
加钱好说,拒绝白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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