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伦敦雨夜
伦敦的雨总是缠缠绵绵,像剪不断理还乱,明明是夏季,又裹着深秋刺骨的湿冷,砸在便利店蒙着薄雾的玻璃窗上。
苏溪把最后一排的热可可罐头一一码好,指尖被冰凉的金属罐冻得发红。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店里暖黄的灯光隔绝外面的阴寒,收音机里低低放着英式摇滚,混着咖啡机持续的嗡鸣,给这安静的雨夜增添了暖意。
这是她在英国留学的第5年,从中学到大学。
5年了,她从未回去过,从13岁开始,她便没有家了,离家后,瞬间长大了。
她爸在她幼年时期便离开了,至今不知去哪里了。她和妈妈相依为命,妈妈在一个月饼连锁店做会计,日子过得很是清苦,倒也还算幸福。13岁那一年,妈妈和别人结婚了,她从不知道妈妈嫁给谁,只是从闲言碎语中得知对方为了她离婚了。婚前她问苏溪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过去。
苏溪望着姣好漂亮的容颜,林婉芝20岁便生下来她了,现如今依然青春靓丽,她在妈妈希冀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苏溪,你是妈妈唯一的宝贝,妈妈想给你更好的生活。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妈妈只爱你。”林婉芝摸了摸女儿的小脸,极其早慧的女孩,眼神透露着她的倔强与不认可,但苏溪始终没有对她说出什么。女儿长得一点都不像她,性格也不像。不像她是极好的,她的女儿未来永远不会像她一样为了生存失去了自己。
林婉芝早有准备,以苏溪的性格绝对不会和她生活在一起,她也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去别人家寄人篱下,低头谄媚,这些事她一个人做就够了。当然,男方也是不能接受她女儿的。
苏溪在她结婚前几天便被送往伦敦寄宿制学校。林婉芝没有去送她,只让她好好生活,好好学习。苏溪的意愿没有任何意义,她也知道这是一个人的委曲求全让她得到了更好的教育。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心飘飘的。她是来到伦敦后一个月给她妈妈打电话,被拒绝,才深刻感受到自己的家没有了,从此她一个人要在陌生的地方生活了。
她13岁那年开始,便在学校附近社区送报纸,后来大一点开始在这家24小时便利店找了晚班兼职,每周四天,从傍晚六点到凌晨两点。时薪不算高,胜在安稳,夜里的客人不多,大多是熬夜赶论文的留学生、下夜班的白领,还有一类固定的常客。
徐正清就是其中一个。
他出现的时间很有规律,大多是世界杯赛事开播的夜晚。
那阵子世界杯正打得火热,时差隔着八小时,伦敦这边常常是傍晚或者深夜开赛。徐正清和同伴便在不远处的露天场馆看比赛,每每比赛结束后,他们队伍其中就有一个人,就会过来买酒和零食。苏溪不用关注,就知道哪个队伍输了,抬头看谁来买零食的队服就知道。
他永远穿得干净利落,和周围随性邋遢的留学生不一样。浅色的运动服衬得身形挺拔,眉眼清隽,自带一种克制沉静的气质,眼里又带着年少的清澈。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苏溪刚上晚班没多久,一场小组赛打到加时,已经凌晨2点。每次周边举行大型赛事的时候,人员流动多,鱼龙混杂。
基本上所有人结束都快速回去,徐正清推门进来,苏溪正在收银台看《活着》。他似乎有些诧异,:“中国人?”声音很低,清润好听。
苏溪抬眸,带着柔和的笑意,点了点头,“今晚法国队输了?”
徐正清的脸上瞬间有些羞涩又张扬地笑了笑,视线落到那双会笑的眼睛上,明媚赤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结账时多给小费,温淡说了句,:“注意安全。”
是回去注意安全呢,还是在店里注意安全。
后来,那个场馆只要有足球比赛,她都会看到徐正清。徐正清出现的次数最多,一个赛季的比赛,有半个赛季都是他过来,不管他们团队谁来,都会多给小费。
真正熟悉起来的时候,还是春节的晚上,英国不放假,她依然在上班。
徐正清是在凌晨一点多快两点走进来,门外的风雪一下子吹了进来,质量良好的大衣衬得他挺拔,只是衣服有些皱,似乎刚熬了几个通宵,走进来简单挑了一个三明治和牛奶。最近并没有比赛,他有段时间没有出现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苏溪扬起笑容,:“新年快乐。”
今天是年初一,一家人团圆的节日。她从来不问别人怎么不回国,因为她怕别人也这么问她。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她缄默于心。
如果在这天选择也不回国而留在这里的人,想必也有他选择孤独的理由。
徐正清低头望向正在结账的人,高挑纤瘦,五官小巧,手指灵活敲打着,:“你们店有红包吗?”
苏溪不明所以,眼睛大而圆,“嗯?红包吗?没有。”
她将零钱递给他,徐正清接过,:“你身后红色的卡纸怎么卖?”
苏溪疑惑的看向身后,好像是上次圣诞节店长给他女儿做卡片剩下的,让她处理,她给忘记了,拿起卡纸递给他,:“不要钱,送你。”
徐正清只拿了一张,快速折叠了几下,一个密封的信封就形成了,他将钱包里面的所有钱都拿了出来,塞了进去,稳稳扣好。
他随手拿起收银台上的黑笔,写下:“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徐正清的脸上带着疲倦,眼眸带着柔和,噙着笑意,:“新年快乐,早点下班。”递上红包。
苏溪脸色一怔,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孩将红包放到她的手里,拿过一旁的食物便走了。
清冷的寒风又吹了一点进来,黑色的夜晚让深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只是洁白的雪地里留下深浅一致的足迹。那个大红色的卡纸做的红包,沉甸甸地握在手里,她多久没有收到红包?带着美好和快乐的红包。一些行为在家乡会显得平淡无奇,而在异乡,每一份传统都会带来温暖和幸福。
徐正清不会刻意搭话,大多是买东西的时候简单两句问候。有时候苏溪忙得脚不沾地,也顾不上和他说话。在他一连5天都遇到苏溪值夜班时,他似乎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不换班?”
“换,是我自己选择多值夜班。”比较安静,可以看会书。后面的话,苏溪没有说。
他看见女孩子低头正在货架上点数,睫毛弯弯,皮肤白皙,小小的一张脸上满是认真。“最近这里不太平,你注意安全。”
女孩听到这句话有些诧异,其实也是刚听另一个员工说的最近这里出没了挺多流浪汉的,有两个店已经出现了失窃的情况。她的眼睛清而亮,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小梨涡,她抬眸真诚的直视向他,:“谢谢你,山人自有妙计。”
“我们今天会看到2点,你下班,顺路可以一起走。”男孩被她的直视弄得很不自然,看向别处,清清淡淡地说。
苏溪的眼睛染上了俏皮,:“和你们在一起?很安全?”
徐正清一时愣住了,好像是的,他之于她来说,也只是一个多见了几面的陌生人。他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徐正清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过来。
只是听说,那天晚上有一个人半夜被流浪汉袭击,报警了,警察加强了附近的巡逻。
她再次想起徐正清,是店里的英国店长打趣她,那个常来看球赛的中国男生,是不是和你表白被拒绝了,最近都没过来。
苏溪一怔,才发现确实很久没看到了,偶尔会看到他的朋友。
苏溪是在他朋友第三个月再来的时候,直接问的,:“那个中国朋友是回国了吗?”
他的朋友回复,“没有,他前几月和人打架受伤了。”
“在哪打架?”苏溪一瞬间就问出了口,有一瞬间似乎得到了答案。
“就在你们店前面那个巷子啊,你不知道啊。”
心动是悄无声息发生的,起码对苏溪来说是的,那天晚上她确实感觉到有人跟踪她,只是等她一回头就什么都没有,她紧紧拽着辣椒水快速往大道跑去。
苏溪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样一种被庇护的感觉,心脏止不住的狂跳,只是狂跳之下是她的异常冷静。只是一个多见几次面的陌生人,只是一个天性善良的人。
徐正清再次出现的时候,欧洲杯正打得如火如荼,他们街区比往常更热闹。为了保证安全,店长最近都没有排夜班给她,她只觉得钱又少了点。
她依然会去店里,因为晚上折扣大,只是早去早回。林婉芝并没有苛刻她,相反,经济上是极其地宽裕,只是她在无声无息的拒绝着。
不管在怎么拒绝,英国的学费也不是她能承担的。只是现在大学有奖学金了,生活上她尽最大可能地兼职。
林婉芝在她选择大学的时候来过一次,给她选择了经济学,她毫不犹豫地拒绝。她妈妈也没有勉强,她的女儿会成为大树,不依附于任何人,那又何必害怕她选择什么呢。
她在下班的时候遇到了徐正清,正好推门而入,夕阳微弱的余晖落在他发丝上,肩上,带着一层橙光。
苏溪感觉自己的心跳节奏突然被打乱,看了看他挺拔的身姿,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盈盈一笑,:“好久不见。”
徐正清也扬起了嘴角,:“好久不见,下班了?”
她点了点头,谁也没提受伤的事,寒暄了几句,便准备离开了。
刚要推开玻璃门,苏溪的手被快步走过来的人扣住,她不明的望向比她高一个头的人,对方也似乎被惊到,快速放开她的头,局促的站着,:“要不要…一起看球赛?”唇齿似乎打架了一番,又轻声说,:“还有另外5个人女孩,都是我们大学同学,我们是A大学的大三学生……”
从苏溪的视线望过去,徐正清整个脸都红透了,像一种会变色的花,苏溪不记得什么花了,只知道天气寒冷的时候会变成白色,温度适宜的时候会变成粉色。
她想起徐正清第一次穿着深色的大衣,那一副冷淡到极致的人,与现在这个穿着蓝白条纹运动服的男孩,似乎完全不同,现在的他似乎阳光热烈,苏溪点了点头。
“我叫苏溪,你呢?”
徐正清清俊的脸上扬起笑容,眼睛明而亮地望向她,清晰到整个瞳孔都是她,:“徐正清。”
余晖已渐渐褪去,夜幕下的星光落在他们前往球场的肩头,男孩女孩本不是话多的人,只是去往球场的路上从未停止谈天说地,明明只是刚交换名字的人呢。
室外的球场很热,不管场下场上的人都极其热情的呐喊,热情高昂,以至于苏溪狂奔而出的心跳和微红的脸颊在这人群中都不显得突出。她和别人的视线不同,他们的视线在奔跑的运动员,而她的视线是坐在身侧的男生。
比赛结束后,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人流拥挤,苏溪却似乎一直都拥护在一个小圈范围内,他的朋友们都在兴高采烈的讨论,有兴奋有不甘,还有去买酒和零食的人。
徐正清以送她早点回去为由,拒绝了他们的派对,苏溪本想拒绝,就被徐正清拽着手臂上的衣服走了。
一下子走出了拥堵人流,她呼吸畅快,走在自己熟悉的街道,暖色的灯光微微亮着,高高挂在3米高,打在路上,是淡淡的微光,他们的影子分开而立,但并肩而行。
平时这样的路,苏溪都是快步奔跑,恨不得一分钟走到大马路。
这一次,她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徐正清是在国内读完高中才出国留学的,这是他在英国居住的第三年。
他们穿过一条巷子就要到大马路了。
深深浅浅的足迹,浅浅淡淡的交谈声,寂静幽黑的街道也不显得漫长。
忽然,一个矮影子出现在他们两个人之中,慢慢变长,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瞬间停住步伐,对视一眼,苏溪没有回头,拉过徐正清就跑,她对这段街道的格局很熟悉,疯狂跑窜,直至藏在一个教堂的门前,前面有明亮的路灯,这么晚,本就不会有行人。
她轻手轻脚地在包里翻找着瑞士军刀,伸缩棒以及辣椒水,一手按着报警电话,她们隐藏在暗处。徐正清的眼眸有一瞬间震惊地看着女孩熟悉的拿出工具,女孩将军刀递给他。
流浪汉的身影在路灯的照耀下越来越清晰,步伐有点凌乱,正往教堂的门口跑来,嘴巴还用英文说着威胁。
徐正清看到人影明显拿着棍子,与上次准备袭击苏溪一样。流浪汉正要靠近时,苏溪毫不犹豫甩出伸缩棒将他绊倒,趁他绊倒在地,狂喷辣椒水,另一只手拿着伸缩棒攻击。
苏溪正要逃跑,流浪汉拿着棍子挣扎地爬起来,痛苦盲目地挥着棍子,徐正清一把将人拉过时,苏溪直接冲到他身前,棍子瞬间落在她身上,一声痛呼,徐正清感觉自己心脏瞬间攥紧,立刻转身飞踹一脚,女孩拿着伸缩棒开始袭击。
徐正清看着有些站不稳的女孩子,夺过她的伸缩棒,将她推向远处。
街道瞬间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里炸开。
流浪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哆嗦,动作顿住。
与此同时,苏溪语速平稳,用英文大声说:“警察已经快到了!”
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恐惧,眼睛直直看着流浪汉,没有躲闪。
流浪汉被警报声震慑,迟疑几秒,慌慌张张消失在雨夜巷子深处。
空幽的街道剩下他们两个急促的呼吸声。苏溪拿起地上的包,立刻拽上徐正清逃跑。
徐正清才发现警笛声似乎是从包里传来的,到大街后,苏溪从包里翻找出音响,将它关闭,以免被告扰民。
苏溪大口大口的喘气,随手扶上墙,他垂眸看着苏溪,眼底是藏不住的震动,足智多谋的女孩。
他想起她背部刚刚被打了一棍,立刻走过去,看她后背,发现并没有流血,徐正清看着她,目光沉沉。刚刚那一刻,他甚至已经做好受伤的准备,没想到是这个每天安安静静的女孩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明明可以躲开,为什么跑过来。”
苏溪已经缓过来了,心脏恢复正常的跳动了,她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文静又叛逆,噙着笑意,她说:“我不能让你为我受伤两次。”又用着凉凉淡淡的语气说出来,:“何况,我还有点喜欢你。”
苏溪换了姿势靠在墙上,看着满眼震惊的眼前人,不知不觉地染上了笑意,直达眼底,正要说,:“你……”不必有负担。
苏溪就被徐正清拥进怀里,她太矮了,刚好靠在他的胸口,心跳声怦怦跳得镇在耳边,震得她晕乎乎的,他说:“苏溪,这是你先承认的,那就别想甩开我。”
街道依然寂静,只是路上有一辆车偶尔路过,苏溪抬眼望他,眉眼带着笑意,路灯的暖光落在他的身上,她在这一刻好像靠近光,靠近了温暖。
她听见自己心跳重重撞着胸腔,与他同频。
第二章 4年温暖光阴
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是水到渠成,只是确定关系的第二次见面,每个人都给对方封了一个红包,蕴意着祝福与美好。
他们都曾带给彼此温暖。
他们的学校相隔不远,徐正清只要没课就会过来,完全没有奔波劳碌的痛苦。苏溪的日常非常简单,学校,图书馆,便利店,公寓。
而徐正清除了上课以外,恨不得24小时和她黏在一起。她打工,他看球,没球看,他就在附近找个店玩电脑;她去图书馆,她看书,他看她。
徐正清知道她要长期便利店兼职,依然有夜班,只是苏溪再也没有一个人走过夜路。
苏溪最近发现自己越来越胖了,她看着自己面前的红烧猪脚和清蒸排骨,小炒牛肉,很是惆怅。
她来那么多年,一点没胖的原因是她不会做饭,做得也不好吃。徐正清就不同了,他会学做饭,做得相当好吃!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对面女孩的愁眉苦脸,:“你这样很漂亮,一点都不胖。”
苏溪睨了对面男生一眼,他研究生换了学校,直接换到她学校,空闲时光更多了,天天做硬菜。特别是最近放暑假,变着法研究,家里的食谱堪比专业书,本来同学约了他去毕业游,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你不回家一趟吗?看看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苏溪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和家人关系还不错,时不时会过来出差,给他带家乡特产,只是他不爱回去。
苏溪对于他的家庭情况处于他愿意说,她就会听,从不主动提起,因为她没法光明正大地提起她的家庭,每每此刻,她都说得轻描淡写。
徐正清会在每次家人过来的时候,想把苏溪介绍给家里人,苏溪没有正面回复,也许她不确定,也许是他们不稳定,更多的是苏溪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在哪里。
她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被放逐了。本就是落在哪里都可以,现在有人轻轻扯了一下。
徐正清也不勉强,毕竟他们学业都还没有完成,都不确定未来,又何必让两个人关系紧绷。
苏溪还有两年才本科毕业,估计也会留下来读完硕士再回去。
“苏溪,虽然我们看似在一个城市,可是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很短,好不容易我毕业放假了,你还赶我,我真的很伤心。”徐正清嘴巴说着难过,手上没停过给她夹菜,他喜欢苏溪因他有变化的样子。
苏溪郁闷地看着眼前人的假装伤心,她很少休假,寒暑假也不长,也不止一份兼职,她偶尔还接翻译的工作,只是不多。
不管学业和生活上,她都没办法兼顾到徐正清,她能留给他的时间真的很少。
他们唯一一次外出约会,刚在泰晤士河边看落日,不到几分钟她就被教授叫了回去改论文。
欧洲杯再开赛的时候,徐正清喜欢现场观赛,那阵子她忙的焦头烂额,一次都没有陪他去看过。
苏溪难免愧疚,有一天终于抽空陪他了,买了半决赛的票,临到门口,又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徐正清也不看了,将她带到他的公寓,他看电视直播,而她在写作业。她看不懂场上的激烈,他也不懂那些医学符号的意义。
苏溪将笔记本盖上,舒缓筋骨,她不上夜班的日子,常常一个人在公寓写论文,翻阅资料。
她推开书房的门,墙上的钟显示凌晨一点半,电视上传来细微的声音,放着广告,不仔细听,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这个声音用来看球赛肯定是不尽兴的。
客厅的淡黄色的灯光映在他清隽的脸上,他已经困得睡着了,1米88的身高放在这个沙发上明显不是很舒展。
一个人一个空间,一室宁静一室热闹,互不干扰,又紧密相连,那种淡淡的幸福在空气中弥漫。
她轻轻地走了过去,按掉电视。旁边的人下意识张开眼眸,坐了起来,迷迷糊糊看见是她,将她拉了过来,头枕在她的腰上,声音沙哑低沉:“溪溪,你忙完了嘛?”
苏溪摸着他的发丝,柔声道:“写完了,我扶你回房间睡?”
徐正清缄默了一秒,将她抱住怀里,亲吻着她,不热烈,轻柔细腻。
不一会,他推开她,:“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苏溪望向厨房,:“我给你做好不好。”
徐正清笑得很孩子气,摇头说,:“不好。”又抓起她细长的手指,纤长笔直,亲了亲,:“这么漂亮的手拿来做饭很可惜,这双手可是要拿手术刀的。”
男人很快放开了她,捧起她的脸又在脸颊上亲了亲,才起身去厨房。
苏溪在这一刻突然想结婚了……这个念头跑出来的时候她都愣了一下。
徐正清偶尔会提起家里,在江南,父亲相对强势,控制欲强,对他寄予厚望,早早规划好了他回国之后接手家族生意的路线。
母亲是策展人,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比较忙。
他很少细说家里的私事,只说家里氛围不算轻松,他很喜欢在伦敦读书的日子,自在自由。
苏溪和母亲联系不频繁,林婉芝偶尔会和她打个电话,关心她在国外过得好不好。她看着母亲的面容温和,不用再为生计奔波,岁月也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徐正清肯定是要回去,苏溪想,如果他在,她是愿意回去的。
徐正清最近正在学校附近找房子,趁着暑假搬过来。
苏溪的书一页未翻,看着前面的男生圈圈画画地挑选着。徐正清从来不干涉她的生活,甚至连她具体住在哪里都不清楚。她不说,他便不会问,每次送到学校附近他便回去了。
徐正清也十分疑惑,但是那难言之隐他不该打探,大概率她是和别人合租的,对方可能还是个男性。徐正清一想就心里就忍不住酸涩,她那么小就一个在这边生活,一个亲人都没有,极其无助和孤独。
那么漫长的岁月,她都独自走过的人,一个熟练带着军刀伸缩棒辣椒水的女孩,怎么可能因为他的出现会想要依附他呢。
她不想改变的现状,他也不会去打破她的安全感,他想他的出现是锦上添花,也不是无措地拨开重负。
他爱她,爱她学习的模样,爱她工作的模样,爱她做自己的模样,也爱我的样子。
苏溪坐直了身姿,让自己显得从容淡然,温声道,:“你要不要考虑和我住一起?”
徐正清的笔直直划了出去,摔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难以置信地抬眸,她在说什么?她在邀请我进入她的世界!
他终于!可以更加靠近她一点了!
苏溪看着眼前的男人由难以置信到喜上眉梢,那压抑不住的开心浮于表面,又考虑到这是图书馆,他起身将她牵到走廊,还没站定,就忍不住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溪溪,真的吗?”
苏溪也被他感染了喜悦,:“我那里有两个房间,刚好租你一间!”
“好呀好呀,我一块都租了,以后房租我来好不好,溪溪。”
“有点遗憾啦,我妈已经签了7年租金。”
“你和你妈妈一起住?”
苏溪仍带着笑意,温温淡淡,轻描淡写地说,:“我一个人住,这个房子是她选的,也一直以来是她交房租。”
“那我住你那里,你妈妈过来发现了会不会不好?”
苏溪的声音不夹情绪说道,“她有自己的家庭,不会过来。”
徐正清发现她提到妈妈的异常,便不再多问,如果她想说,她必然会说,就如今天。她不想,他只会自寻苦恼。
至少,现在他知道了她爸妈似乎分开了,她从未提过爸爸,她应该是妈妈送过来留学的,是怎么样狠心的父母,能将她这么小就一个人在外独居呢。
徐正清从来没有想过她居住在附近最豪华的公寓,她一年兼职的收入怕是只能付一个月的租金。
她妈妈经济条件很好,她从未提过。
公寓的设备齐全,采光良好,视野广阔,甚至还装了空调,这在英国不常见。她的妈妈似乎对她不错,面面俱到。
整个公寓的布置温馨,只是物品很冷清,唯有桌面几本医学杂志凌乱地放在那里显得有一些生气。
徐正清本来也是想搬到这栋公寓的。
苏溪带他参观了一下,她的房间一览无余,没有一丝杂物,床上四件套也是深色的,整个房间都有些冰冷,孤独,冷清。
没有任何摆件,没有任何饰品,也没有玩偶……完全不像这么年轻女孩的房间。
徐正清没有多问什么。
只是买菜的时候会突然带束花回来,从一堆冷冻食品中拿出一束鲜艳的玫瑰,苏溪不可思议地想,他是怎么做到贵少爷的朴实无华的。
抱着那束花才想起没有她的房子是没有花瓶的,他依然从一堆食物里面找到一个精美的盒子,一组水晶的花瓶,熠熠生辉。
徐正清的生活大多时候是不能将就的,不管是衣食住行,还是学业运动。他也不会强求苏溪要改变,只是慢慢的润物细无声地将整个房子都充满他的气息。
一点一点地入侵她的生活。
一晃,他们即将4年。
从本科读到硕士研究生结业,徐正清漫长的留学生涯走到尾声。
苏溪依然很忙,只是终于抽空出来,攒了钱想陪他去瑞士徒步滑雪。
徐正清一听说她有空,立刻就准备行程安排,没想到苏溪早已准备,他只要去到就行。
苏溪过了一个最长的假期,她不用醒来就去上课,医院,便利店。茫茫雪山之中,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其他的人和事。
如果……她是说如果,他们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
居住在雪山脚下,空旷又安静,每天睡到自然醒,又在床上滚上几圈,才去阳台吃早餐,惬意地看着风景。
从山坡上滑雪还能直达酒店门口,这样轻松的生活她从未享受过。
离开瑞士的最后一晚,徐正清感受到苏溪前所未有的主动,两个人都极其沉浸其中,缠缠绵绵。
结束后,徐正清洗完澡才有一些不安,他看见穿着雪白睡袍的苏溪站在落地窗前,远处的天边已经显现一点鱼肚白了,其他仍然是一片幽黑,神秘莫测。
他从后面拥住苏溪,想起她今天的特别,头抵在她的脸上,莫名觉得不安,:“溪溪,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他的唇贴在她耳侧:“两周就来一次,我争取每次可以住四天,好不好,溪溪?”
苏溪笑的很淡,将手覆盖在他环抱她的手上,:“好,但是以你工作要紧。”
他们在一起4年,苏溪从未回过国内,一次都没有。他想她大概是没有丝毫眷恋的,也许是孤独惯了。
“溪溪”他喊了一声,看着她的温和的神情,:“我们结婚吧。”
苏溪一怔,没一会儿就笑得恣意,:“徐正清,你这求婚也太没诚意了吧?鲜花戒指都没有呢!”语调带着娇俏。
徐正清又亲了她一下脸颊,将她转了过来,细细看着她的神色:“溪溪,有这些就可以了吗?你就会答应了?”
苏溪笑着做思考状,:“嗯……我也不知道呢,你可以试试看。”
“好哦,我试试看,没事,我可以多求几次,求到你答应为止。”
徐正清没再让苏溪回复,便深吻了下来,那一丝不安需要这样的回应才能让他驱逐。
4年,后来一起住的2年,似乎都悄无声息。
徐正清最后的毕业答辩已经结束,毕业典礼后会回国。
苏溪还在读硕士,短时间内不会回国。
徐正清很不舍,抱着她坐在阳台看晚霞,头在她身上。平时徐正清会和她说不完的话,只是现下,徐正清欲言又止。抱着她,玩着她的手指,看着余晖散去,有了一丝冷意,他抱的更加紧了。
“溪溪,我想把我爸妈……介绍给你认识,”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用有负担,我只想想让你多熟悉我的家人。”
苏溪静了几秒,便答应了。
徐正清悄悄准备了戒指。
是定制款,没有浮夸的大钻石,款式简约,戒圈内侧刻着他们两个人名字的缩写,是他自己设计的,在毕业典礼那天,正式把苏溪介绍给父母,晚上在家求婚。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硕士礼服拍照的学生。
张熙健和徐正清的母亲徐小风专程从国内飞来伦敦。徐正清提前和他们说了,今天要带女朋友过来,正式见面。
“溪溪,这是我爸妈。”徐正清牵着苏溪的手,眼底带着笑意,语气是藏不住的期待。
苏溪心里有点紧张,礼貌地弯腰问好。
徐小风看着恬静有礼的女孩,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眼眸带笑,视线从未女孩脸上离开,大抵真的是极爱了,生怕她有一丝不悦。
她从包包随手拿出一份礼物,:“溪溪,长得真漂亮,正清总是和我提起你,真的是闻名不如见面,真的是一个美好的女孩。这个小礼物你一定要收下,阿姨真的很喜欢你。”
徐小风长得很年轻,像一个电影明星,一举一动,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优雅气质。这样气质的女人,一生坦荡又顺遂。
张健熙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笑意淡然地回应,没有多说什么。他儿子愿意喜欢就喜欢,养在英国他不会有意见。
苏溪看见他爸爸,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安,心里一下子沉了下来,脸上温和如旧。
只是觉得今天的风有一丝凉意。
苏溪本来下午也要陪着他的,毕竟即将久别,她想这些时光多陪陪他。
徐正清说他爸爸找他有事,让她去忙,晚上过来接她吃饭。
苏溪还没有走到实验室,便意外接到她妈妈的电话,她让铃声响了很久,又再次响起,才接起,:“妈妈。”
“小溪,你在哪呢?妈妈在你学校呢,你有空吗?妈妈想见你。”
苏溪愣在原地,她的母亲第一次来她学校,挂了电话,在学校咖啡厅找到了她的妈妈。
头发极其柔顺的挂在身后,姿态优雅地坐着,从背影看,像个年轻的贵太太,她终于过上她想要的日子。
林婉芝见到女儿很开心,忍不住抱着她,:“妈妈的宝贝。”虽然极其狠心将她放在英国,又不悔这么做,她的女儿得到了最好的教育,失去点陪伴也没什么。
她的母亲挽着她,心疼她,嘴上是没有停过的碎碎念。
得知她只是临时过来,待不了几天,苏溪和她去商场吃饭,结束后,忍不住给她置办清一色的大牌衣服鞋子包包。
苏溪直接拒绝,:“妈妈,我不要,你买了,我明天也会过来退的。”
“你真的是个傻孩子,妈妈现在有点钱肯定都要给你花的,以后没了,你想花,妈妈都给不了你。”林婉芝抱怨着她,嘴角也藏不住笑着。
“如果你们离婚了,我也会养你。”苏溪温温淡淡地说。
“呸呸,妈妈好着呢!”林婉芝抬眸看到一个珠宝店,拉着女儿进去,:“溪溪,别的你可以不要,这个不行,本科毕业的时候妈妈没来,就当妈妈送你的礼物。”
苏溪看着她的妈妈,言语中带着温柔的娇气,与记忆中忙碌的她,说话烦躁的她早已不一样,这样的妈妈,她没办法伤害。她的妈妈把岁月中的偏爱都留给了她。
柜员将店里整套饰品的礼盒都拿了过来,林婉芝像是打扮公主一般,亲自给她试。
“溪溪,你男朋友哪里人?”
苏溪一怔,她妈妈估计已经去过她的公寓了,“江南。”
“江南好,这样离家近。”家,她哪里还有家啊。
“妈妈要给挑个最好的,这样去见你男朋友的家人也会得到尊重。”
“妈,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这孩子不懂。”
徐正清推门走进珠宝店,厚重的地毯吸去了脚步声,周遭原本轻柔的背景音乐仿佛一并凝固,空气瞬间死寂。
林婉芝正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柜台里一枚温润的宝石吊坠,侧头对身侧的苏溪低声说着,语气是真切的疼惜:“等你毕业就回家结婚,不枉费我这么多年为你的谋划。”
这话落进徐正清耳中,全然变了味道。
鹰隼似的目光骤然锁在苏溪身上,沉沉压下来。他脑子里那根猜忌的弦猛地绷紧,什么谋划?!那些苏溪未宣之于口的话似乎一步一步验证他的怀疑。
他看着苏溪素净安静的侧脸,看着她坐在林婉身侧,安静听着这番话的模样,心口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与失望。
林婉芝将项链戴在她脖子上,依旧柔声接着话:“溪溪,我得不到的东西,希望你能得到,圆满幸福地过自己的人生。”
可落在徐正清耳朵里,字字句句,都成了密谋的佐证。他目光沉沉,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眼底翻起一层厌弃的寒。在他眼里,这哪里是母亲心疼女儿,分明是幕后的人,在安抚、许诺执行任务的苏溪。
苏溪还没察觉到他的到来,只是淡淡看着柜台里的珠宝,神色清寂,全然不知道简简单单一句母亲的心疼,已经被他曲解成了算计的密语。
苏溪看着母亲的热情,没有去泼冷水,幸福一直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只是看你怎么选择罢了。
“这个好看,溪溪值得最好的。帮我把这个包起来。”林婉芝又满意地看了看,:“真好看啊。溪溪,你不要有任何压力,妈妈都会为你安排好的。”
店员将定制好的礼品拿给徐正清,徐正清感觉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手脚冰凉。
林婉芝和苏溪什么关系?苏溪是林婉芝故意派来他身边的?这一切都是林婉芝的安排?太可笑了!
居然这么早就开始谋划了!
林婉芝那个破坏他们家的小三!不仅破坏了他的家,现在居然还从一开始算计他!
徐正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原来这就是苏溪从未提过家庭的原因!他太可笑了!他一直想的未来,一直是自己的一场梦。他从未真正认识过苏溪。
徐正清拽紧了礼品,走出了珠宝店。
苏溪原本想自己打车去酒店的,奈何徐正清中午的时候坚持让他来接。
与约定的时间过了15分钟,徐正清向来守时,从不迟到。苏溪想了想,估计是塞车了。
她的心理已经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了,徐正清就算真的迟到,也会提前给她发信息。现在一下午,没有任何信息。
她越来越不安,该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吧?她又看了一眼手表,这是徐正清今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苏溪按下了拨号键,那边传来机械的声音,对方正在忙碌,有事请留言。
苏溪惶惶不安,她打不通他的电话,她突然在这一瞬间才发现,一直以来都是他们两个人,她甚至忙到都没有时间和他朋友多聊天。
而徐正清认识她在这的每一个朋友,甚至能背下她的课表,她的任课导师。她对他,知之甚少。
心理开始荒凉,她想回家去找,又怕在这段时间刚好错过。
她忍不住去想,是不是……他爸爸不同意为难了他……
在这踌躇不安之中,苏溪度过了两个小时,天空也下起了绵绵细雨,她的手已经开始冰凉,衣服已经有些湿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得出徐正清不会来了这个结论。
她想起他们有一次约出去吃饭,她的手机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她写论文忘记时间,等她赶到的时候,店铺都打烊了。
徐正清跑来学校找她,她去了一趟徐正清家,返回去学校才遇到在门口着急的徐正清。
他立刻抱住她,:“你跑哪里去了,你不知道我多害怕你有事,你以后再也不能这么久不给我打电话了。”
徐正清当时身体都在颤抖害怕,那时候他真的很怕失去她,他后来说,:“溪溪,我在餐厅等了你两个小时,担惊受怕了两个小时。”
“对不起。”
“不,那时候我想的是幸好是我等你,如果是你等我,我会更难过的。我绝对不能让你等一分钟,等待太痛苦了。”
电话依然响起相同的声音,不是手机没电,是一直没人接,随着温度下降,电量消耗的也很快。苏溪往家的方向走去,一推进家门,苏溪就无比震惊地站在门口,这是她几年前家的模样,她熟悉的模样。
这两年以来,她已经都快不记得自己的家是多么冰冷,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鞋柜上全是她的鞋,桌上的花也不见了,他说,只要有他在,花会永远盛开。
她快步走到次卧,洁白的床单,洁白的枕头,被风吹起的洁白窗帘,干净得像是从未有人来过,像一个待使用的客房,纤尘不染。
她终于拿起手机,查了最近离开伦敦的航班,是在40分钟后,她疯的追了出去,站在马路找计程车。
她感觉到她要永远失去徐正清了,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前排的司机吓得给她递纸巾,让她冷静,去机场很快的。
她利用最后的电量,再次拨打了那个电话,这一次,没有传来提示音。
那边接到很快,只是清晰的机舱内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但是她管不到了,她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就在她准备开口时,那边冷漠的声音传来,:“苏溪,我们到此为止。以后不要让我遇见你。”
他心里翻涌着巨大的背叛、难堪,还有一种被精心算计的恶心感。他闭上眼睛就是苏溪那张无孔不入的脸,忍不住去回想,从伦敦便利店的相遇,流浪汉袭击,整整4年的陪伴,所有温柔的片段,此刻都蒙上一层阴谋的阴影。
是不是从一开始,他踏上英国那一刻她们就是密谋好的?
是不是林婉芝嫁给父亲之后,刻意安排苏溪接近他,用4年时间俘获他的心,等时机成熟,靠着这段感情,在张家徐家攫取更多的利益?
苏溪完全呆滞,嘴唇翕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边提示需要关闭手机了,她听见自己哽咽轻声问,:“为什么?”
“林婉芝和你什么关系?”
苏溪脸上流淌着泪水,震惊又不假思索回道,“她是我妈妈。”
挂断电话的声音传来,关机声也立刻响起。
苏溪感觉自己置身于冰天雪地里,被抛弃在这路上了。
在这漆黑的夜色里。
上一次被抛弃,她还能提前知道理由,做好心理建设。这一次,她不知所措,措手不及,像是突然在大街上被枪崩了一下,连知觉都未感知到就去世了。
明明还没有进入秋天,却冷得刺骨,痛苦到不能呼吸。
她甚至不能追过去,因为她也不知道徐正清生活在江南哪一个城市。她害怕,她不敢过问,苏溪这一刻觉得他们之间了解因她的逃避知之甚少。
苏溪不知道那天后面是怎么结束的。她后来再也不敢想起那一天,是怎么得痛不欲生。
徐正清感受到飞机起飞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机场,他还记得几个月前,那个女孩满脸期待地来接他。
他越想,心里的猜忌越重。他想起苏溪从来很少主动说起她的家庭,她的母亲,原来她们早早就预谋了这一切,等着他越陷越深,成为一个棋子。
苏溪,希望你永远别回国,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放过你!
第三章 才子佳人
分手之后的一个月,苏溪把自己关在家里,几乎不吃不喝。几年的感情,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她反复回想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每一幕都是真心,为什么最后,她被抛弃在这充满回忆的房子里。
她尝试发消息给徐正清,长长的文字,想得到一个为什么……是被他爸爸逼的?还是发现她妈妈的身份?
消息一条也没有被发送成功。后面再打,便是空号了。
没过多久,她回到校园,遇见他曾经的队友。
他说:“我以为结婚的会是你们。”
苏溪感觉自己的血液全身冰冷,本就憔悴的脸色霎时间惨白。
她尽量让自己声音正常,她好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扯出一丝笑脸,用流利英文说,:“是他结婚了吗?如果遇到,帮我恭喜他。”
对方也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苏溪直冲教室,打开电脑,她第一次在电脑上搜索徐正清,大幅的新闻报道出现在她眼前。
原来,他结婚是会上新闻的。
原来,他曾经不姓徐。
他叫张正清,是江南首富张健熙独子,母亲徐小风是书香世家之后,业界专家。
她看到底下一篇报道说首富的发家之路,从月饼说起。
她按了下去,那段她不想知道的故事就迸发在这眼前。她的妈妈也出现在报道之中,是张健熙的现任妻子,一个具有手段的女人,踢走名门闺秀。
她的妈妈,是破坏徐正清父母婚姻的第三者。
苏溪没有比这一刻更想笑了,她是徐正清父亲出轨之后,娶回来的女人的女儿。
甚至,她现在读的学校,住的场所花的也是徐正清父亲的钱!
徐正清的婚礼很隆重盛大,新娘圣洁无瑕,是与之匹配的名门之后,担得起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天作之合这些词。
那一刻,苏溪的任何期待彻底熄灭。她将电脑关闭,没有留一丝泪水,就这么淡淡地坐了一下午。
这场联姻,对徐正清而言,不只是从父亲手里交接权利。张家内部本身有不少派系,很多元老不服年轻的他。联姻,等于绑定女方家族的资源,让利益更稳固,他借着这场婚姻,开始一步步渗透家族生意,收拢权力,一点点掌握话语权。
他冷静、果决,杀伐有度,褪去留学时候的温和,变成商界里人人敬畏的总裁。
新婚妻子性格得体,两个人相敬如宾,维持着外人眼里完美的豪门夫妻形象,没有热烈的爱意,只有利益结盟的默契。
徐正清很忙,甚至经常性忙到几天合不了眼,最后累到直接睡过去,这样的生活他连续忙了两年。
他从未想起过苏溪,一次都没有,只是偶尔在梦中出现,都会让他窒息惊恐,恨意滔天。
他永远不会原谅那个女人!只是他很难再入睡了。他曾经从不失眠,倒头就睡。
日子一天天过,五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苏溪褪去留学生时期的青涩,穿上白大褂,冷静专业,面对病人耐心温柔。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她内心深处,一直埋着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苏溪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国。只是阔别15年之后,她第一次踏上归国之路。
她被派遣回国工作一年,她没有提前告诉林婉芝。
她在上海安定了一周,才告知母亲说她回来了。
徐正清可以怨恨她的母亲,她不行,不能背叛那个很爱自己的人。她对母亲有爱,生不出怨恨。她的妈妈就算对不起全世界,也没有对不起她。
她们曾经生活过13年,就算后面没有再一起生活,她也没有让她生活窘迫,穷困潦倒。
她给了一个孩子最好的生活环境,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规划人生的底气。
林婉芝很开心,3年前毕业的时候,她已经退居二线,亲自到伦敦多次劝说,都被她拒绝了。
林婉芝和张健熙已经搬离上海,张健熙没有为难徐正清,放权得很快,定居在江南。
年纪越大,林婉芝越来越想念离家万里的女儿。一大早便开车前往女儿的住处。不管回来多久,回来就好。
医院的工作繁重,轮班、急诊、熬夜是常态。她把所有精力投入工作,用忙碌填满空落落的心,她不会突然想起谁,也不怕再遇见谁。
林婉芝在当天晚上快12点才在家里看到她的女儿,她不让她妈妈去医院找她。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瘦骨嶙峋的女孩,是她的宝贝女儿,与三年前相比,现在像个纸片人。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溪溪,妈妈对不起你,你过得那么苦,妈妈都不知道。”
她的妈妈依然漂亮,只是脸上开始有了岁月的痕迹了,她的头发依然黑亮柔顺,只是可能需要经常染发。
“妈,你别哭了。”苏溪温温淡淡地给自己倒了杯水,看向已经凉了的饭菜,一动未动,“妈,你没吃饭?”
她妈妈摇了摇头说不饿,:“妈妈都要难过死了,溪溪,妈妈搬过来照顾你好不好,你这次留多久,一直留下来好不好。”
“妈,我们分开的时间比相处的时间还长,我们已经不了解对方,你不必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苏溪从来没觉得自己残忍,但是看到妈妈的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苏溪将饭菜放进微波炉热了一下,大部分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饭菜,只是她现在28了,早已忘记了这些味道了。就算记得,也曾被更替过了,有另一个人的手艺给了她家的味道。
苏溪来不及熟悉,就已经上过手术台了,她甚至来不及多思,活又多了起来。
“什么名字?”
“陆屿。”
苏溪从电脑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戴着口罩,唯有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和眼前的人对视上了。
准确的说,他们其实没有线下见过面,都是通过电脑。
他曾经过来伦敦找徐正清,是他最好的发小,他婚礼的伴郎,也曾说要当他们婚礼的伴郎的人。他来的时候,苏溪正在另一个城市的医院见习,一直无缘再见。
两个人都不再开口多说,简单地询问之后,苏溪让他去拍片。
只是临出门前,陆屿又转了过来,:“你是回来找正清的吗?如果不是,就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了。”
苏溪的眼眸毫无波澜地凝视,点了点头。
陆屿的腿需要做手术,手术是苏溪做的,做得很完美。
他已经恢复意识,坐了起来,苏溪站在病床前,一脸素净,她的眼下有挥之不去的乌青,严肃地核对着各项指标。陆屿想不到这样的人,会利用人心,会以自己为饵。
“正清明天会过来。”
苏溪“嗯”了一声,:“好好休息。”
徐正清第二天过来看望他,苏溪连续休假三天。他们不会再遇见。
徐正清已经完全坐稳张家的位置,大权在握,行事强势,在商圈名声响亮。他和妻子生了一个女儿,报纸上没有报道具体的,只是说他有一个孩子。
第四章 重逢
重逢来得猝不及防。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那天医院接收一个突发重症的商界大人物,是张家合作方的长辈。
苏溪也是这次手术的主刀医生。
徐正清赶过来探望,穿过住院部走廊,远远看见办公室里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那身影和梦里的人似乎重影了,她快速地走着,前往病房,他抬脚踩去,透过玻璃,她看见病床边前写病历的侧脸。
苏溪。
她回来了。
五年不见,她瘦了许多,甚至比初遇时还要瘦上几分,安静垂着眼,侧脸清素,和伦敦时候的样子重叠,似乎不一样了。
苏溪写完病历,转头,视线撞上他的目光。
徐正清顿住在病房门口,心脏猛地一跳。
空气凝固。
苏溪的脸色瞬间发白,她下意识移开视线,拿起病历本,大步迈向门口,一步两步三步。
她拉开房门,对方站在门口的中央,没有半点让出来空间的意思,那双眼睛带着猎鹰般的审视,没有温度,沉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洞穿人心。
苏溪一张素脸,目光清浅且平静地朝他点头,眼里仿佛有一层薄薄的冰,没有恨意,也没有任何旧情。
见他不回应,苏溪侧身穿行,消失在医院的长廊。
门内的人喊了一声,:“正清。”
他便踏了进去。
走廊的日光灯冷白,落得遍地寡淡。
徐正清倚在办公室门外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烟。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等。他从未预演过他们有一天再次遇见,他该以什么姿态对待。
双腿像是不受控制,一路找到这扇门前,看到门牌苏溪两个字便顿住了。
这两个字一遍一遍在他心口凌迟。
烟燃到一半,淡淡的烟雾顺着他的下颌漫开,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本该转身离开,可脚步钉死在原地,心底那团憋了五年的东西,找不到出口。
咔哒一声。
门锁轻响。
苏溪推开门走出来,白大褂平整,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捏着刚写完的病历。
她抬眼,:“先生,医院不让抽烟。”
徐正清看见她就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几乎是本能上前一步,抬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箍得她腕骨发疼。
烟从他指间滑落,落在地面,火星轻轻颤了颤。
他的目光是猎鹰锁死猎物的样子,锐利、沉暗,恨意滔天,混着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执念,一股脑砸在她身上。
五年前的难堪、被欺骗的错觉、求而不得的煎熬,全部堵在胸口,无处安放,最后化作带着戾气的威胁。
苏溪没有挣扎,没有惊呼。
手腕被他攥紧,她脊背依旧挺直,眉眼是一片沉寂的冷。不怒,不慌,眼底没有波澜,像结了薄冰的深潭,静静看着他,任由他汹涌的情绪扑面而来,却分毫不受牵动。
徐正清看着那双波澜不惊,毫无情绪的眼眸,心理加剧了他的堵塞,她一点都没有爱过他吗?那些年,怎么可以演得那么好。
他说分手,她就立刻放下了。是了,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一个很清冷的人,她从未说过爱他。
“苏溪,”徐正清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裹着逼人的寒气,一字一顿,“你居然回来了。”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又收紧几分。
苏溪睫毛微垂,又缓缓抬起来,声音平稳清淡,听不出起伏:“徐先生,请放手。你捏疼我了。”
“疼吗?这点就疼了?”男人阴鸷地讥讽着,手却不知不觉地松开了一点。
苏溪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别处,沉静道,“如果没事,那我去工作了。”
男人没有防备,她轻微挣脱了一下就把手抽了出来,立刻转身大步离去,冰凉的眼泪流了出来,她上手抚掉。
预演了那么几千次,还是会哭啊。苏溪,你真的没用。
第五章 困局,见不得光的纠缠
苏溪听见客厅的门铃响了响,她在国内并没有什么朋友,独来独往,只有她妈妈知道住哪里。
这么晚,会是谁。
当她从可视屏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明明下午才见过,还是心生恐惧。
真的太痛了,剥离太痛了,被抛弃太痛了。
她能找到这里一点都不奇怪,甚至客厅的电话响了,陌生的号码。
她看向可视屏上举着手机的手,按了接通。
她没有说话。
“开门。”两个字就带着强烈地强势和压迫。对面的语气已经没有了下午的戾气,但是没有温度到极致,:“你不开,我就打电话给我爸,看看他是儿子重要还是老婆重要。”
苏溪刷得一下开了门。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他断了电话,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
五年的权力浸染,让他身上带着强烈的掌控感,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在便利店等她下班、给她做饭的温暖男生。
“不请我进去坐坐?”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溪直接把门带上了,目光清淡地看着他,:“如果你有事,楼下有咖啡厅。”
徐正清盯着她,目光沉沉,翻涌着压抑了五年的情绪,有不甘,有执念,还有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从来没有放下的喜欢。
他脸上笑得温和,像个优雅的贵公子,在手机按了一下拨号键,:“爸,”还未说话,苏溪就将她手机打掉了,屏幕立刻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面。
男人依然平静地看着她,捡起手机,打开了门。
徐正清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清冽的香气,很淡,又沁人心脾。整个房子呈现淡淡的温馨,所望之处都能看到居住主人布置痕迹,她确实变得越来越好了。他一手将她抓了过来,凶狠地咬着她的唇。
苏溪从未想过徐正清会如此激烈,疯狂地推开着他,他越扣越紧。
徐正清终于看到那面如平静有了变化,他的怨恨越来越深。
当年的猜忌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可分开这五年,他没有办法彻底忘掉她。他以为只要远离,就能抹平一切,再次看见她,所有情绪全部翻涌上来。他下午见到就想这么做了,他见不得她如此云淡风轻。他像是一个陌路人一般,从她生命走过,毫无痕迹。
苏溪在他手里被制衡得毫无反抗的空间,双手被他反剪在背后,一只手掐着她的下颌与他交缠。
徐正清带着怒气的亲吻逐渐往下,苏溪惊恐地推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徐正清,你已经结婚了。”
男人毫无防备一下子被推开了。
徐正清也没有再上前,只是温和地一字一句地告诉她,“那又怎样呢?嗯?就像,我真要你当小三,你又能怎么样?苏溪,你不回来,我觉得自己还能放过你。你既然回来了,那就不要怪我了。当年怎么算计我的,我都会一一讨回来!”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公事,“苏溪,回到我身边,做我的情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苏溪头上。
她怔怔看着他,心口一阵阵发疼。“徐正清,我算计你什么?”
徐正清的脸色也变了,阴鸷地看着她,:“你们母女俩的算计,你不清楚吗?”
苏溪有些后怕的往后退到鞋柜的柜门前,不明地问,“我不清楚。”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妈妈会是他爸现任老婆,她甚至不认识他爸。
“好一个不清楚,苏溪,我就问你一句,你当年爱过我吗?”
瞳孔睁大的看着眼前人,她双手紧抓着鞋柜,手指因用力变成惨白色,静默着,不知道做何回应,现在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男人怒不可遏,路上做的一切心理建设,在他大声质问他是否爱过得不到回答时,他感觉自己的自尊被碾碎,毫无痕迹。愤怒讥笑出声,“苏溪,当年你和林婉芝算计我的时候,没想过会有曝光的一天吗?只是没想到我在毕业那天看到了。”想到那一天,徐正清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痛的无法呼吸,他怎么可以是林婉芝的女儿!她怎么可以瞒了他那么久!他怎么可以这么可笑地去拿求婚戒指!
苏溪不解地望向她,她一直以为是张健熙告诉他的,看来不是。在伦敦,大概是只有那一天她妈妈带她去买珠宝,才能被遇到同框。
原来,他也在。
苏溪觉得可笑至极,不管他们之间存在多少误解,当年都没有给过她一个机会。如今,也不需要了。
“徐正清。随你怎么想……嗯……”
话语未落,又被紧拽了过来,他的吻像狂风暴雨般袭来,怒火又似乎一点就可以燎原,苏溪激烈地挣扎着,眼眸满是惊恐与痛苦。
徐正清早已被她静默时刻时的避而不谈,怒火攻心,真的是一点都没有爱过,才会平静如水地和他见面,又轻描淡写地站在他面前。他脑子早已失去了理智,早在见到她就紧绷的弦,一根根断裂,他现在只想疯狂地拥有她,任由她爱或不爱!
苏溪是看见窗外似乎有一丝鱼肚白才昏睡过去的,她已经没有丝毫力气挣扎,也没有一丝思考力,精神的折磨和身体的疲惫让她很快陷入沉睡之中。徐正清借着微弱的光看着沉静的睡颜,郁结未散的情绪有一丝飘远,他将她揽在怀里,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伦敦那个公寓,她回来了,他有了实感,将自己更加贴近她,苏溪。
苏溪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太阳光强烈地透窗而入,她想翻了身,才惊觉自己身上的异样,记忆一寸寸进入她的脑海,她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11点35分,居然一个电话都没有!
打开通信,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发了请假信息……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出去,还没到房门,就被打开了。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光线,逆光中展现着那颀长挺拔的身姿,俊秀的脸庞,她用了此时最大的力气,将他的脸打偏,男人的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视线冷冷清清阴鸷地望过来,苏溪怒目而视,冰火两重天,她难以置信这样的他和这样的自己,她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
“徐正清,你混蛋!”苏溪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破碎的怒吼。
徐正清已经恢复了自己的状态,脸上的神色无法看清,只是语气带着强势且冷漠,“如果你不想你妈妈这么快就晚年凄凉的话,你就得忍着。”
“徐正清,你不是这样的人。”苏溪声音发哑,试图换回他的一丝理智。
“我不是,昨晚的记忆看来是消失了?需要我现在帮你回忆?”徐正清往前一步,逼近她,强势得近乎蛮横,“我想要你,你就得在我身边。”
“你要为你的家庭妻子孩子负责!”苏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她没有想过会面对这样的徐正清。“你想一想……”
“她们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担心,你担心的话就不要出现在她们面前就好了。”
话语一落,苏溪感觉自己窒息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在哪里生活都会被异样眼光指点的时候,喉咙被遏制地说不出话来。
她在英国基本没有朋友,朋友会问,你怎么都不回家?甚至还会传出她是私生女的言论,不管哪一种,对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都是一种伤害。
他手握资源,人脉广阔。她很清楚,只要他想,有很多方式可以影响她,给她制造麻烦。
苏溪不怕威胁,只怕威胁的是她妈妈。她想,现在没有人比他更拿捏着自己软肋。她的一句话就能打破她妈妈维持已久的平静生活,所有都功亏一篑。
“徐正清,我不知道我妈妈嫁的是谁,你信吗?”苏溪目光直视着他。
徐正清低头,目光沉沉,她一脸倔强,她惯会是这样的表情,“那你也是既得利益者。”
苏溪哑口无言,他说的对,她妈妈终究是犯了错,对不起他的。声音冷而冰,理智在一步步瓦解,“多久?你才会放过我妈妈,不打扰她的生活。”
男人大笑出声,充满着嘲讽,“我腻了为止。”大步流星往外走,门被带上了。
苏溪有多傲,他不是不知道,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妥协,她会为了别人妥协。
他们曾经在一起那段日子,徐正清见证过她长年累月为了多赚一点,经常半夜值班。她做过许多兼职,咖啡厅,展览馆,补习机构。他一度以为她是贷款上学,这么忙那么累,永不停歇,学业连续多年是全额奖学金获得者。
林婉芝不像是会苛刻她的人,她依然过得清苦,唯一的花费大约就是吃饭了,大多数也是快餐。这么傲气的人,今天也能问出多久这句话,多么让人难以置信。
苏溪空洞地蹲在地上,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无比冰凉。
苏溪想过搬家,这只是徒劳无功,徐正清隔天在楼下,他抬头望向她所在的楼层,灯是暖光色,徐正清打电话让她下楼。
苏溪挂了电话,没多久,便听见了门铃声。
徐正清有些不稳地靠在墙上,门开了,光从里面透出来,苏溪神色寡淡站在那里。暖光飘落在她的身上,柔和又宁静,她应该刚从浴室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徐正清将她扯了过来,抱在怀里。
他此刻什么都不想说,那些过往就明天再考虑了。
徐正清第二天晚上又过来了,他进来的时候,苏溪刚泡好泡面,她打开了门,头也不回的坐在餐桌上。
徐正清环视一周,空气中有泡面的味道,他皱了皱眉。他发了个信息给秘书。
咬了一口面,似乎没有什么味道。她再次抬头才发现徐正清身旁的行李箱。
“你要长期住这里?”言语中无奈夹着不悦。她租的房子很小,一房一厅,大多数物品都是慢慢添置的。
“嗯。我先去洗澡,等会有人会送餐过来,开一下门。”
“不可以!”他怎么可以这样?!是完全无视他妻子了吗?“我这里容不下你。况且,我妈偶尔会过来。”
徐正清随即开口,“那就让她别过来,十多年不出现的人,现在出现也没有意义。或者,你可以直接告诉她,我住在这,她估计很高兴呢。”他将行李箱拿到了主卧。
苏溪完全失去了胃口。
徐正清出来的时候,外卖已经放在桌子上了,苏溪淡然坐在沙发上,视线是落在电视上的。家里不大,仅有80多平,一房一厅,他的到来让她觉得还算宽阔的空间显得十分拥挤。
他站在那擦头发,就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将食盒一个个拿出来,徐正清从厨房将碗拿出来,抬眸看着她,:“过来,陪我吃饭。”
苏溪凉凉扫了一眼,:“我去洗澡。”头也不回地走了。
“吃完再去,不然我不介意多进去洗一次。”
苏溪刚到卧室的步伐顿住,心理涌出一股无名火,不洗了,正想进房间将门反锁,还没这么做,徐正清就已经来到眼前扣住了她的手,:“我今天开会开到刚刚,一整天都没吃饭…”
苏溪低着头,没有多说,坐在餐桌上,在徐正清强迫中吃了一碗粥。
苏溪开始只排夜班。
徐正清的睡眠有所改善,只是最近连续三天没有见到她晚上回来,他让秘书去要了一份排班表。看到表格后,他有些气笑,为了躲她,她是连活都不想活了?
徐正清本想打电话给院长,他犹豫半分钟后,拿起了车钥匙,直接前往医院。
他熟悉地找到苏溪的办公室,已经12点,大部分都没有人了。他透过玻璃发现女孩正查阅着资料,她一直很忙,他是知道的,读不完书,写不完的论文,排不完班,甚至抽不出一个完整的周末。
徐正清下楼买了夜宵,敲了敲门,苏溪睁大的眼睛,平静的脸上散发着不愉快的信号。
他将餐盒往桌面一放,在对面坐了下来,微笑道,:“苏溪,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
苏溪面无表情,:“工作需要。”
“连续10天晚班?你这身体还要吗?苏溪?嗯?你跟我说,你这样跟自杀有什么区别?慢一点?”徐正清看到对面的人依然毫无情绪,让他有一丝的无可奈何,言语上更激烈了,:“如果,你再持续这样,我不介意曝光于人前,大老板包养的新闻应该不足为奇。”
“你想怎么样?”
“正常回来,正常排班。”他将桌面的粥打开,一股药材味扑面而来,苏溪眼眸微转,蒸汽萦绕在两个人之间,有一瞬间苏溪感觉自己在英国的公寓里,她刚写完论文,他做好夜宵。
“吃了。”
苏溪没有多言,接过来,直接打开,粥的清香弥漫在唇齿间,流连忘返。苏溪不敢深入探究这深夜送粥的含义,她愈是深思愈是无法自拔。他们之间横跨的不只是五年的时光,还有伦理道德。
苏溪没想过徐正清除去出差以外,会常住在她家。
“你堂堂一个总裁,住在别人家不丢人?”
“商人重利,又不用花钱的房子,不占白不占。”
苏溪没想到五年后的他,如此伶牙俐齿,巧舌如簧,蛮不讲理,胡搅蛮缠!
她爱过他整整五年,这份爱意没有彻底消失,也不会让它肆意疯长。可现在这份关系,肮脏、见不得光。她不愿意破坏别人的婚姻,更不愿意以情人的身份,待在他身边。每一次和他见面,她心里都背负沉重的负罪感,自我拉扯,日夜煎熬。
每每起床看见身旁的人,都让她既安心又绝望。她想回到从前,只有他们两个人上学,工作,吃饭,睡觉,都显得悠闲向往,那些一件件小事堆叠起来的心安和快乐。
现在只是剩下回忆。
苏溪已经第三次打开陆屿的病历,上面的电话已经熟记于心,她重新拿起了手机,拨了电话。
那边接了,迟疑几秒,:“哪位?”
苏溪开口,:“陆屿,打扰你了,我是苏溪。”
陆屿有一刻沉默,抬眼看了旁边的人一眼,才抬脚走向大厅落地窗,:“有事?”
“你可以把徐正清妻子的电话发我吗?”
陆屿回头望向那个坐在沙发皱眉的人,似乎面无表情夹着烦闷:“你自己找他要吧。”随即电话就挂断了。
苏溪无奈的放下手机,找谁?找徐正清吗?呵……
陆屿回到沙发,睨了他一眼,:“你遇到苏溪了?”
徐正清视线射过去,:“你知道她回来了?”
陆屿将自己的腿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已经快痊愈了,指了指脚,:“她做的手术,我以为……你会学着放下了。”
男人没有说话。
“你们这是准备…复合?”
徐正清与他的目光相遇,:“不想。如果在家没事,就让助理送点资料过来多看看。”男人大步离开了。
陆屿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爱情真的是让人面目全非。
这样的生活过了几周,徐正清接到了一个电话,她坐在餐桌上看书,目光望了眼去往阳台的人。
他将阳台门关上。
他平时接电话并不避她,她想这一通电话……还没等她想明白,对方就软声说,:“别哭,一诺,你先跟司机去医院,我立刻到。”
一诺。
徐正清看了眼正在凝视着他的人,拿起车钥匙便离开了。
苏溪起来喝了口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太顺畅了。
半夜,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自己被人抱在怀里,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哑声道,:“你不在医院陪你孩子?”
徐正清的声音明显有些疲惫,低低沉沉地说,“她妈妈来了。”
苏溪觉得自己的睡意被这句话震醒了,转头看了看已经睡的有些迷糊的男人。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徐正清其实也很忙,这么忙,他买了高铁票去另一个城市看足球赛,带着苏溪,苏溪困到在浩浩荡荡的加油声中睡着,又在骂声中换了一个睡姿。
白天她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冷静救治病患;到了面对徐正清的时候,她被困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自我厌恶,心理负担一天比一天重。
已经夜深人静了,苏溪坐在沙发上,目光没有焦点。许久,她起身接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熟练地拿出一把小刀,摆在桌面。
她掀开右手,浅细的伤痕,有些伤口已经结痂了,她按了按,已经不出血了,疼痛短暂地盖过心里无边的窒息感。
她执起桌面的小刀,拿在手上把玩,她平时都是用这个刀救人的,救人不能自救。
徐正清伸手想要环抱身边的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休息得如此平稳了。床铺的凉意直达手掌,他的眼眸瞬间清醒,她不在?他抬眸望向浴室,也是黑暗得悄无声息。
房间门未关,他踏了出去,借着月光看到沙发上的身影,他的不安被抚平,只是不到一瞬,夜色反衬出亮白的光,让他眼眸一缩,大喊:“苏溪!”
苏溪惊慌地回头,力道失衡,顺着手臂深深滑了下去,鲜红色的血瞬间染上了手臂。徐正清跨步上前,手脚慌乱地夺过她的刀,丢到一旁,手臂上新鲜的伤口,一瞬间脑子空白,巨大的恐慌攫住他,抽出一旁的绷带,止血。
他慌张地拿起车钥匙,正想抱起她时,才发现眼前人的目光冷淡至极,推开了他。
没有温度的语调,“打120。”
“我送你过去更快!”
苏溪坐在沙发一动不动,誓有一种坐在那海枯石烂的感觉,徐正清焦急无措,急忙打了急救电话,来回踱步之间观察着女人,生怕她再次有其他念头,他不敢言语刺激她,也不敢行动让她反感。
救护车人员到来的时候,就看到急躁的男人和安然自若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女人淡淡起身,她回头冷漠看着他,:“我自己去。”
徐正清愣在原地,从身体到心理的冰凉,他终于感觉到那无声得害怕,惶惶不可终日。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逼迫,会把她逼到这个地步。
徐正清跟在救护车之后,看着她平静得让医生处理,独坐在洁白的病床上,面无表情,这个世界似乎和她没有任何关系,飘渺出神。
“可能会留疤。”
她才“嗯”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医生在门口被堵住了去路,他看了眼慌乱不已的人,头发凌乱,睡衣皱巴,甚至都没有穿鞋。
周怀瑾真的很难想象这是徐正清,大半夜打电话让他过来处理一个伤口,又觉得自己能欣赏到这一幕值了。
“伤口包扎好了,不严重,只是有点深,可能会留疤。”周怀瑾看着眼前人依然紧绷,“我交代了护士等会进去观察一下,你要不要去我那里,”目光下移,“穿个鞋子。”
徐正清靠在墙上,:“帮我拿过来。”
男人烦躁不安的神色,让周怀瑾本想看热闹的心,瞬间被熄灭,“正清,她手上不止一条疤痕。你真的还爱她,就好好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然今天肯定不是会最后一次。”他往前走了一步,又顿住了,:“在我不知道她是你女朋友之前,我们曾在德国一家医院实习过,苏溪应该不是那种攀权附贵的人,更不是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拽紧,他以为此生都不会有这样的情绪了,酸涩带苦,一身如此无力。
徐正清换好鞋子,走了进去,她闭着眼躺在床上,呼吸很轻,气息很淡,疲惫得不想说话的样子,他心里那股偏执的占有欲,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他坐在床边,将她的手轻轻拿了出来,衣服卷了上去,大大小小的疤痕浮现在眼前,见比听远远来得可怕。她不是第一次这样了,而他却没有发现过。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溪,你讨厌到伤害自己?”
她坐了起来,清凉的声音响起,“我觉得你恶心。”
“我恶心,几个小时前谁还在我身下……”
“所以我更恶心我自己,我不能伤害你,就划两刀消减一下我的罪孽。”苏溪平静如水地看着他。“徐正清,我没有想自杀,是你突然大喊让我措手不及罢了。”
徐正清觉得此刻的自己置身于冰窖,不再看她,站了起来,背着她,“比起作天作地的女人,更讨厌自厌自残的。”
他终于松口,退出她的生活。
苏溪没有看他,眼底一片荒芜,沉沉地躲进满是消毒水的被子,企图换的一些暖意。
第六章 曝光于人前
不再被纠缠之后,苏溪慢慢调养身体,情绪一点点平复。只是心里那道伤痕,更深了。
徐正清真的没有再来找她,没有消息,不再出现在医院,仿佛彻底消失。
苏溪也恢复了工作,只是伤了手,短期内上不了手术台,日子倒是难得清闲了下来。
两个月后,张氏一则新闻上了热搜,非常官方的离婚声明,已和平分开,各自安好。
“听说女方净身出户,男方连女儿也没要,豪门婚姻也太现实了”
“男方是不是早就出轨了?”
“谁知道呢,就算他是8婚,也一大堆往上扑。上次他还来过,我们医院,真人又帅又优雅,只是没想到这么会算。”
“和这样的人结婚,图色也值得。”
“说得倒也是。”
苏溪站在她们身后,翻着病历表,电梯一层层往上,她感觉自己的状态一层层往下。手上的伤痕开始淡化了,周怀瑾给她寄了淡疤膏,似乎渐渐就能把这些抹去了。
只隔了一天,又一个热搜爆了,不到三分钟服务器瘫痪。
“徐正清出轨 抛妻弃女”“足球夜背情人”“医院长廊守护情人”
每一个标题都极其抓人眼球,放出来的图片徐正清的脸很模糊,但那个身形长相都没有人会质疑,还有一张跟在救护车后面高清图。
苏溪只被拍到一个背影,被徐正清背着,是那天徐正清在她连熬两个通宵后,强迫她去看球,她困得在人山人海激昂叫嚣的赛场上睡了过去。
连澡都不是自己洗的。
就算见过她的人,也认不出来。
服务器恢复后,全网其他照片还在,唯独那张背影照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秒钟不到,离婚声明加了离婚证。
于一年前离婚。
这更是震惊全网,没有出轨。
苏溪的电话在一瞬间响起,妈妈两个字清晰印在眼前。
“溪溪,你在哪里?徐正清威胁你是不是?!”
也许其他人认不出来,林婉芝还能认不出来?
“苏医生,紧急手术。”
苏溪还没来得及解释便被叫走了,她边跑边说,:“妈,我现在手术,晚点和你说。”
张健熙将一叠资料扔在茶几上,手机上正在骂着徐正清。
“徐正清,别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就可以不管不顾了,你真喜欢她就给我送出国,绝不可以破坏两家……”
林婉芝不明所以,随意拿了一张看了一眼,都是徐正清在同一个住所进进出出,没有什么特别,直至一张徐正清背着女孩的照片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林婉芝一眼就认了出来,自己去过的电梯大厅。
女孩是苏溪!
怎么会是苏溪!
林婉捏着照片的手指骤然失了力气,照片在掌心微微震颤。她僵在客厅原地,周遭一切声响都退得干净,耳边只剩嗡嗡的鸣响。
张健熙还在教训着。
林婉芝已经拿起车钥匙冲往车库,怎么会是小溪?
她的女儿,她放在心尖上亏欠了许多年的苏溪,怎么会和徐正清搅在一起,还被媒体拍下这样的照片?
无数疑问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英国?刚刚说什么英国?!
徐正清知不知道清楚苏溪是她的女儿?一个可怖的猜想慢慢爬上心头——是报复。徐正清居然让她女儿当他的小三?!甚至在英国的时候就开始的报复了?
徐正清记恨她破坏了他的家庭,她一直也是知道的,为了不激化矛盾,她甚至不愿意选择不怀孕。只是没想到,他没有为难她,便挑了最狠的方式,把矛头对准她唯一的女儿,居然让溪溪当小三?
林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慌得发颤。她打苏溪的电话,还没多说一句,就被挂断了去忙了。她从来没想过在她见不到的地方,她是怎么被徐正清裹挟、欺负。
车子引擎轰然发动,一路朝着张家集团写字楼疾驰而去。
顶层总裁办公室的门被她直接推开。
徐正清正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缓缓漫开。听见动静,他缓缓回身,看见闯进来的林婉芝,眼底没有意外,只有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冷意。
秘书走进来拦着,他知道这两个人有多么讨厌对方,而自己又两边得罪不得。
他想起当初在伦敦看到那一幕,早早为苏溪铺路,其实她是成功的,只是没想到被他发现了。徐正清一想到自己就算发现仍然放不下来,眼眸就更加幽黑,直接让秘书室进来赶人!
秘书室还未动手,就被林婉芝喊他们滚出去,她站在办公室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目光直直锁着他:“徐正清,你什么时候知道苏溪是我的女儿?你怎么可以逼她当小三!”
徐正清眉峰微挑,语调淡漠,带着一层讥讽:“小三?小三的女儿做小三,很奇怪?那肯定是您教育的好!”
林婉芝忍不住拿起桌上的杂志扔了过去,:“你混蛋!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小我就把她放在英国,你居然找到了!你在英国就发现了是不是?!”林婉的声音终于不稳,带着痛心与愤怒,“你个混蛋!我就不该让她回来!她有那么光明的未来,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这句话像一块冷石,狠狠砸在徐正清心上。
他愣住了。
长久以来盘踞在他心底的定论,第一次出现裂痕。
他一直以为,是林婉芝处心积虑,让苏溪在伦敦与他交往,进而彻底掌控他们的财产;可此刻林婉眼底翻涌的,是母亲护犊的惊惶、悲愤,她认定,是他蓄意接近苏溪,用苏溪当做报复她的武器。
两桩全然相反的揣测,在这间安静阔大的办公室里轰然相撞。
徐正清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烟灰簌簌落在地板上。他看着林婉又急又痛的模样,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以为是林婉芝的算计。
林婉芝以为,是他的报复。
没有人知道,夹在他们两种揣测中间的苏溪,早已被这两代人的纠葛,碾得满身伤痕。苏溪当初说她不知道…真的就是不知道……
林婉芝见他沉默,只当他是默认,眼眶红了:“徐正清,我会和你爸离婚,不要让我知道你再去找苏溪,不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徐正清缓缓敛去眼底那点错愕,重新覆上一层冰封的冷。很多念头在心底翻搅,纷乱难辨。他压下喉间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开口,音色沉哑:“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你说一句离婚就可以挽留,这一切,不就是当初你破坏他人的家庭导致的后果吗?”
林婉芝静置在原地,:“徐正清,你什么意思,你怎么样才会放过苏溪?!”
徐正清叫了秘书室的人进来,他需要安静的时刻,在他们推门前,他说了一句,:“既然已经抛弃过她一次了,以后就不要再打扰她了。”
徐正清的手机一直在闪,闪了又暗,他陷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苏溪……他伤害了苏溪,又让她体会了一次被抛弃的感觉,苏溪……甚至他让她置身于难堪之地,成为她最不想成为的人,以至于恶心他……。他当时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她,将她推开。
徐正清从未感觉到前途无光,此刻他感觉自己眼前一黑,想起那张倔强绝望的脸,他一次又一次让她痛苦不堪。
第七章 那些弥补不了的过往
张健熙打不通徐正清的电话,一个又一个爆炸性新闻平地起,他直接打给了徐小风,徐小风还在展览馆,皱了皱眉,他们早已不往来了。
“什么事?”
“陈家估计几个月前就开始监视正清,你让他注意点,毕竟他们离婚,双方集团的利益损失肯定都会算在他身上。”
徐小风清清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想到她儿子都离婚了,她让助理订了回去的机票。
抵达上海的时候,已是深夜,徐小风还是去往徐正清的住处,她很少过来,成年后的徐正清她只做到尊重.支持.鼓励就好,她向来信奉人生都是体验。
徐小风按了门铃,几分钟后才打开,入眼的便是一地的酒瓶,徐正清拧眉,还以为是周怀瑾送酒来了。
他没有喝醉,有些昏沉地行走着,捡起地上的瓶子,经过了一天,徐小风的头发已经垂了下来,微微遮住了视线,消沉沮丧的气息弥漫,有一丝无力感油然而生。
徐小风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到这个画面是什么时候了,大约是他们准备离婚的时候。
徐正清不明白妈妈通透又坦荡,随性又温和,爸爸怎么可以不爱了呢?问,:“为什么爱会消失?”
徐小风笑得温和,:“没有消失,只是会转移,我们在爱的时候,刚好对方也爱着就要珍惜,不爱就不爱了。”徐小风通透地告诉他,不要怨恨,不要把大人的关系强行加在自己身上,他们和他从来都是父子和母子关系。
张健熙是个好父亲,却不是一个好丈夫。掌权人在放权时,都会有所留恋,张健熙却是直接交给了他,毫无保留,他说,:“未来属于年轻人,爸爸只希望一直能有为你兜底的能力。”
下午,就算张健熙再生气,狠狠地骂他,甚至见面估计会打他一顿,都没有说他公司上的任何事。
徐正清收好后,倒了两杯水,坐在了沙发上,徐小风去玄关调节了灯的色调,淡淡的暖光打在他身上,缓缓地坐在他对面,:“你爸为难你了?”
他摇了摇头,:“骂了两句,公司这周会有波动,下周就会正常。”
“为什么离婚了?”
“我们合作到期了,没必要再继续。”徐正清的神色毫无变化,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徐小风本不想询问,这结婚和离婚来得都很突然,当时结婚的时候,她也曾劝过一定要有爱才结婚,不然生活不快乐。那时,徐正清冷漠地说,:“爱情是毫无价值的,不如利益来得实在。”
“一诺,能接受吗?”想到那个可爱的孙女,徐小风有些心疼,父母分开,孩子总会有影响的。
徐正清有些昏沉地靠在沙发上,“一诺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和钟梓琳认识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两个月了,她需要一段婚姻摆脱他们家。”
徐小风无奈地看着自己儿子,这么多年以来,似乎活在一个不安的世界里,徐小风有些心疼地想起这几年徐正清越来越杀伐果断,不似当年那样温和快乐,十分地遗憾。
“正清,你是不是还爱着苏溪?”
徐正清静了几秒,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那么多酒精下去也没有让她消散一点,有一瞬间的嘲笑,言语低沉,“她不会爱我了。”他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苏溪已经不爱他了。林婉芝早年将她放在英国,她就再也没有回过来,可见她早已对亲情失望,不管对方怎么弥补,她都筑起坚硬的外壳以防自己二次受伤。
她们之间还有血缘,苏溪也没有再和林婉芝亲近过。不然,林婉芝也不会不知道苏溪在英国的生活。
苏溪,是一个热烈又决然的人。她也许曾经爱过他,只是从他断崖式离开那一刻起,苏溪便不会再回头了,她被二次抛弃了,筑起了更深的壁垒,信任一旦断裂,对苏溪而言就是毫不犹豫地斩断。她决不允许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伤害她二次,这也是她几乎不与别人交心的原因。
苏溪曾经爱他,愿意敞开心扉让他肆意横行,只是……
她本质上从来不信任任何人,她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刻那么冷静处理,也意味着毫无留恋才能无坚不摧,她不畏惧,只是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进行反抗。如若真的遇难,她只会庆幸这一世终于结束了。极大的向死而生的悲观主义者。
她与这个世界毫无关联,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
“你们见面了?”徐小风想了想,五年的时光,确实会改变很多东西,:“没缘分,我们……”只能放下。
徐正清选择了打断她的话,:“妈,她是林婉芝的女儿。”
“啊!”徐小风有一瞬间震惊,又意外,:“你们这也太有缘分了,几万公里都能相遇?天啊,你该不会是在伦敦突然知道……就分手了?”这儿子给的意外真的是一茬又一茬,当年都以为毕业要结婚了,确实结了,和一个陌生人。
“我也是毕业那天才撞见她和她妈妈在逛街。”
“你们不是在英国交往几年吗?你都没问过?”
徐正清的眼眸幽深,显得暗淡,“她从不提家人,那一天,我听到她们谈话,以为她是她妈妈故意谋划来接近我的,我非常生气又想起她从来不和我谈未来。要么未来根本没有规划我,要么就是林婉芝的谋划。”
徐小风有一丝皱眉,她印象中的苏溪和林婉芝真的不是很相似,也看得出来那个女孩自尊心应该很强,她当时还在想那样的女孩估计和徐正清真的生活在一起会磨合很久。:“你后面没有问过她?”
“当时,得知她们的关系,我直接离开了,将手机扔在机场了。”
徐小风静了几秒,想起张健熙似乎提到了,“那你们最近不是复合了?”
徐正清眉眼幽深地看夜色一眼,:“我……逼她的,让她成为了她最讨厌的人,她甚至还……自杀住院了。”
男人陷在沙发里面,神色黯然,似乎独留在自己的世界里,徐小风不忍,又想到苏溪确实是个很刚烈的女孩,让她在一段婚姻当第三者,估计是奇耻大辱,:“那她好点了吗?要不妈妈去看看她?”
徐正清拒绝了。
“你爸知道吗?”
徐正清抬眸,才意识到如果被他爸爸知道了真相,那可能是对苏溪的赶尽杀绝,他爸可以接受她是任何一个女孩,但不能是自己妻子素未谋面的女儿。
这甚至会成为一桩丑闻。
徐小风看着纠结的儿子,柔声道,:“正清,一生能遇到一个自己爱的人很难,恰好爱你更难,如果只是你爸爸的问题,我可以帮你。如果不是,妈妈希望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得到幸福。”
第八章
林婉芝从公司离开后,惴惴不安地赶往医院,她要第一时间找到苏溪。她真的难以消化这样的结果,没想到苏溪承担着这样的后果。
苏溪出来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她一眼望到了坐在长廊上的林婉芝,已然平静下来了。
林婉芝在等待的几个小时中,已经看完手机信息,她女儿不是小三……那徐正清怎么会这么说呢?他们……如果被张健熙知道苏溪是她的女儿,张健熙绝对不会放过苏溪,他是不管徐正清多荒唐都能包容的人,只是不能容忍这个人是他的女儿,那将是一桩对集团利益致命的打击。
她带苏溪去了一个四合院,白墙青瓦,往里走流水潺潺,云山雾绕。
她们坐在包厢里面,苏溪吃了许多,她现在在恢复大量的体力。
林婉芝见她放下筷子,才轻轻启唇,:“溪溪,你和徐正清在伦敦就认识?是他先威胁你的吗?”
“妈,他是我在伦敦的男朋友,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对方,”她喝了一口茶,茶香蔓延在口腔,淡淡地开口,:“我们后面性格不合分手了。”
林婉芝眸光流转在她平静的表情上,她记得徐正清是突然联姻的,他爸当时非常生气说他要和别人结婚,伦敦回来没多久就同意联姻了。
她的目光并不犀利,小心翼翼,:“溪溪,那你们……”
“妈,我上周提交了申请了,最快下个星期回去工作。我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苏溪柔和地看着自己妈妈,“妈妈,我希望你幸福。”
她们之间隔着饭桌,不远,林婉芝却觉得异常地远,她的女儿,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苏溪是在一周后走的,悄无声息,正如她来得那一天。周怀瑾送了几瓶药,手腕上的疤已经淡了很多了。再淡一点,这一趟就没有痕迹了。
临走前一晚,苏溪坐在阳台上,任由余晖散去,夜幕降临,楼下停了一辆车子,车子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20楼看下去并不真切,只是一晚也没有离开。
苏溪叫车到地下停车场,直接开往了机场。
第九章
她回来后,申请了一个月休假,开始的几天,她静静地呆在公寓。
第三天,她前往瑞士,滑了几天雪。
傍晚,她坐在雪山脚下的餐厅,点了几样熟悉的菜品。等候的期间,与隔壁桌不经意地对视,陆屿和他的朋友,他脚好了。
苏溪没有意外,这个店本来也是徐正清介绍的,当时他带她吃了很多次。
陆屿点了杯咖啡,坐在他的对面。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屿犹豫很久,才缓缓开口。
苏溪扬起礼貌的嘴角,:“脚恢复的不错。”
陆屿当年见证了他们4年的恋爱,清楚他们当初有多要好。当年的毕业典礼其实他也在,只是没有正式见面,本以为在徐正清求婚时他们就会相见的。
“苏溪,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当年,毕业那一天,他想和你求婚。只是没想到会在那一天撞见你和你妈妈在珠宝店,正好听见你妈妈说为你的多年谋划。他当时怒上心头,无法原谅被你们破坏了家庭,还算计人生。”
“后来,他十分地忙,但也冷静下来了,当时留学地点是他自己选择的,林婉芝就算知道也不会想到他们因为世界杯会在便利店相遇。便利店那次相遇,真的是纯粹的巧合。那天世界杯,他就是单纯想去看球,没有任何人安排。”
“这些推测,远远不能够支撑他去找你,那么漫长的4年,你从未全身心的信任过他,从未谈过一次你的家庭,不然也不至于会这么难堪。他说,他似乎从来不再你的计划之内。你对他不是全然的信任,又让他有所顾虑和猜疑。也许有爱,只是不够多。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再回头。”
苏溪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安静听着。
“苏溪,他和陈梓琳的婚姻是一场合作,一诺也不是正清的孩子。”陆屿的声音放轻,“你们两个问题其实一直扎根在对方心里,只是不愿意戳破。”
陆屿轻轻叹气,“当年,你也没有全然相信他,纵然他知道你心理有他,但也不是最重要的。哪怕多年感情摆在那里,你都没有想和他说过一次,在他心里,怀疑的种子已然埋下,他第一选择,就是判定你和你母亲联手算计他。他不愿意给你一次自证清白的机会。而你,也没有想要解释的想法。你们都困在自己的认知牢笼里,明明握着钥匙,谁也不愿意放对方出来。”
“他不甘,他难受,他觉得你不爱他,他才会在你回来后,这么激烈又挣扎。他放不了手,又不能说服自己全然不顾。那天看见你伤害自己,他是真的害怕了,才选择放手。不是他想通误会了,不是他愿意相信你了,他只是太怕真的失去你了,才放你自由。”
一句话,重重砸在苏溪心上。
原来如此。
她一直以为,当年他狠心分手,是被突如其来的关系冲昏头脑,等冷静下来,或许会有一丝半分的怀疑,会愿意去查证真相。
原来不是。
4年相爱,伦敦无数个温柔夜晚,雨夜的相救,一起熬过的读书岁月,那些真心实意的陪伴,在质疑来临的时候,轻得不堪一击。
他们从未对对方说出过真正的真心,她有忧虑,他有猜疑,集中在一刻爆发就是万劫不复。
苏溪想,如果那一天徐正清没有撞破,她又会在那一刻与他坦白呢?她会说吗?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桌面,苏溪却觉得浑身发冷。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委屈、难过,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从苏溪知道他们父母的关系之后,就不允许再想起徐正清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是上一辈纠缠不堪的关系。隔着的,是一份从关键时刻就缺席的信任。命运给她们开了如此大的玩笑,纵然再信任,才面对现实的时候都会崩塌。
也许,徐正清可以忽视她的隐瞒和她在一起,但绝对不能接受爱上一个破坏自己家庭人的女儿,如鲠在喉,如芒刺背,隐隐作痛。
她没有勇气去相信他不在意。
陆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眶里却没有湿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释然。苏溪慢慢吸了一口,“谢谢你,陆屿。”
交谈结束,陆屿准备离开时,:“苏溪,你被急救那天晚上,他说,比起永远失去,宁愿你好好生活着。”顿了顿,“纵然知道你要走,他也不敢留。”
苏溪静默了许久,没有回复,一个人坐了很久,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苏溪在这一刻有些害怕孤独,这么多年,孑然一身,她还是会怕。曾经得到过温暖,等真正失去的时候,会恐惧,会万念俱灰。
这一条路,我一个人也能走,只是少了你,我一个人走得悲伤。
第十章
徐正清站在落地窗前,远处的飞机逐渐消失在天际,心口空洞一片。
她离开了。
她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