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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10:49

林夏接到村长电话的时候,正骑着电驴在城里送外卖。那天三十八度,柏油路面烤得冒油,她头盔里的头发湿得能拧出水来。手机响了三回她才接,因为前两回都在等红灯。

“夏啊,你奶走了。今早邻居发现的,人已经硬了。”

林夏把车往路边一停,摘了头盔,给客户打了个电话说外卖晚到二十分钟。客户骂骂咧咧挂了,她蹲马路牙子上哭了一场,然后给她主管打电话请假。主管说三天够不够,她说差不多,买了张回县城的车票。

她奶李桂芳,七十八岁,一个人住在李家坳。林夏她爸妈离婚早,她妈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她爸在城里又找了一个,林夏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后来她十八岁出去打工,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平时就打电话。上一回通电话是半个月前,她奶说后院那三间厢房租出去了,收点租金够买药,让她别操心。林夏当时还纳闷,那破厢房漏雨漏了十几年,谁租啊?

下了车搭了辆三轮摩托回村。村口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她挨个打了招呼,进了奶奶家的院门。院子还是老样子,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后院围了一圈矮墙。正房里奶奶的遗照已经摆上了,是村长张罗着弄的,黑框白花,照片里她奶板着脸,跟活着时候一个表情。

林夏磕了仨头,起身烧了刀纸,然后开始收拾遗物。收拾到后院的时候,发现那三间厢房的门锁着,外头挂了把新锁。村长说这锁是上个月你奶让换的,钥匙她收着,谁也没给。林夏翻遍了奶奶的柜子抽屉,在针线盒底下找着一把钥匙。

她把锁捅开,推开厢房门,一股子陈年旱烟味儿混着烧酒味儿扑面而来。里头黑咕隆咚的,她拿手机手电往里一照——

炕上坐着五个老头老太太,齐刷刷扭头看她。

林夏嗷一嗓子蹦出去三丈远,手机都扔了。

等她缓过劲儿来再瞅,那五个老头老太太还在炕上坐着,有的盘腿,有的靠墙,有的拿手抠脚丫子。穿着打扮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样子,灰褂子黑裤子,老头戴帽子老太太梳髻,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林夏咽了口唾沫,腿肚子直哆嗦。她认出来了——最靠里头那个老太太,是村东头刘二奶奶,死了八九年了。旁边那个叼着旱烟袋的瘦老头,是后街赵老栓,死得比刘二奶奶还早两年。还有孙婆婆、周老头、王奶奶,全是村里死了好些年的人。

“夏啊,”刘二奶奶开口了,“你奶呢?她咋没来送饭?今儿个都过点儿了。”

林夏扶着门框站稳了,脑子飞速转。她奶上个月打电话说厢房租出去了,收租金买药。原来她奶说的“租出去”是租给鬼了?收的是冥币?买的是啥药?

“刘二奶奶,”林夏嗓子发紧,“我奶……我奶走了。前天走的。”

五个老头老太太同时抬起头。

刘二奶奶手里的鞋底子掉炕上了:“走了?上哪儿了?”

“去世了。人没了。”

沉默。满屋子就剩周老头嘬旱烟袋的动静。

刘二奶奶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脚后跟——没沾地,飘着呢。她又瞅了瞅旁边赵老栓的脚后跟,也没沾地。

“哦。”刘二奶奶说,“那她下去陪咱们了?”

“差不多吧。”林夏脑子嗡嗡的,“你们到底咋回事儿?谁让你们住这儿的?”

刘二奶奶叹了口气,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原来她奶从五年前开始收留村里没地方去的孤魂野鬼。李家坳这地方邪性,村西坟地挨着蛟尾河,阴气重,好些死了之后没投胎的孤魂就搁坟地里晃悠。刘二奶奶死了之后在坟地里蹲了两年,天天风吹日晒,连个遮雨的棚子都没有,实在受不了了,就来找林夏她奶。她奶说那你就住我家后院厢房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收你房钱,你帮我看着点院子就行。后来一个传一个,又来了四个,全是村里死了没投胎的孤寡老人。

林夏她奶管这五个鬼叫“老伙计们”,每天给供饭,逢年过节烧点纸钱。这五个鬼吃不了东西,但就图个有人惦记。刘二奶奶生前爱纳鞋底,死了也纳,纳完了烧过去,底下有个集市能换东西。赵老栓爱下象棋,死了找不着人跟他下,天天自个儿跟自个儿下。孙婆婆爱看电视,她奶给她烧了个纸糊的电视机,孙婆婆天天晚上搁厢房里看,信号不好就拍两下,拍完了接着看。

“你奶走了,我们咋办?”刘二奶奶问。

林夏瘫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她寻思着自己这辈子没干过啥缺德事儿,咋就摊上这么个烂摊子。

她给村长打了电话。村长姓李,按辈分得喊三爷,快七十了,在村里当了三十年家。林夏在电话里把事儿一说,三爷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奶临走前三天来找过我,说后院那五个老伙计,她要是走了让我帮你照应着。我还寻思她老糊涂了说胡话呢。”

“三爷,您知道这事儿?”

“知道个屁。我寻思她搁那儿养鸡呢。”

三爷骑电动车过来了,站在后院厢房门口往里头瞅了一眼,里头五个老鬼齐刷刷冲他招手:“三儿,进来坐啊。”

三爷一哆嗦,把电动车支稳了,扭头看林夏:“夏啊,这事儿你得管。你奶养了他们五年,不能说扔就扔。他们要是出来闹腾,全村跟着倒霉。”

林夏蹲地上抱着脑袋:“我咋管啊?我在城里送外卖呢,总不能天天回来给他们做饭吧?”

“你奶咋管的你就咋管。”

“我奶咋管的?”

三爷从兜里掏出一本软皮本子,封面上拿圆珠笔写着“老伙计日常”,递给她:“你奶搁我那儿放的,说等她走了谁接手这个院子就交给谁。”

林夏翻开本子,第一页写着:

“刘二奶奶:爱吃红糖烧饼,牙口不行,泡软了再供。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坐门口等,别让她等太久,她腿脚不好。生前爱纳鞋底,每月初一十五烧一刀黄裱纸,她自个儿去底下集市换。另:别跟她提她孙子,一提就哭。她孙子考上大学那年她走的,没见着录取通知书。”

第二页

“赵老栓:爱喝散酒,二锅头就行,别买贵的,他喝不惯,说贵的上头。生前下象棋没对手,死了也找不着人下。村里谁家小孩会下棋的,喊来陪他下一盘,他在底下能乐三天。另:他老花眼,看啥都重影,别让他拿剪子。去年他自己铰指甲盖,铰掉半块肉,飘了三天才长回去。”

第三页:

“孙婆婆:不吃葱,供饭里一点葱都不能有。爱看电视剧,给她烧个纸糊的电视机过去,她自个儿在底下看。上回烧了个液晶的,她说不会调台,气得三天没理我。另:她跟刘二奶奶不对付,别把她俩搁一间屋。俩人上辈子是妯娌,斗了一辈子嘴,死了还掐。”

第四页:

“周老头:耳背,说话得凑耳朵根喊。爱抽烟,旱烟,别给卷烟,他说卷烟没劲儿,跟抽纸片子似的。生前欠了村东头小卖部二十块钱烟钱,替他还了,别让人家找底下要去。另:他老寒腿,冬天给他烧条棉裤。去年忘了烧,他飘我窗户根底下喊了一宿腿疼。”

第五页:

“王奶奶:最省心,不挑吃不挑穿,就是爱操心。全村谁家啥事儿她都惦记,你干啥她都得问一句‘吃了没有’。给她烧点针头线脑过去,她爱缝缝补补。另:她耳朵灵,别当她面说人坏话,她准能听见,听见了能念叨你三天。”

林夏把本子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她奶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夏啊,你要是不想管,把这些老伙计送到镇东头土地庙,给土地公供两刀纸,他帮你安排。但你要是管了,就管到底。别半道上撂挑子,他们经不起折腾。”

林夏把本子合上,蹲在院子里想了半个钟头。三爷也不催,蹲旁边抽烟。

最后林夏站起来,把本子揣兜里:“三爷,后院这三间厢房得修修,瓦掉了一半,下雨得漏。刘二奶奶说上回下雨她拿脸盆接了一宿水。”

“我明天喊人修。”

“还有,村东头小卖部还开着不?周老头那二十块钱我给还了。”

“开着呢,我领你去。”

“刘二奶奶的烧饼得去镇上买,村里小卖部的不行,她嘴刁,说村里卖的烧饼芝麻少。”

三爷把烟头一掐,乐了:“行,你奶没白养你。”

当天下午林夏去镇上买了二十个红糖烧饼,搁后院供桌上。刘二奶奶坐炕上瞅着烧饼,没动手,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你奶走的头天晚上还给我烧了俩呢,跟我说‘刘姐,明儿个我要是没来,你自个儿去小卖部赊,我搁了钱在柜台’。”

林夏鼻子一酸,蹲下来把烧饼递到她跟前:“刘二奶奶,以后我给您买。”

刘二奶奶擦了擦眼睛,拿了个烧饼泡在热水碗里,泡软了慢慢吃。

赵老栓在旁边敲着炕沿:“那啥,夏啊,你会下象棋不?”

“会一点儿。”

“来来来,杀一盘!我在底下憋了三年没摸过棋子了!”

林夏从正房她奶的抽屉里翻出一副象棋,陪赵老栓下了三盘。赵老栓每盘都输,输了就吹胡子瞪眼说“我让着你的”,下完了乐得直拍大腿。

孙婆婆凑过来问:“夏啊,你那个手机能放电视剧不?我想看《渴望》。”

“孙婆婆,《渴望》是九十年代的,现在网上找不着了。”

“那你给我烧个DVD过去,我自个儿在底下放。”

“行,明儿个给您烧一个。”

周老头坐墙角抽烟袋,林夏凑过去喊:“周爷!明天给您买条棉裤烧过去!”

周老头摆摆手:“不要棉裤,你给我弄两包旱烟叶子就行,棉裤你奶上个月刚给我烧了三条,穿不过来。你奶那人,我说腿疼她就给我烧棉裤,我说腰疼她也给我烧棉裤,我现在柜子里棉裤摞起来比炕都高。”

王奶奶坐炕上纳鞋底,一边纳一边问:“夏啊,你吃了没有?锅里还有粥呢。”

“王奶奶,您那儿锅是空的。”

“哦,那你去正房灶上热热,你奶走之前熬了一锅小米粥,让我看着火,我给忘了。”

林夏乐了,挨个把五个老鬼安顿好,天都黑了。她回正房躺她奶的炕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

她奶一个人,养了五个鬼,养了五年。每天做饭、烧纸、陪下棋、买烧饼、还烟钱。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的,谁爱吃啥谁怕啥谁跟谁不对付,比养老院的护工都细。本子最后一页还夹着张纸条,是她奶记的账:“本月烧纸钱支出四十五块,烧纸人纸马支出八十,刘二奶奶鞋底子材料费十二,赵老栓象棋棋子丢了俩补了四块,孙婆婆电视机维修费零(她自个儿拍好的),周老头烟叶二十,王奶奶针线五块。合计一百六十六。收厢房租金零(他们没钱)。亏一百六十六。”

林夏瞅着那行“亏一百六十六”,又气又笑。她奶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养五个鬼花一百六,剩下全攒着,存折上最后剩了八千多。老太太临走前把存折搁在针线盒底下,上面压了张纸条:“夏啊,这钱给你结婚用。别嫌少。”

第二天一早林夏给城里的主管打了电话:“刘哥,我奶走了,家里有点事儿,我得再请几天。”

“几天?”

“说不准,可能得个把月。”

“个把月?你那片区谁跑?”

“刘哥,我奶留了个院子,里头住了五个……老人。没人管不行。”

主管那头沉默了半天:“行吧,你先处理家里的事,回来再说。不过丑话说前头,个把月不来,你那片区我就得招人替你了。”

“知道了。”

林夏把电话挂了,坐院子里瞅着后院的厢房。三爷领了俩瓦匠来修屋顶,瓦匠上房揭瓦的时候瞅见厢房里头五个老头老太太冲他招手,吓得差点从房上掉下来。

“夏!那屋里有……”

“有我家亲戚,你甭管,干活就行。”

瓦匠干完活拿了钱就跑,头都没回。

林夏把后院收拾出来,在东厢房靠墙摆了个供桌,上头供着五个牌位。她奶的本子上写着,这五个老伙计每人有个牌位,逢年过节烧纸上香。林夏挨个擦了牌位,点了三根香插上,刘二奶奶在炕上看着,点了点头:“你比你奶仔细。你奶老忘换香,上回我托梦骂她她才想起来。”

“她一个人管你们五个,忙不过来。”

“可不是嘛。”刘二奶奶纳着鞋底,“你奶那人,心好,就是记性差。上回把孙婆婆的葱花饼烙成葱油饼,孙婆婆气得三天没搭理她。”

孙婆婆在隔壁屋喊:“那葱油饼油太大!我血脂高!”

“你都死了还血脂高!”

林夏听着俩老太太拌嘴,蹲在地上笑出了声。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林夏每天早起给五个老鬼供饭,陪赵老栓下棋,给孙婆婆放电视剧,帮周老头跑腿买烟叶,听王奶奶念叨“吃了没有”。她还把周老头欠小卖部的二十块钱还了,小卖部老板娘问她还谁的,她说“我爷欠的”,老板娘也没多问。

她奶留下的存折她翻了,里头还有八千多块钱,够花一阵子。后院厢房的租金她奶收了五年,收的全是冥币,搁在炕席底下压着,林夏拿火点了,给五个老鬼在底下当零花钱。刘二奶奶瞅着烧成灰的冥币直咂嘴:“你奶攒了五年才给烧,抠门死了。底下物价涨得厉害,一根油条都要五块。”

“您还吃油条?”

“吃不着,闻闻味儿也行。”

林夏当天下午就去镇上买了一兜子油条,搁供桌上让刘二奶奶闻味儿。

但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林夏在城里还有工作,还有租的房子,还有没送完的外卖订单。她寻思着实在不行就把五个老鬼送到镇东头土地庙,她奶本子上写了,土地公能安排。

她跟三爷商量这事儿,三爷抽着烟想了半天:“你要送走也行,但你得先问问他们自个儿乐意不乐意。”

林夏当晚跟五个老鬼开了个会。

“刘二奶奶,赵爷,孙婆婆,周爷,王奶奶,我奶走了,我城里还有活儿,不能老搁家待着。你们要是愿意,我送你们去镇东头土地庙,那儿有地儿住,有鬼管饭……”

刘二奶奶把鞋底子往炕上一拍:“不去。”

“土地庙那破地方,漏雨,我去年去过,墙塌了半边没人修。”赵老栓敲着烟袋锅,“我就在这儿待着,你奶说了,这院子给咱养老。”

孙婆婆点头:“我不走。我电视剧还没看完呢。”

周老头耳朵背,林夏凑耳朵根喊了三遍他才听明白,喊回来一句:“我哪也不去!我棉裤搁这屋柜子里呢!”

王奶奶最和气,笑眯眯地说:“夏啊,你要走就走,我们几个搭伙过日子也行。你奶刚收我们那会儿也啥都不会,慢慢就会了。”

林夏瞅着这五个老顽固,又好气又好笑。

就在这时候,村口来了辆黑色轿车,下来一个穿西装的胖子,夹着皮包,拿着张地图在村口转悠。三爷看见了一拍大腿:“坏了,那是镇上的开发商,姓钱,说要搞什么乡村旅游,要把咱村老房子全拆了盖民宿。”

林夏心里咯噔一下。她奶这院子在村东头,靠着蛟尾河,位置好,开发商要是看上了……

果然,第二天姓钱的胖子就上门了,挨家挨户发传单,说要统一开发李家坳老宅,改造成“民俗度假村”,给的补偿款一家二十万。村里好几户人家动了心,二十万搁县城能交个首付。

姓钱的走到林夏她奶院子门口,瞅了瞅院子,又瞅了瞅后院那三间厢房,拿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院子位置最好,正房三间厢房三间,后头还能扩个停车场。姑娘,二十万,卖不卖?”

林夏摇头:“不卖。”

“二十五万。”

“不卖。”

姓钱的笑了:“姑娘,你这院子瓦都掉了,修修得花多少钱?二十五万不少了,你搁城里打工五年也攒不下这些。”

“我说了不卖。”

姓钱的走了之后,三爷来找林夏:“姓钱的把村里一半人家都谈妥了,就剩几家没松口。你这院子要是不卖,他开发不成连片,后头就不好弄了。他肯定还得来。”

林夏想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她给城里的主管打了电话:“刘哥,我不干了。”

主管那头顿了一下:“想好了?”

“想好了。我奶留了个院子,我打算自己干点事儿。”

“行吧,那你抽空回来办手续。”

挂了电话,林夏去找三爷:“三爷,我那院子不卖。但我有个主意。”

“啥主意?”

“我奶那院子改成民宿,我自己开。五个老伙计当招牌。”

三爷愣了:“啥意思?”

“您想啊,城里人来乡村旅游,图啥?图新鲜。谁家民宿里有五个鬼当服务员?你住店,刘二奶奶给你纳鞋底当纪念品,赵老栓陪你下棋,孙婆婆跟你唠电视剧,周老头站门口抽烟袋,王奶奶问你吃了没有。这噱头镇上独一份。”

三爷瞅了她半天:“你疯了吧?谁住店愿意跟鬼住一块儿?”

“那五个老鬼又不害人,就是爱唠嗑。城里人天天说孤独,说没人陪说话,这不现成的陪聊?再说了,姓钱的要拆我奶院子,我奶养了五年的老伙计们没地方去。我这是既保院子又保老伙计,一举两得。”

三爷想了半天,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行,你要干就干。村里那几户没卖房的我去说说,让他们跟你一块儿搞。姓钱的想连片开发,咱不让他连片,他自个儿就黄了。”

林夏说干就干。她拿她奶存的八千块钱买了涂料刷墙,三爷帮着找了木匠修门窗,村里几个婶子帮着收拾屋子。后院厢房里摆了五张行军床,五个老鬼一人一张,该坐坐该躺躺。林夏在门口立了块牌子:

“李家坳老伙计民宿,试营业。特色:陪聊、陪下棋、陪纳鞋底。温馨提示:本店有几位特殊员工,胆小勿入。”

头一个礼拜没人来。第二个礼拜来了俩城里姑娘,自驾游路过,瞅见牌子好奇,进来瞅了一眼。刘二奶奶坐院里纳鞋底,抬头冲她们笑了笑。俩姑娘尖叫一声跑了。

第三个礼拜来了个退休老头,姓方,城里中学退休教师,一个人开车出来散心。他瞅见牌子乐了,进来跟刘二奶奶唠了半个钟头。刘二奶奶给他纳了双鞋垫当见面礼,方老头掏了五十块钱非要给。林夏说试营业不收钱,方老头不干,说你这服务好,比五星级酒店强,五星级酒店谁给你纳鞋垫啊。

方老头住了三天,天天跟赵老栓下棋,下到第三天赵老栓输了七盘,吹胡子瞪眼说“我让着你的”,方老头乐得直拍大腿,临走又给了二百块钱。

方老头回去之后在老年论坛上发了个帖子:《李家坳有个民宿,能跟鬼聊天,五块钱一双纯手工鞋垫》。帖子火了,下礼拜来了三辆车,全是城里退休老头老太太,进门就喊:“老刘!给我纳双鞋垫!要带花的!”

刘二奶奶乐得合不拢嘴,一晚上纳了二十双。赵老栓那边围了四个老头排队下棋,他赢一盘乐半天,输一盘就吹牛。孙婆婆跟几个老太太唠电视剧,从《渴望》唠到《甄嬛传》,唠到半夜还不睡。周老头蹲门口抽烟袋,被几个老头围观,问他抽的啥烟叶,周老头耳朵背听不见,人家问三遍他回一句“我自己卷的”,旁边老头乐得不行。王奶奶最忙,挨个问“吃了没有”,问完了就去灶上给人热粥。

姓钱的听说这事儿之后又来了,这回带着律师:“你搞封建迷信,用鬼当噱头招揽顾客,我要去县里举报你。”

林夏拿手指了指门口的牌子:“钱老板,我这牌子上写了‘特殊员工’,没写‘鬼’。你要举报啥?举报我雇了几个爱唠嗑的老人?再说了,我这院子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我奶上回申请下来的,证书搁正房墙上挂着呢。你要拆,先去县文保所问问。”

姓钱的脸都绿了,扭头走了。后来听说他那片开发方案被县里否了,因为老房子拆了不符合“传统村落保护”的要求,他亏了一大笔钱。

方老头后来成了老伙计民宿的常客,一个月来住三天,来了就给刘二奶奶带红糖烧饼。赵老栓在底下逢人就吹:“我那个棋友,城里的,退休教师,下棋下不过我!”

林夏把城里的工作辞了,专门在家经营民宿。她奶留下的那本《老伙计日常》又添了新内容,林夏接着记:

“方老头:爱吃刘二奶奶纳的鞋垫,别让他拿多了,他一人拿了八双了。另:他下棋爱悔棋,赵老栓不让悔,俩人在院里吵了半个钟头,最后王奶奶出来劝架,一人给了一块红薯干。”

“新来的刘奶奶:昨晚上来的,死了三年没地儿去,刘二奶奶介绍的。爱吃红糖烧饼,跟刘二奶奶一个口味。给她烧一双新鞋,她脚上那双破了。”

“赵老栓的象棋又丢了一个卒,查了半天是孙婆婆拿去当棋子垫茶杯了。孙婆婆不承认,说‘那玩意儿圆溜溜的正好垫杯底’。赵老栓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第四天孙婆婆给他端了碗饺子,他又乐了。”

本子越来越厚,老伙计越来越多。后来村里又有几个孤魂野鬼找上门,林夏挨个登记造册,够条件就收。后院厢房住不下了,三爷把隔壁空宅子也租了下来,扩成了两进院。林夏在门口换了块新牌子:

“李家坳老伙计民宿,正式营业。本院有正式员工五位,临时工若干,均已登记在册,不闹事不吓人,胆小勿入。另:本店承接红白喜事纸扎活儿,手艺祖传,童叟无欺。”

年底的时候林夏算了算账,刨去开销净赚两万八。不多,但够过了。她拿这钱给她奶坟上立了块碑,碑上刻着:

“李桂芳(1944-2023),李家坳最后一个扎纸匠的媳妇,老伙计民宿首任院长。养了五个鬼,帮了全村人。”

立碑那天林夏在坟前烧了刀纸,点了根烟搁碑前头。

“奶,民宿挣钱了。刘二奶奶天天纳鞋底,手指头都磨出茧子了。赵老栓下棋还是老输,输了就吹牛,说‘我在底下拿过冠军’。孙婆婆电视剧看完了,我给烧了个DVD机过去。周老头旱烟抽完了,我明儿个去买。王奶奶还是天天问人吃了没有。”

烟灰立在碑前,跟往常一样。

“您搁底下消停待着,别老往上跑了。刘二奶奶说您在底下跟人打架,抢她红糖烧饼。”

坟头那边没动静。

林夏站起来拍拍土,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刘二奶奶搁民宿门口喊:“夏!方老头来了!带了两盒点心!你吃不吃?”

“吃!给我留一块!”

林夏小跑着进了院子。五个老鬼在院里坐着,刘二奶奶纳鞋底,赵老栓摆棋盘,孙婆婆调电视天线,周老头蹲墙角抽烟,王奶奶迎上来问:“夏啊,你吃了没有?”

林夏接过王奶奶递来的空碗——她俩都知道是空的,但该接还得接。

“没吃呢,王奶奶您那儿还有粥不?”

“有!锅里熬着呢,我让刘二奶奶帮你看火。”

刘二奶奶头都没抬:“我纳着鞋底呢,自个儿看去。”

“你那鞋底比锅重要!”

“那可不。”

林夏端着空碗往灶房走,回头瞅了一眼院子里这几个老伙计,忽然觉得她奶这五年没白忙活。

这院子,她不卖了。给多少钱都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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