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修仙三百年,第一次向师门告假。
掌门师兄坐在白玉云台上,手里的白玉茶盏啪嗒一声跌在蒲团上,茶水泼了半幅鹤氅。
沈长离,你还有亲可探?
整座长生殿内的十二位金丹长老、六位元婴峰主,脖颈仿佛生了锈,齐刷刷转动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那神情,比当年听说万魔谷结界破了个窟窿还要震骇。
也不怪他们这般反应。
我十五岁被路过的青玄宗外门执事领进山门,三十岁筑基,八十岁结丹,一百六十岁元婴破顶,到了三百一十五岁那年,在极北苦寒之地一剑挑翻了霍乱海域的吞天蛟君,修真界便恭恭敬敬送了我长离剑尊的名号。
在全宗门眼里,我该早早绝了七情六欲,骨头缝里都淌着万年玄冰。
我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锈铁剑鞘,面色平静地开口。
道基卡在渡劫门槛整整六十年,寸步难进。昨夜吐纳,心魔劫里没见着神魔厉鬼,反倒闻着了当年凡间娘亲蒸的那笼槐花麦饭。我想回青州沈家村瞧瞧,顺道在老屋坟头拔两把野草。
掌门师兄嘴角抽动半晌,从袖袍里摸出一枚金灿灿的掌门令箭。
去吧去吧,别在凡尘沾惹因果。若遇着哪个不开眼的毛贼惊扰了你,一巴掌拍死便是,休要堕了青玄宗的威风。
我收了令箭,驾起一道遁光,只用了半炷香时间便落在了青州地界。
按我当年离家的记忆,青州沈家村是个三面环山、穷得叮当响的山窝窝。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该是几间土坯茅草房。
可当我踩着青石板路走下官道时,整个人僵在了一座朱红漆面的三间大牌坊前。
牌坊顶上金漆剥落,歪歪扭扭刻着八个大字:长离剑仙故里景区。
牌坊左右还挂着两条褪色的红布条幅。
左边写着:吸一口剑仙仙气,保三年科举高中。
右边写着:摸一把老祖门槛,生双胎龙凤呈祥。
牌坊正下方摆着一张满是油污的枣木桌子,后面坐着个穿着粗麻短褂、翘着二郎腿剔牙的瘦高青年。桌角立着个木牌:本村重地,凭票入内。每位铜钱八文,本族后裔免票。
我站在牌坊前,秋风卷着两片枯叶从我脚边滚过。
三百年前,沈家穷得连买盐都要赊账,如今后代倒把这穷山恶水折腾出了门道。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木桌前。
瘦高青年眼皮都不抬,把手里的细竹签往桌上一拍。
八文钱。要是求签问卦,去里头第二进院子找三叔公,另外交二十文开光费。
我不买票,我找沈家当家的。
我平缓说道。
青年终于把眼皮掀开一道缝,上上下下打量我。
我今日为了返乡,特意换了一身凡人模样的青布长袍,只是常年居于雪峰,肤色冷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身后背着一柄用粗布裹着的长剑。
找族长?
青年嗤笑一声,嘴角咧到耳朵根。
这位道友,上个月自称是长离老祖结拜兄弟的来了六个,自称是老祖座下开山大弟子的来了八个,连自称老祖他亲爹的都被打断了三条腿扔进后山臭水沟。你看着年纪轻轻,又想冒充哪位长辈?
我眉心跳动了两下。
我便是沈长离。
青年的笑声戛然而止。
四周几个正挑着扁担卖烤地瓜、糖葫芦的村民,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停住了。整条青石街面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下一刻,瘦高青年拍着桌子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鼻涕顺着脸颊往下滑。
听听!大伙儿快听听!
青年扯着嗓子大喊。
今天来个更绝的!连徒弟侄儿都不装了,直接装祖宗!
十几个汉子抄起扁担、门栓、洗衣服的棒槌,呼啦啦围拢上来。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哪来的泼皮无赖,长得人模狗样,跑沈家村来占老绝户的便宜!我们沈家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长离老祖飞升时身高丈二,臂膀上能跑马,面如重枣,一部美髯垂到肚脐眼!你瞅瞅你,白面白脸跟个秀才似的,毛都没长齐,也敢跑来诈骗?
我听得喉头发紧。
身高丈二?面如重枣?美髯垂肚?
这是把关二爷的年画照搬进族谱里了吧?
我按捺住一剑把这牌坊劈成柴火的冲动,手指轻轻一弹,背后粗布包裹的飞剑发出一声低沉龙吟,剑鞘微微吐出一截三寸寒芒。
森冷的剑气瞬间荡开,将地面厚厚的落叶吹得漫天狂卷,十几个汉子的裤腿被刮得猎猎作响。
我只想证明我真是修仙的。
谁知那大汉非但没跪,反而脸色大变,扯着嗓子朝村里狂吼。
抄家伙!快抄家伙!二狗子去祠堂敲钟!这骗子身上带了机关暗器,是隔壁赵家派来砸场子的!
当!当!当!
村落深处,急促洪亮的铜钟声瞬间炸响。
原本安静的村落里顿时鸡飞狗跳。鸡崽子扑腾着翅膀飞上墙头,大黑狗扯着脖子狂吠,七八十个老少爷们举着铁锹、草叉、粪勺,红着眼睛从各条巷子里狂奔出来,嘴里喊杀震天。
打死赵家狗腿子!
保卫老祖宗故居!
老子跟你们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铺天盖地砸过来的烂菜叶、碎石头和挑着大粪的木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堂堂元婴巅峰剑尊,斩妖除魔三百年,名震九洲修真界。
结果回到家门口的第一天,险些被自己的亲重孙子们泼了一身热气腾腾的农家肥。
我深吸一口气,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同一缕青烟凭空拔起三丈,稳稳落在了大牌坊的飞檐斗拱之上。
底下的汉子们扑了个空,几个冲得太猛的当场撞作一团,粪水洒了一地,腥臭扑鼻。
会轻功!是个江洋大盗!
快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捆仙网抬出来!
底下乱成一锅粥。
没多大工夫,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在几个精壮汉子的搀扶下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为首的老者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拐杖,胡子白得跟羊尾巴似的,一边咳嗽一边指着房顶上的我。
哪路神仙降临我们沈家洼?老朽沈万全,添居沈氏第七代族长!阁下若是求财,村东头的老母猪牵走两头;若是赵家请来的打手,老头子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牌坊柱子上,去九泉之下向长离老祖告你的黑状!
第七代族长?
我站在檐角上,目光落在这老头脸上。
老头的眉眼轮廓,隐约能看出我当年那个流着两筒青鼻涕、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要麦芽糖吃的亲弟弟沈长富的影子。
你是长富的什么人?
我开口问道,声音透过灵气送了下去,清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老头身子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你认得家父?家父早在两百年前就归天了!
老头仰着脖子喊道。
我叹了一口气,身形从牌坊上飘然落下,白衣在微风中轻扬,鞋底沾尘不染。
我是沈长离。沈长富是你父亲,那我便是你亲大伯。
全场再次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沈万全瞪大了眼珠子,喉结上下滚动,手里的枣木拐杖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颤巍巍伸出一只满是老年斑的手,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幅泛黄发脆的绢布画卷。
身旁两个族人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将画卷展开。
我抬眼一瞧,眼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那画卷上画着一个青面獠牙、袒胸露乳的彪形大汉,手里捏着两把板斧,头上顶着三个肉瘤,脚踩两具骷髅架子。画卷右上角用朱砂歪歪斜斜提着一行字:青玄宗长离老祖降魔伏妖真容图。
沈万全拿着画卷,扭头比对着我的脸,来来回回看了五遍。
不像啊!一点都不像!
沈万全大口喘着气,拐杖在青石板上笃笃乱敲。
老祖宗显圣怎么可能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大伯当年要是长这样,我爹怎么会跟我说,他哥当年一顿能吃下三个生猪头,力能扛鼎生撕豺狼?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有些发冷。
沈长富临死前,是不是还没把欠村东头王铁匠的八文钱还上?他右边屁股上有一颗带黑毛的痦子,十二岁那年偷摸下河摸鱼,被水蛇咬了屁股,是我背着他跑了二十里山路找草药郎中。
沈万全手里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眼泪唰地流淌下来。
这等隐私丑事,连族谱里都没敢记上一笔,只有每任族长临终前口口相传的秘辛!
沈万全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泥地里。
沈家第七代不孝子孙沈万全,叩见大伯!叩见老祖宗啊!
老族长这一跪,身后的七八十个青壮年和族老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扁担锄头稀里哗啦扔了一地,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
磕头的闷响在牌坊下此起彼伏,扬起一片尘土。
方才要拿大粪泼我的那个魁梧大汉,更是吓得脸色蜡黄,把脑袋死死埋在裤裆里,浑身筛糠。
我看着这跪了一地的子孙后代,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荒诞与酸楚。
起来吧。
我袍袖轻挥,一道柔和的气劲将沈万全轻轻托起。
带我去祠堂。
沈家祠堂建在半山腰,是全村唯一一座青砖瓦房。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匾额,上面写着“慎终追远”。进得大殿,正中央立着密密麻麻几十个灵牌,最上方一个金漆剥落的大牌位上,赫然写着:青玄宗长离上仙之灵位。
我眼角微微抽动。
我人还没死呢,香火倒已经吃了两百多年。
沈万全佝偻着背,殷勤地拿袖子擦了擦供桌前的太师椅,请我上座,又颤颤巍巍奉上一碗漂着两片干树叶的粗茶。
大伯……老祖宗,子孙不孝,让您老人家看笑话了。
沈万全抹着老泪,叹息连连。
村里日子过得紧巴,前些年青州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全靠靠山吃山。后来城里的大户人家信佛崇仙,有个秀才给村里出了个点子,说咱们家祖上出了位大剑仙,不如把村子围起来收门票,卖点开过光的平安符和老祖宗同款护身柴刀,这才勉强养活了这几百口人。
我端着粗茶,冷眼扫过供桌。
供桌正中央用红布垫着两样物什。
一样是半块缺了角的黑青砖,另一样是一柄铜绿斑驳的掏耳勺。
这两件东西周围香烟缭绕,被擦拭得油光发亮。
这两样是什么宝贝?
我随口问道。
沈万全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回老祖宗,这是镇族仙器!那块砖,是当年您老人家坐在门槛上悟道时垫屁股的悟道神石!摸一次十文钱,城里的举人老爷进京赶考前都要来摸上一摸!旁边那柄青铜仙针,是您当年斩蛟龙用的降魔神杵仿品,平日里锁在铁柜里,只有大节日才请出来供香客瞻仰!
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噗的一声全喷在了供桌上。
悟道神石?
当年家里土炕塌了半边,我随手从茅房后头捡来垫床腿的破砖头!
降魔神杵?
那分明是我十岁那年拿废铜烂铁磨出来掏耳朵的勺子!
我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外头那牌坊,还有那什么度假区,趁早拆了。修仙求的是心性通透,靠招摇撞骗混日子,沈家的骨气都让你们丢光了。
沈万全听了这话,老脸上的褶子瞬间缩成一团,膝盖一软又要跪下。
老祖宗明鉴啊!不是咱们想干这下三滥的营生,实在是……实在是快活不下去了!
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青州城赵家,仗着家里出了个在青云观修行的内门弟子,这些年在乡里强买强卖。三个月前,赵家大少爷看中了咱们村后山这片林子,非说底下埋着什么玄阴铁矿,硬要按荒地的价钱把咱们整个村子买下来迁走!
沈万全从怀里掏出一张按着好几个血手印的黄纸契约,双手捧到我眼前。
赵家借口前年借给咱们买粮的二百两银子,利滚利算到了八百两!限咱们明儿个日落前还清,若是交不出银子,不仅祖宅要被拆了填平,连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要被他们扔进粪坑里沤肥!
我眼皮微微一挑,伸手接过了那张契约。
八百两凡间白银?
在凡间百姓眼里,这确实是一笔能逼得几百人卖儿鬻女的天文数字。
可在修真界,凡人视若性命的白银,连买一颗下品辟谷丹的碎屑都不够。
赵家背后那个在青云观修行的弟子,叫什么名字,什么修为?
我随手将契约揉成一团,淡淡问道。
沈万全愣了愣,赶紧回道。
听城里人说,叫赵天霸,是什么炼气期九层的大修士!能空手劈断碗口粗的柳树,走路脚底生风,连青州知府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赵道长!
炼气期九层?
我忍不住失笑出声。
在青玄宗,别说炼气期九层,就算是筑基后期的修士,在主峰上也只能负责给灵兽院的仙鹤铲鸟粪。
这等连仙门门槛都没摸着的小蝼蚁,也敢在凡尘自称大修士,还敢扬言要把我的灵位扔进粪坑?
老祖宗,要不……您老人家施展神通,变个千八百两黄金出来?
沈万全眼巴巴地看着我,两只干枯的手搓来搓去,眼神里满是市井小民的贪婪与期待。
我听说神仙都能点石成金,您随便点几块大石头,咱们把赵家的账平了,剩下的钱还能把咱家这度假区修缮修缮,盖个三层高的老祖宗飞升纪念楼!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点石成金乃是旁门障眼法,最多维持三五日便会现出原形。你想让我去诈骗凡人?
沈万全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干笑两声,不敢再吭声。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银子没有。明日赵家若是敢来,我自会料理。
话音未落,祠堂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锣嗓子嚎叫。
沈万金!你爹和你大伯快让人打死啦!赵家的收债队进村了!
第二章
祠堂的木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一个扎着冲天辫、裤腿高高挽起的干瘦丫头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鞋底子都跑掉了一只。
这丫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两道浓眉,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还拎着半拉缺了口的擀面杖。
慌什么!
沈万全拄着拐杖怒喝一声,在老祖宗跟前成何体统!这是你三叔家的小渔,整天野得跟个猴儿似的,没半点规矩!
沈小渔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山门外的方向大喊。
赵家的大马车直接碾进村口了!他们带了三十多个带刀的恶奴,把大伯新搭的茅房都给踹塌了!二叔上前理论,被那个赵天霸一掌打在胸口,吐了好大一口血,正躺在牌坊底下哼哼呢!
沈万全脸色唰地变白,手里的拐杖险些再次脱手。
这帮天杀的强盗!契约上明明写的是明日日落,今日才刚过正午怎么就动手了!
老头急得在原地转圈,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扑在我的脚边,两只干瘪的手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老祖宗!救命啊!二狗子可是咱们老沈家算盘打得最好的账房,要是让他被打死了,下个月景区的账目就没人平啦!
我低头看了看被他眼泪鼻涕蹭湿的青布裤腿,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两下。
松手。
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沈万全打了个哆嗦,触电般收回了手,老老实实跪坐在地。
我拂了拂衣摆,迈步朝祠堂门外走去。
沈小渔提着半截擀面杖,歪着脑袋瞅着我,大眼睛眨巴眨巴,忽然凑到沈万全耳朵边,压低了嗓门嘀咕。
爷爷,这就是你花八个铜板从山外雇回来的评书先生?长得倒是挺体面,可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挨得住赵天霸一拳头吗?要我说,不如把后院母猪喂点巴豆,赶到村口去拱他们……
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在祠堂高高的门槛上绊个跟头。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清理门户的冲动,加快脚步掠出了祠堂大门。
从半山腰往下看,方才还井然有序的沈家村此刻狼烟四起。
村口的几个货摊全被砸得稀烂,红彤彤的糖葫芦被踩得稀烂,混在泥水里。十几辆插着“青州赵府”黑色三角旗帜的四轮大马车横七竖八堵在街心,三十多个身穿皂色劲装、腰挎朴刀的家丁恶狠狠地将沈家族人驱赶在墙角。
村口牌坊下,摆着一把铺着虎皮的紫檀太师椅。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身形肥硕如猪的胖子大剌剌坐在椅子上,手里盘着两颗硕大的白玉胆,身上的锦袍金光闪闪,腰带上挂着七八个沉甸甸的金香囊。
此人正是赵家大少爷赵富贵。
在太师椅旁边,立着一个身穿藏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
这道士头戴九梁巾,两颊深陷,留着两撇八字胡,怀里抱着一柄拂尘,鼻孔朝天,周身隐隐有微弱的气流盘旋,带得袍袖微微鼓胀。
炼气期九层。
根基虚浮,气息驳杂,显然是靠吞服劣质丹药硬堆上来的假把式。
牌坊底下,躺着一个嘴角挂血的干瘦中年人,正捂着胸口杀猪般嚎叫。
哎呦我的肋巴骨啊!赵天霸你个丧尽天良的牛鼻子!你仗着修仙欺负庄稼汉!你不得好死!老祖宗在天上看着你呢,等老祖宗夜里托梦,非把你阳寿全给折了不可!
聒噪!
站在太师椅旁的赵天霸冷哼一声,手中拂尘随意一挥。
一道灰蒙蒙的气劲化作半月形的弧光,贴着地面撕裂泥土,直奔地上的中年人咽喉斩去!
这一击若是落实,凡人当场便要身首异处。
躲在周围的沈家族人吓得发出一阵尖叫,几个妇人死死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雕虫小技。
一声淡淡的冷哼在半空中突兀响起。
没有破空呼啸,没有狂暴灵威。
那道看似凶猛的灰色气劲在距离干瘦中年人面门三寸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停滞住了,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随即便像被风吹散的青烟一样,噗的一声消弭得无影无踪。
谁?!
赵天霸怀里的拂尘猛地一抖,整个人如同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向后弹跳出两丈远,八字胡都翘了起来。
他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体内的炼气灵力疯狂运转,在掌心凝聚出一团忽明忽暗的火球。
装神弄鬼的鼠辈!有种滚出来!
清风徐过。
我背着长剑,负手从半山腰的石阶上一步步走下。
每一步踏出,看似缓慢寻常,可落在众人眼中,我的身影却在虚空中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不过三个呼吸的功夫,我已然站在了牌坊的正中央。
沈二狗!没死就滚一边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瞥了一眼地上嚎叫的干瘦汉子。
沈二狗愣了愣,伸手抹了抹嘴角的血,骨碌一下爬了起来,躲到我身后,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狐疑。
你是哪房的堂兄弟?穿得人五人六的,刚才怎么不出手?哎呦我的腰……
我没理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师椅上的赵富贵和惊魂未定的赵天霸脸上。
契约写明明日日落,今日提前登门毁我屋舍、伤我族人。赵家就是这么在青州行事的?
太师椅上的赵富贵斜着眼睛扫了我一眼,见我一身粗布长袍,身上连件像样的玉佩都没有,顿时露出鄙夷之色。
他吐出一口瓜子皮,嗤笑道。
哪冒出来的愣头青?老子爱哪天来就哪天来!契约?在青州城,老子赵家的话就是契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拿得出八百两雪花银,老子拍屁股走人;拿不出,今天就给老子把祖坟全给刨了腾地方!
赵富贵转头看向赵天霸,不满地嚷嚷。
天霸堂兄,你刚才发什么愣?赶紧把这不知死活的杂种给废了!耽误了本少爷回城喝花酒,我扣你下个月的灵石月例!
赵天霸此刻也稳住了心神。
他刚才只是被突然溃散的灵气吓了一跳,此刻仔细用神识在我身上扫荡了数遍。
没有灵气波动。
丹田处一片死寂,周身经脉平平无奇,连一丝练气期一层的灵光都看不出来。
凡人一个!
想来方才只是自己施法不稳,或者是山风巧合吹散了气劲。
赵天霸眼底闪过一丝羞恼,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不知天高地厚的凡胎蝼蚁,也敢管修仙宗门的事!贫道乃青云观第七代内门弟子赵天霸,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仙凡之别!
赵天霸厉喝一声,手中拂尘猛然倒转,左手掐了个剑诀,右手在怀中一掏,摸出一张黄色的下品火球符。
疾!
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颗水缸大小的赤红火球,烈焰腾空三尺,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兜头盖脸朝我轰了过来!
火球术!仙师发怒了!
快跑啊!这火能把石头烧成灰!
后方的沈家族人吓得魂飞魄散,沈万全更是带着几个老头当场瘫软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在炼气期初学者手里用来点柴禾的粗糙法术,落在我眼中,破绽百出得令人发指。
火球呼啸而至,狂风掀动我的黑发。
就在赤红烈焰即将吞没我面门的刹那,我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那团硕大的火球凌空轻轻一点。
没有浩瀚的威压,只有极细微的一声轻响。
叮。
仿若银针落地。
水缸大小的火球在半空中猛烈震颤了一下,赤红色的烈焰瞬间由外向内坍塌、压缩,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团狂暴的火焰竟被生生压缩成了一颗只有黄豆大小的赤红火星。
火星静静悬浮在我的指尖上方半寸处,宛如一只乖巧的萤火虫,连一点热气都没散发出来。
这……这不可能!
赵天霸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挤爆出来,八字胡疯狂颤抖,双手死死攥着拂尘柄,指关节捏得发白。
空手收束法术?
这是筑基期大修才能勉强施展的灵气掌控!不,就算是青云观的筑基初期长老,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一张下品火符的威力彻底压制成火星!
你是筑基前辈?!
赵天霸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鸭,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后背撞在马车车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看着指尖悬浮的火星,神色如常。
你很喜欢玩火?
我屈指轻轻一弹。
咻!
那枚黄豆大小的火星化作一道刺目的红线,瞬间洞穿虚空。
赵天霸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红线已然贴着他的头皮一擦而过!
轰!
赵天霸头顶那顶油光水滑的九梁巾瞬间炸成漫天黑灰。狂暴的高温气浪精准地削过他的脑门,眨眼之间,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眉毛、甚至连引以为傲的两撇八字胡,全被烧得精光!
焦糊的皮肉味迅速弥漫开来。
赵天霸整颗脑袋变得光溜溜、圆滚滚,黑一块红一块,宛如一个刚从灶坑里扒拉出来的烤地瓜。
全场鸦雀无声。
风吹过牌坊,发出呜呜的声响。
赵天霸两只手哆哆嗦嗦地摸向自己的头顶,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黑灰和光秃秃的头皮。
我的头发……我的眉毛……
道士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突然双眼一翻,扑通一声直挺挺栽倒在泥水里,竟是活生生吓昏了过去。
第三章
太师椅上的赵富贵手里的白玉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肥硕的身躯陷在椅子里,整个人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裤裆处悄然洇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你……你……你是什么妖怪?
赵富贵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连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三十多个赵家家丁手里的朴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一个个面无人色,两腿发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
在凡人眼里,赵天霸就是呼风唤雨的神仙。
如今神仙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没接住,直接被烧成了秃头地瓜,这青袍年轻人该是何等可怕的凶神?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师椅上的赵富贵。
八百两银子,我沈家没有。
我淡淡开口。
赵富贵浑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叠欠条,撕扯得粉碎,一边撕一边嚎啕大哭。
不要了!不要了!一文钱都不要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神仙爷爷饶命啊!后山的地也是沈家的!都是沈家的!
我微微摇头。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银子,沈家会还,但不是今天。回去告诉你家管事的,三个月后,带上所有账目来沈家祠堂。若是敢多算一文钱的利息……
我抬脚踩在地上那枚碎裂的白玉胆残片上。
咔嚓一声微响。
坚硬如铁的极品羊脂白玉,在我脚底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堆细腻如雪的白色粉末,随风消散。
赵富贵吓得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两腿一蹬,也跟着赵天霸一起昏死了过去。
带着你们的主子,滚。
我冷冷扫了一眼那群抖成鹌鹑的家丁。
三十多个家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抬起太师椅上的赵富贵和光头赵天霸,连掉在地上的刀剑都顾不上捡,十几辆马车掉转车头,拼了命地抽打马匹,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沈家村,卷起一路滚滚黄尘。
村口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沈家的老老少少们依旧维持着躲在墙角的姿势,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怪物。
半晌之后,沈万全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赢……赢了?
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下一瞬,整片沈家村彻底沸腾了!
赢啦!赵家的狗腿子被打跑啦!
老祖宗显灵啦!真神仙啊!
一招把仙师打成了秃子!老祖宗万岁!
七八十号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方才还对我心存疑虑的族人们,此刻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亲戚,而是看一座金光闪闪的活佛。
沈二狗捂着腰凑上来,满脸谄媚地在衣服上擦着手。
大堂伯!不,老祖宗!您刚才那招叫什么?能不能教教孙儿?孙儿要是学会了这一手弹火星子的绝活,去城里天桥底下撂地摊变戏法,一天少说能赚半两银子啊!
沈小渔提着半截擀面杖从人群里钻出来,两眼放光地盯着我的布鞋。
老祖宗,你脚底下是不是藏着石磨啊?那么硬的玉石,你怎么一脚就踩成面粉了?借我穿两天行不行?我拿去后山采核桃!
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狂跳。
堂堂元婴巅峰剑意碾碎死物,在这帮带孝子眼里,一个想拿去天桥变戏法,一个想拿去后山踩核桃。
道心不稳。
我三百年来稳固如山的山岳剑心,在这一刻竟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都闭嘴!
沈万全威严地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一拐杖敲在沈二狗的屁股上,把沈二狗打得嗷嗷乱叫。
没大没小成何体统!老祖宗是天上的人物,那是降妖伏魔的神通,能让你们拿去干那些下三滥的事吗?
老头训斥完后辈,立刻换上一副无比恭敬的笑脸,哈着腰凑到我跟前。
老祖宗神威盖世,子孙佩服得五体投地!方才老祖宗说,三个月后还他们八百两银子……不知道老祖宗打算怎么变出这笔巨款?咱们是去劫富济贫,还是您老人家带咱们去端了赵家的金库?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何时说过要抢凡人的钱财?
沈万全愣住了,脸上的褶子僵在一处。
那……那八百两银子从哪来?咱们沈家村现在连八百文铜钱都凑不齐啊!
我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沈家村后山那片郁郁葱葱的山峦。
方才赵天霸施展火球术时,引动了一丝天地灵气。那一瞬间,我敏锐地察觉到,后山深处有一股极淡的温润气息隐隐与之呼应。
那不是什么所谓的玄阴铁矿。
那是灵玉髓的气息。
凡俗山脉偶聚天地造化,百年孕玉,千年孕髓。一小块下品灵玉髓,在凡尘换取几万两白银轻而易举,在修真界也是筑基期修士争抢的温养经脉之宝。
赵家之所以不惜用逼债的手段强占后山,背后定然有青云观高层的指使。一个炼气九层的外门弟子,还没胆子私自谋划整座灵髓矿脉。
后山深处,有灵物。
我淡淡说道。
明日我进山一趟,取些玉石换钱便是。
沈万全听了这话,老脸再次拉了下来,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老祖宗……后山……去不得啊!
老头压低了声音,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拐杖。
后山怎么了?
我挑眉问道。
沈万全咽了口唾沫,左右张望了一番,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后山闹鬼!闹了整整三十年了!
每逢月圆之夜,深山里就传出女人哭泣和唱戏的声音,还有绿莹莹的鬼火在林子里乱窜!早年间村里有几个胆大的猎户不信邪,结伴进山打猎,结果第二天……第二天全被脱光了衣服,倒挂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浑身长满了绿毛,疯疯癫癫地学狗叫!
老头浑身发颤。
从那以后,后山就被青云观划成了禁地,立了石碑,严禁凡人踏入半步!赵家这次借口买山,其实也是打着青云观收妖的旗号啊!
闹鬼?
长绿毛?学狗叫?
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在修真界三百年,我斩过万载尸煞,诛过极西九头魔鹫,踏平过修罗血海。
区区凡尘荒山里装神弄鬼的杂碎,也敢在我面前称凶作恶?
正好。
我倒要看看,青云观在沈家的祖坟后头,到底养了什么腌臜东西。
第四章
夜幕降临,沈家村被笼罩在一片浓稠的夜色中。
沈家族人为我收拾出了全村最好的一间青砖正房——平日里村长沈万全用来接待县城贵客的偏厅。屋里虽谈不上奢华,却被收拾得纤尘不染,床榻上铺着新晒过的芦苇花褥子,散发着干燥清冽的草木香气。
沈二狗晚间送来了一陶罐炖得稀烂的老母鸡汤,说是全村唯一的下蛋老母鸡,特意宰了给老祖宗补身子。
我坐在粗木桌前,看着陶罐里漂着的几根干瘪枸杞,没有动筷。
修仙至元婴境,早已辟谷百年,饮风茹露,凡俗五谷肉食落入腹中反倒会化作浊气,需耗费法力炼化排出。
可沈二狗站在门槛外,双手不安地在围裙上搓揉,眼巴巴地看着我,喉结不停耸动,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涎。
拿去分给小辈吃吧。
我将陶罐往前推了推。
沈二狗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旋即又缩了缩脖子,强行咽了口唾沫,义正辞严地摆手。
那哪成!这是给老祖宗尽孝的!孙儿虽然嘴馋,但老祖宗不吃,孙儿多看一眼都是大逆不道!
我看着他那副馋得眼珠子快掉进陶罐里的滑稽模样,挥袖拂出一道清风,将陶罐稳稳送到了他怀里。
我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拿走。
沈二狗稳稳接住滚烫的陶罐,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作揖。
老祖宗敞亮!老祖宗仙福永享!孙儿这就拿去跟小渔那丫头分了,骨头渣子都给它嚼碎咯!
说罢,抱着陶罐一阵风似的窜出了院子,生怕我反悔。
我关上木门,盘膝坐在木床上。
窗外秋风萧瑟,吹动后山的树海,发出阵阵如潮水般的松涛声。
我阖上双目,神识如无形的水银,自眉心悄然流淌而出,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沈家村,向着后山莽莽群山蔓延开去。
凡间灵气稀薄污浊,远不及青玄宗洞天福地那般纯粹。可当我的神识探入后山深处约莫三十里的一处幽谷时,却被一层极其古怪的禁制阻隔了一下。
那不是道门正宗的阵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死尸腐烂的恶臭,以及……一丝极淡却极其纯净的生机之气。
生与死,纯阳与至阴,竟被某种邪异的手段强行扭曲杂糅在一起。
而在那片山谷正中央,耸立着一座隐蔽的白骨祭坛。
祭坛四周插着七面漆黑的白骨招魂幡,幡面上用活人精血绘制着密密麻麻的扭曲符文。祭坛下方,堆积着数以百计的兽骨与残缺的人骨,绿莹莹的磷火在骨堆之间穿梭明灭。
五个身穿青云观道袍的青年修士,正围坐在祭坛四周,嘴里念念有词,催动着一具通体生满尺许长绿毛的高大僵尸。
而在祭坛的正上方,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碧绿剔透的玉石髓。
玉石髓内里流光溢彩,正源源不断地被下方的怨煞之气侵蚀,一缕缕翠绿的生机被强行抽离,注入那具绿毛僵尸的天灵盖中。
借灵髓之精魄,养阴煞之尸王。
我猛地睁开双眼,眸底划过一抹森然寒芒。
好一个名门正派青云观。
面上挂着道门玄宗的幌子,背地里却在凡人村落后山布下九幽炼尸阵,用后山灵脉孕育的灵髓温养阴尸!
白天那沈万全所说的三十年前猎户撞鬼长绿毛,根本不是什么孤魂野鬼作祟,而是这帮妖道为了掩人耳目,故意驱使尸煞残害凡人,制造绝地假象,霸占整座后山!
若非我今日回乡,只怕再过三五个月,这头绿毛尸王彻底炼成出世之时,方圆百里的凡俗生灵,都要化作此物的口中血食!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袖口。
推门而出,夜凉如水。
正当准备化作遁光直入后山之际,院墙底下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
我脚步一顿,冷喝出声。
哗啦!
一堆干枯的玉米秸秆被掀开,沈小渔灰头土脸地从柴火堆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那半截缺口的擀面杖,背后背着个打满补丁的粗布包袱。
嘘!老祖宗小点声!
小丫头蹑手蹑脚地凑上前来,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兴奋的光芒,压低嗓门道。
我刚才看见二叔去祠堂偷蜡烛了,我就猜到你肯定要趁夜进后山!带我一个呗!
我眉头微皱,上下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深山险恶,有妖魔害人,你去做什么?
沈小渔拍了拍腰间的包袱,挺起干瘪的小胸脯,一脸骄傲。
我熟悉地形啊!后山哪条沟里有陷阱,哪片林子里有马蜂窝,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再说了,我带了秘密武器!
她神秘兮兮地解开包袱,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三捆用麻绳扎紧的二踢脚,两包用红纸裹着的生石灰,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
小丫头咬牙切齿地挥舞着拳头。
三十年前我太爷爷就是进了后山被吓疯的,临死前天天念叨山里有绿毛妖怪。今天老祖宗在这,咱们老沈家必须把场子找回来!要是碰见那妖怪,老祖宗你负责念咒定住它,我上去一包石灰迷死它的眼,再拿二踢脚塞它鼻孔里炸死它!
我看着包袱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石灰包和二踢脚,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修仙界斗法三百年,我见过用本命飞剑对轰的,见过用法宝灵符互砸的,甚至见过魔道大能燃烧寿元同归于尽的。
拿生石灰迷眼、二踢脚塞鼻孔来对付千年阴煞尸王……
这脑回路,真不愧是我沈家的种。
罢了。
我衣袖一卷,一道无形的气障瞬间将沈小渔整个人包裹在内。
抓紧。
沈小渔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竟然离地而起,四周的景物如同流光溢彩的画卷般疯狂向后倒退,耳边狂风呼啸,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被吹乱。
飞……飞起来啦!
小丫头吓得哇哇大叫,手里的半截擀面杖死死抱在胸前,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
闭嘴。
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遁光如同一颗青色的流星,划破漆黑的夜空,瞬息之间便掠过了三十里莽莽群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处幽深的山谷边缘。
第五章
山谷内,阴风怒号。
刺鼻的腥臭味混杂着泥土的潮湿腐味扑面而来。
七面巨大的白骨招魂幡在惨绿色的鬼火映照下猎猎作响,招魂幡周围的泥土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连一根杂草都无法生长。
祭坛正中央,那具身高八尺开外的绿毛僵尸笔直地立在棺木前。
僵尸全身覆盖着铜钱大小的青黑鳞片,鳞片缝隙里钻出尺许长油腻腻的绿毛,两颗惨白的獠牙暴突在唇外,猩红的眼珠子里散发着嗜血的暴虐凶光。
玉石髓悬浮在半空,青绿色的生机灵线正被一股阴邪的黑气牵引,缓缓渡入僵尸眉心。
五个身穿道袍的中年修士分散在五个方位,手中各自握着一杆引魂铜铃,额头上满是冷汗,神情紧绷到了极点。
为首的一名马脸道士面色阴沉,沉声喝道。
稳住心神!今夜乃是月圆极阴之时,只要将这枚灵玉髓的生吉之气彻底逆转抽干,尸王便能跨入铁甲尸的境界,届时就算是青玄宗的外门执事来了,也奈何不得我们!
赵天霸那蠢货白天传讯,说在村口踢到了铁板,被个不知名的修士削了头发,可有此事?
另一名矮胖道士一边摇动铜铃,一边有些担忧地问道。
马脸道士冷嗤一声,满脸不屑。
赵天霸那废物,靠丹药堆上来的炼气九层,懂什么道法?多半是遇到了凡间隐世的武道宗师,被暗器所伤。等今夜尸王大成,明日天明,贫道便驱使尸王踏平沈家村,将那帮不知死活的刁民连同那所谓的武林高手,统统炼成尸奴!
好大的口气。
一声平静却冷若寒冰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山谷内骤然炸响。
谁?!
五名青云观修士同时脸色剧变,手中铜铃猛地一顿,豁然转头看向山谷入口处的巨石。
清冷的月光下,我负手立在三丈高的青石之巅,衣袂随风微摆。
在我身旁,沈小渔正手脚并用死死扒着我的大腿,两只眼睛惊恐万状地瞪着祭坛中央那具恐怖的绿毛僵尸,小脸煞白,嘴唇哆嗦得厉害。
老……老祖宗……真有绿毛妖怪啊!好大一只!
小丫头虽然吓得浑身发抖,可两只手却哆哆嗦嗦地伸进布包里,摸出了那两包生石灰,咬着牙喊道。
你……你别怕!我石灰包扔得可准了!
我揉了揉眉心,抬手在她后颈轻轻一拂,一道柔和的灵力没入她的睡穴。
沈小渔身子一软,眼皮耷拉下来,被我随手一挥,稳稳放在了石台后方的软草地上。
聒噪的小辈睡下了,这方天地总算清静了些。
来者何人!竟敢夜闯青云观禁地!
马脸道士手中长剑出鞘,剑尖直指青石上的我,厉声喝道。
他神识在我身上疯狂扫荡,却依旧只能感受到一片虚无,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团捉摸不透的清风、一抹没有温度的月光。
这种古怪的感觉让他心头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名门正宗?
我从青石上一跃而下,脚步轻盈地落在泥地上,一步步走向白骨祭坛。
用生人精血祭炼招魂幡,抽灵玉髓生机蕴养阴煞铁甲尸。青玄宗治下的青州地界,何时出了你们这群披着道皮的魔道臭虫?
听到青玄宗三个字,马脸道士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你是青玄宗的人?!
绝不可能!青玄宗内门弟子皆佩青玉剑佩,衣着华贵,出行皆乘仙鹤飞舟,你一身凡俗粗布,连本命飞剑都没有,也敢冒充上宗仙使!
马脸道士眼中凶芒毕露,猛然将手中铜铃摇碎!
诸位师弟,莫要听他胡言乱语!杀了他灭口,决不能让后山之事泄露出去!疾!
另外四名道士闻言,眼中皆闪过狰狞狠色。
五人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白骨幡上!
轰!
七面招魂幡无风自狂舞,漆黑如墨的浓稠阴煞之气自地底泥土中喷涌而出,化作数十只狰狞尖啸的骷髅恶鬼,张牙舞爪地朝我撕咬而来!
与此同时,祭坛正中央的绿毛僵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腥臭的气浪将地面的碎石掀飞数丈,绿毛僵尸周身鳞片倒竖,两只漆黑如墨的利爪撕裂空气,带起尖锐刺耳的音爆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青绿色的残影,直奔我的咽喉抓来!
铁甲尸力逾万斤,皮糙肉厚,刀枪不入,寻常筑基初期的飞剑斩在身上也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五名青云观道士脸上皆露出了大局已定的狞笑。
死吧!
面对扑面而来的恶鬼群与狂暴尸王,我连眼皮都未曾抬动半分。
三百年来,我斩过的魔头不知凡几,这种劣质的炼尸手段,在我眼中粗陋得如同三岁幼童玩泥巴。
我右手缓缓抬起,并指如剑。
剑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压,只有一道三寸长的纯白剑芒自指尖吞吐而出。
那一瞬间,整座山谷内呼啸的阴风、尖啸的恶鬼、暴虐的尸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瞬间按下了禁制。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天地失色,唯余这一道纯白剑光。
斩。
我唇齿轻启,吐出一字。
指尖剑芒轻轻向前一划。
嗤啦!
虚空中仿佛响起了一声锦缎被撕裂的脆响。
数十只呼啸而来的骷髅恶鬼在接触到白光的刹那,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直接如烈日下的残雪般无声消融。
纯白的剑光去势不减,轻描淡写地穿透了暴冲而来的绿毛僵尸胸膛。
僵尸那足以硬抗凡铁神兵的坚韧鳞甲、铜筋铁骨,在这道看似微弱的剑光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扑通!
庞大的身躯由于惯性向前滑行了三丈,重重跪倒在我的脚边。
下一刻,绿毛僵尸庞大的躯体自左肩至右腹,平整地裂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内里污黑的内脏与腐血尚未流出,便被附着在切口上的纯阳剑意彻底净化成了袅袅青烟。
当啷啷……
五名青云观道士手中的长剑与法器,几乎在同一时间崩裂成了无数碎片。
山谷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残破祭坛的呜咽声。
第六章
马脸道士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在地上,裤管底下迅速漫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剑意实质……纯阳破煞……
他双眼凸出,死死盯着地上化作青烟的尸王残躯,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抽搐声。
你是……剑尊……青玄宗的元婴剑尊……
另外四名道士更是早已吓破了胆,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趴在满是碎骨的泥地里疯狂磕头,脑门撞击青石板发出咚咚的巨响,鲜血横流。
老祖饶命!剑尊饶命啊!
弟子瞎了狗眼!弟子全是被观主逼迫的!是观主为了冲击结丹境,才让我们在此地炼尸啊!
求仙尊网开一面!饶我们一条狗命!
我神色漠然地看着这几个涕泗横流的妖道。
青云观观主,什么修为?
我淡淡问道。
马脸道士浑身颤抖如筛糠,结结巴巴地招供。
回……回老祖的话,观主三年前便已是筑基巅峰,因寿元将尽,迟迟无法结丹,才从万魔谷弄来了这卷九幽炼尸术!他想借这具铁甲尸王渡过金丹雷劫!青州城赵家,也是观主在凡俗扶持的钱袋子,逼迫沈家搬迁,全是为了独占后山这处灵玉髓矿!
他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面青铜令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观主赐予的通灵令!观内每隔三日便要查验后山禁制,明日清晨观主便会通过此令探查虚实……
我屈指一弹,那枚青铜令牌稳稳落入我的掌心。
明日清晨?
我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不必等明日清晨了。
我握碎手中的青铜令,一道极其凝练的神念混合着青玄宗至高无上的剑尊法印,顺着令牌碎裂的气机因果,如同一道跨越虚空的惊雷,轰然炸向青州城外的青云观主峰!
轰!
百里之外,夜空深处隐隐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青石台上,沈小渔睫毛动了动,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了起来。
小丫头茫然四顾,先是看了看空无一物的祭坛,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狂磕头的五个光头道士,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空中的灵玉髓上。
咦?老祖宗,绿毛妖怪呢?
她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截擀面杖。
我收了石灰包准备动手呢,怎么全变成光头在磕头了?难道老祖宗你念的定身咒还能剃头?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脑回路永远不在正轨上的小丫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妖怪被神仙收走了。
我抬手一招,半空中悬浮的那枚拳头大小的灵玉髓缓缓落入我的袖中。
收拾一下,回村。
回村?
沈小渔瞪大眼睛,指着地上跪着的五个道士。
那他们五个呢?不拉回村里去游街?二叔说了,抓着贼人要绑在牌坊上示众三天,收门票让人扔臭鸡蛋,一个臭鸡蛋收一文钱呢!
五个青云观修士听到这话,脑门上的冷汗流得更凶了,磕头的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老祖宗饶命!我们愿回宗门自首!求老祖宗莫要让我们去村口示众啊!
堂堂仙门修士,若是在凡人村落被扒光了扔臭鸡蛋收门票,传出去比被一剑劈死还要痛苦一万倍!
我拂袖打出一道禁制,瞬间封锁了五人的周身大穴与丹田气海。
滚回你们青云观,转告你们观主。
我冷冷扫了五人一眼。
明日正午,让他亲自跪在沈家祠堂门前领罪。若是迟了半刻,我便亲自去青云山,拔了他的道观。
五名修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法器碎片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朝着山外狂奔而去,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沈小渔看着远去的道士,满脸惋惜地跺了跺脚。
可惜了,五个光头,少说能赚两百文门票钱呢……
我全当没听见,抓起她的后领,化作一道青色遁光,瞬息划破长空回到了沈家村。
这一夜,沈家村睡得格外香甜。
可百里之外的青云观,却陷入了天翻地覆的恐慌之中。
观主静室之内,青云观当代观主玄阴道人猛然喷出一大口心血,脸色惨白如金纸,惊恐万状地看着面前碎裂成齑粉的命魂玉牌。
刚才那一瞬间,一道浩瀚如星辰大海般的恐怖剑意,跨越百里虚空,直接将他的护体罡气震得粉碎!
在那道剑意面前,他堂堂筑基巅峰的大修士,脆弱得如同一只蝼蚁!
长离……长离剑尊!
玄阴道人浑身颤抖,牙齿打颤。
三百年过去了……那个杀胚怎么可能还活着!他不是早就该飞升上界了吗?!
快!敲响丧钟!召集所有内门长老!随老夫去沈家村负荆请罪!
观主凄厉的嘶吼声,响彻了整座青云山。
第七章
翌日清晨,金鸡破晓。
沈家村炊烟袅袅,早起劳作的村民们刚推开屋门,就被村口一阵惊天动地的车马声惊呆了。
只见平日里冷清的官道上,数百名身穿青云观青袍的修士,正列成整齐的长队,一步一叩首地朝着沈家村的大牌坊跪行而来!
为首的一人,身披白布素衣,背上绑着几根粗如儿臂的荆条,荆条上的倒刺深深扎进皮肉,鲜血染红了衣襟。
这人正是名震青州修仙界的青云观观主玄阴道人!
在队伍后方,还跟着几十辆用红绸包裹的沉重大马车,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车上堆满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以及各种凡人见都没见过的名贵药材!
青云观不肖弟子玄阴,携全宗上下三百修士,叩见长离剑尊!
玄阴道人跪伏在牌坊下,声音灌注了残存的法力,如洪钟大吕般在整个沈家村上空回荡。
后山之事,皆因弟子一时贪念,犯下弥天大错!今日特备白银十万两、极品灵芝百株、黄金万两,前来向老祖宗负荆请罪!求老祖宗开恩,莫要断我青云观道统!
哗!
整座沈家村彻底炸了锅。
正在刷牙的沈二狗嘴里还叼着柳树枝,噗的一口把青盐水全喷在了一旁的公鸡脸上。
沈万全手里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把布鞋烫了个窟窿都没察觉。
沈小渔提着扫帚从院子里跑出来,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大马车上的金银珠宝,口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
十……十万两白银?!
沈二狗双腿一软,直挺挺倒在地上,翻着白眼直抽搐。
发了……咱们沈家村发大财了!能盖一万间大瓦房,买十万头大肥猪啊!
后山祠堂内,我正坐在太师椅上品着清茶。
沈万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额头上满是冷汗,浑身哆嗦得不成样子。
老……老祖宗!青云观的神仙们……全跪在村口给咱们磕头呢!背上还背着刺,说要给您老人家赔罪!那车上的金子银子,把村口的石子路都快压塌了!
我放下茶盏,神色淡漠。
收下银两,将后山受害猎户的后人妥善抚恤。至于青云观……
我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前,目光冷冷俯瞰着山脚下的那群修士。
自今日起,封山百年,不得踏出青云山半步。若有再敢行魔道手段残害生灵者,青云山上下,鸡犬不留。
我的声音不大,却如九天神雷般在山脚下每一个青云观修士的耳畔炸开。
玄阴道人如蒙大赦,痛哭流涕地重重磕下九个响头。
谨遵剑尊法旨!青云观即刻封山百年!谢剑尊不杀之恩!
说罢,一众修士再次叩拜,恭恭敬敬地留下所有的马车与财物,抬起昏迷不醒的赵天霸和赵富贵,仓皇失措地退出了沈家村地界。
沈家村的危机,在短短一夜之间,以一种荒诞而震撼的方式彻底烟消云散。
第八章
半个月后。
沈家村的面貌焕然一新。
有了青云观赔偿的十万两白银,村里的泥泞土路全部铺上了整整齐齐的青石板,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全部推倒,换成了清一色高门大院的青砖瓦房。
而村口那座歪歪扭扭的牌坊,也被沈万全带着族人重新修缮了一番。
牌坊被拔高了三丈,通体用汉白玉雕琢而成,气势恢宏。
只是牌坊上的大字,却被沈万金这个商业鬼才重新改换了一番:长离剑尊正统道场,香火供奉每位二十文,摸老祖宗同款茶杯三十文,与老祖宗亲传弟子合影五十文。
我站在自家的后院里,看着手里那把沈二狗特意给我打造的纯金掏耳勺,额头的青筋突突狂跳。
老祖宗!您老人家歇着,孙儿给您扇扇子!
沈二狗身穿一身崭新的蜀锦长袍,腰间挂着四个拳头大的金算盘,殷勤地凑上前来,手里拿着一把孔雀毛织成的大蒲扇,拼命地给我扇风。
我收起金掏耳勺,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腰上挂那么多算盘做什么?不嫌沉?
沈二狗嘿嘿直乐,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
老祖宗您不知道,咱们沈家村现在可是青州第一风水宝地!每天来咱们村烧香求仙缘的达官贵人,从村头排到了青州城门楼子!光是每天收的门票钱,就有三千多两!孙儿不多挂几个算盘,这账目根本算不过来啊!
正说着,沈小渔一脚踹开院门冲了进来。
小丫头如今换上了一身翠绿色的绫罗短裙,头上扎着金丝发带,看起来颇有几分大户人家小姐的模样,可手里依然死死拎着那半截被盘得油光发亮的破擀面杖。
老祖宗!不好了!天上有妖怪飞过来了!
沈小渔指着头顶的天空大呼小叫。
好多大白鸟!比咱们村的母鸡大一百倍!上面还坐着好多白胡子老头!
我心头一动,抬头望向苍穹。
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中,九只神俊非凡的白玉仙鹤撕裂云海,盘旋而降。
仙鹤背上,坐着青玄宗掌门师兄,以及主峰的六位元婴长老!
阵仗浩大,紫气东来三万里。
整个青州地界的凡俗百姓吓得纷纷跪伏在地,高呼真仙下凡。
青玄宗掌门师兄身披九章仙袍,手持白玉拂尘,原本神色肃穆,准备在凡间彰显上宗威严。
可当他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沈家村后院的院子里时,整个人当场石化了。
只见堂堂青玄宗第一战力、名震九洲的长离剑尊沈长离,此刻正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坐在一棵歪脖子老枣树底下。
旁边一个穿着土财主金袍的干瘦汉子正在殷勤地给他扇着孔雀毛扇子,脚边蹲着一个满脸黑灰的小丫头,手里抓着半截擀面杖在地上画王八。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还摆着一盘刚出锅、热气腾腾的油炸糖糕。
掌门师兄脚底下一个趔趄,险些从仙鹤背上栽落下来。
长离师弟……
掌门师兄带着一众长老按下云头,落在院子里,声音发颤,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四周。
你在此地……就是在参悟这等红尘大道?
我拍了拍手上的糖糕碎屑,面色如常地站起身。
师兄,凡尘虽浊,却有人间至味。
我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吓得缩成一团的沈二狗,又看了看眼睛贼溜溜盯着仙鹤肥大翅膀、盘算着能烤几串肉的沈小渔,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三百年前,我求仙问道,斩尽凡尘羁绊,自以为大道在天。
直到今日回到这满是市井烟气、尽是坑祖宗带孝子的荒唐沈家,我才明白,所谓长生,若是斩尽了人间悲欢,不过是一场万载冰封的枯寂。
轰!
就在这一瞬,我体内停滞了整整六十年的元婴境界,毫无征兆地轰然震颤!
天地间浩瀚的灵气如鲸吞龙饮般疯狂向我体内汇聚,原本冰冷刺骨的长离剑意中,悄然多出了一股温润浑厚的红尘烟火气。
剑意通灵,道心圆满。
渡劫期的瓶颈,在这一盘油炸糖糕和几声荒诞的欢笑声中,无声无息地破开了。
掌门师兄与六位元婴长老惊得眼珠子几乎掉在地上,失声惊呼。
顿悟?!吃个糖糕也能顿悟破境?!
沈二狗见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猛地扑到石桌前,一把将剩下的半盘糖糕死死护在怀里,扯着嗓子朝院外狂喊。
快来看啊!老祖宗同款飞升仙糕!吃一口立地结丹,吃两口元婴大圆满!全天下就剩三块,拍卖起价,一万两白银一块!先到先得!
沈小渔更是抄起擀面杖,直接盯上了掌门师兄坐下的那只白玉仙鹤,咽着口水小声嘀咕。
这么肥的仙鸟,拔了毛烤着吃,肯定比二叔炖的老母鸡香……
掌门师兄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仙鹤往身后藏了藏,满脸崩溃地看着我。
师弟……要不,你还是跟我们回青玄宗吧?你这帮后代,贫道看着着实有些瘆得慌啊!
我负手而立,看着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孝子贤孙们,仰天大笑。
回什么宗门?
本尊要在人间,好好当这个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