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映月湖,她笑着把我推下去。
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包括我丈夫。
我在水底睁着眼,看见她站在岸上补口红。
后来我死了。
再后来——
我活了。
这一次,我拉着她一起下水。
水下三米,我按住她的头。
你猜,这次谁先喊救命?
第1章
水很冷。
十一月的映月湖,水温大概只有七八度。
上辈子我掉进去的时候,四肢瞬间就僵了,连挣扎都做不到,嘴巴张开全是湖水,呛进肺里,烧一样疼。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是我最后的记忆。
但这辈子不一样。
我有准备。
“宋珩,你今天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跟砚舟吵架了?”
林若筠站在湖边栏杆旁,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笑盈盈地看着我。
那张脸,白净,温柔,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的时候特别无辜。
大学四年,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好女孩。
包括我。
“没有,”我也笑了笑,“就是最近有点累。”
“那你靠着栏杆歇会儿呗。”她伸手拉我往湖边走,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指甲修得很漂亮,涂了层透明甲油,亮晶晶的。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只手把我推下去的。
在栏杆最矮的那段,趁我弯腰看水面的时候,从背后用力一推。
干脆利落。
不带犹豫。
我当时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她一眼。
“珩珩?”她歪头看我,“怎么了?发呆了。”
我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亲昵,还有一丝丝藏得很深的——
算了,上辈子我看不出来。
这辈子看得一清二楚。
“没事,”我把手搭在栏杆上,故意往湖面方向探了探身子,“你说这湖水冬天会不会特别冷?”
“肯定冷啊。”她凑过来,“你又不会游泳,别靠太近。”
我会游泳。
游得很好。
只是上辈子没人知道。
因为我妈教我的时候,她还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我扭头看了看四周。
聚会的同学们散在草坪各处,有的在烧烤架旁边翻肉串,有的在拍拍立得,离我们最近的一个人,大概也有二三十米远。
风很大。
湖面有浪。
时机差不多了。
“若筠,”我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跟砚舟的事。”
她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只有零点五秒。
然后她恢复了,甚至笑得更温柔。
“珩珩你说什么呢,我跟砚舟能有什么事?”
“你说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我。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的手,不经意地搭上了我的腰。
指尖微微用力。
来了。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力度。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我也笑了。
她用力推。
我借力一拽。
我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骨节卡进她的肉里。
两个人同时翻过矮栏杆。
坠落。
入水的瞬间,冲击力把我的鼻腔打得生疼。
但我没松手。
“啊——!”她在水里尖叫,呛了一大口。
岸上远远传来声音:“快来人呀!有人落水了!”
我在水里翻了个白眼。
谁让你多管闲事。
林若筠拼命往岸边方向游。
她的泳技一般,加上衣服吸了水,动作又慢又笨。
我一把拖住她的脚踝,反方向拽。
“宋珩!你干什么!放开我!”
她扭头瞪我,湖水灌进她嘴里,咳得整张脸通红。
我冲她咧嘴一笑。
然后嘴里喊着救命。
手上却狠狠往下按。
她的头沉入水面。
挣扎。
冒泡。
我按了大概五六秒。
五六秒就够了。
不是要她命。
是要她记住这个感觉。
肺里灌满水、意识模糊、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我松手。
她猛地浮出水面,剧烈咳嗽,整个人像只溺水的猫,四肢乱划,眼里全是恐惧。
我游到她旁边,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若筠!若筠你别怕!我拉着你!”
我的声音又急又慌,嗓子因为呛水带着沙哑,听起来是个拼了命救闺蜜的好人。
她剧烈颤抖,指甲掐进我胳膊里,抬头看我。
眼里有恐惧,有困惑。
还有一丝刚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杀意。
我搂着她,对岸上大喊:“快来人!若筠快不行了!”
三个男生跳下水,七手八脚把我们俩拖上岸。
有人给林若筠做心肺复苏。
有人给我披毯子。
我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头发滴着水,浑身发抖。
但心脏跳得很稳。
稳得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
林若筠躺在地上,侧着身子吐水,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旁边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
“怎么回事啊?”
“好像是两个人靠栏杆太近了,脚底打滑。”
“宋珩不会游泳吧?她居然还去拉林若筠,真仗义。”
“是啊,要不是她拉着,林若筠肯定沉底了。”
我低着头,用毯子擦脸。
嘴角的弧度,刚好被毯子挡住。
林若筠终于缓过来,撑着地面坐起来。
她的眼神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抬头,露出一个虚弱的、劫后余生的笑容。
“若筠,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事。”
声音哑得不像话。
“是我不好,拉着你靠栏杆那么近。”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发白。
“下次我再也不那样了。”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
沉默了很久。
“嗯。”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刚才水里那一下,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
想吧。
慢慢想。
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第2章
救护车来了,但我拒绝上车。
“不用不用,我没事,你们先照顾若筠。”
我摆手,声音还在抖,演得很到位。
围观的同学们纷纷拍我肩膀,说宋珩你真够意思。
林若筠被架上担架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试探,有警惕,还有一点我没见过的东西。
恐惧。
她怕我了。
好。
这就是我要的。
上辈子,她从头到尾都没怕过我。因为我太好拿捏了。不会反抗,不会怀疑,她说什么我信什么。
她说陈砚舟人品好。
她说公司的事交给砚舟打理就行。
她说我多虑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怀疑过。
直到我在映月湖底睁着眼,看见水面上她站在岸边补口红的倒影。
救护车开走了。
聚会散了大半。
我裹着毯子坐在公园长椅上。
裴宁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珩珩,你真的不去医院看看?脸色好白。”
裴宁。
我大学室友。
上辈子,她是唯一一个在我葬礼上哭的人。
其他人都在忙着讨论我的遗产归谁。
“不用,真没事,就是冻着了。”我接过水,手指碰到杯壁,烫。
活着的感觉真好。
“那个林若筠,”裴宁压低声音,“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我在远处看,总感觉不太对。”
我心里一动。
裴宁这个人,直觉很准。
上辈子如果我听了她的话,可能不会死得那么窝囊。
“什么不对?”我抬头看她。
“就是……”她皱眉,“你们掉下去之前,我好像看见她的手在你腰上。”
“脚滑了嘛,她扶我一下。”
“是吗?”
裴宁不太信。
但她没追问。
我喝了口水,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往下走,胃里翻了一下。
好。
第一步完成了。
水下那几秒的窒息感,够林若筠消化几天的。
接下来第二步:回家。
面对我那位好丈夫——陈砚舟。
打车回去的路上,我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整理思路。
上辈子的时间线,我记得很清楚。
1998年11月:映月湖聚会,我“意外溺亡”。
但在那之前——
1997年初:我和陈砚舟结婚,林若筠做伴娘。
1997年下半年:陈砚舟以“帮忙打理”为名,开始接触我爸公司的财务。
1998年春:我爸身体不好住院。陈砚舟趁机推动股权代持协议,把三成股份转到他名下。
1998年夏:我发现银行账户的钱在减少,问陈砚舟,他说是公司周转,让我别操心。
1998年秋:我对林若筠说起这件事。她说砚舟是为了公司好,别疑神疑鬼伤感情。
1998年11月:我死了。
之后的事,我是死了以后才知道的。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人死了之后,好像有一段时间能看见活人的世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但声音听得清楚。
我看见陈砚舟在我葬礼上哭了两滴眼泪,然后出门接了个电话,对着手机笑了。
我看见林若筠搬进了我的房子,穿我的衣服,用我的化妆台。
我看见我爸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白头。
我看见公司的公章,换了人盖。
我看得清清楚楚。
但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感觉,比溺水还难受。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
仰头看了一眼六楼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我和陈砚舟的家。
准确地说,是我爸全款买给我的婚房。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这是上辈子陈砚舟一直想改、但没来得及改的一件事。
因为我死了之后,他伪造了一份遗嘱。
这辈子?
别想了。
我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在放新闻联播,但沙发上没人。
厨房有水声。
我换好鞋,走过去。
陈砚舟站在洗碗池前,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洗一把芹菜。
他背影很好看。
一米八二,肩宽腰窄,穿一件灰色家居服都像拍杂志。
当初就是这副皮囊骗了我。
林若筠把他介绍给我的时候说:“珩珩,这个人你一定要认识,长得帅,脾气好,最重要的是,有上进心。”
有上进心。
确实。
上进到图我家产的程度。
“回来了?”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怎么头发湿了?”
“掉湖里了。”
他手里的芹菜掉进水池,水花溅了一身。
“什么?!”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抬手摸我的额头。
“怎么掉湖里了?有没有受伤?医院去了没有?”
表演开始了。
上辈子我会感动。
会觉得他紧张我。
这辈子我看着他的脸,只觉得恶心。
那种恶心不是胃里翻涌的那种,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冰凉冰凉的。
但我没表现出来。
我垂下眼睛,声音委屈又小:“跟若筠在湖边站着,脚滑了。”
“林若筠?”他的手顿了一下。
非常短的一下。
如果不是我在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嗯,我们俩都掉下去了,不过她比我呛得厉害,去医院了。”
“那你呢?你没去?”
“我没事,就是冷。”
他搂住我的肩膀,语气心疼得刚刚好:“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我把姜汤给你煮上。”
姜汤。
上辈子他也给我煮过。
在我发现账户上少了八十万的那天晚上,他端着一碗姜汤进卧室,说公司资金紧张先调用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然后搂着我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我在他西装口袋里摸到一张银行回执单。
转账对象:林若筠。
金额:八十万。
当时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把回执单反复看了三遍。
没看错。
但我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因为林若筠说:“肯定是砚舟帮她代买什么东西吧,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然后我就死了。
浴室里的热水冲在身上,我闭着眼睛站了十分钟。
脑子里在过一件事:股权。
上辈子,陈砚舟是在1998年春天推动的股权代持协议。
现在是1998年11月。
也就是说,协议已经签了。
但我爸当时只签了代持,没有做正式的股权变更登记。
这意味着——法律上,股份还是我爸的。
陈砚舟手里拿着的,只是一张代持协议。
而代持协议这种东西,在1998年的法律环境下,约束力非常有限。
只要我爸本人出面,一句话就能推翻。
问题是:怎么让我爸出面?
上辈子我爸住院的时候,陈砚舟天天去病房陪着,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把我爸哄得服服帖帖。
我爸不是糊涂人,但他病重,精力有限,而且他真心觉得女婿不错。
这次我得换个策略。
不能直接跟我爸说“陈砚舟是坏人”。
没有证据的指控,只会让我爸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得拿到实打实的东西。
我关掉水,擦干身体,裹着浴巾坐在马桶盖上。
脑子里列了个清单。
第一:搞到陈砚舟和林若筠的通联记录。
上辈子他们联系很频繁,但用的是另一部手机。那部手机,陈砚舟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上了锁。
第二:搞到公司财务的异常流水。
赵凤兰——赵姐,公司的老会计,跟我爸一起打拼过来的。上辈子她发现了财务问题,找陈砚舟对质,被以“公司人员优化”为由辞退。她走的时候跟前台说了一句话:“宋老板的钱,在流血。”
第三:找一个靠得住的法律方面的人。
周叙白。
大学同学,法学系。上辈子毕业后去了律所,据说很厉害。
但我跟他不熟。
大学四年,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我裹紧浴巾,拉开浴室门。
陈砚舟端着一碗姜汤站在门口,笑容温暖。
“喝了早点睡。”
我接过碗,抿了一口。
辣。
姜放太多了。
但我没说。
“谢谢。”我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甜。
甜到他的眼神柔了半秒。
然后我端着碗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
把碗里的姜汤倒进了床头柜旁边的绿萝花盆里。
“对不起了绿萝。”我嘀咕了一句。
今夜第一步已经完成:在林若筠心里种下恐惧。
明天开始第二步:去公司找赵姐。
我关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陈砚舟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搂住我的腰。
上辈子我会往他怀里缩一缩。
这辈子我一动没动。
就让他搂着。
反正搂不了多久了。
第3章
第二天一早,我比陈砚舟先醒。
六点十五分。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的手臂还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匀。
我小心地把他的胳膊移开,下床,洗漱,穿了件素色的外套。
出门之前,我去客厅看了一眼。
他的西装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我翻了翻口袋。
左边,钥匙和零钱。
右边,一张名片。
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
上面写着:恒远投资,客户经理,林若筠。
手机号码用圆珠笔圈了一下。
我把名片拍了下来——用的是刚买半年的胶卷相机,快门按下去咔嚓一声,声音很轻。
这年头没有手机拍照功能,没有云存储,什么都得靠实物。
麻烦。但也有好处。
实物证据最难作假,也最难销毁。
把名片原样放回去。
出门。
我爸的公司叫“铭远建材”,在洛城东边的工业区,不算大,但做了快十年,口碑不错。
早上八点半,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瞪大了眼。
“宋……宋小姐?您怎么来了?”
上辈子我几乎不来公司。嫌远,嫌无聊,觉得有陈砚舟盯着就行。
这辈子不一样了。
“来看看。”我笑了笑,“赵姐在吗?”
“赵姐?在的,在财务室。”
财务室在二楼拐角,门半开着。
赵凤兰坐在桌前,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账本上勾勾画画。
她今年五十二岁,头发烫成小卷,穿一件墨绿色开衫,整个人收拾得利利落落。
我敲了敲门。
她抬头,看到我,愣了一秒。
“小珩?”
“赵姐。”
我走进去,随手关上门。
“赵姐,我爸最近身体不好,我想了解一下公司的财务情况。”
赵凤兰放下笔,摘了老花镜。
“你爸让你来的?”
“不算是。我自己想了解。”
她看了我几秒。
眼神里有打量,有犹豫。
还有一点试探。
“赵姐,”我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我就是来问问,最近公司的账上,有没有什么不太正常的地方。”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赵凤兰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然后把门关严了。
回来的时候,她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住。
“小珩,这些话我本来想直接跟你爸说,但他在住院,我不想给他添堵。”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赵姐你说。”
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最近半年,有三笔转账,走的是公司对公户,对方账户是一家叫‘筠华文化’的公司。金额分别是三十万、四十五万和六十万。”
“筠华文化?”
“注册法人,林若筠。”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筠华。
上辈子这家公司我根本没听说过。
因为等我死了之后,它就完成了使命,注销了。
赵凤兰继续说:“转账审批单上,签字的是陈砚舟。备注写的是‘市场合作推广费’,但我做了十年财务,市场推广是什么行情我清楚。这三笔加起来一百三十五万,公司今年全年的推广预算才八十万。”
“多出来的五十五万……”
“走的是代持协议授权范围内的财务审批权限。”赵凤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小珩,你丈夫拿着你爸给的代持权限,在给外人输血。”
我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震惊。
上辈子我已经震惊过一次了。
是因为愤怒。
赵姐早就发现了。
上辈子她也发现了。
但上辈子她没有来找我——因为她不信任我。
她觉得我是陈砚舟的妻子,说了也是白说,搞不好还会被我反咬一口。
所以她选择直接去找陈砚舟对质。
然后被辞退。
这辈子,我主动来找她。
这一个动作,就改变了一切。
“赵姐,”我抬头看她,“这些资料能复印一份给我吗?”
“已经复印了。”
她从信封底下又抽出一个文件袋。
“我怕出事,自己留了一份底。”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上辈子被一脚踢出公司,走的时候连补偿金都没拿到,只扔下了一句“宋老板的钱在流血”。
没有人听懂那句话。
这辈子我听懂了。
“赵姐,谢谢你。”
她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你是宋老板的闺女,公司迟早是你的。该上心就得上心。”
我抱着两个信封走出公司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得老高了。
冬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点暖。
但心里是冷的。
一百三十五万。
1998年的一百三十五万。
在洛城能买两套半房子。
陈砚舟和林若筠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还大。
公交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信封里的文件一张张看完。
三笔转账。
三张审批单。
上面全是陈砚舟的签字。
字迹清晰,笔力稳健。
跟他写结婚誓词的时候一个样。
我把文件收好,拉上拉链。
接下来该找周叙白了。
说实话我有点没底。
我跟周叙白真的不熟。
大学四年,他是那种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的人。不说话,不社交,上课记笔记,下课就消失。
长什么样?
很普通。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记住的长相。中等个子,偏瘦,戴黑框眼镜,永远穿深色衣服。存在感很低。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可能是他的号码。
是大学毕业聚餐的时候,裴宁强迫全班换了名片才留下的。
拨出去。
响了六声。
“喂?”
声音低沉,带一点沙。
“周叙白?我是宋珩。”
那边沉默了两秒。
“宋珩?”
“大学同学。新闻系的。”
又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你。”
他说“我知道你”的语气很平,平到我不确定他是真知道还是在敷衍。
“我有一个法律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你,方便见面聊吗?”
“什么方面?”
“公司股权代持,和关联交易。”
那边沉默了大概五秒。
“明天下午两点,青雀路律所。二楼,找我就行。”
挂了。
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没有“最近怎么样”。
干净利落。
我收起电话,心里踏实了一点。
有的人话多靠不住。
有的人话少能办事。
周叙白是后一种。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一点。
这辈子我知道了。
回到家的时候,陈砚舟还没下班。
我把文件藏在衣柜最底层的羽绒服口袋里。
1998年,没有电子监控,没有智能家居,藏东西反而容易。
然后我坐在客厅,打开电视,假装若无其事地看了半小时法制节目。
晚上陈砚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束花。
百合。
他知道我喜欢百合。
“给你买的,昨天吓到了吧?”他把花递给我,脸上的笑容跟百合一样白。
“谢谢。”我接过来,凑到花前闻了闻。
百合的味道太甜了。甜得胃里有点犯恶心。
“对了,”他坐到沙发上,装作不经意地问,“若筠出院了吗?”
“不知道,我今天没联系她。”
“那你明天去看看她吧,毕竟是一起掉下去的。”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起掉下去的。
真会说。
“嗯,我明天去。”我低头摆弄百合花瓣。
“砚舟。”
“嗯?”
“公司最近怎么样?我爸住院了,我有点不放心。”
他的手指停了零点几秒。
“挺好的,别担心。你爸那边有我呢。”
“那个代持的事,是不是已经签了?”
他转过头看我。
表情没有变化。但瞳孔收缩了一下。
很轻微。
上辈子我不会看这种东西。
这辈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签了。”他说,“就是个手续,方便日常经营用的。”
“那如果我爸好了,是不是随时可以拿回去?”
“当然。”
他答得很快。
快到我几乎觉得他是真心的。
几乎。
“那就好。”我把百合插进花瓶里,“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呀,”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想这么多干嘛。”
我没躲。
他的手掌温度很高。
但我觉得凉。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闭着眼睛,听他在黑暗中翻身。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对,是那部手机。上辈子我以为他只有一部手机,但他有两部,第二部号码从来没让我看到过。
他翻身,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墙上。
在发短信。
我看不见内容。
但我知道发给谁。
第4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青雀路律所。
二楼。
很小的一个事务所,两间办公室,一个前台。
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旁边是一排法律书籍,码得整整齐齐。
前台问我找谁。
“周叙白。”
前台指了指里面那间办公室。
门开着。
周叙白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卷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跟大学时候没什么变化。偏瘦,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坐。”
我坐下来。
“说吧。”
没有寒暄。
好。
我打开包,把赵凤兰给我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丈夫陈砚舟,利用我父亲公司的股权代持权限,向一家叫‘筠华文化’的关联公司转账。这家公司的法人是林若筠,也就是陈砚舟的——”
我顿了一下。
上辈子我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什么关系。只有一张银行回执单。
但这辈子,我要说得更准确。
“——也就是陈砚舟的合谋者。目前能确认的转账金额是一百三十五万。”
周叙白翻开文件,一张一张看。
看得很慢。
每一张都从头看到尾。
指尖偶尔在某个数字下面停留一秒。
大概过了十分钟。
他合上文件。
“你的诉求是什么?”
“撤销代持协议,追回转出资金,保全我父亲的公司控制权。”
他推了推眼镜。
“代持协议本身不违法,但如果代持人利用权限进行利益输送,属于违反信义义务。这三张审批单是关键证据,但还不够。”
“还需要什么?”
“筠华文化的工商注册信息、实际经营情况、资金往来明细。如果能证明这家公司是空壳,那这三笔转账的性质就从‘合作推广’变成了‘定向侵占’。”
他说话的方式跟上菜似的。一盘一盘端,不多不少。
“另外,”他看着我,“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知道。他在住院,我不想现在告诉他。”
“你需要一个时间窗口。”
“是的。”
“多久?”
“一个月。够了。”
他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帮你查筠华文化的底。工商这边的信息调取,我有渠道。但后续如果走法律程序,需要你父亲的授权。”
“我知道。”
“费用——”
“周叙白,”我打断他,“我现在手上没什么钱。但我可以写欠条。”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很安静。
“不用。”
他把文件袋推回来。
“原件你自己留好。复印一份给我,我留档。”
“你不收费?”
“你是同学。”
他低头继续看他的卷宗。
像是已经结束了对话。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谢谢”咽了回去。
太客气了反而奇怪。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
“周叙白。”
“嗯。”
“大学的时候,我好像从来没怎么跟你说过话。”
他翻卷宗的手停了一秒。
“你为什么答应帮我?”
沉默了大概五秒。
“因为你来问了。”
就这一句。
我站起来,把文件袋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
“宋珩。”
我回头。
“小心你丈夫。知道公司出问题的人,活不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这句话说得太准了。
准到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但我没追问。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回家的路上我拐了个弯,去了一趟林若筠的出租屋。
对,她住出租屋。
上辈子我以为她过得不错,直到我死后才知道,她在认识我之前,穷得叮当响。
她是从农村出来的,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考上大学靠的是奖学金,生活费靠兼职。
但她从来没让我看出来。
她穿的衣服永远干净体面。
她约我出去吃饭永远选环境好的餐厅。
她的微笑永远恰到好处。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衣服是从商场试穿完记住款式,再去批发市场找仿版。餐厅是提前踩点的,只点最便宜的菜。微笑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
她的整个人生,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而我是那个买了全价票的傻子。
门开了。
林若筠站在门后面,裹着一件厚毛衣,脸色还有点苍白。
“珩珩?”
她的声音沙哑了。
眼眶下面有一点青。
但嘴角是笑的。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昨天把我吓坏了。”我提起手里的水果篮,晃了晃。
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部。
是另一部。
号码显示区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信人的名字被存成了一个符号:“☆”。
上辈子我不会在意这些。
这辈子每一个细节都是线索。
“若筠,你好点了吗?医生怎么说?”我坐在沙发上,表情关切。
“没事,就是呛了点水,观察了一晚上就出院了。”她倒了杯水递给我,在我对面坐下来。
“昨天真是吓死我了。”我叹了口气,“都怪我,非要靠那么近看湖水。”
“别自责了。”她拍了拍我的手。
我低头看她的手。
指甲上的透明甲油还在。
但手背上多了两道红痕。
是我在水下掐的。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去。
“蚊子咬的。”
十一月份的蚊子,真稀罕。
“若筠,”我忽然说,“你那家公司——叫什么来着——筠华文化,最近忙不忙?”
她的脊背直了一瞬。
只有一瞬。
“筠华?”她笑了笑,“就是个小公司,帮人做做策划。不怎么忙,勉强糊口吧。”
“是嘛。”我喝了口水,“你一个人创业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啊。”
“谢谢珩珩。”
她的笑容很暖。
暖得像裹着蜜的砒霜。
我坐了半小时,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转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本笔记本。
在扉页上写了四个字:
债务清单。
第一行:映月湖。
第二行:八十万。
第三行:一百三十五万。
第四行:我爸的白头。
还有第五行。
空着。
因为她欠我的,还在继续。
第5章
第三天,林若筠主动约我吃饭。
地点是市中心的一家粤菜馆,环境不错,人均消费在当时算中上。
我知道她请不起。
但她每次都会请。
上辈子我以为是闺蜜情深。
现在我知道,这顿饭的钱,大概率是从“筠华文化”那笔推广费里出的。
说白了,花的是我爸的钱。
她请我用我自己家的钱吃饭。
想想还挺幽默的。
到了餐厅,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换了身衣服,化了淡妆,看不出两天前差点淹死的样子。
恢复力惊人。
“珩珩,这边。”她冲我招手。
我坐下来,她递过菜单。
“随便点,今天我请。”
“那我可不客气了。”
我点了她最怕的一道菜——水煮鱼。
鱼,在水里,煮了。
她看到菜单上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弯了一下。
“你现在敢吃这种了?以前你不是不吃辣吗?”
“人嘛,差点死过一回,口味就变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笑盈盈的。
她也笑。
但眼神里有东西在晃。
菜上来了。
吃饭的时候她开始铺垫。
“珩珩,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是关于砚舟的。”
我夹菜的筷子没停。
“他最近工作压力特别大,你多体谅他一点。”
“是吗?他没跟我说过。”
“男人嘛,不想让老婆担心。”她叹了口气,“你爸公司的事,他一个人扛着,不容易。”
好家伙。
来了。
上辈子她也是这个套路——不断强化“陈砚舟为你家付出了很多”的人设,让我对他产生亏欠感,从而对他的任何行为都不设防。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若筠。”
“嗯?”
“你觉得砚舟这个人,值得信任吗?”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
“当然啊。当初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我看人还是准的。”
“可是我最近看公司账上有些不太对的地方。”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好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她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不对?什么不对?”
“有几笔转账,转到了一家叫筠华文化的公司。”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笑了。
“哦,那个呀。”她放下杯子,语气松弛得像在说天气。“筠华是我公司,砚舟帮我做了一些推广项目。正常业务合作,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呀,你忘了?”
她没提过。
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但她赌我记不清。
上辈子她赌赢了。
“哦——是吗?可能是我记性不好。”我重新拿起筷子,“那就没事了。”
她笑了笑,端起茶杯。
“你呀,就是太操心了。有砚舟在,公司的事你不用管。”
“是,你说得对。”
我低头吃鱼。
鱼刺很细。
但我一根一根挑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她去结账。
我在座位上等着,看见她的包半开着,那部“☆”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
短信提醒。
内容我看不太清,但发信人显示的还是那个星星符号。
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门口了,脸上挂着一贯的温顺笑容。
“若筠,今天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她挽住我的胳膊,“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打车。”
“那好,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嗯。”
我上了出租车。
车开出去三个路口,我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在“筠华文化——正常业务合作”下面画了个叉。
她连撒谎的方式都没变过。
还是那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呀”。
还是那副无辜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吃定了我不会查。
上辈子确实不会。
但这辈子,我手里有赵姐的账单、有陈砚舟的签字、有筠华文化的工商信息正在路上。
你以为你在喂我吃安心丸。
但你不知道,我在等你上钩。
第6章
一周后,周叙白打来电话。
“查到了。来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拖把——是的,陈砚舟出差了,说是去省城谈合作,三天。
出差。
呵。
我到律所的时候,周叙白桌上多了一摞文件。
“筠华文化,注册时间1997年9月,法定代表人林若筠,注册资本十万元。”他翻开第一页。
“经营范围写的是文化策划与市场推广。但实际上——”
他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字。
“成立至今没有任何正式员工,没有租赁办公场地的合同,没有任何对外业务的合同或发票。”
“空壳公司。”
“标准的空壳。”他把文件推过来。“铭远建材转给筠华文化的一百三十五万,对方账户收到之后,分三次转出。”
“转去哪了?”
“两个地方。七十万转入了一个个人账户,户名陈砚舟。六十五万转入了另一个个人账户,户名林若筠。”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七十万。
六十五万。
一人一半。
分赃分得明明白白。
“资金链完整吗?”我问。
“完整。铭远建材对公户→筠华文化对公户→个人账户,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
他把流水单子摊开在桌上。
白纸黑字。
数字清清楚楚。
“这些证据够不够?”
周叙白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
“如果走民事诉讼,追回资金,够了。但如果你想彻底解决——”
“你的意思是?”
“你需要你父亲亲自出面,以公司实际控制人的身份,撤销代持协议。同时以公司名义起诉陈砚舟和林若筠侵占公司资产。”
“民事转刑事?”
他看了我一眼。
“你学得挺快。”
“被逼的。”
他没说话。
“周叙白,”我看着那些文件,“如果我爸知道了这些,他会很伤心。”
“但他必须知道。”
“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
“我准备这个周末去医院。”
他点了点头。
“我帮你准备一份情况说明书。简洁的,条理清晰的,别让你爸一下子受不了。”
“好。”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
“周叙白。”
“嗯。”
“上次你说让我小心我丈夫。你怎么知道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你爸公司年会,我同事帮他们做过一份法律顾问意见书。审核代持协议的时候,我看过那份合同。”
“然后呢?”
“合同里有一条‘不可撤销授权’条款。在正规的代持协议里,这种条款几乎不会出现。”
“为什么?”
“因为它意味着,原始股东放弃了随时收回代持权的权利。换句话说,一旦签了这个,你爸就很难通过正常途径拿回股权。”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陈砚舟是故意加的?”
“不知道。但这种条款,不可能是打字员手滑打上去的。”
“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爸说?”
“我说了。”
他的声音很平。
“我当时给意见书里加了备注,建议宋老板审慎考虑。但你丈夫收到意见书之后,说已经跟宋老板确认过了,不需要修改。”
“他截了你的意见。”
“是的。”
我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陈砚舟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还要缜密。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从一开始就在设局。
代持协议里的不可撤销条款,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不是我重生回来,如果不是赵姐发现了转账,如果不是周叙白看过那份合同——
我爸会在病床上被架空,连公司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周叙白。”
“嗯。”
“那个条款,能不能推翻?”
“如果能证明原始股东签署时不知情,或者代持人存在欺诈行为,可以主张协议无效。”
“欺诈行为的证据?”
“你手里已经有了。一百三十五万的利益输送,足够了。”
我松了口气。
但只松了半秒。
“还有一个问题。”
“说。”
“陈砚舟出差去了省城。他说是谈合作。你觉得他去干什么了?”
周叙白看了我几秒。
“如果我是他,”他说,“我会去找新的接盘侠。代持的权限用到极限了,下一步要么想办法做正式的股权变更,要么找一个新的资金出口。”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在找人收购我爸的公司股份?”
“不排除。”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陈砚舟真的在省城找了买家——
那我的时间窗口不是一个月。
可能只有一周。
“周叙白,帮我做一件事。”
“说。”
“查一下陈砚舟在省城的行程。他坐的是火车还是飞机,住哪家酒店,见了什么人。”
他沉默了一拍。
“我是律师,不是侦探。”
“我知道。但你有同学在省城吧?法学系一百多号人,总有几个在那边的。”
他推了推眼镜。
“我试试。”
“谢谢。”
“别谢。快去准备跟你爸摊牌的东西。”
我走出律所。
风很大。
十一月底了,洛城的冬天说来就来。
我裹紧外套,走到路口。
手机响了。
林若筠的号码。
“珩珩,你在哪儿呀?”
“在外面逛街。”
“一个人?砚舟不是出差了吗?那你来我这吧,我买了你爱吃的蛋挞。”
蛋挞。
上辈子她也总给我买蛋挞。
我喜欢吃甜的,她知道。
她知道我所有的喜好,所有的弱点,所有的死穴。
因为我全都告诉过她。
毫无保留。
“好呀,我一会儿到。”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口。
那一瞬间有一股酸涩从胸口涌上来。
不是恨。
是上辈子残留的委屈。
上辈子的宋珩是真的把林若筠当亲姐妹。
大学四年,她没钱的时候我借给她,她生病的时候我照顾她,她找不到工作的时候我帮她介绍。
我以为我对她好,她也会对我好。
但她回报我的方式,是把我推进映月湖。
我仰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不能哭。
上辈子已经够丢人了。
这辈子的眼泪,得省着用。
用在值得的人身上。
到了林若筠家,蛋挞果然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快吃快吃。”她把碟子推过来。
我咬了一口。
酥皮碎在嘴里,蛋奶味很浓。
是好吃的。
但吃到嘴里只觉得腻。
“若筠,”我一边吃一边聊,“你跟砚舟平时联系多吗?”
“不多啊,”她坐到对面,“主要就是之前做那个推广合作的时候联系过几次。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他出差走的时候,手机好像落了一部在家。我看到有你的未接来电。”
她的表情纹丝不动。
“哦,可能是之前打的,他没接到吧。”
“嗯,应该是。”
我又咬了一口蛋挞。
“不过说起来,你们做那个推广合作,效果怎么样啊?我听公司的人说花了不少钱呢。”
“效果还行吧,”她端起杯子喝水,“你知道我一个小公司,做不了什么大项目的,就是帮忙对接一些资源。”
“一百三十五万的资源对接?”
我没有抬头。
声音也没有变化。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但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根针掉在玻璃地板上。
林若筠端杯子的手僵住了。
只僵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珩珩,你怎么知道具体数字的?”
“赵姐告诉我的。”
沉默。
大概三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表情变成了一种“被抓住了小辫子”的尴尬。
“哎,我就说嘛,赵姐那个人太较真了。其实那笔钱里面大部分是给分包商的,到我手上的就没多少。”
“是吗?”
“是啊。做文化推广你也知道,渠道费用占大头。”
她说得很自然。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也许她确实准备好了。
或者说,她觉得这套说辞对我永远有效。
因为我是那个永远不会追问下去的宋珩。
“那就好。”我擦了擦嘴角的酥皮渣,“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介意。”
“怎么会介意。”她伸手过来,帮我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亲密。
亲密到我的胃缩了一下。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
“珩珩,以后公司的事你别太操心了,有砚舟呢。”
“嗯。”
“而且你爸也快好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好。”
我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她那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正在打电话。
嘴唇动得很快。
表情不像刚才那么温柔了。
你在打给谁?
陈砚舟?
还是那个“☆”?
不着急。
很快就不用猜了。
第7章
周末。
我去了医院。
我爸住在三楼的普通病房,两人间,靠窗的那张床。
推开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报纸。
老花镜歪了,一只手夹着报纸,另一只手摸索床头柜上的茶杯。
我走过去,把茶杯递到他手里。
“爸。”
他抬头,看到我,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点。
“珩珩来了。”
宋铭远今年五十六岁。
上辈子他在我死后半年也走了。
胃癌晚期。
但医生说过,如果不是精神上的打击太大,他至少还能撑两三年。
是我的死压垮了他。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他的脸。
比上辈子同时期瘦了一点。
但精神还算好。
“爸,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医生说再住半个月观察观察。”他放下报纸,“你怎么今天过来了?砚舟呢?”
“他出差了。”
“这小子,又出差。”他语气里有一点不满,但更多的是习惯。“公司的事离不开他,也没办法。”
我没接话。
“爸,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看我的表情,放下茶杯。
“什么事?”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周叙白帮我整理的情况说明书。
A4纸,一共三页。
第一页:筠华文化的工商信息和空壳公司证明。
第二页:三笔转账的流水明细和资金最终去向。
第三页:代持协议中“不可撤销授权”条款的法律分析。
我没有一股脑全扔给他。
先递了第一页。
“爸,你看看这家公司。”
他接过去,戴上老花镜。
看了大概一分钟。
“筠华文化?”他皱眉,“没听说过。”
“这家公司的法人是林若筠。”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若筠?你那个同学?”
“嗯。”
我又递了第二页。
“这是公司对公账户向筠华文化的转账记录。三笔,共一百三十五万。审批签字是砚舟。”
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
是从眉心开始收拢,然后蔓延到嘴角,最后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被子上,左看右看。
“这个……这个转账,是公司的正常业务吗?”
“不是。筠华文化成立以来没有任何实际经营记录,没有员工,没有办公场地。”
“也就是说——”
“这一百三十五万,从公司账户转出后,分别进了陈砚舟和林若筠的个人账户。”
我递了第三页。
“还有这个。代持协议里有一个‘不可撤销授权’条款。爸,你签的时候知道这个条款的内容吗?”
他拿着第三页纸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不敢相信。
“不可撤销……”他喃喃着,“砚舟跟我说,这就是个标准格式,所有代持都这么写的……”
“不是标准格式。正规的代持协议不会有这种条款。”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鸟叫,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我爸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摘掉老花镜,用手捂住了脸。
他没出声。
但肩膀在颤。
我的鼻子一酸。
上辈子,他是在我死后才知道这一切的。
知道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公司被掏空了,房子被过户了,女儿被埋了。
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活活把自己熬死了。
这辈子,我要让他活着的时候就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才能反击。
“爸。”我握住他的手。
“你别急。证据都在。法律途径也有人帮我在跑。”
他放下手。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
宋铭远这个人,年轻时候白手起家做建材,什么苦都吃过。他不是会在女儿面前掉眼泪的人。
但他的嘴唇在抖。
“珩珩。”
“嗯。”
“是爸对不起你。”
“你不要这么说。”
“是爸看走了眼。”他的声音哑了,“当初若筠把他带到我面前,我看他有模有样的,以为是个实在人……”
他没说下去。
握着我手的力气很大。
大到我的指骨发疼。
“爸,你听我说。”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撤销代持协议。以你本人的名义,向法院申请确认协议无效。理由是代持人存在欺诈行为和利益侵占。”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震惊,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是一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在确认了背叛之后,骨子里那股狠劲儿。
“好。”
一个字。
干脆利落。
跟他当年借了五千块开第一家建材铺子时候的语气一模一样。
“你帮我约那个律师。”他说。
“已经约了。明天下午他来病房。”
他点点头。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砚舟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回来之后,先别打草惊蛇。”
我愣了一下。
我爸看着我。
“珩珩,做生意最忌的事是什么?”
“是什么?”
“是让对手知道你已经出牌了。”
他把那三张纸重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让他们以为一切照旧。等法律程序走完了,直接收网。”
我看着我爸。
心里的那股酸涩又涌上来了。
上辈子他没有机会说出这些话。
这辈子他说了。
我忍住了没哭。
“好。听你的。”
第8章
陈砚舟出差回来那天,带了两盒省城的点心。
一盒给我,一盒说是给我爸。
“省城那边有个不错的合作意向,”他换鞋的时候随口说,“可能过段时间还得再去一趟。”
“什么合作?”
“一个建材供应链整合的项目,对方想投资。”他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具体的还在谈,等定了再跟你说。”
我微笑。
投资。
供应链整合。
说得好听。
周叙白昨天发来了消息:陈砚舟在省城见了一个叫“方成”的人,做投资并购的。他们吃了两顿饭,去了一趟公证处附近——但最终没有进去。
公证处。
他想做的是股权转让公证。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最终完成。
也许是方成那边还在犹豫。
也许是条件没谈拢。
也许,是他心里还有最后一丁点犹豫。
不管哪种原因,结果都一样——他暂时没有成功。
这就够了。
我需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辛苦了,”我接过点心盒子,“先洗手,我做了红烧肉。”
他笑了笑,去洗手间。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水声。
隔着一堵墙,我听到他在低声打电话。
声音很轻,但我的耳朵这段时间练出来了。
“……嗯……没谈成……他要看报表……对,铭远的……”
”……她不知道,放心……“
”……你别急,下周我再去一趟……“
三句话。
句句有信息。
”她不知道”——他以为我不知道。
“你别急”——那头有人在催他。
“下周再去”——他要加速了。
我心里默算了一下。
今天周三。
下周他再去省城。
那我的时间窗口只剩四天。
四天内,法律程序必须启动。
当晚我等陈砚舟睡着之后,去阳台打了个电话给周叙白。
“代持协议无效的诉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你爸签字了吗?”
“明天去签。”
“签完我立刻递到法院。走的是特殊财产保全程序,申请冻结筠华文化和陈砚舟名下与公司相关的资金。”
“多久能冻结?”
“递交申请后,法院审批快的话两三天。”
“来不来得及?”
“看运气。”他顿了一下,“但你可以做一件事来加速。”
“什么?”
“让你爸直接给公司发一份书面通知,以大股东身份,冻结所有超过五万元的对外转账。同时变更公司银行账户的授权签字人——把陈砚舟的名字去掉。”
“这个可以直接做?”
“可以。代持协议再怎么写,工商登记上的股东还是你爸。他有权以股东身份行使管理权。”
“陈砚舟会发现。”
“会。但你只需要比他快一步。”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好。明天做。”
挂了电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心跳骤然加速。
回头。
是陈砚舟。
他站在阳台门口,披着睡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醒。
“谁的电话?这么晚。”
他的语气是困倦的。
但眼睛是清醒的。
我笑了笑。
“裴宁。说让我周末陪她去逛街,唠叨了半天。”
他看了我几秒。
“那进来吧,外面冷。”
“嗯。”
我走进客厅,他跟在后面,伸手关上了阳台门。
关门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手机。
只扫了一秒。
但那一秒,我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第9章
周四。
我去医院。我爸签了字。
诉状、书面通知、授权变更表,三份文件,每一份上面都是宋铭远的亲笔签名和手印。
我爸签完之后,把笔放下来,看着我。
“接下来的事,你处理?还是那个律师?”
“我来。”
他点了点头。
“珩珩。”
“嗯。”
“你长大了。”
我鼻子一酸。
低头假装整理文件,没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出了医院,直奔公司。
赵凤兰已经在等我了。
我把授权变更表给她看。
她看完之后,抬头。
“换签字人?”
“把陈砚舟的名字去掉。以后五万以上的对外转账,只认我爸的签字。”
“银行那边——”
“我今天下午就去。”
“需要公章。”
“公章在哪?”
“出纳那里。”
“陈砚舟有备份吗?”
赵凤兰犹豫了一下。
“他之前说他那里也留了一枚。”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姐,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从今天起,所有盖了公章的文件,你都复印一份留底。如果陈砚舟拿着他那枚章做了什么,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她看着我。
“小珩,你是认真的?”
“赵姐,我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她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
“好。”
下午三点,我到了银行。
办理企业账户授权变更。
柜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翻了翻资料,看了看授权书上的签字和公章。
“宋女士,这个变更需要法定代表人本人到场或者出具公证委托书——”
“我爸住院了,这是他的身份证原件、住院证明和亲笔委托书。”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委托书上有他的签字和手印,这是律师的见证说明。”
柜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然后去找了主管。
主管又看了一遍。
问了几个问题。
核对了住院证明和身份证。
打了一个电话到医院确认。
“行,可以办。”
二十分钟后,变更完成。
从这一刻起,陈砚舟的签字在铭远建材的银行账户上——作废了。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终于做了这一步。
上辈子做不到的事。
这辈子做到了。
周四晚上,周叙白把诉状递到了法院。
周五,法院受理。
周六,财产保全申请进入审批流程。
一切都在飞速推进。
我只需要再撑两天。
周六下午,陈砚舟说要去公司处理点事。
我说好。
他走了之后,我去了他的书房。
翻了他的抽屉。
上了锁的那个。
上辈子我不知道钥匙在哪。
但重生之后我观察了他两周——钥匙夹在书架第三排第五本书里,一本《企业战略管理》。
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部手机。
黑色翻盖。
我打开来。
短信箱里有四十多条信息。
全是跟同一个人的。
存的名字是:筠。
最近的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
“砚舟,银行通知说授权签字人变了,你知道吗?”
下面是陈砚舟的回复:
“什么时候的事?我现在去公司看看。”
再下面是林若筠的回复:
“是不是宋铭远知道了?”
陈砚舟:“不可能,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
他说的是我。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攥着那部手机,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觉得讽刺。
到了这一步,他还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觉得我是上辈子那个,被蒙在鼓里就能老老实实过一辈子的宋珩。
我把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自己的胶卷相机拍了下来。
然后把手机原样放回去,锁上抽屉,书塞回原位。
周叙白说得对。
最后一步之前,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出牌了。
傍晚陈砚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但他没有跟我说。
只是吃晚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不怎么吃。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公司一点小事。”
“需要我帮忙吗?”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不用,你管好自己就行。”
你管好自己就行。
上辈子他也说过这句话。
在我发现八十万少了的那天。
一模一样的语气。
一模一样的敷衍。
“好。”
我低头吃饭。
嚼了几口,没什么味道。
但我吃得很干净。
每一粒米都没浪费。
因为我得攒够力气。
明天是周天。
后天是周一。
周一,法院的保全裁定就该下来了。
周一也是我爸公司发月度通知的日子。
所有事情都会在周一汇合。
那天陈砚舟和林若筠会同时知道:
宋珩,什么都知道。
而且什么都做了。
第10章
周一。
早上九点,赵凤兰打来电话。
“小珩,法院的人来公司了。冻结令下来了。”
“冻结了什么?”
“筠华文化的对公账户、陈砚舟名下与铭远建材有关联的所有资金往来。”
我攥着手机,深吸一口气。
“赵姐,陈砚舟到公司了吗?”
“到了。正在办公室里跟法院的人说话。脸色铁青。”
“让他说去吧。”
“还有——”
“还有什么?”
“林若筠也来了。十分钟前冲进公司大门的,前台没拦住。”
来了。
都来了。
“赵姐,帮我准备一间会议室。一小时后我到。”
“好。”
挂了电话。
我站在卧室里,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很普通。
跟上辈子的宋珩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但眼睛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宋珩,眼睛是茫然的,像映月湖面的死水。
这辈子——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眼底有火。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铭远建材。
停在门口的时候,看到一辆出租车,前门没关好,像是有人急匆匆下车、忘了关门。
林若筠的风格。
上楼。
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
平时这个时间,业务部的电话应该响个不停,但今天连个说话声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偷偷看会议室的方向。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三个人。
陈砚舟坐在长桌的一端。
林若筠站在他旁边。
赵凤兰坐在另一端,面前放着一杯茶,一叠文件。
陈砚舟看到我的时候,表情是复杂的。
有惊讶,有困惑。
还有一丝刚刚升起来的警觉。
“珩珩?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反问。“这是我爸的公司。”
我拉开椅子,坐在赵凤兰旁边。
然后抬头看了林若筠一眼。
她的妆有点花了。
眼线晕了,嘴唇上的口红也有点歪。
像是一路哭着来的。
但她看到我的时候,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珩珩,你来得正好。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帮我跟砚舟说说——”
“误会?”
我把包里的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桌上。
“筠华文化,注册法人林若筠,空壳公司,无员工,无办公场地,无实际经营。”
我翻开第一份文件。
“铭远建材对公账户向筠华文化转账三笔,共计一百三十五万。审批签字人陈砚舟。”
第二份。
“资金从筠华文化对公户流出,七十万到陈砚舟个人账户,六十五万到林若筠个人账户。”
第三份。
“代持协议中‘不可撤销授权’条款——陈砚舟在签约前截留了律师的修改意见,以欺诈方式骗取我父亲签字。”
三份文件,一字排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陈砚舟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那种灰白不是装出来的。
是血色真的在退。
我上辈子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
因为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被逼到这个份上。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林若筠先反应过来了。
“宋珩!这些都是断章取义!那笔钱是正常的——”
“正常的业务合作?”我打断她。“一家没有员工、没有办公场地、没有任何经营记录的公司,收了我爸公司一百三十五万的推广费?”
“那是有理由的!”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懂什么叫市场推广吗?渠道费用——”
“林若筠。”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愣住了。
从大学到现在,我一直叫她“若筠”。
从来没叫过全名。
“渠道费用到了你的个人账户?”我盯着她的眼睛。“还是六十五万的渠道费用?”
她的嘴张着,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珩珩——”陈砚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是沙哑的。
“珩珩,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那笔钱确实是公司业务——”
“陈砚舟。”我看着他。
他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你在省城见了一个叫方成的投资人。你们去了公证处附近。你想做的是把我爸的公司股份转让给第三方。”
他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
“法院的冻结裁定今天早上已经下来了,”我继续说,“筠华文化的账户冻结了,你个人账户中与铭远建材相关的资金也冻结了。同时,我爸已经以公司大股东身份向法院申请确认代持协议无效。”
“什么?!”陈砚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擦了一声。“你爸知道了?你告诉他了?”
“你觉得他不该知道吗?”
“你——”他指着我,手在抖,“你背着我做了这些?”
“背着你?”
我站起来。
跟他面对面。
“你偷我爸的钱,你跟她联手掏空我爸的公司,你设计了一份欺诈性的代持协议骗我爸签字。”
“这些事,你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背着我?”
他的手指还指着我,但已经在发抖了。
嘴唇翕动,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珩珩……你误会了……这些钱我会还的……”
“会还?”
我笑了。
上辈子你拿走了一切。
拿走了钱,拿走了公司,拿走了我爸的命。
甚至拿走了我的命。
你还过什么?
“陈砚舟,不需要你还了。”
我低头,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离婚协议书。
周叙白帮我拟的。
条款写得很清楚:
净身出户。
房产归属我。
公司权益与他无关。
追回的资金全部返还铭远建材。
我把协议书放在他面前。
“签了。”
他看着那份协议,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脊背佝偻了。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林若筠在旁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呜咽。
她扭头想走。
“林若筠。”
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眼眶是红的,睫毛膏和着泪水往下淌,在脸上拖出两道灰色的痕迹。
“刑事部分的材料已经递交了。公司资产侵占,金额超过一百万,够得上刑事立案标准。”
她的腿软了。
一下子扶住了门框。
“宋珩——你——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
我走到她面前。
跟她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近到我能看清她额角渗出的汗珠,和那双曾经笑得多甜多无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恐惧。
“两年前,你介绍陈砚舟给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好了?”
她的嘴唇在抖。
“你让他接近我,让他骗我结婚,让他进我爸的公司。你在外面开了一家空壳公司,等着接我家的血。”
“不是的——”
“你们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我爸会生病,算好了我不会查账,算好了我会信你。”
“珩珩,我真的——”
“你唯一没算到的,”我压低声音,“是我会站在这里。”
她看着我。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珩珩……求你……我们是朋友……我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
朋友。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上辈子我会心软。
上辈子我会想:也许她有苦衷。
这辈子不会了。
“你之前问我,水里那一下是意外还是故意。”
她愣住了。
“我告诉你。”
我凑到她耳边。
“是故意的。”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我直起身,转身走回座位。
坐下来。
看着陈砚舟。
他还低着头。
手里握着那支笔。
握了很久。
“陈砚舟。”我说。“签不签?”
他抬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温文尔雅。
有的只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的惶恐和愤怒。
“宋珩……你变了。”
“不。”
我摇头。
“我只是不装了。”
他盯着我看了十秒。
然后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上。
签了。
笔触歪歪扭扭的。
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抖。
签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摔在桌上,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秒。
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走了。
林若筠还杵在门口。
脸上的妆彻底毁了,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整个人像一件被拧干水的旧衣服。
她张了张嘴。
我没看她。
低头把签好的协议书收进文件袋。
“走吧。”我说。
不是对她说的。
是对赵凤兰说的。
“去银行办后续手续。”
赵凤兰站起来,点了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经过林若筠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想拽我的衣袖。
我侧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
走廊里,公司的员工们一个个低着头,装作在忙自己的事。
但每个人的余光都在看我。
我不在乎。
走出公司大楼。
阳光很好。
十二月初的洛城,冷归冷,但天是蓝的。
我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然后掏出手机。
拨了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都办完了?”周叙白的声音。
“办完了。他签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那刑事的部分继续推。”
“嗯。”
又沉默了两秒。
“宋珩。”
“嗯?”
“你的声音在抖。”
我愣了一下。
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是有点。”
“去吃点东西。”
“好。”
“银行的事赵姐去就行。你歇一歇。”
“好。”
“还有——”
“嗯?”
“干得不错。”
他挂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手机,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往映月湖的方向走。
十二月的映月湖很安静。
游客不多,湖面泛着灰蓝色的光,风吹过来,有枯叶的味道。
我走到那段矮栏杆旁边。
就是那个位置。
上辈子我被推下去的位置。
这辈子我拉着她一起跳下去的位置。
我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湖水。
水面倒映着我的脸。
跟两个月前不一样了。
两个月前,这张脸上写满了刚重生回来的慌张和恨意。
现在平静了。
不是不恨了。
是恨的方式变了。
上辈子的恨是滚烫的,烧得我什么都看不清。
这辈子的恨是冰冷的,冷到可以一刀一刀,慢慢割。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
翻到写着“债务清单”的那一页。
拿出笔。
在第一行“映月湖”后面画了一个勾。
在第二行“八十万”后面画了一个勾。
在第三行“一百三十五万”后面画了一个勾。
第四行,“我爸的白头”。
没画勾。
这个没办法画。
白了的头发变不回来。
但至少——
他还活着。
这辈子他会好好活着。
我合上笔记本。
第五行还空着。
之前我说“她欠我的还在继续”。
现在我把第五行填上了。
写的是——
“我欠自己一个好好活下去。”
合上笔记本。
把它塞回口袋。
起身,离开映月湖。
身后,湖面安安静静。
风从水面上掠过来,擦过我的脸。
凉凉的。
但心里是暖的。
第一次。
这辈子第一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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