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杀青宴上,当红小花要亲我。
我剥虾,眼皮都没抬。
全场都说我不解风情。
没人看到我手背上快爆掉的青筋。
也没人知道,五分钟后,我把那盘虾端到了她面前。
她过敏,不能吃虾。
我剥了四十七只。
1
我叫陆时,今年二十六,出道八年,顶流三年。
圈内人提起我,标签很统一:冷、拽、不近人情。
经纪人老钱说我天生一张生人勿近的脸,省了团队多少危机公关费用。
我觉得他说得不对。
我不是冷,我是社恐。
但这话说出去没人信,一个一米八七、常年占据各大刊物封面的男人说自己社恐,跟说自己是大熊猫一样离谱。
今晚是电影《渡月》的杀青宴。
大导周牧亲自攒的局,包了整个望江酒楼的顶层,到场的全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坐在角落,面前一盘基围虾,正一只一只地剥。
剥虾这件事不需要社交,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笑,是我在饭局上唯一的精神锚点。
第十七只虾被我剥好放进碟子里的时候,气氛突然变了。
不是我的问题。
是南情。
南情,二十三岁,当红小花,这部戏的女主角,在戏里演我的白月光。
此刻她站在长桌中央,脸颊烧着两团红,明显是被灌了不少酒。
旁边的副导演老贾举着手机在录像,嘴里喊着:大冒险大冒险!南情输了!
南情输了真心话大冒险。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继续剥第十八只虾。
然后我听到老贾那破锣嗓子喊了一句让我手停住的话。
大冒险的内容是——跟在场的一个人,法式深吻,三分钟。
整个包间瞬间炸了。
口哨声、起哄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剥虾的手没停。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在场一共十九个人,除去五个女性工作人员,男性有十四个。
其中已婚的六个,有女朋友的三个,年龄超过五十的两个。
排除法做完,适龄单身男性剩三个。
我,男二赵也,还有那个刚出道的小鲜肉什么来着,对,叫高晨远。
概率三分之一。
不高不低。
我非常平静地继续剥第十八只虾。
虾壳碎了。
碎得很彻底。
我用了点力气,不大,可能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我感觉到一道目光。
滚烫的。
从左前方三十度角的位置射过来,带着某种我不太能形容的温度。
我没抬头。
但我右手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老钱坐在我旁边,正低头刷手机,完全没注意到空气里正在发生的化学反应。
老贾还在起哄:南情你选谁!南情你看谁!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我剥虾。
全神贯注地剥虾。
心无旁骛地剥虾。
然后整个包间爆发出一阵暧昧的叫声——
她在看陆时!
南情在看陆时!
我剥虾的动作依然没停。
稳得一批。
但虾肉被我捏成了虾泥。
2
老钱终于抬头了。
他先看了看南情的方向,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坨不成形的虾泥,然后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你手劲是不是太大了点。
我面不改色:虾不新鲜。
老钱看了看碟子里之前剥好的十七只完整虾肉,选择了沉默。
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
南情站在那儿,耳朵尖红透了,但眼神确实一直落在我这个方向。
我认识她两年了。
两年前《星河引》的片场,她演一个哭戏,NG了九次,导演都快骂人了。
第十次的时候她蹲在角落里掐自己手臂,掐出一排红印子,眼眶红了但眼泪就是不掉。
我路过,停了一下。
然后我说了句:你别掐了,用指甲掐大臂内侧,那儿痛感传导快。
她抬头看我,愣了两秒。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因为什么。
后来那场戏一条过。
再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南情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从客气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那种东西让我手背上的青筋经常不受控制地跳。
比如现在。
南情!别磨叽了!选一个!老贾的嗓门快把天花板掀了。
南情咬了下嘴唇。
我认识那个表情。
拍《渡月》的时候她也这样,每次要说女主角的告白台词之前,都会先咬一下下嘴唇。
我的手停了。
就停了那么半秒。
然后她开口了。
那,那就……
她的声音被酒精泡得有点黏糊,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
全场屏息。
我盯着手里第十九只虾。
虾也在看我。
虾的眼神里都带着催促。
南情的话还没说完,赵也站起来了。
赵也这个人我了解,戏里演我的情敌,戏外是个自来熟话痨,社交能力跟我形成了完美互补。
他端着酒杯,笑嘻嘻地凑到南情身边:情姐你要是不好意思选,不如选我得了,我这人不挑,亏不了你。
包间里又是一阵哄笑。
南情被打断了,脸更红了。
她摇头:不是……我……
赵也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挤了挤眼睛。
这小子在故意给我上压力。
我没理他。
我开始剥第二十只虾。
这只虾比较难剥,壳硬。
我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来处理它,非常专注,非常投入。
全世界都不存在了。
只有我和这只虾。
然后老贾喊了一嗓子:陆时!陆时你低着头干嘛呢!南情在叫你!你是不是聋了!
包间里笑声更大了。
我手里的虾壳应声碎裂。
第二十只虾,壮烈牺牲。
3
我终于抬头了。
在全场十九双眼睛的注视下,我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南情。
南情站在七米外。
灯光打在她身上,裙子是淡蓝色的,锁骨上方有一颗小痣,右耳的耳钉反射着光。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不像话。
里面装着某种明晃晃的东西,跟她之前在镜头前表演出来的全然不同。
很真。
真到让人心脏发紧。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陆时哥,我选你,可以吗。
包间再次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所有人都在看我。
等我的反应。
我能感觉到老钱在我旁边紧张得快把手机捏碎了。
他一定在想:这要是拍到了传出去,明天热搜前三。
我脑子里也在高速运转。
运转的内容大概是:
第一,南情喝了酒,酒后的决定不算数。
第二,在场有人在录像,这要是传出去,两个人的团队都得炸。
第三,法式深吻三分钟这个时长设定过于离谱,三分钟什么概念,一首歌的长度,足够跑完四百米,我的肺活量虽然不错但这场合实在不适合。
第四,她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
第五,我手背上的青筋还在跳。
综合以上五点,我得出一个结论——
我得装。
必须装。
装到底。
我放下手里的虾壳,拿起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然后用我出道八年来最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喝多了,坐下吧。
全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种叹息带着惋惜、遗憾、以及一丝幸灾乐祸。
老贾拍着桌子:陆时你是真不解风情啊!
赵也摇头:铁石心肠,铁石心肠。
就连周牧周导都端着酒杯笑着摇头:小陆这个人吧,拍戏还行,谈恋爱是真不行。
所有人都在笑。
南情也在笑。
但她的笑跟别人不一样。
嘴角是弯的,眼底是平的。
她端起桌上一杯什么东西,一口闷了。
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离我直线距离七米。
气氛很快恢复了热闹。
老贾又开始张罗下一轮游戏。
赵也拉着高晨远在那儿讲段子。
没人再注意我。
也没人注意南情拿杯子的手在抖。
我注意到了。
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继续剥虾。
第二十一只。
第二十二只。
第二十三只。
虾壳堆成了一座小山。
碟子里的虾肉已经放不下了。
老钱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剥了多少?
我没数。
你吃啊。
不吃。
那你剥它干嘛?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手没停。
老钱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
我用眼神警告他闭嘴。
他闭嘴了。
但他的眼神开始在我和南情之间来回扫。
我装没看见。
第三十五只。
第四十只。
第四十七只。
4
我端着碟子站起来的时候,全桌都愣了。
因为陆时这个人,在饭局上的人设是绝对不会主动离开自己座位的。
圈内人总结过我的饭局行为模式:到场最晚,走得最早,中间绝对不挪窝,固定坐角落,吃完就走,全程不超过十句话。
可我现在端着一碟子虾肉,起身了。
老钱看我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我没解释。
穿过长桌,经过老贾身边的时候他还在那喊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经过赵也身边的时候他张着嘴,筷子上的花生米掉了。
经过周导身边的时候,周导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我走到南情面前。
她正低头戳盘子里的西兰花。
我把碟子放在她面前。
碟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头。
眼眶有点红,但还没到哭的程度。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面前那一碟子码得整整齐齐的虾肉。
然后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
你……
我说:你不是不吃虾吗,怎么喝成这样,先吃点东西垫垫。
话说完我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南情确实不吃虾。
但不是不爱吃。
是过敏。
她对虾过敏。
全场安静了。
南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陆时哥,我过敏。
我知道。
全桌的沉默变得震耳欲聋。
赵也放下了筷子。
老贾放下了手机。
周导放下了酒杯。
老钱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空气凝固了大概四秒。
然后赵也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开口了:
所以你知道她过敏,你还剥了四十多只虾放她面前?
我张了张嘴。
是的。
这一刻我终于理解了一件事。
我,陆时,出道八年,拿过金鹤奖最年轻影帝,演过特工、杀手、天才外科医生。
但我演不了一个正常人。
全桌爆发出一阵堪称山崩地裂的笑声。
赵也笑到滑到桌子底下。
老贾笑得手机都摔了。
周导笑到咳嗽。
连南情都在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出来了。
但那个眼泪跟刚才不一样。
是带着弧度的。
我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端碟子的姿势。
大脑一片空白。
唯一运转的部分在疯狂输出一个念头:
老钱,把录像的人全部控制住,今晚的事不许外传。
5
这件事没有外传。
但在剧组内部,它以光速传播了。
杀青宴后第二天,我的手机就炸了。
不是粉丝,是圈内人。
赵也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各位,重磅,陆时在杀青宴上给南情剥了四十七只虾,南情虾过敏。
后面跟了三十七个捂脸的表情。
然后高晨远回了一句:所以陆哥是想毒死她吗。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老钱坐在对面,正在翻通告单,头也不抬地说:热搜没上。
嗯。
但营销号已经有小作文了,标题是——知情人爆料:某顶流杀青宴疑似表白,结果全场社死。
我说:什么叫疑似表白。
老钱看了我一眼:你端着一碟虾走到人家面前,全场都看着,你说什么叫疑似表白。
这是一碟虾。
你心里清楚那不是一碟虾。
我沉默了。
因为他说得对。
我剥那四十七只虾的时候,脑子里确实不是虾。
脑子里全是她站在七米外说那句话的样子。
陆时哥,我选你,可以吗。
我当时说她喝多了。
但她的眼神清醒得不像话。
老钱翻完通告单,推了一份文件过来:下周有个品牌活动,你和南情都是受邀嘉宾。
我接过来。
眼睛扫过南情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擦了一下纸面。
老钱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出门前留了一句: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别端虾了,先去查查人家过敏原。
门关上了。
我打开手机,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
虾过敏。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
南情。
又删掉。
最后我搜了一下:对虾过敏的人可以吃什么海鲜。
搜索结果告诉我:因人而异,建议去医院做过敏原检测。
我关掉手机。
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盯了整整四十分钟。
6
品牌活动是五天后。
某国际珠宝品牌在沪上开大秀,邀请了一堆明星走红毯。
我的流程很简单:到场、红毯、拍照、坐下、看秀、走人。全程不超过两小时。
老钱给我搭配了一身黑色西装。
我穿上以后他围着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今晚就一个字,冷。
我说:我平时也冷。
你平时那叫社恐,今晚需要的是高级的冷。
有什么区别。
有。老钱掰着手指头数,社恐是你不敢跟人说话,高级的冷是你不屑跟人说话。一个是被动技能,一个是主动技能。
我觉得他在侮辱我,但又无法反驳。
到了现场,红毯入口已经乌泱泱一片。
粉丝举着灯牌,狗仔架着长枪短炮,闪光灯连成一片白。
我排在第七个入场。
前面六个人走得很慢,每个人都在红毯上各种凹造型,专业程度堪比毕业论文答辩。
轮到我的时候,我直接走了。
没停。
从入口到尽头,用时大概二十秒。
快得跟赶末班车一样。
身后老钱的声音通过耳返传进来:你好歹停一下啊!摄影师还没按快门!
我没听见。
不是真没听见,是选择性失聪。
因为在红毯尽头等候区的人群里,我看到了南情。
她今晚穿了一条银白色的裙子。
颈部以上没有任何首饰。
但锁骨上方那颗小痣还在。
我右手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
然后走进等候区,找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下。
这次我没有虾可以剥。
老钱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瓶矿泉水塞我手里:你喝水,喝水冷静。
我没渴。
你脸红了。
我说:灯光的问题。
老钱看了看头顶冷白色的LED灯带,再次选择了沉默。
这时候南情的助理小吴走过来了。
小吴这个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永远带着一种过度热情的语气。
陆时哥!好巧!我们情姐也在!
我知道。
情姐说上次杀青宴太感谢你了!
我没做什么。
她说虾很好看!
不是应该说虾很好吃吗——等等。
虾很好看?
小吴点头:对!情姐说你码得特别整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站在三米外。
没看我。
低头在翻手机。
但我注意到她翻手机的速度明显不正常。
手指划屏幕的频率快得不像在看内容,更像是在假装忙碌。
我移开视线。
喝了口矿泉水。
水是凉的,但喉咙是烫的。
7
秀场的座位是品牌方提前安排的。
我看了一眼座位卡,A区第二排第七号。
坐下以后,左边是一个不认识的港圈艺人,右边是空的。
空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南情走过来了。
她拿着座位卡确认了一下号码,然后在我右边坐下。
第二排第八号。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她坐下以后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灯光暗下来,秀开始了。
音乐声很大,模特在T台上走。
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因为空调的风从正上方吹下来,把她头发上的味道送过来了。
不是香水。
是洗发水的味道。
柚子味的。
我知道她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不是故意知道的。
是拍《渡月》的时候,有场戏需要近距离对视,收音师举着话筒杵在中间,我和她脸对脸,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那是我第一次闻到那个味道。
NG了四次。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我。
我忘词了。
出道八年,我从来不忘词。
那天忘了四次。
周导当时看我的眼神跟看外星人一样。
此刻同样的味道再次飘过来,我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节目单。
节目单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南情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灯光昏暗,她的侧脸只有半边亮着。
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被音乐盖住了大半,但我听得很清楚。
她说:陆时哥,你上次的虾,我拍了照片。
哦。
我说:别发出去。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是那种鼻腔里挤出来的、压低了的笑。
很轻。
轻得我差点以为自己幻听。
然后她说:不发,自己留着看。
看什么。
看你码虾的强迫症。一共四十七只,排了三排,每排的虾头朝向都一致。
我说:那是基本素养。
她又笑了。
这次没压住。
前排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她赶紧捂住嘴。
我感觉自己心脏的节奏出了点问题。
不是快了。
是漏了一拍。
然后又猛地补回来。
老钱说得对。
我需要冷静。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秀结束了。
所有人起身往外走。
南情也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下次杀青宴,我选真心话。
我愣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银白色裙摆的尾端从我视线里消失。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皱成一团的节目单。
老钱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纸团,叹了口气。
这节目单花了品牌方五十块钱一张。
我把纸团塞进兜里。
别扔,留着。
老钱的表情比吃了四十七只过敏虾还难受。
8
这之后的两周,我和南情没有再见面。
但手机里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南情的微信。
我们之前有微信。
但从来没聊过天。
对话框里唯一的一条记录是八个月前剧组建组时她发的一句:陆时哥好,我是南情,请多关照。
我回的:嗯。
一个字。
八个月前的一个字,在对话框里孤独地躺了八个月。
直到两天前,她发了一条新消息。
一张照片。
我点开。
四十七只虾排列在碟子里的照片。
三排。
虾头朝向一致。
下面跟了一句话:你说得对,这是基本素养。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打了三个字。
谢谢夸。
发完之后我觉得自己像个弱智。
但已经发了。
撤回的话更弱智。
她秒回了。
不是夸,是陈述事实。
我心跳又漏了一拍。
然后她发了第二条:你有没有不过敏的海鲜推荐?我其实还挺想吃海鲜的。
我打字的速度突然变得很快。
快到老钱走进来看到我对着手机疯狂敲键盘的时候,以为我在跟黑粉对线。
你过敏原测过吗?
测过,只对虾蟹过敏,贝类和鱼不过敏。
那扇贝、生蚝、鲍鱼都可以。三文鱼刺身也行,但要确认新鲜度。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意识到自己一口气推荐了四种。
太多了。
像写了一份菜单。
但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改天你带我去吃。
我盯着这句话。
逐字逐字地看。
改天。你。带。我。去。吃。
六个字加两个标点符号。
我拿着手机坐在那里,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握着手机。
手机壳被我捏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老钱进来的时候看到我这个状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五秒后又回来了,扔了一句:你要是不知道回什么就回好,别回嗯,嗯太冷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弱智。
但确实比嗯好一点。
大概好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9
约饭这件事在我脑子里转了整整三天。
不是在纠结去不去。
是在纠结去哪儿。
我让助理小赵查了沪上所有人均一千以上、主打贝类和鱼类的日料店,打印出来一共七页。
小赵把文件递给我的时候,表情非常微妙:哥,你是要办商务宴请吗?
不是。
那是……
你不用知道。
小赵识趣地退下了。
我翻了三遍那七页纸,最终选了一家开在法租界小洋楼里的日料omakase,十二道菜,不含虾蟹,但有北海道的马粪海胆和当天空运的青森金枪鱼。
店很小,全场只有八个席位,需要提前两周预约。
我让小赵约了下周三晚上七点。
小赵问:订几位?
两位。
小赵的手停了。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问:哥,是跟经纪人老钱哥去吗?
你觉得我会请他吃人均一千二的omakase?
小赵不说话了。
但他出门的时候嘴角明显在抽搐。
周三晚上六点五十分,我到了。
提前十分钟。
这不是我的风格。
我的风格是踩点到或者迟到五分钟。
但今天破例了。
原因不明。
坐下以后,我对着包间里那块铜镜检查了一下自己。
黑色高领毛衣,外面一件深灰色大衣,没脱。
头发是小赵下午花了四十分钟吹的。
看起来很自然,像没怎么打理。
实际上用了三种造型产品。
我在想要不要把大衣脱了。
脱了显得随意,像是来了之后才脱的。
不脱显得正式,像是刻意打扮了。
我思考这个问题思考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门开了。
南情进来了。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
头发放下来了。
之前在活动上都是盘着或者扎着的。
今天放下来了。
散在肩膀两边。
柚子味的洗发水味道跟着她一起走进了这个不到二十平的包间。
她看到我就笑了:你好早。
我说:刚到。
她坐下来。
坐在我对面。
距离比杀青宴近了六点七米,比秀场近了零点三米。
我倒了茶给她。
手很稳。
比剥虾的时候稳。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你今天没剥虾。
没有虾。
如果有呢?
那我会剥。
她眼睛弯了一下。
然后第一道菜上了。
前菜。
一片薄薄的�的�的�的鰤鱼刺身,上面点缀着柚子酱和一小朵紫苏花。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眼睛亮了。
好吃。
嗯。
你不夹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她。
不是在看菜。
我赶紧低头夹鱼。
吃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吃到第六道菜的时候,她突然放下筷子。
陆时哥。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她看着我:杀青宴那天,你为什么说我喝多了?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放下杯子,想了想措辞。
因为你确实喝了酒。
可我没醉。
我知道。
她的眼神变了一点。
从轻松变成了认真。
非常认真。
认真到让我没办法把目光挪开。
那你为什么拒绝?
包间里安静了。
厨师在外面准备下一道菜的声音隔着一面墙传进来,刀切在砧板上,咚咚咚。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四目相对。
她在等一个答案。
我在想一个答案。
脑子里有一百种合理的解释——场合不对、人多、有人录像、影响不好、怕上热搜、维护双方人设——每一种都逻辑完备,无懈可击。
但没有一种是真话。
真话是什么。
真话是:
我怕我一旦吻了你,就不想停下来。
三分钟绝对不够。
三十分钟也不够。
我不知道多久才够。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出道八年,我的情绪管理能力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但在这一刻,所有的训练全部报废了。
我张了张嘴。
说出来的是:
因为我怕虾凉了。
她愣了。
虾?
我点头。
你说你拒绝我是因为虾?
我当时已经剥到第十七只了,不能中断。
南情盯着我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趴在桌上。
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角有点湿。
陆时,你到底是不是人类。
我说:上次体检报告显示各项正常。
她又笑了。
这次笑完以后,她没有再追问。
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变得更亮了。
也更烫了。
烫到我不敢直视。
我低下头,开始吃第七道菜。
是海胆。
北海道的马粪海胆。
入口即化。
鲜甜浓郁。
这次我尝到味道了。
每一口都清清楚楚。
10
那顿饭吃了两个半小时。
一共十二道菜。
期间我们聊了很多。
聊她小时候学舞蹈,脚趾甲劈了三回。
聊我出道前在话剧团跑龙套,有一次演树。
一棵树。
导演说我站得太直了,不像树,像电线杆。
她笑到打嗝。
我第一次觉得被人笑也不是什么坏事。
吃完以后我送她回去。
她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里,离餐厅不远,开车十五分钟。
车上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车载音响放着不知道谁设的歌单,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调子慢悠悠的。
红灯的时候我停下来。
余光里她靠在副驾座上,闭着眼。
睫毛的阴影打在颧骨上方。
呼吸很均匀。
睡着了。
绿灯亮了。
我没动。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我才踩了油门。
到她公寓楼下的时候我熄了火。
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醒她。
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
鼻尖上有一点点亮,是路灯透过车窗照进来的光。
我把手收回来。
从后座拿了一件外套,轻轻搭在她身上。
然后我坐在驾驶位上,看着前方漆黑的马路。
等了大概六分钟。
她自己醒了。
醒过来的第一反应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然后看到我。
然后看到身上的外套。
然后脸红了。
这次不是耳朵。
是整张脸。
从脖子一直红到发际线。
我到了?
到了。
我睡了多久?
六分钟。
她抱着外套下车了。
关车门之前弯腰看了我一眼。
外套明天还你。
不急。
她站在车窗外,停了两秒。
陆时哥。
嗯。
今天的菜很好吃。
嗯。
下次我请你。
好。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记得开回去的路上慢点。
嗯。
她消失在公寓楼的门禁里。
我坐在车里。
发动机没启动。
方向盘上搭着两只手。
手指关节发白。
六分钟前我那件搭在她身上的外套,是去年冬天买的,洗过很多次了。
上面有我的味道。
她抱走了。
我把脸埋进方向盘里。
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
给老钱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南情的过敏原详细报告,不只是虾蟹,所有食物的都查。
老钱秒回:你终于开窍了。
我没理他。
又发了一条:还有,帮我查一下她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这次老钱没有秒回。
过了整整一分钟,他才回了三个字:
你完了。
11
我知道我完了。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但完了就完了吧。
老钱第二天把过敏原报告发给了我。
甲壳类过敏,包括虾、蟹、龙虾。
贝类安全,鱼类安全,藻类安全。
对芒果有轻微过敏反应,皮肤会起小疹子。
对花生不过敏但不爱吃。
喜欢吃草莓。
这些信息我全部存进了备忘录。
老钱看我存的时候,表情像是在参加我的追悼会。
你这辈子研究剧本都没这么认真过。
剧本又不会过敏。
他被我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洗发水的事他也查了。
柚子味的。
某个日本小众品牌。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
一瓶三百多块。
我买了两瓶。
不是给自己用的。
是……备着。
备什么着。
我也不知道。
但买了就买了。
就这样,我和南情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我们每周会聊天。
频率从一周两三条涨到了一天七八条。
她会给我发她在片场拍的花絮照片。
我会给她发我吃到的好吃的餐厅。
每次发餐厅我都会标注:无虾蟹,可食用。
她回我:你是不是做了个表格。
我没有做表格。
我做了个文档。
这件事我没告诉她。
也没告诉老钱。
只有小赵知道,因为格式是他帮我调的。
小赵调完格式以后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哥,你这是约会圣经还是食品安全手册?
你不用知道。
但那份文档在我手机备忘录里躺着,标题是四个字。
可食用清单。
可食用清单到第三周的时候已经更新到了第七版。
新增内容包括:她喜欢微辣但不能太辣、汤底偏好番茄不喜欢菌汤、甜品只吃芝士蛋糕不吃慕斯。
这些都是聊天的时候她随口说的。
我全记住了。
不是刻意记的。
是自动存储的。
跟背台词不一样。
台词需要反复看才能记住。
她说的话只需要听一遍。
12
第四周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变化。
变化来自一张照片。
那天上午,某营销号发了一组偷拍图。
图上是南情和一个男人从一家餐厅出来,男人搂着她的肩,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标题写的是:南情恋情曝光?与神秘男亲密出行。
这组图在半小时内冲上了热搜第三。
我刷到的时候正在片场等拍戏,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放大了那张图。
男人的脸有点模糊,但身形看得出来——高,瘦,穿了件卡其色风衣。
不是我。
我的大衣柜里没有卡其色。
我右手攥着手机。
力度到了手机壳发出声响的程度。
小赵在旁边说:哥,到你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递给他。
帮我关了。
小赵接过手机,瞄了一眼屏幕,嘴张了一下。
然后乖乖关了。
那天下午的戏我演得出奇的好。
三场戏全是一条过。
导演夸我状态好。
我说:谢谢。
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心全是汗。
收工的时候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手机。
南情给我发了消息。
三条。
第一条:你看到热搜了吗。
第二条:那是我表哥,从小一起长大的。
第三条:他在沪上出差,我带他去吃饭。
三条消息。
发送时间间隔分别是一分钟和三十秒。
第一条和第二条之间隔了一分钟。
第二条和第三条之间只有三十秒。
越来越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发完以后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十秒。
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钱说过,嗯太冷了。
但好也不合适。
说知道了显得太公事公办。
说没事吧显得太不在意。
说表哥啊那还好显得我在意到需要被安慰。
我在二十三个备选回复里纠结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发了嗯。
因为任何多余的字都会暴露我下午的状态。
而我下午的状态——
指甲掐进掌心,到收工的时候才发现有月牙形的印子。
这个状态不能让她知道。
太丢人了。
南情回了一条:那就好,怕你误会。
我看着怕你误会四个字。
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小到如果旁边有人也看不出来。
但我自己感觉到了。
是往上的。
13
表哥事件之后我想了很久。
想了一个问题。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和南情之间算什么。
聊天?朋友?暧昧?
每个选项都不够准确。
朋友不会给朋友做可食用清单。
暧昧的人不会每次见面都只敢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
我只知道,看到那组偷拍图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理智分析,是手攥紧了。
先于大脑的身体反应。
骗不了人。
第五周。
我做了一个决定。
约她吃饭。
第二次。
这次不是因为她说改天你带我去吃。
是因为我想。
我想见她。
很想。
想的程度已经从每天打开聊天记录看一遍升级到了每小时打开一遍。
老钱说我最近手机用量暴涨,让我注意一下,屏幕时间八小时,不正常。
我说:我在研究角色。
他说:你下部戏的角色是手机维修工?
我没理他。
订了同一家日料。
还是周三。
还是七点。
还是两位。
到了以后南情比我先到。
这次她比我早了五分钟。
坐在包间里,桌上放着一个小袋子。
她看到我进来就把袋子推过来:还你的。
我拆开。
是我那件外套。
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拉链都拉好了。
我拿起来闻了一下。
柚子味的。
她看到我这个动作,脸瞬间红了。
我洗过了!不是没洗!
我知道。
那你闻什么!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能说实话。
实话是:这件外套上沾了她洗发水的味道,比我原来的味道好。
我想留住这个味道。
但这话说出来太变态了。
我把外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还在红着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被烫到。
我说:小心。
她放下杯子:你平时就这么淡定的吗。
什么方面。
所有方面。
我想了想:大部分时候。
她看着我:那什么时候不淡定。
杀青宴那天。
她愣了。
我也愣了。
因为这句话不在我的预案里。
它自己蹦出来的。
完全不受控制。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哪里不淡定了?
我捏了一下杯子。
虾壳碎了五只。
五只。
嗯。
正常剥虾不会碎。
嗯。
陆时。
嗯。
你不淡定的时候会碎虾?
我点头。
她咬着嘴唇看了我半天。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半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那你以后不淡定的时候,别碎虾了。
来碎我。
我脑子轰的一声。
空白了。
彻底空白了。
什么可食用清单,什么过敏原报告,什么柚子味洗发水,全部清零。
大脑只剩下一个画面。
她坐在对面,咬着嘴唇,耳朵红透了。
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掉进去了。
不对。
不能用比喻。
她的眼睛就是亮。
亮到我移不开。
我张了张嘴。
张了两次。
第一次没出声。
第二次出声了。
说的是:这话你说的,不能反悔。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但嘴角是翘的。
不反悔。
14
从那家日料店出来以后,我做了一件出道八年从未做过的事。
我牵了她的手。
在停车场。
灯光昏暗,没有狗仔,没有镜头。
只有我和她。
她的手很小,指尖有点凉。
被我握住以后过了大概十秒才开始回暖。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停车场里。
手牵着手。
像两个不会谈恋爱的笨蛋。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先开口了。
你手心出汗了。
嗯。
你紧张?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出汗?
天热。
现在十一月。
我沉默了。
她笑了。
笑着把头靠在了我胳膊上。
柚子味的洗发水味道第三次钻进我的鼻腔。
这次是最近距离。
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头发的触感。
很软。
我腾出另一只手。
犹豫了一下。
然后放在了她头顶。
轻轻按了一下。
她没动。
呼吸变得更轻了。
我们在停车场站了十一分钟。
不是我计时的。
是车位旁边的计时器在跑。
十一分钟以后,我的手机响了。
老钱。
你人呢?明天早上八点有通告,别忘了。
我挂了电话。
低头看她。
她抬头看我。
眼睛还是亮的。
嘴角还是翘的。
我说:明天八点有通告。
她说:我明天六点就要到片场。
那你早点回去。
嗯。
她松开了我的手。
转身走了两步。
又回头。
陆时。
嗯。
下次杀青宴,你别坐角落了。
坐哪儿。
坐我旁边。
好。
她走了。
真的走了。
我站在停车场里。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然后我打开手机。
备忘录。
可食用清单。
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字。
她说来碎她。
写完以后我觉得自己确实完了。
完得很彻底。
但不知道为什么。
完了这件事本身,让我觉得还不错。
甚至有点想笑。
我启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车窗没关,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右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心还有她指尖的温度。
一路上没听歌。
什么声音都不需要。
脑子里一直在单曲循环一句话。
那你以后不淡定的时候,别碎虾了,来碎我。
我在红灯路口停下来。
无人的十字路口。
深夜。
信号灯从红变绿。
我踩下油门。
车往前开。
城市在两边后退。
我笑了。
出道八年。
第一次。
在没有镜头的地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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