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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11:45

丹盟的人踹了我铺子大门,说我卖的清灵散是假药。

门板砸在地上断成两截,我手里半块干饼差点掉地上。吴队长踩着门板进来,身后四个短打队员,腰上别着铁尺。

“有人举报你卖假药,清灵散,无丹盟认证,无品控记录,按律查封。”

1

一张封条拍在我账台上,浆糊溅出来糊了半页账本。

我铺子开在散修集市最偏的角落,左边收破烂的老周,右边空了半年的铺面。月租三十中品,便宜。可今天巷子口堵了二十来号人,全是听见踹门声来的。

“丹盟抓假药了?”

“三灵石一包的清灵散,丹盟卖十五,我早说是假的。”

我没辩解,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拆开,药粉倒进碗里。

“谁家孩子拉肚子,先喝,不要钱。”

人群里挤出三个抱娃的。一个散修汉子抱男娃,一个妇人抱女娃,一个老太太牵男童。全拉得脸发白,嘴唇起皮。

吴队长伸手拦:“没认证的丹药你不能——”

我头没抬,从柜子里摸出个小罐,舀了勺野蜂蜜拌进第一碗。男娃不肯张嘴,蜂蜜甜,他舔了一口,抱着碗灌完了。女娃喝完趴她娘肩上不闹了。男童刚端起碗,吴队长按住了碗沿。

我站起来,空碗往他面前一递:“吴队长,你说我的药是假药。那你敢不敢喝一口丹盟正品?就一口。喝了没事,你封我铺子我认。喝了有事,你赔这三个孩子一人一百灵石。”

他手按在碗沿上,没动。

“怎么,不敢?”我声音不大,巷子窄,人人都听见,“丹盟执法队长不敢喝丹盟自己的药,你们说谁是假药?”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吴队长把手从碗沿上收回去,没接碗,却从袖口摸出个小本,翻开,拿笔蘸了墨。

“药你可以发。”他笔尖点在本子上,“但你每发一包,丹盟记你一笔‘无证经营’证据。发满一百包,正好够移交总盟。”

他把本子亮给我看。上头已经记了一行:辰时三刻,张记铺面,当众发放无认证丹药三包。

我把本子拿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记。记得写清楚——丹盟执法队长当众不敢喝自家正品。这页我回头抄一百份,贴你丹盟大门口。”

吴队长笔停了一瞬。围观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写啊!把不敢喝也写上!”

一个灰袍老散修挤到前头:“丹盟的正品我吃过,十五灵石一包,发苦。吃完胃里烧得慌。”

“那是因为丹盟的正品放了三年的陈货。”我接话,“清灵散要新炼的才甜。陈货药性散了才发苦。”

“你胡说——”

“那你喝一口证明我说错了。”我把碗又递了递。

他没接。

巷子里安静两息。然后二十来号人同时起哄。

“喝啊队长!”

“一口嘛,又不会死。”

“丹盟的药,怕什么?”

吴队长把小本一合,塞回袖口。转身把三张封条从门框上撕下来,卷成一卷,也塞进袖口。走到门槛回头看了一眼我账台上摊着的供货记录本。我伸手合上,收进袖子。

“张倩。”他站在门外,声音压低,但巷子窄,周围人都听得见,“三天之内,交出你的进货渠道。交不出来,按律法办——你,还有你的供货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发一包,我记一笔。三天后总盟那边看到多少笔,你自己想。”

他走了。四个队员跟出去,人群散了。

我把地上的门板扶起来靠门框上。对门老周探头:“门我帮你修,二十文。”

“十文。”

“十五。”

“行。”

回屋,袖子里的供货记录本摊开。罗尘的名字后面,最后一笔是三天前。

上次见他是五天前,城东罗家丹坊后巷第三门。他放下三包丹,说“下一批马上到”,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钱匣子里两百中品。货架剩十二包清灵散。

巷子口,老周开始钉门板。锤子敲得叮当响。

我翻到罗尘那页,又看了一遍地址。

现金:两百中品。库存:十二包。供货商失联三天。吴队长手里的小本:已记一笔。剩余时间:三天。

2

从铺子出来我直接往城北走。天还没黑,罗尘的炼丹棚在河边旧仓房,漏风,月租二十中品,比我的铺子还便宜十块。

棚门歪在一边,合页断了。地上碎瓦片踩上去咯吱响。我进去就看见罗尘坐在倒了的药柜上,右手攥着笔,笔尖悬在一张纸上,底下压着丹盟的印。

桌前站了两个人,短打,腰上别铁尺——吴队长的手下。

“签了,罗丹师。”左边那个敲了敲纸面,“丹盟按成本价回收你已供的货,你不再给张倩供货,这事就翻篇了。”

我走过去瞄了一眼。保证书,白纸黑字:停止向张倩供货,已供丹药由丹盟按成本价回收,签字即生效。

罗尘的笔尖已经点在纸上了,墨洇出一个点。

“晚来一步他就签了。”我说。

两个人回头。我把纸从罗尘笔下抽出来,看了一眼,放桌上。

“你回去告诉吴队长。他要是敢让罗尘签这个,明天全城都会知道两件事——第一,丹盟执法队长逼供;第二,老孙头在牢里炼的丹,丹盟一直在收。”

左边那个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老孙头的事?”

“你猜罗尘为什么被砸了炼丹棚还没离开这座城?”我靠药柜边上,手揣袖子里,“因为他手里有你丹盟收老孙头丹的账。”

两人对视一眼。右边那个嘴动了动,没说出话。地上有块腰牌,我踢了一脚,铜边锃亮——罗尘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扔回去:“假的。真的铜边比这个厚两分。”

“回去问你们吴队长。”我指指门口,“他清楚我说的是真是假。”

左边那个把保证书一卷,塞袖子里,扯着右边那个走了。

棚里安静下来。罗尘放下笔,那支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堆碎瓷片旁边。

他抬头看我。这是我第一次被他正眼瞧。之前五次送货,他眼睛都在丹包上,连我脸都没扫全过。

“我手里没账。”他说。

“现在开始有了。”我在他对面蹲下来,他坐在倒了的药柜上,比我高半个头,“你爹当年记的账,你找不找?”

罗尘没说话。手指头还攥着那支笔,指节发白。河上的风从破墙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碎纸打旋。过了大概十几息,他弯下腰,从药柜最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榆木的,铜锁扣,锁鼻上积了一层灰。

我没急着开。先问了一句:“你爹知道这个箱子吗?”

“他不知道我知道。”

“行。”

他拿钥匙开锁,锁芯涩了,拧了两下才开。掀开箱盖,最上面是一张丹盟契纸,抬头写着“罗氏药铺,丹盟特许经营”。罗尘把契纸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折叠的补充协议。

我展开看了一眼。

罗家不得向第三方供货清灵散,不得自行采购药材,不得改良丹方。违约金:三千上品灵石。

落款日期——老孙头被判刑后的第三天。

我把补充协议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这个,我替你收着。”

罗尘没反对。他手指还攥着那支没签下去的笔,笔尖冲下,在碎瓷片上戳了个白点。

我把箱子盖扣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窗外河面反光,天快黑了。老周帮我修门应该修完了,十五文还没给。

“明天早上,我过来拿货。”我说,“十二包不够卖。”

罗尘把笔往桌上一搁:“棚子被砸了。”

“我知道。所以明天我过来帮你修棚子。”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你负责炼丹,我负责卖。棚子修好了,第一炉丹什么时候出?”

罗尘想了想:“废品率三分之一。三包料出一炉,一炉出四包,废一包半。”

“那就先出两炉。废的给我,我另有用处。”

他没问干什么用。只是点了点头。

我出了门,沿河往南走。袖子里的补充协议贴着手腕,纸边割人。

库存:十二包。罗尘供货能力:待确认。新证据:丹盟补充协议,罗父签字加丹盟印。

吴队长给的期限还剩两天。

罗尘手没伤,但笔攥得太紧,指节一直没松开过。

3

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忽大忽小。罗尘坐在药柜上,我蹲他对面,中间隔着那个榆木箱子。

我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箱盖上。上面五行字:罗尘供丹,张倩包销,五五分成,亏了算张倩的。底下空着签名处。

“签吧。”

罗尘拿起来看了一眼。灯花一炸,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从桌上摸了支笔,签了。

我从怀里掏出钱袋,两百中品,拍他手里。

“三个月的钱,先付你。你只管炼,卖不出去是我的事。”

他掂了掂钱袋:“品控不稳。三包料出一炉,四包丹废一包半。”

“你只管炼,挑丹的事我来。”

罗尘把钱袋收进怀里,手停了一下:“药材没了。”

“丹盟断的?”

“以前是丹盟供料。保证书我不签,料就停了。”

我看了眼墙角那堆碎瓦片:“你爹当年被查封的仓库里,还有没有货?”

“有。半屋子。封条贴着,钥匙在吴队长手里。”

“封条是纸做的,钥匙可以不用。”

罗尘抬头看我,灯油正好烧到芯底,暗了一瞬。

“城西罗家旧仓。”他报了地址,“门朝北,窗户在巷子里。”

“你望风,我翻。”

夜里巡到第三趟,灯笼光从巷口扫过来时,我刚从窗户翻进仓库。罗尘蹲在墙根阴影里,手按着麻袋口。仓库里半屋子药材,码得整整齐齐,封条交叉贴在门上,窗户只拦了道铁栅——锈了,一掰就开。

我蹲在窗下递,罗尘接。左手接右手塞麻袋,笨得要命。第一包就掉地上,闷响。灯笼光一晃,他整个人贴墙上,连呼吸都停了。

我蹲窗底下,手背蹭到木刺,扎进去半截。拔出来接着递。递到第十几包,罗尘看见我手背淌血,没说话,把自己左边袖子撕了一截,扔进来。我拿袖子缠了两圈,接着递。

五十包药材的量。麻袋鼓了,罗尘往墙根拖,一趟,两趟。灯笼第三次扫过来时,最后两包刚塞完。他扛麻袋走前头,我翻墙出来,脚落地踩碎半片瓦。两人没停,一直走到河边炼丹棚才松气。

罗尘连夜开炉。火是现成的,药材现成的。第一炉出来三十包,他挑出十包扔一边——废品,颜色发暗,掰开里头有结块。

“废的给我。”

“你吃?”

“我另有用处。”我把二十包好的码进箱子,“剩下的药材明天接着炼。”

天亮前我回铺子补了觉,日头上来摆货。二十包清灵散,摆上货架头一个时辰,卖了十七包。

第十八包卖出去的时候,一个壮汉捂着肚子倒在我铺子门口。

“吃了你家药,上吐下泻!”

我走出去蹲下看。这汉子脸色发白,汗珠子是真汗,但眼神不对——捂着肚子的手指头太松了,真拉肚子的人恨不得把肚子按进地里。我见过这张脸,上个月丹盟铺子门口站岗的护卫,换了便服。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比吴队长踹门那天还多。

“丹盟认证的没有,吃出毛病了吧!”

“三灵石一包,便宜没好货。”

“赔钱!赔钱!”

壮汉在地上滚了半圈,嚎得中气十足:“吃了她家的药,上吐下泻!大伙儿评评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说你吃了我的药,那你张嘴。”

壮汉一愣:“什么?”

“张嘴。我看看你舌头底下有没有药粉。清灵散是甜的,吃了舌根底下肯定留药渣。”我指了指他嘴,“你要真吃了,一查便知。要没吃——”

我扫了一圈围观的人。

“那就是丹盟的人到我铺子门口碰瓷。”

壮汉嘴闭得比蚌壳还紧。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张嘴让他看看嘛!”

壮汉翻身爬起来,肚子也不捂了,瞪了我一眼,钻进人群跑了。

哄笑声里,我回屋把剩下两包清灵散收进柜子。巷子口,一个戴斗笠的人影在墙角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库存:清灵散二包。罗尘供货:二十包,十包废品留着没动。药材储备:够炼五十包。吴队长给的期限,还剩一天。

我翻了翻货架,把最后两包摆正。壮汉跑得太利索了,利索到不像自己来的。背后的人没露面,明天就是第三天。

4

壮汉还在地上嚎,我伸手捏住他下巴,往上一抬。

他嘴没来得及闭上,一股酒味冲出来。昨晚喝的那种浊酒,隔了夜,混着酸气。舌头底下干干净净,没有药粉,没有回甘。

他想咬我手指,我收手比他快半步,退回去蹲着看他。

“满嘴酒气。”我站起来,转身从货架上拆了一包清灵散,倒进碗里,递给最近的一个散修,“闻闻。”

那散修凑近闻了闻:“甜丝丝的。”

“清灵散吃完了嘴里是甜的。发酸的是废品,发苦的是假货。”我指指壮汉,“这位大哥,酒味盖着酸味,连药渣都没有。”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灰袍老头——上回那个说丹盟正品发苦的。他凑近碗口闻了闻:“我吃过丹盟的正品,十五灵石一包,发苦。你这个确实是甜的。”

“丹盟的正品放了三年的陈货。”我把碗收回来,“清灵散要新炼的才甜。陈货药性散了才发苦。”

壮汉一骨碌爬起来要跑。旁边两个散修伸脚一绊,他摔了个狗啃泥。有人摁住他胳膊。

“别打他。”我说,“让他走。”

壮汉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临走回头丢了一句:“吴队长说了,你三天之内交不出供货渠道,铺子照封。”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吴队长还说了,你发一包免费药,他记一笔。发得越多,证据越厚。你卖得越欢,封得越快。”

说完钻出人群跑了。

我没理他。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我站到门槛上,拍了两下手:“明天起,清灵散免费试吃三天。一人一包,吃坏一个赔一百灵石。丹盟的人也可以来领,不用报名,不用登记。”

底下有人喊:“赔一百灵石?你铺子卖了都不值一百!”

“所以吃坏了算我的,不吃坏算你的。”我跳下门槛,“明天辰时开铺。”

回屋,罗尘在柜台后面站着。他手里提着一包丹,搁在账台上。

“连夜炼了。二十包,废品五包。”

“手没伤?”

“没。”

“行。够明天用了。”

罗尘没走,手指头在丹包上敲了两下:“丹盟的人今晚来找我了。说让我别给你供货,不然下回砸的不是棚子。我说行,先把上批的货款结了。他们没结,我就接着供。”

我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手指头还在丹包上敲。

“你倒是硬气。”

“你给钱爽快。丹盟拖了我三个月。”

第二天辰时,铺子门槛被踩烂了。

人从巷子口排到老周的破烂摊前头,少说七八十号。有抱着娃的散修,有拄拐的老头,还有几个面生的——衣裳干净,不像散修。我挨个发,一人一包,发到第五十几号,一个穿蓝布短打的领了药转身就奔巷子口。

巷子口站了个戴斗笠的,接了那包丹,转身往丹盟街的方向走。

我没追。但多看了一眼——斗笠压得低,脚上穿的是双千层底的布鞋。散修没人穿这种鞋,石子路硌脚,走青石板刚好。丹盟街上铺的全是青石板。

当天晚上,罗尘没来送丹。我锁了铺子往城北走,走到河沿拐角,看见罗尘蹲在炼丹棚门口,左手攥着右手手腕。右手掌心缠了布,布上洇开一道红。

桌上摊着八包丹,其余全是废品,黑乎乎堆在墙角。

“几个?”

“两个。蒙着脸。走的时候说‘丹盟吴队长问你好’。”他抬了抬右手,“刀划的,不深。但七天内碰不了炉子。”

“你爹那个仓库里还有没有别的药材?”

“有。但没用了。仓库的锁被换了,铁链子,比我腿粗。”

我把那八包丹收进箱子,数了两遍。八包。免费试吃承诺三天,一天至少五十人。罗尘的手七天不能碰炉子。

巷子口,戴斗笠的人已经走了。丹盟的街灯亮着,隔了半条城。

库存:八包。罗尘手伤:七天不能炼。免费试吃:三天,第一天人流量七八十。吴队长手里的小本:今天发了多少包,他记了多少笔,我没数。

铺子那边,老周帮我钉的新门槛,不知道经不经得住明天再踩一回。

5

罗尘手伤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把八包清灵散拆成四十份小包。一份够一个人试,辰时开铺,四十份不到半个时辰发完了。

没货了。

我跑了一上午炼丹师铺子,没一个接单。城东李丹师隔着门缝说:“张老板,丹盟放话了,谁供你货,就别想在丹盟拿药材。”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吴队长的人今早挨家打了招呼,还留了句话——‘张倩上门,记下时辰,报给丹盟,算配合执法。’”

我转身就走。难怪敲一家开一家门缝,全是掐着点儿开的——巷口都蹲着个不起眼的闲汉,我前脚走,后脚就往丹盟街跑。城西王丹师连门都没开,门缝里塞出来一张纸条:“别敲了,有人盯着。”

回铺子翻罗尘给的旧账本。翻到第三页,一行小字:孙记丹坊,供货二十包,结款十五中品。日期是二十二年前。

老孙头。关在城东大牢那个。

我揣了二十中品去找狱卒。牢门口那老狱卒掂了掂钱袋,揣怀里,领我往里走。

“老孙头关了二十年,你是第三个来看他的。前两个是他儿子,来了两回就不来了。”

牢房在最里头,阴面,墙缝渗水。老孙头坐在草席上,面前一个破炉子,巴掌大的陶罐搁在炭火上,里头咕嘟咕嘟冒泡。他六十几岁,瘦得颧骨顶着皮,手上全是老茧。

炉子旁边晾着几包丹。我瞟了一眼,淡青色,透亮。比罗尘的成色正。

“老孙头?”

他抬眼看我:“买丹的?我不卖了。”

“我不是来买丹的。”我蹲下来,“我叫张倩,散修集市卖清灵散的。丹盟封了我铺子,我要新货源。”

“关我屁事。”

“你炼的清灵散比罗尘好。”

他手上动作停了半拍:“罗家小子?”

“罗尘。他废品率三分之一,你炼的废品率不到一成。”我看了眼那几包丹,“你被关了二十年,还在炼丹。给谁炼?”

老孙头没答。

我掏出罗父账本抄本,翻到一页,念:“丹盟每年给城东大牢拨一笔款,名目是狱中炼丹师管理费。收款人签字——吴队长。”

老孙头脸色没变,但手里的炭钳搁下了。

“你在牢里炼的丹,丹盟一直在收。他们不让你出狱,就因为你炼的比他们好。”我合上账本,“我不需要你帮我。我需要你帮你自己。你出不去,我能让你出去。你出不出?”

老孙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凭什么让我出去?”

“吴队长上面还有人。当年判你案子的那个执事,现在管着全城丹盟执法队。罗尘他爹的账本上记着这个人。”我蹲得腿麻,换了个膝盖,“账本我拿得到,人我查得到。你只要给我方子,改良版清灵散的配比。”

老孙头把炭钳往地上一搁:“方子给你,你转头就走。前两个来看我的,也是这么说的。来了两回,人没了。”

“我不走。”我蹲回原处,“吴队长给了我三天期限,明天到点。铺子封不封,我人都在。你出不去,我天天来。你出得去,我接你。”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从墙缝里抽出一张纸,发黄,边角卷着。

“方子在这。”他递到一半又收回去,“你先帮我做一件事——查当年判我案子的那个执事,现在在哪。”

“姓周的。吴队长的上司,管全城执法队。”

老孙头把纸拍我手里。背面写了一行字,墨迹旧得发灰:“罗家小子的火候问题,加蜂蜜能稳住。我当年就想加,没来得及试。”

“那个执事,姓周。”老孙头声音压低了,“当年他判我,是因为我不肯把方子卖给他。你查他的时候小心点——他现在管着执法队,吴队长是他的人。”

我把方子折好收进袖子。站起来要走,老孙头叫住我:“罗家小子他爹,当年在堂上做了伪证。你告诉他,我不怪他。他要不做那个证,罗家跟我一样关进来。”

牢门在身后锁上。狱卒送我出去,路上嘟囔了一句:“这老头二十年没求过人,你头一个。”

我直奔城北炼丹棚。罗尘右手还缠着布,坐在门口晒太阳。我把方子拍桌上。

他左手拿起来看,看到配比时眉头拧了:“加蜂蜜?我爹试过,加蜂蜜会改药性。”

“你爹试的时候加的是普通蜂蜜。老孙头说的是野蜂蜜。”我拖了个凳子坐下,“你试一炉。”

罗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起身进棚,左手开炉,左手称料。笨是笨了点,慢,但没出错。一炉出来三十包,废品三包。

他盯着那三包废品看了半天,捏起一包掰开,闻了闻,又捏了一包。

“老孙头当年是不是也试过?”他忽然问,“他用的什么蜜?”

“野蜂蜜。山上石缝里那种,带苦味。”

罗尘把废品扔进墙角筐里:“下回多采点。”

他顿了顿,又说:“我爹要是早试这一炉……”

“别念了。”我把新出的二十七包码进箱子,“包装得换。每包背面加行字——古法改良,回甘一炷香。”

罗尘把废品筐往墙角一推,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说,还有别的账?”

“你爹当年记的账本,除了补充协议,还有没有别的?”

他点了点头:“有。仓库最底下那个木箱,夹层。”

“得再偷一次。”

罗尘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我帮你望风。左手还能搬货。”

盘点:库存零。新方子一炉出二十七包。吴队长的本子——免费试吃第二天,他记了多少笔,我没数。但明天是最后一天。交不出渠道,铺子照封。

老孙头在牢里,方子在我手里。罗尘的废品率从三成压到一成。够撑到明天。

下一个目标:罗父账本,仓库最底下。吴队长的上司姓周。老孙头说,姓周的当年想要方子没要到。现在管着全城执法队。

这条线,比我想的长。

6

试炼成功当天下午,我和罗尘又翻了一次仓库墙。

这回熟门熟路。窗户铁栅上次掰开的缺口还在,我蹲窗下递,罗尘左手接。他右手还缠着布,搬货全靠左手,比上次还笨,一包药材差点砸脚面上。

仓库最底下那个木箱,压在七八个空麻袋下面。我拖出来,榆木的,跟炼丹棚那个一个样,铜锁扣,锁鼻上积的灰更厚。

罗尘左手拧钥匙,锁芯锈死了。我摸出根铁簪捅了两下,弹开。

掀盖,上面码着十来本旧账册,纸页发黄卷边。罗尘一本一本往外递。递到第三本,他左手停了一下,翻开封面看了一眼。

“这本我见过。”他声音很平,“丹盟卖给青竹帮的次品,三成有效成分,七成填充料。出库价按正品算。”

我接过来翻了翻,递回去:“接着翻。”

他继续往外递。第四本,吴队长每月领的封口费,一笔一笔,月月都有。第五本,“狱中炼丹师管理费”,收款人签字吴队长,审批人签字周执事。老孙头那页折了个角。

罗尘翻到第七本,手停了。

罗父出庭作证前一天,丹盟送来的东西:一张特许经营契纸,外加一句口信——“你儿子还小”。

罗尘把账本合上,坐在仓库地上,后背靠着空麻袋。没说话,没哭,就那么坐着。仓库里黑,窗外月光照进来一截,照在他左手边的账册上。

我没催他。翻到最后一本,夹层里塞着个油纸包,打开,是张画像。

我的画像。笔法糙,鼻子画大了,但认得出来。背面一行字,墨色洇开了些:“尘儿,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爹没来得及跟你说清楚。”

罗尘伸手接过去看了一眼,翻过去放一边,接着翻账本。他吸了口气,很短,像呛了一下,然后就没声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笔还没发生的支出:“下月预算:收购张倩清灵散方子,预算一千上品。若拒,转交丹道总盟处理。”

底下有行小字,罗父笔迹:“总盟巡查使下月初到,住城南驿馆。”

“你爹记了十年账,一笔都没花出去。”罗尘开口了,声音闷在胸口,“他等着有人来拿。”

“他等的是你。”

罗尘没接话。把画像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天快亮了。”

我把麻袋往他手里一塞。他左手接过去,扛上肩,忽然说:“账本给我。我跟你干——不是帮你,是给我爹收账。”

“行。你管炼,我管卖。亏了算我的。”

他扛着麻袋先翻墙出去,我跟着翻。巷子里没人,巡夜的灯笼光在街口晃了一下就拐走了。

回铺子路上分的手。罗尘往城北,我往城南。他走出几步,回头丢了一句:“新方子我再炼两炉,废品应该能压到一成以下。”

“先别管废品率。你爹的账本里,次品配比那页最值钱。青竹帮买了多少年次品,赵帮主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罗尘停了一步:“你要找赵帮主?”

“先不急。得先把老孙头弄出来,你爹的伪证案,他自己去翻。”

他点了点头,扛着麻袋拐进城北巷子。我站在原地看了两息——他左肩扛着麻袋,右手布缠到指根,步子没停。然后我转身往城南走。

推开院门,天还没亮透。屋里没点灯,但有人坐着。

罗尘他爹。

六十来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坐在我那张旧方桌旁边。面前摊着那张丹盟补充协议,手里捏着张传讯符,符上亮着一行字:“罗家老爷子,你儿子跟张倩上山采药的事,盟里知道了。你看着办。”

他抬头看我,眼窝陷着,胡茬没刮。

“姑娘,你放过我儿子。”他把传讯符搁桌上,“丹盟那边,我去说。”

院门外头,巷口的方向,罗尘扛着麻袋的影子刚拐过街角。他不知道他爹在这儿。

我拉过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盘点:账本十本到手。画像一张。青竹帮次品配比、吴队长封口费、周执事审批费,全在。吴队长的期限明早到点——但账本里周执事的名字,比交渠道管用。

罗尘扛走的麻袋里有十本账。他爹在我屋里坐着。这条线,得两头拉。

7

罗父在我屋里坐了一夜,天亮我给他倒了碗水,说:“你先等着。等我回来再谈。”

他张了张嘴,我没听,揣上两包新炼的清灵散出了门。走到院门口,他在背后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你去找赵帮主?”

我停了步。

“他这人只认账本,不认人情。你空口白牙说丹盟次品坑他,他连茶都不会给你倒。”

“我知道。”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我带了账本。”

罗父没再说话。我把门带上,往城西走。

青竹帮矿场在城西,从山脚到矿洞口搭了半里地的棚子。赵帮主坐在矿场账房里,四十来岁,手边搁着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我进门,他没让座,先问:“你卖的清灵散,成本多少?”

“四十七中品。”

“丹盟卖给我的次品,三十中品。”他把算盘一推,“你的丹比丹盟的次品贵,我凭什么买你的?”

我把新炼的清灵散倒出来,推过去:“你先尝。”

赵帮主拿起来闻了闻。表情变了。他没尝,把丹包翻了个面,看背面的字——“古法改良,回甘一炷香”。

“你背后是谁?”

“一个坐牢的老头,一个手伤了的炼丹师,还有一个被丹盟封了铺子的散修。够不够?”

赵帮主盯着我看了两息,没接话,扭头喊账房:“老陈,算笔账。”

账房先生抱着账本过来。丹盟次品三十进价,五十卖给矿工,每包赚二十。但矿工吃了闹肚子,上个月医药费赔了六百中品,误工少出矿折价四百中品。实际每包只赚五。

“我的清灵散,四十七成本,你卖六十,每包赚十三。”我把算盘拨了两下,“没有医药费。矿工出勤率上去,你矿上多挖的矿不止这个数。”

赵帮主盯着账本看了很久。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来拨去,拨了三四遍。然后他把算盘一合,没抬头:“你背后那三个人,能撑多久?”

“你问这个,是怕我下个月就倒了,你签的约作废。”

“对。”他抬眼看我,一点没绕,“我矿场三百号人,换药不是小事。你倒了,我回头再找丹盟,他们涨价我也得认。”

我把罗父账本的抄本掏出来,翻到“丹盟次品配比”那页,拍在他算盘旁边:“我倒了,这页纸倒不了。丹盟次品三成有效成分七成填充料,你拿着这张纸去找丹盟对质,他们不敢涨价。”

赵帮主拿起来看了两遍,手指头在“七成填充料”上点了点,忽然笑了:“你倒了我也不亏。”

“对。所以签不签?”

他没急着答,又问了一句:“你帮我做一件事。把丹盟安插在我矿场里的眼线揪出来。”

“别急。”我往后靠了靠,“眼线先留着,我有用。你先告诉我,丹盟每次涨价前,你矿场里谁最先传消息?”

赵帮主想了想:“三个人。管仓库的老刘,记账的先生,还有一个管伙食的婆子。”

“明天你放话出去,说矿场下个月起从张倩手里进货。看谁最先去找丹盟报信。”

赵帮主把算盘一合:“眼线揪出来,我跟你签。但你要是揪不出来——”

“揪不出来你不用跟我签,我自己铺子也开不下去。”我站起来,把两包清灵散留在桌上,“这两包送你试吃。明天等你消息。”

出矿场,沿山路往城里走。经过丹盟铺子时,我脚步没停。

吴队长站在铺子门口,跟一个灰袍人说话。灰袍人背对街面,看不清脸。但他手里攥着一卷纸,纸上画的图案我认得——清灵散的丹方结构图,跟老孙头给我那张方子上的画法一模一样,连边角上那个折角都像。

灰袍人把纸卷收进袖子,转身往丹盟街里走。袖口翻了一下,内衬一道暗纹——丹盟采买司的标记。我记下了。

我没停步,直接拐进巷子回了小院。

罗父还在屋里坐着。桌上那碗水没动过,传讯符还在他手里攥着。

“赵帮主那边,初步合作意向有了,条件是揪眼线。”我把门带上,“你儿子的事,我不放。但你可以选——是继续替丹盟捂盖子,还是把当年做伪证的事说清楚。”

罗父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刚才提醒我赵帮主只认账本。”我把账本抄本搁在桌上,“你记了十年账,比我会算。你帮我算算——丹盟拿老孙头的方子结构图去干什么?”

罗父的目光落在抄本封面上,手指头在传讯符上捏紧了。

盘点:赵帮主合作意向有了,条件是揪眼线。三个嫌疑人:老刘、记账先生、伙食婆子。灰袍人袖口有采买司暗纹,手里有方子结构图。罗父还在我屋里坐着,传讯符上的字没消。

吴队长的期限,今天到点。但他没来。丹盟的人没来封铺子。他们手里有方子结构图,比封我铺子值钱。

8

从矿场回来当天下午,我又去了赵帮主的账房。

内鬼没揪。我把罗父账本里“丹盟次品丹药配比”那页抄了一份,拍在赵帮主桌上。

“内鬼我暂时揪不出来。但我能给你这个——丹盟卖给你的次品,三成有效成分,七成填充料。”

赵帮主拿起来看。看了两遍,抬头喊:“老陈!”

账房先生抱着算盘跑进来。赵帮主把纸推过去:“按这个配比,重新算丹盟次品的成本。”

老陈坐下来拨算盘。拨了一炷香,额头冒汗,拨完抬头:“帮主,我们被坑了不止三成。过去三年多付的灵石,够买下半座矿场。”

赵帮主把算盘拿过来自己拨了一遍。拨完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契约纸,拍桌上。

“签。下个月起,矿场清灵散全部从你手里进。月供三百包。”

我逐条看。赵帮主加了一条:“你的丹,矿场独家供应三个月。三个月内你不能卖给其他矿场。”

“行。散修零售不算。”

“不算。”

签完约,赵帮主把笔一搁:“眼线你还揪不揪?”

“留着。你放话出去,说矿场已经跟我签了。看谁先动。”

“行。但我有个条件——”他把契约收进匣子里,抬眼看我,“你刚才说你内鬼暂时揪不出来。那你把丹盟断你药材的事给我透个底。你手里现在有多少存货?能撑几天?”

“八包。罗尘手伤七天,药材够炼五十包,但全城药材铺不敢卖给我。”

赵帮主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纸,推过来:“我矿场库房里有一批青霜叶,去年囤的,品质一般,但能用。你要不要?”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多少?”

“够炼一百包。按市价七成给你,从下月货款里扣。”

我把纸折好收进袖子:“赵帮主,你刚才还说‘你倒了我也不亏’。现在怎么主动给料?”

“你倒了,丹盟回头涨价,我手里这张纸只能对质一次。你活着,每个月都能拿这张纸压丹盟的价。”他把算盘一合,“我帮的不是你,是我矿场的账本。”

“行。账本对账本,谁也不欠谁。”

出了矿场,往城里走。走到城门口,吴队长站在门洞底下等我。这回没带封条,手里捏着一张纸。

“张倩。”他拦在路中间,“丹盟愿出五百上品灵石,买断你的清灵散改良方子。买断后方子归丹盟,你可以继续卖药,丹盟抽五成。”

“不卖。”

“你考虑清楚。五百上品,够你重新租个铺子,安安稳稳做小生意。”

“我要是想安安稳稳,当初就不会卖清灵散。”

吴队长把要约折起来,塞进袖子。脸上没恼,语气也没变:“费东家说,你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明天开始,全城所有药材铺,不准卖药材给你。”

他让开路,又补了一句:“赵帮主矿场那批青霜叶,丹盟今天下午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敢卖给你,明年丹盟的药材他一包都拿不到。”

我看着他,没急着走:“吴队长,你替我带句话给费东家。”

“什么话?”

“就说——他断我药材,我明天去总盟驿馆门口摆摊。巡查使不是下月初到吗?我提前去等着。他断我几天,我在驿馆门口摆几天。免费试吃,管够。”

吴队长脸色变了变。

“你威胁丹盟?”

“我威胁谁了?我摆摊卖药,犯哪条律?无证经营?那正好,让总盟巡查使看看丹盟是怎么把无证摊贩逼到驿馆门口的。”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记证据的本子还在吧?明天开始记,看我一天发多少包。发得越多,总盟看得越清楚。”

吴队长没接话。手在袖口里攥着那张要约,捏了两息。转身走了。

我进了城,没回铺子,先拐去城北炼丹棚。罗尘左手在切药材,右手布换过了,干净了些。

“签了?”他头没抬。

“签了。月供三百包。你一天能炼多少?”

“左手三炉,一炉三十包。废品压到一成以下了。”他顿了顿,“但药材只够炼两百包。你听见吴队长说的了。”

“听见了。全城药材断供。赵帮主那边给了批青霜叶,够炼一百包。剩下那一百包,得另想办法。”

罗尘把刀搁下,抬头看我:“你刚才在城门口跟吴队长说的话,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

“我去城门口接你,听见半截。你要去总盟驿馆门口摆摊?”他眉头拧着,“驿馆门口是丹盟的地盘,你摆摊,他们真敢抓你。”

“所以他们最好别让我摆到第三天。”

罗尘看了我一会儿,低头继续切药:“那我今晚多炼一炉。你摆摊总得有货。”

我从怀里掏出老孙头那张方子,翻到背面。那行旧字下面,空白处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之前没注意,今天翻才看见——“城北野山,向阳坡,清灵草多。我当年就是在那里采的。”

“明天上山。”我把方子收好,“你左手能采药吗?”

“能。”

我起身要走,罗尘叫住我:“我爹在你那儿坐了一夜了。”

“我知道。等药材的事解决了,我跟他谈。”

“他今早跟我说了一句话。”罗尘没抬头,刀切在砧板上,一下一下,“他说——‘你跟着张倩干,比跟着我强。’”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切药,左手起落很稳,没停。

“那你听你爹的。”我说,“接着干。”

回小院,罗父还在。桌上那碗水终于喝了半碗。传讯符不在了,他手里换了张纸——丹盟补充协议的抄本,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丹盟断了你的药材?”他问。

“明天我上山采。”

罗父把纸搁下:“城北野山有丹盟巡山的。你们两个人,采不了多少。”

“你有办法?”

他没说话。过了几息,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桌上。

“仓库后墙根底下,埋着二十包药材。当年封库的时候我偷埋的。”

我拿起钥匙看了看:“你埋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

“没想过。”罗父把手拢进袖子里,“埋的时候想的是,万一哪天尘儿要炼丹,别被丹盟卡脖子。”

盘点:赵帮主签约,月供三百包。矿场库房青霜叶够炼一百包。吴队长断全城药材,但张倩拿“驿馆门口摆摊”反将一军。罗尘主动多炼一炉。罗父埋了二十包药材,钥匙在桌上。

灰袍人手里有方子结构图。老孙头那张方子只有两份,一份在我袖子里,一份在牢里墙缝。但灰袍人手里那张,画法一模一样,连折角都像。

方子怎么泄的?谁画的?

9

吴队长走后的第二天,我跑遍全城药材铺。

城东李丹师隔着门缝说:“张老板,不是我不卖,丹盟放话了,谁供你药材,以后就别想在丹盟拿货。”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一直瞟巷口。我顺着看了一眼——巷口蹲着个闲汉,手里捏着根草绳,半天没编出个花样来。

“门口那位的草绳,是编给谁看的?”我问。

李丹师把门缝又收窄了一寸:“张老板,你别问了,我不能说。”

我转身就走。城西王丹师连门都没开,门缝里塞出来一张纸条:“别敲了,有人盯着。”城南两家药材铺的伙计看见我就摇头,其中一家门口也蹲着个闲汉,换了身衣裳,草绳换成了旱烟袋,烟锅是空的。

回铺子翻罗尘的旧账本。翻到第五本,夹着一张地契抄本,城西三十里野山,罗家祖上买的。底下一行小字注着:山上有青霜叶,清灵散主料,采摘难,产量低。丹盟不收这座山,因为不值当。

我拿着抄本去炼丹棚。罗尘左手在切药,看了一眼:“野山早卖了。我爹换丹盟契纸那年卖的,现在是无主的。”

“无主正好。谁采到算谁的。”

“明天我去送矿场的丹。”罗尘把刀搁下,“你上山。左手搬五十包没问题,矿场看的是丹,不是我的手。”

“你手还伤着。”

“伤了也是我的货。”他抬头看我,“你上山采药,我去送丹。两头都别空着。”

第二天天没亮,我和罗尘出城往西走。野山不高,坡陡,越往上越窄,最后只剩一条踩出来的土路。青霜叶长在背阴石缝里,叶子灰绿,贴地长,得趴下去伸手往里够。

我趴了三次,手背被石缝划了三道口子。罗尘左手能采,但右手使不上劲,够不到深处。我让他踩着我膝盖往上攀,我在底下推。

采到半山腰,我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穿短打的跟在后面三十步远。没背药篓,没拿柴刀,走路带风,脚底下踩碎石没声儿——练家子。

“罗尘。”我压低声音,“往上走,走陡的。”

“有人?”

“两个。你外衫脱下来。”

罗尘没问为什么,左手解扣子,把外衫递过来。我接过来挂在前头岔路口的树枝上,拽着他往右边横切。坡陡,碎石打滑,他左手抓藤蔓往上攀,我在后面推他脚底板。

爬了百来步,有一道石缝,两个人侧身钻进去蹲着。罗尘把左手按在石壁上,喘气声压得低。我蹲在外侧,数心跳。

过了半炷香,岔路方向传来脚步声,踩得急,往挂衣服那条路去了。又过了会儿,脚步声远了。

“走岔了。”我站起来,“继续上。”

到山顶太阳偏西。石缝里青霜叶成片,两个人趴着采,采到天擦黑,凑够五十包丹的量。下山走的是另一条路,绕远,但坡缓。

山脚碰见个采药老头,背篓里装了些杂七杂八的草根。他看了我们一眼:“你们是今天第二拨上山的。上午有一拨人,穿灰袍的,也在找青霜叶。”

“找到了吗?”

“没。那帮人不会采,站着看了半天石缝,走了。”老头摇了摇头,“青霜叶贴地长,不趴下去伸手够,看能看出花来?”

我蹲下来问他:“那几个灰袍人,手上有没有药味儿?”

老头想了想:“没有。倒是有个袖口沾了墨,黑乎乎一片。”

墨。画图画的墨。灰袍人不会采药,但手里有方子结构图——他们拿着图纸来找原料,不知道青霜叶长在石缝最深处,得趴下去够。图纸画得再细,也画不出石缝的深度。

回城已经天黑。罗尘连夜开炉,左手炼了三炉,出丹九十包,废品七包。我挑出八十三包好的,第二天一早给赵帮主矿场送了五十包试卖。

矿工买了十包。第二天又来买二十包,昨天买的那个矿工还带了两个同伙:“吃了不闹肚子,以前吃丹盟的,拉两天。”同伙掏钱的时候补了一句:“丹盟门口那帮人今天看见我们来买,脸色都绿了。”

赵帮主当场拍板:“下个月起矿场全部从你进。翻倍,月供六百包。”

“你矿上三百号人,六百包卖谁?”

“卖隔壁铁矿。他们矿主是我连襟,昨天听我说换药,问了我三回。”

我把契约收好,多问了一句:“灰袍人上山找青霜叶的事,赵帮主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采买司里穿灰袍的,袖口沾墨的,应该不多。”

赵帮主把算盘一合:“采买司?费东家管的那摊?我矿上那个管仓库的老刘,他小舅子在采买司跑腿。我让他问问。”

试卖成功。回小院,门开着。

罗父坐在屋里。桌上摊着那张丹盟补充协议,手边多了一张传票。

“丹盟以‘无证经营’为由正式起诉你。”他把传票推过来,“开庭日期定在七天后。”

我拿起来看。落款是丹盟执法队,盖着周执事的印。

“丹盟告你,是想在总盟巡查使来之前把事按住。”罗父手指点了点传票上的日期,“开庭那天,总盟巡查使刚好到城南驿馆。”

“同一天?”

“同一天。他们算好了的。巡查使一到就开庭,判你败诉,封你铺子,等巡查使过问起来,案子已经结了。”

我把传票折好收进袖子。赵帮主那边矿场月供六百包,五十包试卖成功,八十三包存货在箱子里。灰袍人袖口有墨,在找青霜叶但不会采。罗父手里那张传票,日期和巡查使到城是同一天。

“罗叔。”我把传票搁在桌上,看着他,“你当年做伪证,就是在这个堂上。”

罗父的手指头在传票边角上按了一下,没说话。

“周执事判老孙头那天,你在堂上说了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我说老孙头的方子是抄罗家的。其实不是。罗家的方子是从老孙头手里买的,买了十几年了。”

“周执事让你说的?”

“让了。没明说。开庭前一天,丹盟送来契纸和口信——‘你儿子还小’。”他把传票翻了个面,手指头点着空白的背面,“我签了。签完回来,老孙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二十年了,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屋里暗下来,灯还没点。罗父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手指头一直在传票边角上按,按一下,松一下。

“七天后开庭。你上堂,他们不会让你好过。”他抬起头,“我当年没扛住。你呢?”

“我不用扛。”我把传票收进袖子,站起来点了灯,“你当年作证,是因为他们拿罗尘威胁你。现在他们拿传票威胁我。区别是——你当年手里没账本。我有。”

盘点:月供六百包,矿场签了。八十三包存货。灰袍人袖口沾墨,在山上找青霜叶但不会采。赵帮主帮忙打听采买司。罗父承认伪证,说了一句“我当年没扛住。你呢?”

七天。丹盟告我无证经营,巡查使同一天到。周执事的印盖在传票上。罗父当年就是在这个堂上做的伪证。

老孙头在牢里。罗尘在炼丹。赵帮主在打听。我在等天亮。

10

天已经黑透了。罗父坐在我对面,传票搁在桌上,手指头压着边角。

我从怀里掏出账本抄本,翻到“狱中炼丹师管理费”那页,转过去对着他。

“罗叔,丹盟告我无证经营。但丹盟自己在牢里收老孙头的丹,这笔账怎么算?”

罗父盯着那页纸上的签字。吴队长的名,周执事的审批印,一笔一笔,全是他的笔迹。

他没说话。过了大概十几息,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册子,比之前那本厚一倍,布封面磨得发白。

“我记了十年。”他把册子搁在桌上,手没离开封面,指头在布面上按出五个印,“不敢拿出来。你今天要是不来找我,我打算带进棺材里。”

“为什么今天拿出来了?”

“丹盟告你了。告你,就是告我。那本账我记了十年,没人看,等于没记。”他把册子往我这边推了一寸,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我翻开。第一页就是丹盟卖给矿场的次品丹药配比——三成有效成分,七成填充料。底下一行备注,罗父的字:“矿工吃了不治病,但也不会马上死。丹盟算过账,吃死人的赔偿金比加有效成分便宜。”

再往后翻。给周执事的审批费,月月有。给吴队长的封口费,比之前那本细,连送钱的日子都记着。费东家的私人开销——从丹盟账上支的,买宅子、吃酒席、送人情。

“费东家是谁?”

“周执事的小舅子。挂名丹盟采买,实际管着全城丹药进出。”罗父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周执事不方便出面的事,都是费东家跑腿。断你药材的令,就是费东家签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费东家有个毛病——他经手的每一笔,都要在丹盟账上过一遍,走‘药材损耗’。他说这样总盟查起来,损耗对得上。实际上那些损耗,全进了他私账。我记了十年,一笔没漏。”

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字:“总盟巡查使下月初到,住城南驿馆。费东家怕总盟查账,想把张倩的事在总盟来之前了结。”

底下小字:“周执事已向总盟递了张倩的‘无证经营’材料,开庭日即总盟巡查使到城日。”

我合上册子。

“你自首,罗尘怎么办?”

罗父把册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告诉他,他爹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把账本留下来了。”

“就这一件?”

“就这一件。”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手指头松开,掌心一道老茧,“当年做伪证,没扛住。这十年记这些账,也没敢拿出来。今天拿出来,算我扛了一回。”

我把两本账本摞在一起。

“开庭那天,你不用出庭。你去找总盟巡查使。账本给他看,伪证的事你自己说。老孙头的案子,你翻。丹盟的假药生意,我翻。”

罗父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又回头:“周执事当年判老孙头,是因为老孙头不肯把方子卖给他。现在他管着执法队,吴队长是他的人。你开庭那天,他不会让你好过。”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他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费东家那个人,胆子不大,但脑子快。你拿账本拍他,他第一反应不是认,是算——算你手里有多少,算总盟会查多深,算他能不能把周执事推出来顶缸。你得让他算完,算完他自己会找台阶。”

“你跟他打过交道?”

“打过。”罗父拉开门,夜风灌进来,“他买我那间旧铺面的时候,压了我三成价。压完还请我喝了顿酒,说‘罗叔你别怪我,我也是替人办事。’”

他走了。院门带上,脚步声往巷口去了。

我把两本账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在“周执事”名字旁边发现一行更小的字,罗父笔迹,墨色比上面的新些。

“周执事当年从老孙头手里没拿到的方子,三年前从一个散修手里买到了。那个散修姓张。”

我盯着“姓张”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姓张。我爹当年就是散修。

我爹卖过方子给周执事?老孙头的方子?还是另一张?

账本上没写更多。但我翻了翻前面,发现罗父在“费东家私人开销”那几页的边角上,用更小的字标了日期和地点——有一笔“送人情”记的是三年前,地点是城东茶馆,收礼人写着“张姓散修,方子一张,作价八十中品”。

八十中品。我爹当年卖一张方子,只拿了八十中品。周执事转手拿方子去丹盟报备,算他“采买有功”,光赏钱就拿了五百上品。

我把册子合上,收进床底下的暗格里。

七天。罗父去找巡查使。我上公堂。费东家会算账,那就让他算。

赵帮主那边月供六百包的单子已经签了。矿场试卖五十包,矿工回头买了二十包。罗尘左手炼的丹废品压到一成以下。灰袍人袖口沾墨,在采买司跑腿,赵帮主让老刘的小舅子去打听。

够撑到开庭。

11

罗父去找总盟巡查使的第二天,我把账本抄了三份。

一份给赵帮主,他手底下矿工多,消息散得快。一份贴散修集市公告栏,浆糊还没干就围了三层人。一份让狱卒带进牢里给老孙头,狱卒揣怀里的时候说了句:“这老头看了怕是睡不着。”

赵帮主当天下午就派人回了话:“矿场那边传开了。老刘的小舅子从采买司递了句话出来——采买司这三天在盘库,费东家亲自盯的。听说是总盟巡查使进城那天递了话,要查近三年的药材损耗。”

盘库。费东家怕了。怕就好。

三天之内,全城都知道丹盟卖假药、关老孙头是为了收他的丹。

第三天晚上,吴队长来了。

没带人,没带封条,一个人站在我铺子门口。手里捏着本小册子,就是头一回记我“无证经营证据”那个本。

“张倩。”他把本子翻开,“你贴公告栏那篇东西,丹盟可以告你诽谤。”

“告。开庭那天正好一块儿审。你告我诽谤,我告丹盟卖假药,总盟巡查使旁听。你猜他先看哪本账?”

吴队长把本子合上,手指头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忽然换了个话头:“费东家让我来递句话——明天午时,丹盟正堂,他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认证。”

“吴队长,你头一回踹我门的时候,说我‘无丹盟认证’。现在费东家要给我认证了。你跑这一趟,算不算自己打自己脸?”

他脸上没恼,把本子塞回袖口:“张倩,你嘴厉害,我知道。但费东家让我带句话——他说,‘你爹当年卖方子给周执事的事,我知道。’”

他盯着我看。

我没接话,也没动。

“明天午时。你来不来,自己掂量。”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本证据,我不记了。费东家说,记了也没用,总盟那边已经看到你公告栏贴的东西了。”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手揣在袖子里,攥着老孙头那张方子。

第四天,我带着罗尘和新炼的两百包清灵散,去了丹盟总部大门口。

罗尘左手提箱子,右手布拆了,掌心一道浅疤。他站在我旁边,话不多,把丹包一摞一摞码在台阶上。码到一半,他忽然压低声音:“一会儿要是打起来,箱子给我。你只管说话。”

“你右手刚好。”

“左手也能抡箱子。”

吴队长带人出来拦。围观的人太多,从丹盟门口一直堵到街拐角,他腰上铁尺抽了一半又塞回去。

“张倩,无证经营,按律——”

“吴队长。”我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小,“你在丹盟一个月拿多少俸禄?够不够你在城南买院子?”

他脸色变了。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丹盟说我卖假药。今天我发的就是丹盟判了二十年的‘假药’。谁吃了拉肚子,我张倩赔一百灵石。谁吃了有效,麻烦回去告诉街坊——这药,丹盟不让卖。”

第一个领药的是个老太太。挤到前头,手伸得老长:“我儿子在矿场干活,吃了丹盟次品躺了三天。姑娘你给我两包,一包给他,一包我留着。”

我塞了两包给她。她揣怀里,转身挤出去,边走边念叨:“矿上那药真是不能吃了……”

人越围越多。吴队长站在门口,手按着铁尺,没动。他手下几个人看着人群,也没动。

发到一半,丹盟后门溜出来一个人,穿着丹盟伙计的灰布短褂,低着头混进队伍尾巴。我多塞了一包给他:“给你家孩子。换季拉肚子,吃了就好。”

他手抖了一下,攥着两包丹钻回人群跑了。

吴队长看见了。他盯着那伙计的背影看了两息,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往门里走。

“吴队长。”我叫住他,从箱子里拿了两包,递过去,“这两包给你家孩子。不收钱。”

他停了步。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丹,又看了一眼我脸。没接。也没扔。

站了两秒。走了。

药发完了,人也散了。街上剩一地踩碎的丹包纸。罗尘蹲下来收箱子,我把最后半包塞他手里:“回去重炼一炉。”

“这两包留着吧。”

回小院路上,赵帮主的人在巷口等我。

“张老板,总盟巡查使提前到了。今天上午进的城,直接去了丹盟总部。费东家亲自在门口迎的,两人说了几句话,费东家脸色不太好。”他压低声音,“巡查使手里拿了一份东西,看着像账本。”

“罗父呢?”

“罗老爷子昨天就递了材料进去,巡查使的随从收的。今天巡查使进丹盟总部,手里那份东西,像是罗老爷子递的抄本。”

我还没接话,罗尘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传讯符。

“吴队长刚送来的。费东家要见你。明天午时,丹盟正堂。”他把传讯符递过来,“他说——‘张姑娘要的认证,我可以给。但你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罗尘把传讯符翻过来。背面一行字,墨色新写的:“你爹当年卖方子给周执事的事,我知道。”

罗尘看着那行字,手指头在传讯符边角上捏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我:“你爹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

“现在我问了。”

我把传讯符收进袖子:“明天谈完,回来跟你说。连你爹的账一起说。”

罗尘没再追问,把空箱子往左手一拎:“明天我跟你去。”

“费东家没请你。”

“他也没说不让带人。”罗尘把箱子扛上肩,“你说话,我站你后头。他要是拿你爹的事压你,我就站他跟前。”

盘点:账本抄了三份,全城传遍。吴队长不记证据了。费东家明天午时约谈,知道张倩爹卖方子的事。巡查使提前进城,手里有罗父递的材料。罗尘跟定了。

费东家知道的事,张倩自己都不知道。我爹当年卖方子,卖的是老孙头那张,还是另一张?罗父账本上只记了“方子一张,作价八十中品”——没写是谁的方子。

明天午时。费东家手里有牌,我手里有账本。罗尘站我后头。

12

第二天午时前,我站在丹盟正堂门外。

带了四样东西:账本抄本、罗父画押的证词、老孙头的方子、赵帮主的矿场供货意向书。罗尘跟在后头,右手那道疤还没褪干净,左手提了个空箱子,准备装认证文书。

进门前罗尘把箱子往地上一搁:“我就在门口。他要是拍桌子,你喊一声。”

“你听见我喊过吗?”

“没有。”他左手搭在门框上,没跟进去,“所以今天我等着。”

费东家在正堂里坐着。四十来岁,瘦长脸,桌上摊着一摞总盟下来的文书,红戳盖了三四个。

没绕弯子。

“总盟巡查使查了丹盟三年的账。次品丹药和狱中炼丹师管理费,两笔对不上。总盟要求月底前整改。”他把文书一推,“你的清灵散,丹盟可以认证。但认证之后,供货价只高两成,丹盟统一包装,抽检费你出。”

我把账本抄本翻到“费东家私人开销”那页,推过去。

“费东家,采买司去年八月买宅子那笔,走的是‘药材损耗’。总盟巡查使要是问损耗怎么损耗出一座宅子,你猜他先看认证文件还是先看这页?”

费东家手指在纸边停了两息。

“高五成。”他把那页纸推回来,“抽检费丹盟出。补差价上限两百包,超出不补。”

我拿算盘拨了一遍。比次品高五成,比丹盟正品低四成,但两百包封顶——赵帮主矿场月供六百包,超出的四百包丹盟不补差价,等于我自己贴。

“两百包不够。矿场月供六百包,你补两百,剩下四百包的差价我贴不起。”

费东家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一下:“三百包。再多,总盟那边整改专项的账做不平。”

我又拨了一遍。三百包补差价,剩下三百包走散修零售,赵帮主每包还能多赚。够。

“成交。但我加条件——老孙头的案子,丹盟出正式文件翻案。罗家的补充协议作废。罗父的伪证案,按被胁迫处理,不追究刑事责任。还有,周执事调离执法队。”

费东家看了我一眼:“周执事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他三年前从姓张的散修手里买过方子。那个散修是我爹。我爹当年卖方子,是因为周执事拿我威胁他。”我把话顿了一下,“这笔账,我不翻。但周执事不能再管执法队。”

费东家没急着答。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两下,拨完抬头:“周执事调走,吴队长怎么安排?”

“你安排。我不管丹盟的人事。”

“行。周执事调总盟听用,明升暗降。吴队长留任,但他那本证据,从今天起不记了。”他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蘸了墨,没急着签,“张姑娘,我多问一句——你爹当年卖方子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翻?”

“看周执事走得多干净。”

费东家看了我一眼,笔尖落在认证文件上。签完名,他把文书推过来,补了一句:“你爹那张方子,周执事转手报备的时候,写的不是‘张姓散修’,写的是‘丹盟采买司收购’。你爹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我拿过认证文书,折好收进袖子:“所以这笔账,我不翻。翻了也找不回他的名字。但周执事得走。”

“走了。”费东家把笔搁回笔架,“总盟巡查使那边,罗老爷子递的材料已经入档了。伪证案他自己说,老孙头的案子丹盟出文件翻。我这边能做的就这些。”

出丹盟大门,罗尘在门口等我。旁边还站了一个人——老孙头。灰白头发扎了个髻,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叮当响,是他那口破炉子。

“刚接出来的。”罗尘说,“狱卒说他在门口蹲着不走,非要等你回来。”

老孙头看了我一眼:“我听说你把丹盟告了?”

“没告。谈了个条件。”

“谈成了?”

“谈成了。”

老孙头哼了一声:“那你铺子还缺不缺炼丹的?”

“缺。但有个条件——罗尘手还没好全,你俩搭班。他管左手,你管火候。”

老孙头斜了罗尘一眼:“他火候不行。他爹当年就是火候总差半口气。”

“所以让你带。”我把老孙头的破炉子接过来拎着,“你那口炉子该换了。新炉子我买,算你入股。”

老孙头愣了一下,没再说话。跟着走了两步,忽然从布包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罗尘:“拿着。牢里最后一炉,炼着玩的。你右手伤了,这包够你顶三天。”

罗尘拆开看了一眼,淡青色,透亮。他捏了一包闻了闻,抬头看老孙头:“孙叔,你这炉火候怎么稳的?”

“加蜜之前先晾半炷香。你爹当年急着出丹,从来不晾。”

罗尘没说话,把那包丹揣怀里。

三天后,丹盟公告栏贴出老孙头翻案文书。同一天,罗家补充协议作废的告示贴在旁边。

罗父的伪证案按“被胁迫”处理,没关押。他站在公告栏底下看了半天,把手里那张传票撕了,扔进沟里。转身看见我,走过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铺面我赎回来了。租给你,月租二十中品。”

“十五。”

“二十。地段好。”

“十八。包修门。”

“行。”

老孙头上午递材料,下午就蹲在丹盟门口等我接人,手里拎着那口破炉子。接回铺子当天,他蹲在角落里骂罗尘:“火候高了!左手撤柴!你爹当年就是火候总差半口气,你也差,你俩一个毛病!”

罗尘左手撤柴,不吭声。

铺子重新开张那天,门口排了长队。

赵帮主派人送了块匾:“清灵散·矿场特供”。我看了一眼,让罗尘挂后墙。

门口挂我自己的——“张记清灵散,假一赔百”。

忙到晚上关张,两个人坐在铺子里算账。罗尘从怀里摸出一包清灵散,搁在桌上。

“张倩,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炼的第一炉丹,卖出去的第一包,是你买走的。那包是废品,我忘了挑出来。”

“我知道。”

罗尘愣了:“你知道?”

“我吃了一口就知道了。但我还是给了你钱。”

“为什么?”

我把那包丹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有罗尘炼第一批丹时用炭笔写的“罗”字,歪歪扭扭。

“因为全城只有你炼的清灵散,废品吃起来也是甜的。”

罗尘没说话。把那包丹揣回怀里。站起来去搬货,走了两步回头:“那我以后每炉都留一包废品,专门给你。”

“你废品率压到一成以下了,哪来那么多废品?”

“那就炼两包废的。”他把那包丹揣回怀里,走了两步,头没回,“反正你吃得出甜的。”

没有对视,没有脸红。他把那包丹揣走了。

关张后第三天,我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罗尘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传讯符。

“总盟来的。下个月巡查使正式巡城,点名要看清灵散的品控记录。”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上面一行字:“另:总盟收到一封匿名信,举报清灵散古方来源不明。望自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新写的:“匿名信盖的是采买司的戳。费东家说不是他写的。我信一半。”

我把传讯符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孙头。他正低头看炉子,抬头跟我对了一眼。

“方子的事,有人想翻。”老孙头把炭钳搁下,“采买司的戳,那就是丹盟内部的人。周执事走了,吴队长还在。费东家说不是他写的——那会是谁?”

我把传讯符折起来,塞进账本第一页——和罗尘那包废品丹的包装纸放在一起。翻开第一页,在“罗”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查。先查采买司,顺便查谁把我爹的方子卖了两手。”

老孙头把炭钳重新拿起来,往炉子里捅了两下:“查出来告诉我。我二十年没打过架了,手痒。”

罗尘从后墙搬货回来,听见半截:“查什么?”

“查你爹当年做伪证那天,丹盟送契纸的人是谁。”我把账本合上,“罗叔只记得口信,没记住送信的人。那个人现在还在丹盟。”

罗尘把货箱搁下,左手在箱盖上按了一下:“那就是采买司的人。费东家的小舅子,管的就是契纸递送。”

“你早就知道?”

“我爹做伪证那天,我在院子里。送契纸的人我见过,穿灰袍,袖口沾了墨。”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疤已经褪成浅白色,“我那时候小,但我记得他的鞋。千层底,走青石板不硌脚。”

灰袍。袖口沾墨。千层底。采买司。

“采买司里能接触到契纸递送、又见过方子结构图的人,不超过三个。”罗尘把货箱往墙角一推,“一个管契纸归档,一个管外勤递送,还有一个——费东家自己。”

“费东家排除。他要搞我,不用匿名信,直接让吴队长再踹一回门就完了。”我把传讯符翻了个面,“剩下两个,你见过哪个?”

罗尘想了想:“管契纸归档的那个,我爹做伪证那天不在院子里。递送的那个在。灰袍,袖口有墨,千层底。”

“那就是他了。”我把传讯符塞进账本第一页,“明天先去采买司递送房,找那个穿千层底的。”

老孙头把炭钳往炉子里一捅,火苗蹿上来半尺高:“去的时候带上我。递送房那帮人我认识,二十年前给我送过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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