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那天,我见到了四年前跳楼自杀的父母。
一身阿玛尼,满面春风,站在讲台上接受全班感谢。
因为他们资助了班里最穷的女生,每月五万,一资助就是四年。
我盯着他们的脸,手指的断骨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我在工厂打工时,被机器绞断的三根手指。
为了挣学费,为了活下去。
而他们说,这是为了让我吃苦,让我懂事。
那一刻我笑了。
既然你们想让我断亲,那就如你们所愿。
从今往后,我没有父母。
【第一章】
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低着头玩手机。
家长会这种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四年了,我早就习惯一个人。
从高一到现在大一,每次家长会我都是空着位子,或者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班主任王老师也知道我的情况,从不多问。
孤儿嘛,大家都理解。
我父母在我高一那年,因为生意破产,手拉手从二十楼跳了下去。
尸体都摔烂了。
我记得很清楚,警察来的那天,我正在上晚自习。
他们把我叫出去,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家里的房子被银行收走抵债,我被赶出来,身上只有三千块钱。
亲戚?
呵,那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怕我去找他们借钱,怕我赖着不走。
所以我学会了一个人生活。
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便宜的饭,打各种零工挣钱。
高中三年,我送过外卖,刷过盘子,当过保安。
考上大学后,我找了份工厂的夜班工作。
流水线,计件工资,干得多挣得多。
就是在那个工厂,三个月前,我的右手被卷进了机器。
食指,中指,无名指。
三根手指齐刷刷断掉。
我记得那个瞬间,剧痛,鲜血,还有机器刺耳的轰鸣声。
工友们把我送到医院,老板赔了五万块钱私了。
我没多要。
因为是我自己困得打瞌睡,违规操作。
五万块钱,够我这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手指接上了,但功能受损,以后精细活干不了了。
不过也够了。
我还有左手,还能活。
正想着这些,教室门突然被推开。
王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深灰色阿玛尼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女的穿着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手上拎着爱马仕包。
两个人满面笑容,神采奕奕。
我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那张脸。
那个男人的脸,还有那个女人的脸。
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天晚上做噩梦都能梦见。
那是我爸妈。
陈建国。
李秀芬。
四年前从二十楼跳下去,摔成肉泥的我爸妈。
我的呼吸停了。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我看见他们的尸体了,虽然面目全非,但警察确认了身份。
DNA对比,没错的。
可现在,他们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还穿着几万块的衣服,笑得那么灿烂。
王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她笑着说:同学们,今天请来了两位特殊的家长。他们不是我们班任何一位同学的父母,但他们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她转身看向那两个人,语气里满是敬意:这是陈先生和李女士,他们从四年前开始,一直在资助我们班的贫困生林婉婉同学。每个月五万块,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角落里,手死死抓着桌沿。
指甲盖都发白了。
林婉婉站起来,红着眼眶鞠躬:谢谢陈叔叔李阿姨,没有你们,我早就辍学了。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陈建国,我那个该死的爸,笑着摆摆手:不用谢,都是应该的。我和你李阿姨没有孩子,看到你这么懂事努力,就想尽一份力。
李秀芬也温柔地说:婉婉啊,你就把我们当亲生父母一样,有什么困难随时说。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没有孩子?
我算什么?
我这个活生生的儿子,在他们眼里已经死了吗?
王老师继续说:陈先生李女士不仅资助婉婉的学费生活费,还在她生病的时候垫付医药费,过年过节还给她买衣服买礼物。这种无私的爱,真的让人感动。
掌声又响起来。
有些家长开始窃窃私语。
真是好心人啊。
现在这种人不多了。
那女孩真是好福气。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那两个人。
他们笑得那么自然,那么高尚。
接受着所有人的赞美和感激。
而我,他们的亲生儿子,坐在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右手三根断指,左手掌心全是老茧。
身上穿着地摊货,脚上的鞋开了胶。
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他们知道吗?
我在冬天的凌晨三点送外卖,冻得手脚麻木。
我在后厨刷盘子刷到手上全是冻疮。
我在工厂车间站十二个小时,累到腿抽筋。
最后还把手指搅进了机器。
而他们呢?
有钱给别人每月五万。
有钱穿阿玛尼香奈儿。
有钱当别人的再生父母。
我慢慢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我。
王老师愣了一下:陈墨,你有什么事吗?
我没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讲台上那两个人。
陈建国和李秀芬也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秀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陈建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们认出我了。
【第二章】
教室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一步一步走向讲台。
每走一步,右手的断指就痛一分。
那种钝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
走到讲台前,我停下。
和他们面对面站着。
近距离看,他们更真实了。
李秀芬脸上的细纹,陈建国眼角的鱼尾纹。
这就是我的父母。
四年前假装跳楼自杀的父母。
我开口,声音低沉:你们不是死了吗?
教室里瞬间炸开。
什么情况?
这同学认识他们?
怎么说话这么冲?
王老师皱眉:陈墨,你在说什么?
我没理她。
只是盯着陈建国:2019年11月3号,警察告诉我,你们因为生意破产,从二十楼跳下去了。我还去认了尸,虽然脸都摔烂了,但警察说DNA对上了。
李秀芬的手开始发抖。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同学,你认错人了。我们不认识你。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认识?
我掏出手机,翻出相册。
那是一张全家福。
四年多前拍的,我还穿着初中校服,站在他们中间。
我把手机举起来,给所有人看:这是我们一家三口,2019年春节拍的。你们仔细看看,这两个人,和台上这两位,是不是一模一样?
教室里一片哗然。
有同学凑过来看,然后倒抽一口凉气。
还真是啊。
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
王老师也拿过手机看了看,脸色变了:陈先生,李女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建国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李秀芬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眼眶红了:陈墨,你听我们解释。
我盯着她:解释什么?解释你们为什么假死?还是解释你们为什么扔下我一个人,却去资助别人的女儿?
李秀芬眼泪掉下来:我们是有苦衷的。
苦衷?
我抬起右手,把那三根明显短了一截的手指展示给所有人看。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声。
我声音很平静:这是我三个月前在工厂打工时,被机器绞断的。当时我正在上夜班,因为白天还要上课,晚上太困了,操作失误。食指、中指、无名指,齐刷刷断掉,血喷了一地。
李秀芬捂住嘴,眼泪簌簌往下掉。
陈建国脸色铁青。
我继续说:你们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们跳楼那天,家里所有财产都被银行收走了。我身上只有三千块钱,连租房都不够。我找了七个亲戚,没有一个肯收留我。
我看向李秀芬:你妹妹李秀娟,见到我就说家里困难,让我别去添麻烦。你弟弟李建军,直接把门关上,说怕我讹他们钱。
李秀芬哭得更厉害了。
我又看向陈建国:你哥陈建业,倒是给了我五百块,然后告诉我,你们生前欠了他十万,让我记得还。
陈建国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所以我只能自己活。租地下室,一个月三百块,又小又潮,老鼠蟑螂满地爬。吃饭就是馒头咸菜,一天五块钱。打工送外卖,冬天骑车冻得手都握不住把手,摔了三次,膝盖到现在还有疤。
我顿了顿,继续说:高三那年冬天,我送外卖送到晚上十一点,回到出租屋发现房东把我东西都扔出来了,因为我欠了一个月房租。那天下着雪,我抱着行李在街上坐了一夜,第二天发烧烧到39度,硬撑着去上学,因为不敢请假,怕耽误课。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着我。
有女生眼眶红了。
有家长低头擦眼泪。
王老师的手也在发抖。
我看着陈建国和李秀芬:这四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的情况。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孤儿,我也默认了。因为在我心里,你们确实死了。
李秀芬突然冲过来想抱我:陈墨,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
冷冷地说:现在知道对不起了?那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三章】
陈建国看了李秀芬一眼,深吸一口气。
他说: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我笑了:怎么个为了我法?
陈建国理了理领带,声音逐渐变得理直气壮:陈墨,你从小就被我们宠坏了。要什么给什么,从来不知道挣钱不容易。我们担心你这样下去,将来会成为废人。
李秀芬也擦着眼泪说:所以我们就想了个办法,让你自己吃点苦,受点累,你才能明白我们的不容易。
我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从头凉到脚。
所以,他们假装破产自杀,扔下我一个人挣扎求生,就是为了让我吃苦受累,学会感恩?
我声音发抖:那这四年,你们在哪?
陈建国说:我们一直在南方做生意。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挣了不少钱。
李秀芬补充:我们也一直在关注你。知道你很努力,我们很欣慰。
关注我?
我突然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关注我?
我送外卖摔断腿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被房东赶出来在街上冻一夜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手指被机器绞断,血流一地的时候,你们在哪?
你们他妈关注我什么了?
关注我怎么一步步变成一条狗吗?
教室里有人倒抽凉气。
王老师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陈建国脸色很难看:陈墨,你怎么说话的?我们是你父母。
我盯着他:父母?四年前你们就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两个陌生人。
李秀芬哭着说:陈墨,你不能这么说。我们这么做真的是为了你好。你看,现在的你多独立,多坚强,这不都是我们的功劳吗?
功劳?
我胸口像被刀子捅了一刀。
疼得喘不过气。
我抬起右手,指着那三根断指:这也是你们的功劳?
李秀芬哭得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我高二那年,有天晚上送外卖,遇到一个醉鬼。他非说我撞了他的车,要我赔钱。我没钱,他就打我,拳打脚踢,打得我鼻血直流,肋骨断了两根。
我顿了顿:我一个人爬起来,骑车去医院,因为没钱住院,就在急诊室简单处理了一下,拿了点药就回去了。那一个月,我躺在床上不能动,饭都吃不上,就靠同屋的人偶尔给我带点吃的。
陈建国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这也是你们想让我体验的吗?体验一个人躺在黑暗的地下室里,疼得睡不着觉,却没有人关心的感觉?
李秀芬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看向林婉婉。
她站在旁边,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我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婉婉摇头。
我说:我是他们的亲生儿子。这四年,他们每个月给你五万,加起来是两百四十万。而我,他们的儿子,每个月只能靠打工挣两千块,连学费都凑不齐。
林婉婉的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没理她。
转向陈建国和李秀芬:你们刚才说,让我吃苦受累,我才能明白你们挣钱不容易。好,现在我明白了。那你们呢?你们明白了什么?
陈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冷笑:你们明白了怎么当别人的好父母,怎么享受被感激的感觉,怎么在别人面前装圣人。但你们忘了,你们还有个亲生儿子,在你们所谓的考验里,差点死掉。
李秀芬爬起来,想抓住我的手:陈墨,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我们这就把钱给你,把这些年欠你的都补上。
我甩开她的手。
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们觉得这是钱的问题?
李秀芬愣住。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这四年,我一个人的时候,无数次想过,如果你们还在就好了。哪怕不给我钱,就是能陪着我,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我就能撑下去。
我顿了顿:可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一直活着,一直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有钱,一直过得很好。只是,你们选择了另一个女儿,选择了抛弃我,选择了看着我一个人挣扎。
我笑了:所以你们知道这种感觉吗?知道自己在父母心里,连个外人都比不上的感觉吗?
【第四章】
教室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着我们。
有人在偷偷录像。
有人在打电话。
我不在乎。
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我问陈建国: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你们要资助林婉婉?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因为她家情况很特殊。她爸妈重男轻女,只要儿子不要女儿。婉婉成绩那么好,却差点被逼着辍学打工,供弟弟读书。我们看不下去,就想帮帮她。
我盯着他:所以你们宁可帮一个陌生人,也不肯认我这个儿子?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陈墨,你不一样。你是男孩,你有手有脚,吃点苦能让你成长。但婉婉是女孩,她如果不读书,这辈子就完了。
我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这个亲生儿子,命还不如一个陌生女孩值钱。
我抬起右手,看着那三根断指:你说得对,我是男孩,有手有脚。可现在,我这只手废了一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建国不说话。
我自己回答:这意味着我以后很多工作都干不了了。需要精细操作的活,我做不了。需要双手配合的活,我也做不好。我这只手,已经成了残疾。
李秀芬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我继续说:但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习惯了。从你们跳楼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只能靠自己。现在只不过是确认了一遍而已。
我转身看向林婉婉:你也别觉得愧疚。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选择。你好好读书,别辜负了这两百四十万。
林婉婉哭着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我摇头:你不用道歉。你只是接受了别人的好意,没有错。
我看向陈建国和李秀芬: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明知道我在受苦,却选择视而不见。你们明明有钱,却让我打断手指去挣学费。你们说是为了锻炼我,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的撑不下去呢?
陈建国张了张嘴:我们相信你能撑过去。
我冷笑:如果我没撑过去呢?如果我那天晚上在雪地里冻死了呢?如果我被那个醉鬼打死了呢?如果我在工厂里失血过多死了呢?那你们会怎么样?会后悔吗?还是会觉得是我太弱了,不够坚强?
陈建国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李秀芬哭着说:不会的,我们一直在关注你,如果你真的有危险,我们会出现的。
我盯着她:你怎么关注的?你知道我高二那年被打断肋骨吗?知道我在地下室躺了一个月吗?知道我疼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吗?
李秀芬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不知道。因为你根本就没关注过我。你只是在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儿子很坚强,可以自己挺过去。然后你就心安理得地去当别人的好母亲,享受被感激的感觉。
李秀芬瘫在地上,整个人像散了架。
我看向王老师:老师,我想请假。
王老师愣了一下,点点头: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李秀芬的哭喊声:陈墨,你别走,我们谈谈好不好?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回头看着他们:你们刚才说,让我吃点苦受点累,我才能明白你们挣钱不容易。好,现在我明白了。苦我也吃过了,累我也受过了。所以,你们,我也不要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李秀芬撕心裂肺的哭声。
教室里一片哗然。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想离开这里,离那两个人远远的。
走出教学楼,冷风吹在脸上。
我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全家福。
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删除键。
照片消失了。
就像他们四年前消失在我生命里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是我主动删除的。
我长出一口气。
突然觉得轻松了。
那种压在心口四年的重量,终于卸下来了。
我不用再想念他们,不用再愧疚自己没能挽救他们,不用再做噩梦梦见他们跳楼的画面。
因为他们根本没死。
他们只是不要我了。
而现在,我也不要他们了。
扯平了。
【第五章】
我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
坐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喝。
手机一直在震。
全是消息。
同学发的,辅导员发的,甚至还有不认识的人加我好友。
我都没理。
只是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大概过了半小时,王老师打来电话。
我接了。
王老师的声音很温柔:陈墨,你在哪?
我说:校门口。
王老师说:你等一下,我过来找你。
十分钟后,王老师出现了。
她手里还拎着我的书包。
坐在我旁边,把书包递给我:忘拿了吧。
我接过来:谢谢老师。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说:你父母想见你,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摇头:没什么好谈的。
王老师叹了口气:陈墨,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我转头看着她:老师,如果你的父母假装死了,扔下你一个人自生自灭,四年后突然出现,告诉你这是为了锻炼你,你会原谅他们吗?
王老师愣住了。
良久,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需要冷静一下。
我笑了笑:我很冷静。
王老师看着我的眼睛: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该干嘛干嘛。上课,打工,毕业,找工作。和以前一样。
王老师说:你父母说,想把这四年的钱都给你,还想资助你到毕业。
我摇头:不用。我不缺钱。
王老师皱眉:陈墨,你的手…
我看了看右手:已经这样了,多点钱也治不好。再说,我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
王老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站起来:老师,我先走了。明天正常上课,您放心。
王老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我背着书包往回走。
手机又开始震。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那边传来陈建国的声音:陈墨,我们见一面,好好谈谈。
我说:没什么好谈的。
陈建国急了:你就这么恨我们?我们是有错,但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这四个字,我听吐了。
我冷冷地说:陈建国,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当年你父母假装死了,扔下你一个人挣扎四年,然后突然出现,告诉你这是为了你好,你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你会感激他们的良苦用心?还是会觉得他们是疯子?
陈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抖:陈墨,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我笑了:错了?你们错在哪了?错在让我吃苦太多?还是错在被我发现了?
陈建国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你们不觉得自己错了。你们只是觉得计划被打乱了,觉得我不该这么不识好歹。你们以为,只要给我点钱,我就会感激涕零,就会理解你们的苦心。
我顿了顿:但你们错了。我不需要你们的钱,也不需要你们的解释。我只需要你们从我生命里消失,就像四年前你们让我以为的那样。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
手机又震了几下,是李秀芬的号码。
我直接拉黑。
又来了几个陌生号码,估计都是他们。
我全拉黑了。
走回出租屋,打开门。
八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墙上有霉斑,窗户关不严,外面的冷风一直往里灌。
但这是我的家。
这四年,我靠自己的双手,在这个城市里活下来了。
我不欠任何人的。
包括那两个所谓的父母。
【第六章】
接下来几天,学校里传疯了。
到处都是关于我的讨论。
有人同情我,说我太惨了。
有人骂我父母,说他们不配当人。
也有人说我太绝情,不该当众那样对父母。
还有人说,这年头连父母都能假死骗孩子,真是世风日下。
我都没理会。
照常上课,下课去图书馆,晚上去便利店打工。
右手虽然残了,但收银还是能做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人挺好,知道我的情况后,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好好干。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收银,门突然被推开。
陈建国和李秀芬走了进来。
我愣了一下。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秀芬看到我,眼泪立刻掉下来:陈墨。
我面无表情:两位要买点什么?
陈建国说:我们是来找你的。
我说:不好意思,我在上班,没时间聊天。
李秀芬走到收银台前:陈墨,你就不能听我们解释一下吗?
我说:已经解释过了。还有事吗?没事的话请让一下,后面还有顾客。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陈墨,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不能这样对我们。我们是你父母。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父母?四年前,我父母在我面前跳楼自杀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两个陌生人。
李秀芬哭着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真的为了你好。
我冷笑:为了我好,所以让我手指被机器绞断?为了我好,所以让我肋骨被打断?为了我好,所以让我在雪地里冻一夜?你们这种好,我承受不起。
陈建国脸色铁青:我们不知道你会出这些事。
我说:不知道?那你们以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个人在这个城市能过得多好?你们以为我会凭空变出钱来交学费?你们以为我不用工作就能活下去?
李秀芬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你们只是自私而已。你们想体验当救世主的感觉,想享受被人感激的快感,所以你们选择了一个陌生女孩,而不是自己的儿子。因为儿子太熟悉了,没有新鲜感,没有成就感。
陈建国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你胡说什么?
我盯着他:我胡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宁可每月给林婉婉五万,也不肯露面见我一次?为什么你们可以在她生病时守在医院,却在我肋骨断了的时候不闻不问?
陈建国说不出话。
我笑了:因为你们根本不在乎我。你们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们。在你们眼里,我不是儿子,我是一个实验品,用来证明你们教育理念的实验品。
李秀芬瘫在地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那是怎样?你说啊。
李秀芬哭得说不出话。
便利店老板走过来:小陈,这是你父母?
我摇头:不是,两个陌生人而已。
老板愣了一下,看向陈建国和李秀芬:两位,这里是营业场所,请不要影响我们做生意。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老板,我们是他父母,有些家事要谈。
老板说:那也请等他下班。现在是工作时间。
陈建国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他:你们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李秀芬哭着说:陈墨,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我冷冷地说:绝情?四年前假装跳楼,让我以为自己成了孤儿,这叫不叫绝情?四年里看着我挣扎求生却不肯露面,这叫不叫绝情?现在被我发现了,就来说我绝情,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李秀芬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他们:你们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在我心里,你们已经死了,四年前就死了。
陈建国脸色惨白:你不能这样。我们是你父母,你不能不认我们。
我笑了:怎么不能?你们都能假死不认我四年,我为什么不能不认你们一辈子?
陈建国说不出话。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好,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但我告诉你,我们的钱,你一分都别想要。
我耸耸肩: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指望过。
陈建国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拉着李秀芬转身走了。
李秀芬一步三回头,眼泪一直在掉。
但我没有任何感觉。
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老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小陈,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挺好的。
老板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你自己要想清楚,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笑了笑:老板,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老板不再说什么,回到后面整理货架去了。
我继续站在收银台前。
手机又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很长。
大意是林婉婉的父母找到了陈建国和李秀芬,要他们继续资助,不然就去学校闹,说他们始乱终弃。
陈建国和李秀芬不想闹大,所以答应继续给钱。
但林婉婉的父母狮子大开口,要一次性给一百万。
陈建国和李秀芬拿不出来,所以想让我帮忙。
看完这条短信,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是报应。
他们当初选择资助林婉婉,现在被林婉婉的父母勒索。
这就是他们选择当救世主的代价。
我直接删了短信。
然后继续工作。
与我无关。
【第七章】
又过了几天。
学校里的热度渐渐下去了。
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
期中考试快到了,所有人都在准备。
我也一样。
每天上课,复习,打工。
日子过得很平静。
那天晚上,我刚下班回到出租屋。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是林婉婉。
她看到我,眼眶立刻红了:陈墨,我能和你聊聊吗?
我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事?
林婉婉低着头:我想向你道歉。
我打开门:进来吧。
林婉婉跟着我进了房间。
看到这八平米的小屋,她愣住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吧。
林婉婉接过水杯,眼泪掉下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你父母。如果早知道,我绝对不会接受他们的资助。
我说:不怪你。你不知情。
林婉婉哭着说:但我现在知道了。我爸妈去找他们要钱,我才知道原来背后还有这些事。我真的很愧疚。
我看着她:所以你来干什么?
林婉婉深吸一口气:我想把这四年的钱还给你。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这些年存下来的,一共有三十万。剩下的我会慢慢还你。
我没接:不用。那些钱是他们给你的,不是我的。
林婉婉急了:可是那些钱本来应该是你的。
我摇头:不是。那些钱是他们的,他们想给谁就给谁。和我没关系。
林婉婉哭得更厉害了:可是你过得这么苦,我却拿着你父母的钱过好日子,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她:那你想怎么样?
林婉婉说:我想把钱还给你,然后我自己打工挣学费。
我问:你打算打什么工?
林婉婉说:我可以做家教,可以发传单,可以在餐厅端盘子。
我笑了:你知道这些工作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吗?
林婉婉愣住了。
我说:家教,一小时五十到一百,一个月最多挣两千。发传单,一天八十,一个月也就两千多。餐厅端盘子,包吃住的话,一个月三千。你的学费一年两万,生活费一个月至少一千,加起来一年三万多。你觉得你打工挣得到吗?
林婉婉脸色惨白。
我继续说:更何况,你还要学习,还要保证成绩。你哪来那么多时间打工?
林婉婉说不出话。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所以你别傻了。钱你留着,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这比把钱还给我更有意义。
林婉婉哭着说:可是我对不起你。
我摇头:你对得起我。你没有错,你只是接受了别人的好意。真正有错的,是他们。
林婉婉咬着嘴唇:那你呢?你以后怎么办?
我耸耸肩:和以前一样。打工,上学,毕业,找工作。我会活得很好。
林婉婉看着我的右手:你的手…
我抬起右手看了看:已经这样了。不过也够用了。至少还能写字,能做大部分事情。
林婉婉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说:你回去吧。别多想。这不是你的错。
林婉婉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也谢谢你。
我点点头:路上小心。
林婉婉走了。
银行卡还放在桌上。
她忘了拿。
我拿起来追出去,但她已经走远了。
我叹了口气,回到房间。
把银行卡放在抽屉里。
改天还给她。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突然想起陈建国和李秀芬被勒索的事。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但我不关心。
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后果。
与我无关。
【第八章】
周末。
我正在便利店上班。
门突然被推开。
进来一对中年夫妻,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一脸不耐烦。
中年男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走过来:你是陈墨?
我点头:你是?
男人说:我是林婉婉的父亲,林国强。
我心里一沉。
来找麻烦的。
林国强打量着我:听说你是陈建国和李秀芬的儿子?
我面无表情:是又怎么样?
林国强冷笑:那他们欠我们的钱,你也该出一份吧。
我说:我不认识他们,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林国强拍了一下收银台:怎么没关系?他们是你爸妈,他们的债你就得还。
我冷冷地说:他们四年前就死了。现在的他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林国强的老婆也凑过来:你少在这装蒜。你爸妈有钱给我家婉婉,就得给到底。现在突然不给了,这不是耍我们吗?
我说:那是他们的事,你们去找他们。
林国强冷笑:找他们?他们现在躲起来了,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所以我们来找你。
我皱眉:我说了,跟我没关系。
林国强的儿子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少废话,赶紧把钱拿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我一把甩开他:放手。
林国强的儿子被甩得退了两步,恼羞成怒:你敢推我?
他举起拳头就要打过来。
我侧身躲开,同时抓住他的手腕,一个过肩摔。
他直接摔在地上,惨叫一声。
林国强和他老婆愣住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我这四年不是白过的。你们最好别惹我。
林国强回过神,指着我:你还敢动手?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我说:你去报啊。顺便让警察查查你们是怎么勒索陈建国和李秀芬的。
林国强脸色一变。
他老婆急了:什么勒索?我们那是正当要求。他们答应资助我家婉婉的,现在不给了,我们当然要讨个说法。
我冷笑:讨说法?一次要一百万,这叫讨说法?
林国强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你们威胁他们,说不给钱就去学校闹,让他们身败名裂。
林国强的老婆心虚了:那、那也是他们先不守信用的。
我盯着他们:你们给我听好了。我和陈建国、李秀芬已经断绝关系了。他们的事,与我无关。你们要钱,去找他们。但如果你们再来骚扰我,别怪我不客气。
林国强还想说什么,便利店老板走了出来:我已经报警了。你们最好在警察来之前离开。
林国强脸色大变。
他扶起儿子,指着我:你给我等着。
说完,一家三口灰溜溜地走了。
老板走过来:小陈,你没事吧?
我摇头:我没事。谢谢老板。
老板叹了口气:你这家里的事,还真是麻烦。
我苦笑:是挺麻烦的。
老板拍拍我的肩膀:不过你做得对。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软,他们越蹬鼻子上脸。
我点点头。
老板说:今天你早点下班吧。回去好好休息。
我说:没事,我可以继续。
老板摆摆手:去吧去吧。我来守着。
我也不坚持,收拾东西离开了。
走在路上,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烂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陈墨吗?
我说:是我。你是?
女人说:我是律师事务所的李律师。陈建国和李秀芬委托我联系你。
我皱眉:什么事?
李律师说:他们想和你谈一下财产分配的事情。
我冷笑:财产分配?我和他们没关系,没什么好谈的。
李律师说:陈先生和李女士表示,他们名下有一套房产和一些存款,想留给你。但他们希望你能答应一个条件。
我说:什么条件?
李律师说:他们希望你能每年去看望他们一次,哪怕只是见一面。
我沉默了。
良久,我说:不用了。那些东西我不要。
李律师说:陈先生和李女士说,如果你不同意,他们就把所有财产捐出去。
我笑了:那就捐吧。反正和我没关系。
李律师叹了口气:陈先生和李女士真的很后悔,他们希望能弥补你。
我说:晚了。有些伤害,不是说弥补就能弥补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
走回出租屋,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突然觉得很讽刺。
四年前,他们假装死了,扔下我一个人。
现在被人勒索,走投无路了,又想起我这个儿子了。
可笑。
我闭上眼睛。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那两个人,真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九章】
一个月后。
期中考试结束了。
我考得还不错,专业课都在八十分以上。
辅导员找我谈话,说学校有个助学金名额,问我要不要申请。
我想了想,拒绝了。
钱我自己能挣,不想占用别人的名额。
辅导员有些意外,但也尊重我的选择。
那天晚上,我正在便利店上班。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很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男人走到收银台前,看着我:你是陈墨?
我点头:你是?
男人说:我是陈建业,陈建国的哥哥,也就是你的大伯。
我愣了一下。
陈建业。
就是当年给了我五百块,然后说我爸欠他十万的那个人。
我面无表情:有事吗?
陈建业叹了口气:我是来看看你的。
我冷笑:看我?四年了,现在才想起来看我?
陈建业脸色有些尴尬: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但我也有苦衷。
我说:苦衷?什么苦衷?
陈建业说:当时我自己家里也困难,实在顾不上你。
我盯着他:困难到连让我住一晚都不行?
陈建业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而且你还说我爸欠你十万,让我记得还。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你好意思跟他要债?
陈建业的脸涨红了:那是我一时糊涂。
我说:糊涂?我看你清醒得很。你就是怕我赖着你,所以找个借口把我赶走。
陈建业低下头:对不起。
我说:不用道歉。反正都过去了。
陈建业深吸一口气:陈墨,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陈建业说:你爸妈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陈建业说:林婉婉的父母找了一帮人,把你爸妈堵在家里,要他们拿出一百万。你爸妈拿不出来,那些人就打了他们一顿,还砸了家里所有东西。
我沉默了。
陈建业继续说:现在你爸妈都在医院,伤得挺重的。他们想见你。
我说:我不想见他们。
陈建业急了:陈墨,他们是你父母。
我冷冷地说:四年前,我父母就死了。
陈建业说:可他们现在真的需要你。
我看着他: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也需要他们的时候?我肋骨被打断的时候,他们在哪?我手指被机器绞断的时候,他们在哪?现在他们自己出事了,就想起我了?
陈建业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不会去的。他们自己种的因,自己承受果。
陈建业叹了口气:陈墨,你真的这么狠心?
我笑了:狠心?我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我在冬天的凌晨三点送外卖,手冻得握不住把手,摔了三次。我被醉鬼打断肋骨,一个人躺在地下室疼了一个月。我在工厂被机器绞断三根手指,差点失血过多死掉。这些的时候,他们在哪?
我盯着陈建业:他们在有钱人家里当爱心人士,享受被感激的快感。他们有钱给别人每月五万,有钱穿阿玛尼香奈儿,有钱当别人的再生父母,就是没空看自己的亲生儿子一眼。现在你来跟我说狠心?你不觉得可笑吗?
陈建业脸色惨白。
良久,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恨。但他们是真的后悔了。
我说:后悔有什么用?能让我的手指长回来吗?能让这四年的苦消失吗?能让我那些睡在桥洞下的夜晚重来吗?
陈建业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你走吧。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他们操心。至于他们现在的麻烦,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当初他们选择资助林婉婉,选择当救世主,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陈建业叹了口气:你真的不去看看他们?
我摇头:不去。
陈建业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复杂:你和你爸一样倔。
我冷笑:我可没他那么虚伪。
陈建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那两个人的死活,和我没有关系。
他们当初能狠心抛下我,我现在也能狠心不管他们。
扯平了。
【第十章】
又过了两周。
天气越来越冷了。
我换了件厚外套,是在二手市场淘的,五十块钱。
虽然有些旧,但很暖和。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出租屋。
门口又站着一个人。
是李秀芬。
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脸上有淤青,手臂上打着石膏。
看到我,她的眼泪立刻掉下来:陈墨。
我面无表情:你来干什么?
李秀芬哭着说:陈墨,妈妈求求你,救救我们。
我冷笑:救你们?凭什么?
李秀芬跪了下来:陈墨,妈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们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她:原谅你们,然后呢?然后你们再来一次假死?还是再找个理由抛弃我?
李秀芬哭得浑身发抖:不会了,真的不会了。妈妈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我说:你的誓言,一文不值。
李秀芬抬起头:陈墨,林家那些人天天来要钱,我和你爸真的拿不出来了。他们说如果再不给钱,就要我们的命。
我耸耸肩:那是你们的事。
李秀芬哭着说:可我们是你父母。
我盯着她的眼睛:父母?你还记得你们是我父母?那这四年,你们在干什么?
李秀芬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你们选择资助林婉婉,选择当她的再生父母,就该想到会有今天。林家人什么德行,你们不是不知道。你们以为给点钱就能感化他们,结果呢?他们把你们当成了摇钱树,榨干你们为止。
李秀芬瘫在地上: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我说:错了就要承担后果。这是你们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李秀芬抬起头:那你就真的忍心看着我们被那些人打死?
我面无表情:你们当初忍心看着我一个人挣扎求生,我现在为什么不能忍心看着你们自食其果?
李秀芬哭得说不出话。
我打开门: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李秀芬爬起来,想抓住我的手:陈墨,我求求你,就帮我们这一次。
我甩开她:我说了,不可能。
李秀芬跌坐在地上:那你就真的不认我们了?
我看着她:是你们先不认我的。四年前,你们假装跳楼的时候,就已经不认我了。现在,只不过是我也不认你们罢了。
说完,我走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身后传来李秀芬撕心裂肺的哭声。
但我没有任何感觉。
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那些眼泪,那些哭喊,对我来说,只是噪音而已。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突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警察告诉我父母跳楼的那个夜晚。
我记得自己当时哭得撕心裂肺,觉得天都塌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可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至少还有眼泪可以流。
至少还有悲伤可以感受。
而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活着,但没有温度。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
让我吃苦,让我受累,让我变得坚强。
现在我确实坚强了。
坚强到可以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而无动于衷。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窗外的哭声渐渐远去。
我闭上眼睛。
这一章,翻篇了。
三个月后。
期末考试结束了。
我的成绩依然不错,拿到了三等奖学金,三千块。
这笔钱,够我下学期的生活费了。
便利店的老板对我很好,还给我涨了工资,一小时十五块。
虽然不多,但够用了。
手指的伤已经稳定了,虽然不如从前灵活,但日常生活没问题。
那天,我在学校门口遇到了林婉婉。
她看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陈墨。
我点点头:有事?
林婉婉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不要陈叔叔李阿姨的资助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婉婉说:因为我不想再欠他们的了。而且我爸妈那样对待他们,我觉得很愧疚。所以我找了份家教的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够我自己的生活费了。
我看着她:你爸妈知道吗?
林婉婉点头:他们知道。他们很生气,但我不在乎了。我不想再让他们用我去勒索别人。
我说:那你学费怎么办?
林婉婉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毕业后慢慢还。
我点点头:挺好的。
林婉婉看着我:陈墨,你和你父母…
我打断她:我和他们没关系了。
林婉婉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良久,她说:那你…还好吗?
我笑了笑:挺好的。一个人,自由自在。
林婉婉的眼眶红了:对不起。
我摇头: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林婉婉深吸一口气:那…保重。
我点点头:你也是。
林婉婉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觉得,她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生在那样的家庭,被父母当成工具。
但至少,她现在选择了靠自己。
这一点,值得尊重。
我转身往出租屋走。
路过一家手机店,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新闻。
我瞥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电视上,陈建国和李秀芬被警察带走了。
新闻说,他们因为诈骗被捕。
原来,他们当年的破产不是真的,是伪造的。
那两具尸体,也不是他们的,是他们买来的。
他们为了骗保险金,策划了这一切。
保险金到手后,他们拿着钱跑到南方做生意。
这些年一直逍遥法外,直到最近被人举报,警方才查出真相。
我站在橱窗前,盯着电视屏幕。
心里突然很平静。
原来,他们不仅骗了我,还骗了所有人。
那些关于让我吃苦受累、理解他们不容易的说辞,不过是临时编出来的借口。
他们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钱。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讽刺。
我这四年,一直在为他们的死而愧疚,觉得是自己没能挽救他们。
结果他们根本没死,只是为了钱,抛弃了我。
现在,他们终于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我转身离开。
走在路上,突然觉得浑身轻松。
那些压在心口的重量,终于彻底消失了。
我抬头看天。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
很美。
我深吸一口气。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而活。
不欠任何人。
也不被任何人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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