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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12:52

1 飞机大王陈默

陈默是飞机大王。

陈默之所以是飞机大王当然不是因为他很会开飞机,他只是会起飞。

陈默一开始很羡慕那些有女朋友的人,但每次起飞成功时他就认为有女朋友也不过如此,和自己手动也没什么区别。

这可不怪陈默会这样想。

陈默从小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活在世上,所有的追求都是假的,身为人类,人所有的追求都不过是某种欲望再蒙上某种外衣罢了。

因此,陈默并不认为交女朋友和起飞有什么区别,都是同一种欲望蒙上不同的外衣罢了。

直到赵凯的女朋友打来了电话。

周四傍晚的时候,宿舍的门是打开的,赵凯坐在椅子上玩电脑游戏,手机响起后他就把免提打开放在了键盘旁边。

“喂,你干嘛呢?”女生的声音很清脆,而且还有点南方口音。

“打游戏呢,等打完这一把就下来。”

“你晚饭吃了吗?别又吃泡面。”

“吃了吃了,食堂吃,真的。”

“上次你说食堂吃的,结果垃圾桶里有三个泡面桶。赵凯你当我傻啊?”

赵凯嘿嘿笑了起来,声音里有一种陈默不知道的东西,软绵绵的:“今天没有吃泡面,骗你是狗。”

女生哼了一下,语气很凶,但是陈默听出她在笑:“好,这次就相信你。你这把打完赶紧去洗个澡,昨天你打完游戏不洗澡就睡觉,你的舍友有意见吗?”

“没有意见没有意见,我的室友都很优秀。”赵凯向陈默挤了下眼睛。

陈默本来觉得很吵。戴着耳机,视频音量已经调到一半以上了,但是赵凯手机免提的声音还是从缝隙中钻了进来,女生说话的语气、停顿,还有“你上次也说食堂吃的”这句话里透出的熟稔之感,像是一股轻风掠过他的耳际。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听。

不是听内容,而是听那个声音。女生说话时尾音会稍微上扬一些,抱怨的时候反而比平时更温柔,中间夹杂着几声没忍住的笑声,仿佛故意板着脸但是没有成功。赵凯回话的语气和往常不同,在宿舍里平时赵凯说话很直爽,跟人一起打游戏还能吼一句“你他妈会玩吗”,但是对着手机时他的声音就低了两度,尾音也拖得比较长,听起来有点傻气,但是并不让人讨厌。

陈默把视频暂停了。装作看手机的样子,眼睛看着屏幕,耳朵全部都给赵凯的手机听了。

“那你打完这把给我发消息,我先去洗头。”

“好的。”

“得发,不发我明天不理你。”

“发发发,一定会发的。”

打完电话之后。赵凯骂了一句“靠,辅助又不和射手”,然后继续打游戏。陈默又把视频打开,但是看了五分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回放了那个女生的声音——“你上次也说食堂吃的,结果垃圾桶里三个泡面桶。”明明是拆穿人的话,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纵容感。陈默翻了个身,心想:声音确实挺好听的。

他心里还产生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想法:除了性以外,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可以使一个人感到开心。

这样会让他觉得很难受。花费一个晚上把整个过程分解开来研究,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声音带来的愉悦感与性无关,属于另外一种感官上的满足,有人喜欢听音乐,有人喜欢闻花香,这是很正常的,并不意味着他就必须要有女朋友。将两种享受合并到一起不就可以等同于有女朋友了吗?

他把这个想法打电话告诉了母亲。

他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陈默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两声,他妈开口了:“你脑子没问题吧?”

“我怎么就有毛病了?我这是理性分析。”

“你的分析并不正确。”他妈说话很直白,“你那叫找借口。你现在觉得自慰可以解决性问题,听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可以得到陪伴,那么等到你老了的时候,半夜想要喝水都没有人给你倒一杯水,你就只能抱着自己的理性分析喝自来水了。”

“妈,我没说我不结婚,我觉得没必要——”

“你就是觉得没必要。你从高中就这么想,那时候我以为你小,不懂事,现在大学了你还这么想。行,你行。你以后别哭着跟我说你孤独终老。”

“我不会孤独终老。”

“你怎么知道你不可以呢?”他妈提高嗓门问道,“你有过女朋友吗?你知道有女朋友是什么感觉吗?不知道就来和我讲道理。还没有尝试过就说自己不需要,这不是理性的表现,这是胆怯。”

陈默被最后一句话堵在了心里。想要辩解,但是想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并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经验——他甚至还没有和女生一起吃过饭。所有的“不需要”都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看到的或者是自己推理出来的。他并没有亲自尝试过。

妈妈应该感觉到他的紧张情绪,所以语气稍微放松了一些:“妈妈并没有强迫你要结婚。我认为你可以试一下,如果不行的话再考虑其他办法。你不试试的话,以后真的要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可不要怪我当初没有提醒你。”

陈默嘴上说着“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挂完电话之后坐在椅子上想了好久。他认为自己并不胆小,但是觉得没有必要这样做。但是母亲的一句话触动了他,即他并没有“有女朋友是什么感觉”的亲身体验。他的理论很严谨,缺少一个基础。

于是他就决定试试看,试一试。

并不想去找女朋友。很繁琐。打开电脑搜索“女陪玩”,找到了一个比较正规的网站之后注册了账号,并且浏览了一下。页面上的照片很多,介绍词也差不多,声音好听、性格温柔、会聊天不冷场。陈默翻了十几页,觉得差不多,随便点了个排名靠前的就下单了。

匹配到的陪玩叫林晚。

头像是侧面的,看不清脸型。陈默也没有在意这个,因为本来就不怎么在意长相。订单确认之后,对方就发来了一条语音:“老板好,我是林晚,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耳机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很干净、很轻,尾音收得很利索,并不刻意去甜也不故意去酷。陈默愣了一下之后说:“可以,我打野,你随便。”

第一局陈默打得不太顺利。平时他的水平还可以,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在四级抓下路的时候越塔了,闪现撞到了墙,被防御塔给打死。队友在聊天框里打了一个“?”之后,陈默脸上有点挂不住,心里想这陪玩肯定要阴阳怪气两句,或者至少说一句“老板这波有点冲动”。

耳机中林晚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仿佛不小心说出来的,马上又收住了:“没事,再打一局就好的,下一轮我给你做视野,你抓人会稳一些。”

陈默应了一声。下一轮林晚又在河道处放了一个眼,陈默抓下路的时候看到对面打野的位置之后绕了个弯就拿到了双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说道:“你的视野做的不错。”

“必须的,老板打得不错。”

陈默听出来她在顺着他说,但是语气不讨厌,就是自然地把话说出来,要不要由他来决定。打了1个小时,赢了三局输了两局,总体感觉还可以。到了时间,林晚就说:“老板还要继续吗?不继续的话我就先下班了。”

陈默想了想说:“今天就不续了,下次再说。”

“好的老板再见。”

语音挂了之后,陈默就靠在椅子上把耳机取下来。他认为陪玩还可以,声音不错,不吵人,出错也不埋怨,赢了她夸奖也不浮夸。和他之前想的“陪玩”时要么热情过度要么敷衍了事不同,林晚处于一个让他舒服的位置。

关掉电脑之后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就想起下次玩游戏的时候可以找她一起玩。

之后他就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炒饭,并且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2 莫名的少女

陈默第二次找女性陪玩是在三天之后。

那天他排位连跪两把,匹配到的队友一把抢位置一把挂机,他关掉游戏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得找个人开黑换换心情。打开平台,首页推荐里刷出来好几个,他往下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侧脸,看不清长相,名字叫林晚。

他点进去下单了。

语音接通,林晚的声音传出来:“老板好,又见面。”

“你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啊,你打野挺稳的,就是上次闪现撞墙有点创意。”

陈默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你的记忆力还不错。”

“那必须的,老板失误要记好,下次提前给你插眼。”

那天晚上他们打了三局,赢了两局,输的一局是队友失误,并非陈默所为。林晚在语音里叹气说“这把没办法”,陈默说“没事”,两人沉默了几秒之后,林晚忽然说道:“老板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

“你笑了,我听见了。”

陈默也在笑,因为林晚的一声叹息非常真实,让人感觉像是在菜市场看到有人把菜叶子扔了一地又不好意思骂人的感觉一样。他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那必须的,没意思怎么玩。”

第三次去找林晚是在一个星期之后。陈默本来想换一个新陪玩试试看,在平台首页翻了两页之后,看了几个介绍之后又翻到林晚的主页下起了单来。他说:声音很好听,不会冷场,出错也不说教,赢了她也会夸奖,省去了试错的过程。

第四次、第五次的时候他就不再翻首页了,直接在平台上搜索林晚的名字。

赵凯有一天晚上看到他戴着耳机在屏幕前笑,陈默打完一局之后才探出头来问道:“最近为什么总是找同一个陪玩?”

“好听。”

“就声音好听?”

“打得不错,不事儿。”陈默摘下耳机想了想之后又加了一句,“比其他的要省心一些。”

赵凯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转而开始打起了自己的游戏。陈默又戴上耳机,林晚在语音里说道:“刚和舍友聊天呢?”

“嗯,他问我为什么总是找你。”

“你咋说的。”

“我说你打的很好。”

林晚笑了一下,并没有再问下去。陈默觉得她这样很好,不刨根问底,也不趁机吹捧,笑笑就过去了。

使陈默觉得有问题的是周浩来找他的那一天。

周浩是陈默的同学,住在隔壁宿舍,有时会一起打游戏。那天中午在食堂遇见了周浩,周浩拿着餐盘坐到了他的对面:“哎,上次你说的那个女陪玩叫林晚的是不是?在哪里找到的呢?昨天排位的时候被队友坑惨了,也想找一个陪玩带我一下。”

陈默把平台的名字告诉了他,并且说:“你可以搜索她的名字。”

“行,我回去看看。”

当天晚上周浩发微信过来:搜不到,是不是名字打错了?

陈默回:林晚,双木林,晚上的晚。

周浩:我知道怎么写,就是搜不出来。你把她主页截图发我看看?

陈默打开平台搜索林晚,弹出林晚的主页之后就截屏发了出去。

周浩隔了五分钟回了一条:不对,我搜出来的跟她不是一个,名字一样但头像不对,等级也不对。你那个是不是下架了?

陈默又搜索了一下,发现林晚的主页仍然存在,头像还是那个侧脸,状态可以接单。将链接发送给周浩,周浩打开之后说:页面不存在。

陈默认为周浩网络出问题了,于是让周浩重新打开。折腾了半天之后,周浩最后发来了一句:真找不到,你是不是在什么特殊渠道找的?

陈默说不是,就普通搜索。

退出平台之后又搜索了一遍。输入林晚的名字,回车,页面刷新之后,前面出现的是一串其他陪玩者的头像,有的很可爱,有的是御姐风,还有的是搞怪的表情包,往下翻了十几页也没有看到林晚。

陈默坐直了身子。

按照之前的方法再搜索一次,在第三页的时候又出现了林晚的头像。松了口气之后,他就截取了图片发给了周浩:你看看第三页倒数第四个。

周浩回复:第三页倒数第四个是男生。

陈默又搜索了一下。林晚的名字直接就出现在了第一屏的第二位,不需要翻页就可以看到。他愣住了,问周浩:“你现在搜,第一页第二个。”

周浩:第一页第二个是甜心小贝。

陈默看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下来。

退出搜索界面之后又刷新了一下首页。首页推荐位上,林晚的头像是排在第六位的,价格和以前一样。进去之后马上出来,再进去马上又出来,好像是在等他一样。

给周浩发了一条信息:请把你的搜索结果截图发给我看一下。

周浩截取了图片发过来,陈默一看,在周浩搜索“林晚”的结果里,并没有她,第五页也没有。但是陈默自己搜索的话,第一屏就出来了。

没有再和周浩讨论这个事情。放下手机之后,看着电脑屏幕上林晚的头像,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有点奇怪。

第二天晚上,陈默照常去找林晚打游戏。耳机里传出的林晚的声音依旧很清脆、轻柔,尾音收得也很利索。打完两局之后,在选人的时候陈默就说道:“林晚。”

“嗯?”

“我有个同学想找你打游戏,但是找不到你。”

林晚没有回答,过了一两秒之后才说道:“你的同学?”

“嗯,周浩,我同学。他说搜不到你。”

林晚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背景里还有游戏音效在播放。陈默认为她在想如何解释或者要说些什么“可能是平台BUG”等等的话,但是林晚说:“因为设置了限制,所以只对你是开放的。”

陈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别人查不到我,你就能查到我。只接受你的订单。”

陈默把耳机取下一只,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再次戴上之后:“再讲一遍?”

林晚说话声音非常平静,不带任何玩笑的意思:“我喜欢你,只喜欢你。所以只接你的订单,别人查不到我。”

陈默的第一反应就是想笑。他没有笑出来,但是语气中带了一点:“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知道啊,你朋友圈有照片的。”

“那是三年前的照片。”

“三年前的也是你。”

陈默没有说话。他脑子里迅速想到了一个结论:这个女子长得不美观,生活当中也没有人追求她,所以抓住了经常点她单子的客户就说喜欢。他曾经听人说过网上的这种套路,陪玩说喜欢老板,老板高兴了就会多买、多打赏。但是问题是——他没有打赏过,也没有多下单,每次都是按小时支付费用,到时间就停止了,林晚也没有要过他的微信。

“你是不是……”陈默斟酌着用词,“你生活中没有多少人追你吧?”

林晚突然笑了起来,并不是因为受到冒犯而笑的,而是“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的那种笑:“你觉得我是因为没有人在追我才说喜欢你吗?”

“不然怎么办呢?”陈默直接说道,“你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就说喜欢我,那不就是……”

“就是个丑八怪,没人要,在网上随便找一个人说喜欢?”林晚把没有说完的话补上了,语气中没有生气的意思,倒像是觉得很好玩。

陈默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的意思就是这样的。”林晚打断了他的话,“没事,这么想也是正常的。但是我只接你的单子,而且我非常喜欢你。如果你有疑问的话,咱们见一面,你当面问我。”

陈默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下来。

“见一面?”

“嗯,就见一面吧。你要是看到我后觉得我在骗你,以后不找我就行。”

陈默并没有马上回答。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见一面最多花一顿饭的钱,就可以查清这个女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如果她长得很一般、是托儿或者是出于其他目的,在见面之后就拉黑,换一个平台损失也不大。如果她的长相还可以的话——陈默把这样的想法压下去了,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多了。

“可以。”他说,“那就见个面。”

“好的。”林晚回答得非常痛快,“你定时间地点,定好了就告诉我。”

“你不怕我卖你?”

“你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就想要和我见面,要卖的话也是我先卖你。”

陈默被堵得无言以对,啧了一声说:“那就在周六中午去学校东门的商场二楼一家烤肉店。”

“好的,我穿白色的外套,到之后就给你发消息了。”

“行。”

挂掉电话之后,陈默就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游戏已经回到大厅里了,但是他忘记再玩一局了。拿起手机给周浩发信息说“我已经查清楚了”,打完几个字又删掉了。那么说些什么呢?说她只对我开放是因为喜欢我吗?周浩一定会问“你信不信”,他不信。连自己都不相信。

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炒饭,等外卖的时候又想起了林晚之前说的:“你要是不信的话,咱们见面聊聊,当面问你。”

语气很自然,但是太自然了,已经不像是在骗人了。

陈默用筷子夹起炒饭中的鸡蛋,心里想:周六见个面就知道了。长得很漂亮的人可以多说几句,长得不美观的人就找个理由离开。反正都是她主动要去见的,我又没有什么损失。

吃完最后一口炒饭之后,他打开了游戏排位,没有再去找林晚。但是在选择英雄的时候,他的视线不自觉地瞟到了好友列表中林晚的灰色头像上,然后才点击了匹配。

周六东门商场二楼烤肉店。

陈默提前十分钟来到门口,拿出手机给林晚发消息:“我到了,你到了没有?”

“到了,快上来。”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之后又往扶梯的方向看了一眼。做好了准备,如果有人上来跟头像气质不符的话,就找个理由说临时有事,改天再约,然后从另一部扶梯下去。

扶梯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男有女,陈默的目光扫过之后,并没有看到穿白色外套的人。

之后他就看到扶梯上面出现了一个人。

白色外套,把头发扎了一半,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在低头看手机。她朝二楼看了一眼之后,目光又转了回来,看到烤肉店门口站着的陈默后,脚步停顿了一下,大概有半秒的时间,然后继续向前走。

陈默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3 未说出口的原因

陈默站在烤肉店门口,看见扶梯上下来一个人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是不是弄错了。

白色的上衣是对的,帆布袋也是对的,但是脸不对。他想象中的林晚就是美颜滤镜开得太大的那种人,见面之后想找借口溜走;或者是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人,所以才会在网上遇到一个固定的客户就说喜欢。

上扶梯的人,这两样东西都不沾。

她的个子并不高,但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到,五官很干净,皮肤白皙得有些过分,头发只扎了一半,另一半披在肩上,走起路来微微晃动。看了一圈二楼之后,目光落在了陈默身上,脚步稍微慢了一点之后又继续向前走,在距离陈默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陈默?”

声音和语音是一样的,清脆而轻柔,但是面对面的时候就会多出一些东西来,那就是真人站到了面前,呼吸、表情、微微歪了一点点的脑袋,这些都会给那个声音带来一些具体的感受。

陈默“嗯”了一声之后,发现自己之前想好的临时有事改天再约的退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了很长时间吗?”林晚问道。

“没有,刚到。”

“那进去吧,我饿了。”

说完之后就往烤肉店门口走去,非常自然,仿佛两人早已共进过无数次的晚餐。陈默跟在后面心里想:长成这样还上网找陪玩?为什么要说喜欢我呢?

坐下来之后,服务员就把菜单给拿过来了。林晚翻了两页之后又抬头问陈默:“你吃辣吗?”

“吃。”

“我要辣锅,还有牛舌,五花肉,蘑菇拼盘,你还要什么?”

陈默又加了两份肉。林晚把菜单给服务员之后,就用手肘支着桌子,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陈默。

陈默被她这样一看就不自在了:“你看什么?”

“看你。你比照片瘦了。”

“三年前的照片能不瘦吗。”

林晚笑了一下,但是没有再说话。烤肉上来之后她很自然地翻肉、剪肉、把烤好的夹到陈默那边去,动作很熟练,好像经常照顾人一样。陈默吃了两块之后,终于没忍住把筷子放下。

“林晚。”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

林晚夹肉的动作停了下来,把筷子收起来,慢慢的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口水之后才问道:“你想了解什么?”

“不然我大老远的跑过来干什么。”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陈默差点被水呛到:“什么?”

“你要是愿意跟我结婚,我就告诉你。”

陈默把杯子放到一边之后,又看了她几秒钟。林晚的表情非常认真,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但是这句话本身就很不顺耳。漂亮的女生和网上的男生认识没几天就说“我和你结婚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喜欢你”,怎么看怎么像是新型骗局的开场白。

“是为了什么呢?”陈默的问题很直接。

“图你跟我结婚。”

“我是说你图我什么?我没钱,长得也就那样,成绩一般,也没什么特长——”

“你认为我来找你是由于金钱的原因吗?”

“那么怎么办呢?你条件这么好,追求你的人应该很多吧,在网上找一个陪玩的客户说喜欢他,还设置成只给我看,现在又跟我说结婚才愿意告诉我原因。”陈默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是对的,“你是做哪方面的任务?还是你们平台有拉人结婚的活动?”

林晚看着他,表情由认真变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陈默,你真的觉得自己的价值很低吗?”

陈默听了之后有点发愣。

“我没有说我不值钱,我指的是……”

“你的意思是这样的。”林晚打断了他的话,“你觉得一个长相还可以的女孩不会喜欢你,所以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她看中了,她肯定另有目的。对不对?”

陈默没有开口。他就是这么想的。

林晚把筷子放下,往后一仰说道:“行,你不信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现在就信。但是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并没有在执行任务,也没有进行平台上的活动,并且没有跟任何人打赌。我喜欢你,想要和你结婚。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来找我。”

“我要是想不通呢?”

“那么我就一直等下去。”

陈默认为她说“一直等”是客套话,最多也就是隔三差五发个信息问问有没有想通。第二天早上他从宿舍楼里出来去上课的时候,就看到林晚站在楼下的地方,手里拿着两个豆浆杯,背上背着一个帆布袋。

“早上好。”她把其中一杯递过来,“食堂买的还热乎呢。”

陈默没有回答:“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儿?”

“你在朋友圈里发布的宿舍照片中,窗户外面有一棵银杏树。昨天我在附近转了一圈,在这栋楼前面有一棵银杏树。”

陈默看着豆浆又看了看林晚,心里就冒出一个词:有点可怕。

但是因为上课快要迟到了,而且他也没有吃早饭,所以还是把豆浆接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喝,林晚就在旁边跟着,并不多说什么,到教学楼门口就停下来:“你去上课吧,中午我来接你吃饭。”

“不用——”

“我等你。”

陈默进到教室后,坐在最后一排给赵凯发了一条消息:林晚在楼下等我。

赵凯秒回:林晚是哪一个?

陈默:陪玩的。

赵凯:卧槽她跑学校来了?

陈默:嗯,昨天见到了。

赵凯:她长成啥样?

陈默想了想之后就打字说:挺好看的。

赵凯:那她图你啥?

陈默看了这条信息五秒之后,就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子上。

中午的时候他出了教学楼,林晚就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陈默走到林晚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晚就先说道:“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请你吃。”

“你不上课吗?”

“我今天没课。”

“你哪个学校的?”

“就隔壁那个,走路十分钟左右。”

陈默想要问是隔壁哪所学校,但是林晚已经转过身去往食堂的方向走了,于是他就跟着去了。接下来的一周里,林晚每天都来。早上在宿舍楼下等,中午在教学楼门口等,有时候晚上还会拿着水果到宿舍楼下,说“给你和舍友分着吃”。赵凯和周浩都见过她一面,回来之后两人表现得非常相似。

赵凯说:“这个姑娘的条件很不错,你确定她没有其他的目的吗?”

周浩说:“会不会是骗子?现在的骗子手段很多,先和你建立感情,然后再让你投资一些东西。”

陈默说:“我也有同感。”

但是林晚并没有让他去投资,也没有让他把钱转出去,在吃饭的时候都是她主动付钱,陈默要付的时候就说“下一次由你来付”,但是下一次她又先扫了码。从不说过要买什么、要帮忙、要介绍客户等话,唯一的要求就是“我想跟你待着”。

陈默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明明我很好,但是你非要黏着我”,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我去住外边。”他跟赵凯说。

“为啥呢?”

“她每天都来,对我的影响很大。”

赵凯和刘宇互相看了一眼,刘宇说:“其实还可以吧,她不吵也不闹的,在楼下等,有时还会给我们带吃的——”

“我把吃的留给你们,我去搬。”

陈默选了一间房子,就在学校的后面,老小区里面,一室一厅,房租不贵,暑假打工赚的钱可以付三个月的房租。搬家的时候只告诉了赵凯,并没有告诉林晚,想这样就清净了。

搬进去第三天,陈默出门倒垃圾,在楼道里撞见了林晚。她正跟隔壁那户的房东阿姨说话,手里拿着钥匙,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子。看见陈默,她笑了一下:“你也住这层?真巧。”

陈默手里拿着垃圾袋站在楼道里,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租了这间房。”林晚指着陈默旁边的门说道,“昨天刚签的合同,阿姨说这间房子空置时间很长,我的运气还算不错。”

陈默看着房东阿姨。阿姨笑呵呵地说:“小姑娘一次性付了半年的房租,还多给了押金,说是怕自己弄坏东西。现在这样痛快的租客很少见咯。”

林晚把钥匙插入锁眼转动了一下之后又问陈默:“中午吃了吗?我买了面条,过会儿煮了以后一起吃。”

陈默看着她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她手里拿着的钥匙,再看看阿姨脸上“这姑娘真不错”的表情,突然就意识到一件事情:林晚可能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早知道搬家的事情,而且动作也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快。她没有问他搬到什么地方去,直接就搬到了他的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呢?”陈默问道。

“你朋友圈发了新家的窗户,窗外有棵歪脖子树,我在这附近转了一圈,就这栋楼后面有歪脖子树。”

陈默想起来自己搬家那天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窗户的照片,并且配上了一句话“终于清净了”。他认为当时随手一拍,现在再看这句话,简直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林晚把行李箱推进去之后又探出头来:“对了,你搬家为什么没告诉我一声?害我在宿舍楼下等了两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轻松,“在宿舍楼下等”与“搬至你的隔壁”是一回事的不同方式,并无本质的区别。

陈默倚着自家的门框,手里拿着一个垃圾袋,突然想笑。他应该生气、觉得受到了冒犯,但是林晚的表情非常自然,自然到让他觉得“搬家没有告诉过她”是自己的错。

“林晚。”

“嗯?”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林晚站在自己家门口,楼道窗户吹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起来,“我想和你结婚。”

“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陈默,耳东陈,默。1999年8月出生,狮子座,家住——”

“好了好了。”陈默打断了她的话,把垃圾袋放在地上,说道:“你查户口干什么?”

“你的朋友圈里都有。”

陈默决定以后发朋友圈之前要检查三遍。

转身下楼扔垃圾,回来的时候林晚已经打开门把箱子搬到了屋里。她个子不高,搬那个大纸箱有点吃力,陈默站在自己家的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帮她抬了一把。

“谢谢。”林晚对他笑了笑,额头已经出汗了。

陈默把箱子放下之后,看着她开始收拾行李,从纸箱里拿出锅、碗、筷子、调料瓶等物品放到厨房的台面上,动作非常利索。她是要住下来的,并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试探,而是要把自己的生活搬到他的隔壁去。

“你一个人住的话,家里人会不放心的吧?”陈默倚在门框上问道。

“我家对于这些事情并不怎么过问。”林晚没有回头,继续收拾东西,“他们很忙,我自己可以处理。”

“你哪来的钱交半年的房租呢?”

“之前攒的。”

陈默还想再问的时候,林晚转身手里拿着一包湿巾说道:“你们那里有拖把吗?我去拖地,等会请你吃面条。”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周来自己所采取的各种防范措施、分析推理等在林晚面前一点都没有用处。她不解释,不辩论,不许诺“你不同意我就走”,直接把生活搬到了他的隔壁,然后问他有没有拖把。

“有。”他说,“等下给你拿。”

陈默回到房间拿了一把拖把出来,然后就靠在了林晚的门口。回到自己家里之后听到林晚在屋里轻轻地哼着一首歌,不知道是什么调子,但是很轻快。

关上房门之后,他就坐在沙发上面给赵凯发信息说:“她搬到我家隔壁去了。”

赵凯:谁啊?

陈默:林晚。

赵凯:……你前脚搬家她后脚搬隔壁?这姑娘什么来头?

陈默:不知道。但是我认为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地结束。

4 被爱的感觉他不习惯

搬过来第三天,陈默就发现林晚跟房东阿姨的关系变好了很多。

那天他出门买早饭的时候,在楼道里遇到了林晚和阿姨一起聊天,阿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手里还拿着一袋水果说是林晚给她的。陈默经过的时候阿姨还特意拉住他说:“小陈,你隔壁的小姑娘挺好的,一个人租房子还会给邻居送东西,现在年轻人能有她这样懂事的已经很少了。”

陈默看了林晚一眼,林晚对他笑了一下,但是没有说什么。

后来他发现阿姨有时会来敲林晚的门,两个人站在门口聊上几句,阿姨走的时候手里总是多出一些东西,有的时候是水果,有的时候是一盒点心。陈默没有多想,认为林晚会来事是正常的,跟房东搞好关系也是应该的。自己与阿姨接触仅限于每个月给付房租。

林晚在搬进来第五天就找了个借口跟阿姨说了这件事,但是他自己并不知情。

“阿姨,上次我看到陈默出去倒垃圾的时候忘了带钥匙,在门口蹲了半小时。他这个人记性不好,我怕有一天他会把自己锁在外面,您能把备用钥匙借给我吗?如果他忘记带的话我就送过去,这样就不用麻烦您了。”

阿姨犹豫了一会之后,林晚又说:“这个月的房租我已经提前缴纳了,可以吗?”

阿姨收了钱之后就把钥匙给了她。林晚把钥匙放到帆布袋里面,拉上拉链对阿姨说谢谢。

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陈默。

陈默每天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睡觉,玩一会儿游戏、刷一会儿手机,困了就关灯。他的睡眠并不深沉,但是也不会因为一点动静就惊醒。这几天他睡得不错,早上起来很有精神,甚至觉得自己搬家搬对了,隔壁的林晚虽然距离很近,但是也没有怎么来打扰他。

他不知道自己每天晚上睡觉之后,隔壁的门会轻轻打开,一个人赤脚走过来,用一把钥匙打开他的房门,然后再把门轻轻关上。

林晚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手都发抖了。她在陈默床边靠着窗帘缝隙透出的灯光看了一会儿之后,又小心地把被子掀开了一角,侧身躺下,从后面轻轻搂住他的腰。

陈默翻身的时候,她吓得屏住呼吸。但是他没有醒来,只是将手臂搭在她的手上之后就又睡着了。

林晚闻到他后颈的味道,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是陈默身上的味道混杂着洗衣液、汗水,不怎么难闻,闻起来很踏实。她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背上,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白天里那些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

不需要陈默醒着,也不需要他开口说话,更不需要他给出任何回应。他的存在就足够了,她可以抱着他。

这几天她每天晚上去,抱着一两个小时左右,在陈默的闹钟响之前就悄悄的离开了。她走的时候会把被子掖好,把枕头扶正,等看不出痕迹之后才关门。

第五天早上出现了意外的情况。

陈默的闹钟是七点二十,但是那天早上他不知道为什么六点多就醒了。没有做梦,也没有受到干扰,就是自然醒。感觉身体有点沉,胸口好像压着什么东西,背后好像还有一个人的呼吸。

他睁开眼之后低头一看,一条胳膊横在胸前,手腕很细,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他猛地转过头去,就看见林晚的脸就在自己的枕头边上了,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十分香甜,有一半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另一半贴在自己的脸上。

陈默整个人都是一激灵,一下子坐了起来,一把将林晚的手臂从自己身上甩开:“我操——”

林晚被他摔到了床边,手磕到了床沿上,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之后愣了一下,发现陈默坐在旁边看着自己,头发乱蓬蓬的,表情由混沌逐渐变得清楚,又由清楚变得十分紧张。

“你怎么会在这里?!”陈默的声音都劈了,“你怎么进来的?”

林晚坐起来之后揉了揉撞到的手腕,并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只是说道:“不要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我睡眠睡得好好的,醒来旁边就躺个人!你从哪里弄来的钥匙?”

“……房东给的。”

“房东凭什么给你钥匙?!”

“我跟她说你容易忘带钥匙,怕你把钥匙锁在外面,她就把钥匙给了我。”

陈默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巴张开,不知道该骂哪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睡衣,扣子都还扣着呢,再看看床上的被子已经被掀到一边去了,在枕头上面还能看到两个人留下的痕迹。

“你每天晚上都来吗?”他说。

林晚没有否认,点了一下头。

“每天晚上?!”

“嗯。”

陈默下了床之后,光着脚走在地上,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想生气,但是林晚坐在他的床上,头发乱蓬蓬的,手腕上被他刚才甩那一下磕出了一小块红印,她的样子并不是心虚也不是害怕,只觉得有点难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陈默压着声音问。

“我告诉你,你肯定不同意。”

“所以你就不告诉?”

“我就是想抱着你睡觉。”林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低了,“我没有做其他的事情,是真的。等你睡着了我才进来,等你醒了我就走。”

“今天怎么没走?”

“我睡过头了。”

陈默看着她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个对话很荒诞。一个女生在深夜的时候偷偷的来到他的房间里,抱着他一起睡觉,被发现后给出的理由是“睡过头了”。

“林晚。”他靠在墙边,双臂交叉于胸前问道,“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一个女生半夜到男生的房间去,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红印,慢慢地越来越深。她小声说:“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是我想离你近一点。”

“你想离我近一点,就搬来住我隔壁?半夜的时候你就进到我的房间来?你——”陈默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越说越觉得“你离我近”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他换了句话,“你知不知道我睡觉会出汗?身上脏得要命,被子也不常洗,枕头套上全是油。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女生,跑过来抱我?”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我认为你不脏。”

“我自己觉得。”

“你脏不脏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检查卫生的。”

陈默被她的话堵得没有话说。光着脚,睡衣领子歪着,头发翘起一撮,表情由愤怒变为一种很难看的尴尬。他认为自己很生气,但是林晚说“我不觉得你脏”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到他反而觉得之前的自我贬低有些多余。

“你把钥匙还我。”他说。

“不还。”

“那是我的钥匙啊。”

“房东给我的,并不是从你的口袋里偷来的。”林晚下了床之后,站起来的时候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如果你实在不高兴的话,以后我就不来了。但钥匙我自己留着,你哪天忘带了可以来找我要。”

陈默看着她仰起的脸庞,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晚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把上,回头说道:“今天早上让你受惊吓了,对不起。”

之后她开门出去了,顺便把门关上了。

陈默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面,看着床上已经被她躺过的那半边,枕头歪了,被子也皱巴巴的,并且还有点她身上那种不知道什么味的味道,是香的,但不是香水的味道,应该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味道。他走过去把被子掀起来,抱了两秒之后又放回床上,然后打开窗户通风。

坐在沙发上的他给赵凯发了一条信息:林晚在半夜的时候来过我的房间。

赵凯秒回:???

陈默:她用房东给她的钥匙打开门进入房间。

赵凯:卧槽,你没事吧?

陈默:我能有什么事情,她抱着我睡觉,被我发现了。

赵凯:……你这语气怎么听着也不像受害者呢?

陈默:滚。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之后,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很乱,一会儿觉得“这女的绝对有问题”,一会儿又想那红印是不是自己弄出来的,再过一会儿又会想起她说“我不觉得你脏”的时候的表情。

中午他出去买饭的时候,在楼道里遇到了林晚。她正在锁门,看到他出来后,两个人都停了下来。林晚对他点了下头,并没有再说什么,然后就往楼下走去。陈默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级台阶,并且没有说一句话。到了楼下之后,林晚向左走,他向右走,分开的时候林晚又回头看了一下他,陈默马上就把头转了过去。

他买完饭回来,经过林晚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听到里面有动静,好像是在搬东西。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没有敲门,就回自己屋去了。

下午的时候他在房间里玩游戏,戴着耳机,但是总觉得隔壁好像有声音传过来。倒水的时候他把杯子放到桌上重了一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想让隔壁听见。

到了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他把门锁好之后又检查了三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久,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最后一次看时间是十一点四十。

不知道林晚来不来。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希望她来。

5 不再孤独

在那天早上之后,陈默躲开了林晚两天。

说是躲避,其实就是出门之前趴在猫眼上看了一下楼道里有没有人,听到隔壁门打开的声音就多等两分钟再出去。林晚并没有去敲他的门,两个人之间只有一面很薄的墙壁相隔,陈默倒垃圾的时候看到她门口也有一袋垃圾,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犹豫了一下没有帮她拿下去,回到屋里后又觉得有点小气。

第三天下午,陈默去学校办点事,回来的时候抄了近路,从教学楼后面那条小道穿过去。远远看见前面走着两个人,一个背影是林晚,另一个是个男生,个子挺高,穿一身篮球服,正侧着身子跟林晚说话。

陈默放慢了速度。听不清楚说什么,只看到林晚摇摇头,脚步稍微快了一点。男生跟了上去,又说了些什么,并伸手要去拦住林晚的胳膊。林晚侧身避开之后,在转身后看到陈默距离自己有十几步的距离。

她的眼睛亮了之后就向这边走来。男生也跟着走过来,并且还在说:“林晚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又不差——”

陈默看了一眼之后又看了看林晚,觉得这样站着有点多余。本来就不清楚怎么和林晚相处,此时更不想掺和到别人的事务中去,于是就把目光收回了,继续向前走,在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也没有停下脚步。

“陈默!”林晚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听到后面有跑步的声音,于是林晚就追了上去,并且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陈默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的时候看到她气喘吁吁,面颊微红,表情很难看。

“你干嘛走?”

“你们说话呢,我站那儿干嘛。”

“他在跟我表白。”林晚直直地看着他,说道,“你就这么走了?”

陈默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那你拒了不就行了。”

“我拒了。”林晚说,“但是你就不能等一下?你就那么不想看见我?”

“我没说不想看见你。”

“那你走?”

陈默被她问得有点烦,也有点心虚。他确实是看见林晚和别的男生站在一起就想赶紧走开,省得麻烦,但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他沉默了几秒,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你让我怎么办?”

林晚看着他,之前质疑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了。她说:“你觉得我为什么喜欢你,这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

“并不重要。”林晚把帆布袋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说,“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你要是真想知道为什么,就跟我结婚吧,我告诉你。”

陈默见到她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的时候,觉得这辈子也搞不清楚这个女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说不出为什么,看到她在路旁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质问他时,心里烦躁之中又掺杂着一些别的东西,使他无法真的冷着脸离开。

“行吧。”他说,“以后我不走了。”

林晚眨了下眼睛问道:“是这样的吗?”

“嗯,不过你也不能指望我一下就全相信你。”

“我没指望你全信。”林晚的嘴角微微上扬说,“只要你不要躲着我就行。”

陈默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是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看到林晚在门口拆快递,于是就主动问了一句“买的东西是什么”,林晚拿过来给他看,是一款游戏手柄。陈默说:“买手柄干什么?你不就是用键鼠吗?”

“试试手柄,和你一起玩的时候方便。”

“你又不玩主机。”

“你玩,我学。”

陈默并不在意这件事情。但是接下来几天里,他在玩游戏的时候林晚就在一旁看着,有时候会问一句“这个键是什么用途”,“那个技能怎么使用”,问多了陈默就不耐烦了,她也就闭嘴自己摸索,如果弄不明白再问。陈默发现她真的在学,虽然学得比较慢,但是每一把都有一点进步。

他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打游戏的时候顺手就把语音功能打开了,即使不说话,只要听到对方输入键盘的声音也会感到安心。林晚没有上线的时候,他会打完一局之后切换出去看一下好友列表,灰色头像,未上线。他也不发消息问,就再开一把,打完再看一眼。

赵凯随口问道:“你那个隔壁的今天没来找你?”

陈默说:“她有自己的事情吧。”

“哦。”赵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是那个“哦”的语气让陈默很不舒服。

过了两天班级群里就发了通知,说周末要去郊区拓展基地进行团建活动,并且可以带朋友一起去。陈默本来不想去,但是赵凯,刘宇都报名了,周浩也想去,他自己窝在家里打游戏也没有意思,于是只好填了名字。

团建当天早上他到集合地点的时候看到林晚在人群中背着书包,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陈默走过去问道:“你怎么来了?”

“赵凯说可以带朋友,我问了地方之后就自己过来了。”

陈默回头看赵凯,赵凯摊手道:“她就问了一句,我以为你知道。”

陈默想说你都没经过我同意,但是林晚已经跟旁边的几个女生聊起来了。在陌生人的面前她很少说话,别人问一句她就回答一句,笑起来有些拘谨,陈默看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她并不擅长与陌生人交往。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主动,但是到了人多的地方,她就会把自己缩回壳里。

团建的内容陈默并不怎么感兴趣,就是分组玩游戏、翻绳子、传气球之类的。混到中午的时候,之前在小道上给林晚表白的男生也在食堂出现了。后来陈默才知道他是隔壁班的王浩,和赵凯认识,这次也跟着一起来了。

王浩看到林晚坐在陈默旁边,脸色很难看,但是没有说什么。下午玩的是两个人合作的游戏,林晚和陈默分到一组,两人配合得还可以,赢了一轮之后陈默难得笑了一下。林晚看到他笑的时候自己也很高兴,站在一旁用手扇风,额头上的汗水很多。

游戏结束后,大家在草地上休息,王浩走过来,站到了林晚的面前。周围的人刚开始没有注意到,聊天的聊天,喝水的喝水。

“林晚,我再说一次。”王浩的声音不小,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我追了你那么久你不给我一点机会,他到底哪里比得上我?”

林晚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灰尘对王浩说:“王浩,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有喜欢的人。”

“就他?”王浩看了陈默一眼,笑了一声,“他不怎么搭理你的吧?”

陈默坐在草地上望着这两个人。按照他以前的性子,他会站起来离开,让别人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情。但是上次林晚追上来问他时,他说了“以后我不走了”。

因此他坐着不动。

“他搭不搭理我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和你无关。我不喜欢你,以后也不会喜欢你了,不要再问了。”

王浩脸上不痛快,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林晚没有给他留出说话的机会,转而走到陈默身边蹲下,双手扶着膝盖和坐着的陈默面对面。

“借你一下。”她说。

陈默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借什么的时候,林晚就已经凑到他的嘴边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好像怕烫到一样。陈默的眼前她的脸放大了一瞬,嘴唇有些干燥,应该是中午喝水少的原因,但是很柔软,轻轻一碰就会分开。林晚分开之后自己先僵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手还扶着膝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周围安静了半秒,然后赵凯吹了声口哨,刘宇也跟着起哄,周浩在一旁“卧槽”了一声。

陈默呆住了,嘴唇上还有她碰到的痕迹。他的第一个反应并不是推开,也不是觉得恶心,更不会想“这个女人又怎么样”。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刚才的动作太短了,他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

这个想法使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你……”陈默开口了,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在干什么?”

“亲你。”林晚的耳朵还是红的,但是她看着他,小声说道,“我想让大家都知道我喜欢你,不可以吗?”

陈默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和强撑住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是“你他妈怎么不早说”和“行吧算你厉害”的感觉混在了一起。

“行。”他说。

林晚眨了下眼睛说道:“行什么?”

“行,当男朋友。”

赵凯在一旁鼓起掌来:“好!我们宿舍终于有人脱单了!”周浩说:“陈默你请客。”刘宇拿出了手机开始拍照。

林晚愣了两秒之后就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跟平时淡淡的笑不一样,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陈默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把目光移开了,嘴里还说:“别笑了,丢人。”

“我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不懂。”

陈默不知道。但是他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想懂了。

在一起之后,林晚来的次数更多了,但是陈默发现她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她来的时候总是在门口等他出来;现在她来了之后就直接敲门进来,在沙发上面坐下来,有的时候会带一些水果或者奶茶,有的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坐在那儿玩手机。陈默在玩游戏的时候她就会凑过来询问,东问西问的,陈默觉得她烦人就会说“你让我安静的打一局”,然后她就会“哦”一声缩回去,过了几分钟又会过来。

但是林晚在游戏方面很菜。

陈默玩什么她就跟着玩什么,从MOBA到射击再到合作闯关,什么类型的游戏都尝试过。她的学习速度很快,但是游戏反应不够快,特别是需要快速操作的游戏,在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按错键。陈默带她排位赛,输了好多场,赢的很少,段位下降了很多。

有一次在排位赛中,林晚担任辅助的位置,在团战的时候她把大招的方向放反了,陈默这边就直接团灭了,对面一波推掉了基地。陈默看着灰掉的屏幕,火气很大,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菜?大招都能放反,你是手残吗?”

语音里安静了两秒。

陈默听到那边有吸鼻子的声音,很轻,然后林晚说:“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下次,下次,每次都是下次,跟你打就没赢过。”

林晚不说话。陈默又打了一把,打到一半的时候听到那边传来很小的、被压抑着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她把麦克风拿远了,但是没有完全关闭。

陈默手上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从不安慰别人,也不会哄女孩子。打完这一局之后他说:“不玩了。”

“没事。”林晚的声音从耳机中传出,鼻音稍微有些加重,但是语气温和而坚定,“你玩你的,我委屈我的,不影响你。”

陈默看着屏幕,突然觉得这句话比骂他还难受。把耳机取下之后,他靠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信息:明天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请你吃。

林晚很快回了消息:你请我?

陈默:嗯

林晚:我要吃烤肉,上次那家的。

陈默:好的。

放下手机之后看着天花板,感觉好像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但是到底哪里是对的,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他认为林晚说的“委屈我自己的,不影响你”这句话很乖,乖到让他有点想打自己。

第二天吃烤肉的时候,林晚跟没事人一样,该翻肉翻肉,该夹菜夹菜,笑嘻嘻地说昨天那把她后来复盘了,确实是自己的锅,以后多练练。陈默嗯了一声,闷头吃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昨天我说话有点冲。”

林晚夹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以后我不骂你了。”陈默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烤盘上的牛舌,“菜就菜吧,反正也是跟我玩。”

林晚笑着把烤好的牛舌夹到他的碗里说:“以后你可不能嫌我坑。”

“我尽力。”

陈默认为这样很好。林晚一直都在,打游戏有人陪着,吃饭有人一起吃,有时候被她气到,有时候又被她逗笑了。他并不觉得这是依赖,也没有往深处去想。他习惯了。习惯是一种无形的东西,在你察觉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6 你的爱太热烈

暑假一开始的时候,陈默就找到了一份兼职工作,在商场的一家运动品牌店做导购员,早班从九点一直到五点,晚班从两点到十点,一周六天都要上班,一天一百八,加上提成一个月能拿五千多。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林晚,林晚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西瓜,听完之后嗯了一声说挺好的。

陈默认为她是真的挺满意的。前两天很好,林晚每天早上都会发一条消息询问陈默是否上班了,晚上也会发一条消息询问陈默今天过得怎么样,陈默回答得比较随便,有时只说一个“嗯”或者“还可以”,林晚也不再问了。到了第三天,陈默下午两点钟上班,中午十二点半出门,在楼道里遇到林晚拿着垃圾袋出来,她看了一眼说:“这么早?”

“早班换晚班,今天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

“哦。”林晚把垃圾袋放到门口,问,“你晚上回来吃飯不?”

“店里吃,回来之后再继续。”

陈默下楼的时候觉得林晚今天说话很少,但是并没有在意。

晚上九点五十的时候,他刚把店关门之后往地铁站走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晚发来了一条信息:下班了吗?

陈默:刚刚下过。

林晚:累不累?

陈默:还可以。

林晚:今天店里的人多不多?

陈默:很多。

林晚: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

陈默在地铁站台上看到这条信息之后,感觉有点奇怪。林晚以前不会这么问,她通常会问“吃了吗”、“在干什么”,这样的“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就是硬找话题。他回复的是卖鞋,并没有什么好玩的。

林晚发了一个“哦”的表情包。

第二天晚上,陈默和同事换班之后,在九点左右就离开了工作岗位。他没有告诉林晚自己要回去洗个澡然后早点睡觉。在小区门口的时候,余光一瞥就看到了便利店遮阳棚下有人影,穿着白色T恤、拿着帆布袋低头看手机。陈默走得较慢,看了两秒之后发现是林晚。

看见他之后她愣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你怎么这么早?”

“换班了。”林晚指向了便利店,“你在这干嘛。”

“买东西。”

陈默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的东西,但是什么也没有拿到。他没有拆穿她,但是心里有个疙瘩。

之后几天他都很留心,发现林晚的“碰巧”很多。中午的时候他出去了,在楼道里也正好有人出去;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她在小区门口散步;有一次他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出了商场后门去公交站,走了两百米就看到林晚跟在后面,大约有十几步的距离,等他回头的时候她就停了下来,装作在看路边的花坛。

陈默没有忍住,直接走回去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林晚被他当面质问的时候,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没有和你一起去。”

“我已经见到了你三次。你跟着我从商场一直走到这里。”

林晚抿了下嘴没有再说话。陈默看见她手中的帆布袋没有拉好拉链,露出了一半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的地图上有一个蓝色的定位点。陈默认识出那个定位点就是自己,上次林晚让他帮忙开启手机时顺手开启的位置共享功能一直没有关闭。

“定位在我的位置上吗?”陈默把声音放低了,但是语气还是很不好,“你每天都看着我干什么?”

林晚把帆布袋向后移了移说:“我怕你会出事。”

“会发生什么?我上下班,两点一线,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是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早上出门,到晚上才回来,中间有一段时间,我想去找你又怕打扰到你,不问的话又不知道你在哪儿……”

“所以你就跟踪我?”

“没有跟踪,就是……”

“你天天在我后面跟着,这还不叫跟踪?”陈默觉得太阳穴在跳,“林晚,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我是去上班,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在被监视,你知道什么感觉吗?”

林晚低头。陈默看到她的手指关节因为抓着帆布袋的带子而变白了。

“我认为你会觉得烦。”她说得很轻。

“我觉得很烦。”

林晚没有再说话。陈默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话太重了,但是又觉得不这样说的话她就不会意识到有问题了。转身走了几下之后又回头看了眼,发现林晚还站在原地低头,肩膀微微缩着,好像被人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后,隔壁就没有动静了。洗澡完躺在床上看手机,到了十一点多的时候听到隔壁有开门关门的声音,接着就是人的脚步声,在他家门口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往电梯口那边走了。他从猫眼往外一看,林晚进电梯了,穿得整整齐齐的,并不像倒垃圾的样子。

大约在十二点左右的时候,隔壁才开始有点动静,林晚也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陈默出门的时候看到林晚家门口放着一个纸袋,袋子上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给你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蛋挞,还很热乎,在下面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我去看过医生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陈默手里拿着一盒蛋挞站在楼道里,觉得昨天说的话大概触动了她什么。

林晚去的是心理咨询室,位于商场旁边的写字楼里,面积不大,在候诊区摆放了两盆绿萝和一台饮水机。接待她的是一位大约四十岁的女医生,姓许,戴着眼镜,说话不快也不慢,问她“今天想聊什么”的时候语气就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差不多。

林晚坐在沙发上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帆布袋的带子。

许医生没有催促她,等她自己开口。

“我的男朋友认为我在监视他。”林晚说。

“你觉得呢。”

“就是看他的。”林晚低下头说,“上班的时候我想知道他在哪儿,下班的时候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开启了位置共享功能之后,还偷偷跟着他几次。

“发现了之后他的反应如何?”

“他说很烦,觉得有人在监视他。”

“你认为他说得怎么样?”

林晚沉默了一会之后说:“他说得很有道理。”她说自己知道做的不对,但是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就是想知道他待在哪里。

许医生点头没有发表意见,只问:“你最近最害怕的事是什么?”

林晚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让许医生以为她不想再说了,她才开口:“我不希望他不喜欢我。”

“如果陈默不喜欢你怎么办?”

林晚抬眼的时候,神情很淡然。她张开嘴巴又闭上,低下头把帆布袋带子搓来搓去。许医生等了她大约一分钟左右,她才开口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会怎么样,还是不知道你自己会怎么样?”

“我并不清楚自己将会怎么样。”林晚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没有想过这些。”她说自己和林晚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他会不喜欢她。

“那如果他不喜欢你了,你觉得你能生活下去吗?”

林晚开始哭泣。不出声,眼泪就往下流,她用手背去擦,擦了之后还会再掉一次,反反复复好几次。许医生将纸巾盒推过来,林晚拿了一张纸巾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从小就是自己一个人。”她说家里经济状况不错,父母做的是生意,经常不在家,所以请了保姆来照料她,但是保姆只负责做饭,打扫卫生。其实她和同学之间还是有联系的,但是很少有人问起她今天心情怎么样或者有什么事情想和别人分享。

她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把纸巾折来折去:陈默是她第一个觉得被需要的人。其实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陪她玩游戏、听她说话,偶尔骂她菜,但骂完之后又叫她打。也就是在有他的时候她就觉得安心。

许医生问她说:“你觉得踏实的感觉是陈默给你的,还是你自己也有一定的?”

林晚愣在了那里。

“我的意思是,”许医生说道,“你感觉被需要是因为陈默做了什么,还是因为你在他身边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价值?”

林晚想了很久之后说:“都有。”

“如果陈默不跟你在一起的话,你觉得你还能够找到别的让自己觉得踏实的事情吗?”

“不知道。”林晚说,“我没有尝试过。”她说自己和他在一起之后,就只想着他了。

许医生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问她:“你跟踪他、开启定位功能,是由于你不信任他,还是因为你不信任自己?”

林晚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许医生往后靠了靠,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地说:“林晚,你喜欢陈默,并没有错。”但是你现在把所有的安全感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只要这个人稍微远离一点,你就觉得快要崩溃了。这样下去对你自身不好,对你们的关系也不好。

“我知道了。”

你知不知道,但是还没有下定决心怎么处理。

林晚点头了。

“可以给你提一个建议,但是是否采纳就看你自己了。”许医生说,“你可以继续去爱他,但是也要试着把一些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比如说减少与之联络的机会,在他工作的时候做些自己的事情。不必急于改变,慢慢地来。

“这样做之后,我还会不会不喜欢他呢?”林晚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红着,但是神情十分认真。

“有可能。”许医生没有回避,“你现在的依恋强度有一部分来自你的不安全感,如果你变得更安全了,那种‘非他不可’的感觉可能会减弱。但减弱不等于消失,也不等于不爱。你可以爱一个人,同时自己也能站得住。”

林晚低头想了想之后说:“那我就试一试。”

“你考虑好了再决定,不用现在答复我。”

“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林晚说,“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疯子。”

许医生给她安排了后续的咨询,林晚从诊室出来后在电梯里站了很长时间。打开手机看定位共享功能,发现陈默的蓝色光点就在商场的位置上,安安稳稳的。她长按一下就可以关闭共享。

那天下午陈默收到林晚的信息,只有一句:以后我不再看你的位置了。

陈默回了“好的”。

之后几天,林晚就不同了。早上不发了,中午不问了,晚上也不查岗了。陈默开始觉得挺好,耳根清静,没人跟着问“你在哪儿?”、“吃没吃饭?”、“今天累不累?”他上班摸鱼的时候刷手机,没有新的信息,心里反而很舒服。

但是过了四五天之后他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林晚很少发消息,但是每次见面的时候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她很健谈,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现在她却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有的时候会看着他,听他讲话也很专心,听完之后还会接上一两句,并不会打断别人或者抢在别人前面说话。有一次陈默随口说,“今天店里来了一位很烦的顾客。”林晚问道,“为什么会烦呢?”陈默说了一两句之后,林晚就点头同意了,并且表示“确实挺烦的”,之后就不再追问下去了。

陈默反而有点不习惯。他本来做好了被追问十句的准备,结果林晚收住了。

有一次两个人一起玩游戏,陈默负责打野,林晚担任辅助,因为配合不好而出现了一次失误,陈默刚想开口说“你怎么又”时,林晚就抢先说道:“我的,下回我会提前给你加盾。”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只顾着打游戏。陈默把话吞了回去,打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刚才并没有生氣。

慢慢的他就察觉到,林晚在掌握着主动权。她并不是不愿意去找他,而是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有的时候她想问什么,但是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头看手机。有的时候陈默晚上回来比较晚,看见她家门口的灯还亮着,但是人没有出来,第二天见面的时候她也不提起这件事。

有一天晚上陈默加班到十一点钟左右,回来的时候看到林晚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就听到里面有一个人在走动的声音。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快到十二点的时候起来上厕所,发现林晚的房门缝里还有灯光。

第二天中午遇到林晚出门,她眼下有些青紫,但是精神还不错。陈默问道:“昨晚几点钟睡的?”

“没有太注意,大概在1,2点左右。”

“怎么这么晚?”

“睡不着觉。”林晚笑了一下说,“没事,白天我再补一个觉。”

陈默没有再问下去,但是想起许医生的事情之后,心里就感觉不太舒服。以前他认为林晚粘人是件很烦人的事情,现在她不粘人了,他反而开始想她是不是忍着什么。

当天晚上他在自己房间里面玩游戏,玩着玩着就闻到一股味道,从旁边飘过来的是洗衣液的味道。他愣了一下之后就走到墙边闻了闻,确实是自己用的那个牌子的味道。林晚什么时候买了一样的洗衣液他也没有在意。

林晚那边穿着他上次忘记放在她家里的那件T恤坐在床边,衣服洗干净之后,洗衣液的味道把原来的味道给掩盖了,她闻了好久都不像是他自己的,于是就把衣服塞到了枕头下面。她关了灯就躺下了,躺了二十多分钟也没有睡着,于是打开灯坐了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陈默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中午说的“晚上我不回来吃飯”。她发送了一条信息:你什么时候睡觉?删除。再发一条:今天感觉怎么样?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陈默打完游戏之后就想睡觉了,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晚发来了一条信息,就是两个字:晚安。

他发了晚安之后又想了想,然后加了一句:明天我上早班,下午五点下班,晚上去吃中飯。

林晚很快回答说:好的。

陈默放下了手机,看着天花板。他才发现林晚为了他而改变。她以前总是追着他跑,现在却学会了站在原地看他走。他说不上是好还是坏。他希望林晚能正常一些,不要太黏人,但是看到她忍着不找自己的样子,他又觉得不太舒服。

他想,明天吃晚饭的时候问问医生怎么说。

7 无法降低的爱意

林晚在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就上床睡觉了,但是翻来覆去到了十二点半都没有睡着。

她起来把陈默上次丢在她那里的灰色T恤翻出来穿上了,衣服已经洗过一次了,洗衣液的味道被掩盖了一多半,但是当她把领口靠近自己的鼻子的时候,仍然能闻到一些陈默身上特有的味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直在想着陈默下午说的“明天早班,晚上一起吃饭”的事情。

她没有直接回答“你正在干什么”。忍了半个小时之后又忍了一个小时。实在不行的话就看了一下手机,凌晨1点10分左右。于是她对自己说:“我去他家门口站着五分钟,不敲门,五分钟之后我就走了。”

她穿好了T恤之后就出去了,到了隔壁的门口后蹲下身来把耳朵贴近门板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陈默应该已经睡着了。蹲了两分钟之后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手刚碰到自己房门的时候就听见楼下有动静了,楼梯间传来了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走到楼梯口处之后,在栏杆与栏杆之间的空隙里向下看。

陈默站在二楼半的平台上,对面站着一个女生,陈默穿的是平时上班所穿的黑色工装,女生背对着林晚,留着短发,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楼道里却很显得清楚。

“非常感谢你今天帮我搬了箱子,不然的话我今天晚上就要加班到十二点了。”女生说。

“没事的,顺带做一下。”陈默说。

“你明天还要去上班吗?”

“嗯。”

“早点睡觉,给你一些我自己买的东西,多也没用。”女生把塑料袋递给陈默,陈默一推,女生又塞了过来,“拿好吧,跟你客气什么。”

陈默接过东西之后就说,“好的,谢谢。”女生笑过之后就转身下楼了。陈默拿着袋子停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之后就上楼去了。

一抬头就看见林晚蹲在楼梯口。

林晚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留着披肩发,赤脚坐在楼梯口,活脱就是一只藏不住的猫咪。陈默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晚站起来,赤脚走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陈默手中的塑料袋:“她是谁?”

“同事,今天店里进了一批货,我帮她搬了一箱东西,她非要送给我一包零食。”

“为什么是晚上?”

“她晚班下班了,我也刚到家。”

“说你要十点下班。”林晚的声音逐渐提高,“现在已经一点多了,你跟一个女同事在楼道里待到一点多了?”

“她顺路过来给我东西,前后也就两分钟,”

“你不知道我这会儿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林晚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越来越大,“我在家里等你的消息,想问问你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又怕你觉得烦,一整晚我都忍住了没有去找你,你倒好,在楼下跟别人说说笑笑……”

“林晚。”陈默小声说,“你小声一点,邻居都已经睡了。”

“为什么我要小声呢?”林晚的眼泪已经流到下面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还优秀?还能帮你搬货物,我不会,你是不是就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你说啥啊——”

“要和我分手吗?”林晚向前迈出一步,仰起头看着他,眼泪流到脸上,“不要离开我。陈默你不要我。以后我不再查你了,也不问你几点下班,你也不要因此而离开我。”

陈默向后退了一步:“我没有说要和你分手,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分手?”

“那么为什么会在这么晚的时候还待在室外呢?”

“同事!她比我大好几岁,孩子都两岁了!人家老公我见过!”

林晚愣了一下,眼泪还在流,但是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陈默以为她会停下来的,但是她却蹲了下来。

膝盖直接撞到了地砖上,膝盖骨和瓷砖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蹲在陈默旁边,双手抓着他的工装裤腿,仰起头来,鼻涕眼泪一起流:“你不生气的话,我错了,以后再也不闹了,你也不要赶我走。”

陈默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晚,楼道里的声控灯也跟着熄灭了,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她仰起的脸庞,红着眼睛,下巴颤抖着,双手抓着他的裤子,力气很大,手指关节都变白了。声控灯被陈默说了一句“你起来”之后就又亮起来了,他看到林晚膝盖下面的地砖上有一块湿漉漉的瓷砖,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潮湿的空气。

“起床。”陈默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说,“你在干什么呢?起来吧。”

“你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啊?”

“不分手。”

“我也没说分手。”

“那么你刚才为什么凶呢?”

“是你冲我吼的。”

林晚吸了下鼻子,用陈默的T恤袖子擦了擦脸说:“那你可别生我的气。”

陈默将林晚从地上拉了起来,林晚膝盖处有些灰尘,脚下的地面是冰凉的。陈默把拖鞋踢到她的脚边说:“穿上。”

林晚把脚放进他的拖鞋里面,太大了,在脚趾前面留出了一块空隙。她低头抽泣着,T恤袖子也湿了一片。

陈默靠在墙上看着她这样子,心里很不舒服。林晚之前在他眼里是黏人,烦人,越界的人,但是刚才她跪下去的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喜欢”的问题了。林晚其实很害怕。害怕到觉得他随时都会抛弃自己,害怕到一般的同事都可以让自己崩溃的程度。

“林晚。”他说,“你这样是不行的。”

林晚抬起头来望着他。

“并不是说你烦。”陈默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说道,“我指的是你刚才的样子,你自己觉得不舒服吗?”你是跪在地上求我,我能跑还是怎么样?我在那儿,并没有说要走。

林晚张开了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明天带你去看许医生。”

第二天下午,陈默请了半天假陪林晚一起去咨询室。许医生看到两个人一起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怎么变化,只是让林晚坐下后就问陈默要不要在外面等。陈默说不用,就在旁边坐下。

林晚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大致地说了一遍,中间有两次被打断了,每次被打断的时候都会抠自己的手指甲。许医生听完之后问她说:“你跪下去的时候,你觉得陈默会怎样?”

“不知道。”林晚说,“我觉得他会离开。”

“走了吗?”

“没有。”

“那么你认为他为什么没有离开呢?”

林晚看了陈默一眼,小声说:“他说本来就没有说要分手。”

许医生问陈默:“你昨天是什么感觉?”

陈默想了想之后说:“吓了一跳。”她说她跪下去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另外就是觉得她这样很痛苦,她自己也很痛苦。

许医生点头之后就把目光转到了林晚身上:“林晚,上一次我们聊过之后,你现在安全感的主要来源就是陈默。”陈默在的时候你就稳定,陈默稍微离开一点你就觉得要倒塌了。你自己也想尝试一下调整,但是从昨晚的情况来看,单纯的自我控制效果并不好。

林晚低下头去。

“我的一个建议需要你们两个人共同决定。”许医生说话的速度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有一种更加密集的干预方式可以让你更快地面对并解决分离焦虑。”过程并不轻松,会产生较大的情绪压力。但是如果你能够坚持下去的话,那么它就会比单纯的自我控制更有效一些。

陈默问:“什么是干预?”

“密集的情绪暴露疗法。”许医生说出几个专业术语的时候,陈默没有全部听懂,但是抓住了重点:让林晚在可控的环境中不断体会“陈默不在我身边”的感觉,逐渐减弱她对于这件事的恐惧。

“会有危险吗?”陈默发问。

“会有不舒服的感觉。应该比她现在所忍受的要难受得多。但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这个了。”

“她受得了么?”

许医生对林晚说:“要问她本人。”

林晚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听到这句话之后才抬起头来:“做完之后我就能够恢复正常了吗?”

“不一定可以完全正常,但应该可以帮你更好地控制情绪。”

“那么陈默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许医生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说:“你自己先把事情处理好,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

林晚低头想了想之后说:“那我就去做。”

从第三天起进行治疗。陈默不清楚具体的流程是怎样的,所以许医生每天下午都会让林晚待在诊室内,自己在外面等着,等治疗结束后再把林晚接回去。前两天林晚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是还能笑,说“还可以”。第三天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笑容了,低头走到陈默面前说,“走吧。”陈默问她的情况如何,她说不想说。

第四天陈默来接她的时候,她在诊室里多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彤彤的,但是没有哭。陈默问许医生怎么回事,许医生说,“今天强度比前几天大一些,但是她坚持下来了。”

第五天的时候,陈默提前了十分钟来到诊室外面坐着玩手机,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但是听不清楚,林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林晚出来了,走路比较慢,在走到他的面前的时候还笑了一下:“今天也挺过来的。”

陈默看着她。她脸色苍白,额头出汗,右腿好像不敢用劲走路。陈默没有说什么就接过她的帆布袋,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到了小区门口的时候,陈默忽然停下来说:“把袖子卷起来。”

林晚一呆:“干什么?”

“我看看。”

“看什么啊,”

陈默没有等她说完,就伸手把她的左袖子向上一推。林晚向后退了一步,但是陈默已经看到了,在小臂内侧有几块青紫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上面的一块是最新的,呈现出紫色,黑色等,应该是这两天造成的。陈默也将她的右袖子往上推了推,在手腕上面一点的地方有一道红印,并且已经开始结痂了。

“这怎么弄的?”

林晚将手臂缩回,并把袖子往下拉:“在治疗的时候弄的。”

“治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是有一些练习要控制自己不动什么的。”林晚含糊其辞地说,许医生说是正常的,过几天就会好的。

陈默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这几天林晚出来的时候脸色越来越苍白,走起路来也越来越慢,今天就连右腿也不敢用力了。他开始以为是治疗累了,但是看到淤青之后怎么看都不对劲。

“明天不去。”他说。

林晚仰起头来问:“为什么呢?”

“你都弄成这样了你还去?”

“许医生说这是在治疗过程中出现的正常现象——”

“正常反应根本不存在。”陈默的话里带着几分生气,“你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腿都瘸了,这是正常的吗?”之前不是很好吗?做几天治疗之后反而全身都是伤,这样的治疗有没有用呢?

“有效的方法。”林晚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语气依然很坚定,“我认为是有用的。”她这两天想念他的次数就少了。

“说谎。”陈默说,“如果你真的想得不多的话,刚才出来的样子就不会是那样。”

林晚没有再说话。

“不让去。”陈默把帆布袋挎在肩上之后就往小区里面走去。

林晚跟在后面,走了几下就追上来了:“陈默,我觉得这个东西很有用。”

“你觉得有用处吗?看看你的手臂。”

“那是我自己没控制好,”

“下一次你控制好了就不会受伤了吧?”

林晚没有接住这句话。她跟着陈默一起进了楼道,两人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陈默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林晚就站在自己家的门口小声说:“我是为你去的。”

陈默转钥匙的手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粘人,烦人,所以我想变好。”林晚低着头,手里拿着帆布袋的带子,许医生说这样可以减少她的恐惧感,她就想试一试。如果你不让我去的话,那么以后我再出现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办呢?

陈默靠着门框看她好一会儿。

他发现和她发生争吵是没有用的。林晚胳膊上淤青是真实的,每天从诊室出来时脸色苍白也是真实的。但是当她说“有用”时,眼里的东西也是真实的。

“那么你给我讲一讲,在治疗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默说。

林晚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说:“就是让我待在房间里,想象着你离开了,不再回来,然后我自己一个人待着,控制住自己不哭也不闹。”她在不能够自我约束的时候就会有些过激的行为。

“有点过火?”

“许医生会让人按住我,以免我把自己给伤着了。”

陈默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又慢慢的呼出了一口气。

“明天我去找许医生谈谈。”他说不做。

“陈默——”

“我就不做了。”他看着她,平平淡淡地说,“听我的这一次。”

林晚站在自家门口,嘴唇动了动,但是最终没有说出什么。她点头之后就进去把门关上,在关门前还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说不清楚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还是更加的担忧。

当天晚上陈默给许医生打了一个电话,说林晚不去。许医生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尊重你们的选择”,然后又加了一句,“如果林晚愿意的话,还可以继续做一般的咨询。”陈默说再考虑一下,挂了电话。

他躺在床上,旁边很安静,并没有走动的声音。他认为林晚应该已经睡了,但是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上,忽然觉得刚才没有多问一句“今天晚上你还会害怕吗?”有点后悔。

但是他不知道怎么问。

8 故事的最后

王浩再次出现的时候,陈默差点没认出来。

那天是周六下午,陈默和林晚从超市出来之后手里拿着两个袋子,一个里面装着林晚买的一些零食,另一个里面装着陈默买的洗衣液,牙膏等物品。两人走到小区门口时,王浩便从旁边的便利店台阶上站了起来,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把帽子扣在头上,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

“林晚。”

林晚的脚步停了下来,陈默也跟着停了下来,然后看着王浩又看了看林晚:“你认识她?”

“上一次团建的时候。”林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王浩。”

陈默想起来就是两次表白被拒的时候。他向前迈出半步,将林晚向后推了一些:“有事?”

“和林晚说几句话。”王浩在看着林晚。

“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不准出声。”王浩瞪了陈默一眼之后,又转过脸来对林晚说道,“林晚,我再问你一次,你能和我在一起吗?”

“不可以。”林晚回答得很直接,“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有男朋友。”

王浩的脸色非常难看。他盯着林晚看了好几秒之后,又把目光转到了陈默身上,咬着牙说道:“行,你行。”

他转身之后就快步走了出去,卫衣帽子被风吹掉了下来,陈默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是一缕一缕的。陈默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但是也没有怎么想,拿着东西跟着林晚一起进了小区。走在一旁的林晚没有说话,手里拿着帆布袋的绳子。

“以后见到他时要注意一下。”陈默说。

“嗯。”

三天之后,陈默就去店里上晚班了。林晚那天没有来送他,发消息说她正在收拾房间。陈默九点半下班后出了商场的后门往公交站方向走,在经过一段路灯坏了两盏的小路时,后面突然有人叫了一声“陈默”。

回头的时候,王浩就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东西,陈默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只觉得他走路的速度很快,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王浩就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一把将他顶在了胸口。陈默踉跄了两下,后背撞到了墙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碰到路沿石上出现了裂痕。

“你他妈的……”陈默弯下腰想要捡起地上的手机,但是王浩一脚踢到了他的手上。

“别动。”

陈默抬起头来看着他。王浩的脸色完全不一样了,眼睛瞪得非常大,嘴角向两边牵扯着,呼吸也很粗。他手里面拿了一卷胶带,在陈默嘴巴上缠了一圈之后又把胳膊拉过来往路边的一辆面包车后面拖。陈默挣扎了一下,王浩从口袋中掏出一把折叠刀,打开后将刀尖对准了陈默的腹部。

“我让你别动。”

陈默没有再挣扎。他被拉到面包车旁边之后,王浩打开后门把人往里一推,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个视频电话。嘟了两声之后就接通了。

林晚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面。她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穿了家居服,头发散着,见到王浩的脸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看到被按在车座上的陈默,表情立刻就变了。

“陈默,”

“林晚,你听我说。”王浩把手机对准自己,急促而气喘吁吁地说,“你现在到后门这条路来,就你一个人。来了我就放了他。不来的话,我就先捅他两条腿。”

“我来了,马上来,不要碰他。”

“不可以报警。”王浩又说,“我在这里看着,你敢报警的话我就先动手。”

打完电话后。陈默被按在车后座上,嘴上的胶带勒得他脸疼。王浩在旁边拿着手机,腿一直发抖。

“你至于吗?”陈默从胶带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不准说话。”王浩扭过头来瞪着他,“你他妈的懂什么?我跟林晚在一起有多久了你知道吗?那么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就是通过打游戏认识你的对不对?你哪里比得上我?”

陈默没有回话。

“今天就让她们见识一下。”王浩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陈默听不懂的兴奋,“看看她到底跟谁走。”

林晚来得很快,大约十分钟左右。陈默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之后,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林晚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头发乱蓬蓬的,穿了一双拖鞋,满头大汗。

“到了。”林晚看着王浩说道,“把陈默放了吧。”

“你来。”王浩把车停好之后就拿着一把刀走到林晚和陈默中间对她说,“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选他不选我?”

“因为我不喜欢你。”林晚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但是字句还是非常清楚的。

“那你喜欢他什么?”

“跟你没关系。”林晚说。

王浩握刀的手也跟着握紧了。他突然笑了起来,然后对陈默说道:“好的,那我这样。林晚,看着他,如果他愿意为你做一件事的话,我就放了他。”

“什么事?”

王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团黑色的东西,然后把它扔到了陈默的脚下:“吃。”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之后又抬眼看了看王浩,并没有说什么。

“不吃就对了。好的。”王浩转过身来走向林晚,刀尖朝下说道,“那我就在你眼前捅他,你看,”

“吃。”陈默说。

王浩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他。

陈默伸手去拿那个塑料袋。他的胃里很不舒服,但是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王浩离林晚太近了,刀尖快要碰到林晚的手臂了。他不想要吃那袋东西,觉得恶心,但是更不愿意看到刀子伤到林晚。

“陈默你不要……”林晚在外面说话。

陈默拿起了塑料袋。低头的时候,林晚就动了。

她一下子扑上来,一口咬在了王浩拿着刀的手腕上,咬得非常结实。王浩惨叫一声,手中的刀也掉到了地上,林晚又撞向了王浩的胸口,力气很大,不像是她的体型所能承受的,王浩向后退了两步,背部撞到了面包车门上,滑了下来,但是很快就又站了起来。

陈默从车上下来之后,刚一着地就见王浩反手一把抓起林晚的头发,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砸在了她的脸上。林晚被打了一下之后膝盖发软,但是并没有倒下,手里还紧紧抓着王浩的手臂。王浩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一把刀捡了起来,陈默冲上去要拦住他,结果被王浩一脚踢到了肚子上,向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墙上。

王浩不理他,自己去捡地上的钢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面包车后面的车厢里掉出来的,有一臂长。他拿起来之后举到了林晚的头上。

林晚抬手挡了一下。

钢管砸在她的小臂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像是什么被折断了一样。林晚叫了一声之后,胳膊立刻就歪到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但是她没有停下来,另一只手扶着地,膝盖往前蹭,慢慢向陈默爬去。

“林晚,”陈默站起来要去找她。

“不可以乱动。”王浩用钢管指向陈默,刚说完就听到远处传来警笛声。

王浩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他转过头去看了看警笛的方向,又转过头来看了看陈默和林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辆警车就从路口拐了进来,车灯把整条路都照亮了。后面还有一辆跟着一起走。

王浩向后退了两步,钢管也从手中掉落下来,发出咣当一声响,摔在了地上。警察下车的时候他都没有跑,就站在那里,好像生了根一样。

陈默没有去看警察。他蹲下身来搀扶林晚,林晚右臂无力下垂,脸上青一块,嘴角有血,但是见到陈默过来就先问道:“你还好吧?”

“没有事。”陈默把林晚从地上扶起来,林晚的腿一直在发抖,站不稳的时候就靠在陈默身上,没有受伤的手也抓着陈默的衣服。

“你报警了吗?”她问道。

陈默点头表示同意。挂了王浩的视频电话之后,在王浩打电话的时候,他用自己手机里裂了屏的那部手机给赵凯发了一条信息,三个字:报警,后门。他和赵凯之前共享过位置,是林晚开启定位之后他随手设置的,一直都没有关闭。赵凯接到消息后直接打110报警,并且也给陈默打了电话,但是陈默没有接听,王浩也没有注意到手机振动,以为是路人的。

他没有告诉林晚详细的情况,只说是赵凯报告的。

林晚靠在陈默身上点了点头之后整个人就软了下去。陈默马上把她抱起来,警察也跑了过来问要不要叫救护车,陈默说要叫救护车,林晚抓着陈默的衣服说“我没事,不用去医院”,陈默说“你胳膊都歪了还没事”。

到了医院一查,右小臂骨折,上了夹板,打了石膏,脸上两处软组织挫伤,身上还有几块淤青。医生给她处理的时候陈默站在旁边,林晚疼得直吸气,但没哭。处理完了在走廊里坐着等拿药,林晚用左手拽了拽陈默的袖子:“你刚才真的准备吃?”

“那么怎么办呢?拿刀对着你。”陈默说。

“你傻吗。”林晚说。

“我是很笨的吗?如果不吃的话,万一他捅到你怎么办。”

林晚没有再说话,把脸贴在了陈默的肩上,石膏固定住的手臂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另一只好的手紧紧抓住了陈默的手指。陈默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回来之后,陈默就没有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林晚被钢管砸到胳膊的那一瞬间,声音和画面像卡顿的视频一样不断回放。以前他认为林晚粘人,烦人,认为林晚追着他跑是种负担,但是今天林晚被人打了,血流到嘴角了,还往他这边爬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如果林晚出了什么事的话,他是承受不住的。

这样会让他觉得有些憋闷。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女朋友,一个人生活很好,但是此时他坐起来看了看旁边的情况,墙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林晚应该吃了止疼药睡着了。如果以后每天回来的时候,隔壁都没有人,没有人来找他打游戏,没有人问他吃没吃饭,在他门口放蛋挞的人也没有的话,他能过下去吗?

陈默躺下之后看着天花板,感觉好像从一个很长的自以为是之中醒了过来。他并不想失去林晚,这件事比他之前想象中的要确定得多。

他想和她结婚。

当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他自己也是一愣,但是并没有觉得这很荒谬。结婚就表示林晚成为他的女人,别人就不能再追求她了,王浩那样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他也想了解林晚为什么喜欢自己,她说结婚就告诉他的话,他就结婚,结婚之后他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林晚到他房间换药,左手笨手笨脚地拆纱布,陈默接过帮助她处理。做完之后,林晚就靠在沙发上面,石膏胳膊放在扶手上,陈默坐在她的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林晚。”

“嗯。”

“结婚吧。”

林晚转过头来望着他,愣了足足几秒钟。

“你说啥?”

“结婚。”陈默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过了,我觉得……好像挺习惯你在我身边。如果你遇到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受不了的。结婚之后你就会……”

“那么你就觉得安全了是吧?”林晚也说了。

“你也是安全的。”陈默说,“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保证不会有人来找你。”

林晚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打石膏的胳膊,并没有说什么。

“你不愿意吗?”陈默问。

“可以。”林晚说,声音很轻,“我愿意。”

“你为什么不开心?”

林晚抬起头来笑了笑说:“我笑了一下。”

陈默觉得她笑得有点勉强,但是也没有往深处想。于是他就问到了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喜欢我?”

林晚张了张嘴,眼神游移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等结婚之后再说。”

“好的。”陈默觉得反正也就不多了,于是就说,“等结婚。”

林晚低下头将没有受伤的手放进他的手里握了握。陈默回握了一下,发现她的手心有些冰凉。

他靠在沙发上面,林晚也依偎在他的怀里,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会儿。陈默想的是结婚要准备些什么东西,现在的房子可以吗?要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吗?他的银行卡里还有多少钱。林晚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没有让陈默看到她握着陈默的手的力量又大了一些。

陈默没有多想。自己把这件事给定了下来,心里踏实得很。

9 真真假假

周六举行婚礼。

陈默这几天一直在跑前跑后,订酒店,列宾客名单,跟婚庆公司对流程。他没什么经验,赵凯和周浩帮了不少忙,赵凯当伴郎,周浩负责拍照。林晚那边没什么亲戚朋友要请,她说家里人忙,来不了,陈默也没多问,觉得她可能跟家里关系一般,问了反而不好。

周四晚上陈默去林晚房间核对第二天的日程安排,林晚坐在沙发上面,石膏刚拆下来不久,胳膊还不能用力,握笔的时候手都有点发抖。陈默把流程单念了一遍之后问她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林晚说都可以,你自己决定。

“你只要是好的都可以。”陈默把单子放在桌子上说,“结婚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林晚笑着说道:“我觉得都可以。你安排的很好。”

陈默看了一下她,发现她今天说话很少,应该是累了,就没有再问下去。林晚在走的时候叫住了陈默:“陈默。”

“嗯。”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没有?”

“结婚。”林晚说。

陈默站在门口回头对她说:“我已经求过了,你认为我思考好了没有。”

林晚张了张嘴,最后点了一下头:“好,你早点睡。”

陈默回到房间后洗了一个澡,在床上看了会儿手机,看到赵凯在群里发了“明天谁迟到谁请客”的消息之后,他就回复了一句“你才迟到”,然后设置了七点的闹钟。明天要早起去酒店看现场,之后再把林晚接回来。他闭上眼睛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回想一遍,觉得没有遗漏的地方。

之后他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一个声音给叫醒了。

滴,滴,滴

很规律,很轻,像某种提示音。陈默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但不太对,白得发亮,没有灯罩的轮廓。他想抬手揉眼睛,发现手动不了。他想转头,脖子也动不了。只有眼珠能转。

周围都是各种各样的机器。

左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仪器,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有绿色,红色等颜色,在屏幕上还会出现波形。右边也是一样,有一个机械臂悬在头顶上方,末端接了一根线。他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但是低头又做不到,脖子以下的感觉完全没有了,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他使劲的转动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从旁边看。

脖子下面没有身体。

一根一根的神经,粉白色,筷子粗细,在颈部断口处延伸出来,浸泡在淡黄色的液体中。每条神经上面都有一个小夹子,小夹子上连接着电线,电线往上游走,汇集起来接到他的后脑勺上。他头上有很多管子,有的管子很粗,有的管子很细,细的像输液管一样。头顶上有一个罩子把整个头都罩了起来。

陈默愣在那里。

他想说,但是嘴不能张开,喉咙里也没有声音。想要动一动,但是脖子以下都是空的。只能躺着,眼珠子转来转去地看着这些机器,浸泡在液体中的神经,电线从大脑后面分出几条连接到各种仪器上。

于是他就想起来。

都想起来了。

在不久后的人类,在短视频,短剧的冲刷下,每个人的欲望阈值都被提高了。

人类的欲望就是一条向上的线,常态时人类在线的中间,兴奋时在线的上区域,悲伤时在线的下区域,阈值提高意味着人类常态时不再在线的中间,而是在线的上区域,也就是说,大部分人在吃到好吃的食物后都不会再感到兴奋了,有些人甚至生小孩时都不感到快乐。

为此,人类只能找更加激进的方法使自己感到快乐。

月读实验就是这样诞生的,实验内容如其名一样,目标就是建立一个虚假的但完美的世界。

月读实验第一期,编号001。

或许是他想体会到被爱的感觉。

他是第一个实验者。

林晚就是人工智能,所以他能无理由爱他。

她声音很动听,性格也十分温柔,在后面追着他跑,在晚上抱着他睡觉,在地上跪着求他不要丢下自己的林晚,这些都是一段程序。她所说的话,她哭泣的样子,被别人打断胳膊之后仍然向这边爬过来的画面,都是实验中设计好的。

陈默平躺下来,嘴巴张不开,眼睛也闭不上。过了几秒之后他的脑海里才有了一个想法:实验成功了。

月读的世界很真实。

或许他是个缺爱的人,在被林晚爱的过程中他感到很满足,很幸福,还有前所未有的兴奋

在这个高欲望阈值的时代,每一点快乐都十分珍贵,快乐也是现在的人类所追求的。

实验成功了,作为实验者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窗外出现无人机蜂群的声音。

它们围成许多很美的图案,有许多人发出惊呼声,但那些惊呼声一下就没了。

在这个高欲望阈值的时代,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快乐源泉了,尽管份快乐也会很快消失。

身为和他们同时代的人,他的欲望阈值也非常高,甚至他一度认为这世上再也没东西能让他兴奋了。

直到他遇到了她。

原来他的欲望少了一角,从没被填满,那就是被爱。

他忽然想起明天是自己结婚的日子。

林晚答应了。她点头的时候有些迟疑,当时他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她应该早就预料到这门亲事不会成功。或者说她早就预料到结婚的那一刻,就是我醒来的那一刻

它会不会真的对我有爱

或许是走马灯吧,他回忆到了月读世界里的很多事,也想到了他问过它许多次的理由。

为什么爱他

他眼睛很像流下了点什么,滴到他头下面的容器里,稀释了溶液片刻。

是啊,除了AI,没人会爱我

他又想到了她,她的手臂缠着石膏坐在沙发上面靠着他的肩膀,她晚上偷偷进来抱着他睡觉,她游戏中被他骂了一顿之后偷偷地流下了眼泪。

他幸福的笑了,这辈子,有过它给的爱就足够了。

被这么幸福的爱过,这辈子不算白活。

背景音乐《精卫》徐徐从旁边传来

我只是太想要份爱

我只是太想被好好对待

但是我存在的意义呢

填满我悲欢的执着呢

我明白

我心中的海

填满不回来

陈默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没有笑出来,但是也没有其他的表情可以代替

窗外上的烟花一朵又一朵地绽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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