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部队叫某重装合成旅,五千人,一百多辆坦克,一百多辆步战车,两个炮兵营,一个防空营,两架武装直升机。
十月九日凌晨,他们在东南沿海的演训场打完夜训,往回开。导调组通知说,天亮以后单方面演习转成对抗演练:蓝军一个旅,从东边来,按“敌人”的路数打。
开到半路,旅长陈砺让车队靠边停。
“怎么停了。”参谋问。
陈砺把额头从车窗上挪开,指了指前头:“老韩,你再说一遍。”
开车的司机老韩说:“旅长,前头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有三样。
第一样是雾。凌晨四点多,江南这一带入秋以后难得有这么大的雾,雾贴着地皮走,二十米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样是路。这是一条新修的硬化路,路两边有路灯,有隔离带,有反光桩,路桩上印着“S32”和一行小字。现在全没了。车灯照过去,只有土,湿的土,一道一道车辙,一直伸进雾里。
第三样是味道。老韩把车窗摇下去一条缝,风灌进来。烧木柴的味,湿稻草沤烂的味,还有别的什么,他闻不惯。
陈砺推门下去,脚一落地就踩进烂泥,泥漫过鞋帮,凉得像井水。
雾里是水田。稻子割过了,茬子黑黄,泡在水里,一眼望不到头。左边远处有几个土坟包,坟前插着纸幡。更远处,隐隐约约有个村子,土墙,草屋顶,屋里点着一豆油灯。
旅参谋长从后头跑过来,鞋掉了半截在泥里,他自己没察觉:“旅长,导航不认路,北斗、短波、超短波,全部断了。只剩一个老式频率上有信号,是手打出来的摩尔斯码。”
“手打的?”
“是老手。发得很稳,很慢。”
陈砺没有马上说话。他往回走了几步,走到车尾,那里挂着一块用旧了的红色布片,上面缝着这个旅的番号和年份。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布。
侦察连长苏铭是这时候跪进泥里的。
他从坦克后面爬出来,膝盖一沉,两只手撑在田埂上,把一块终端屏幕举到陈砺面前。屏幕上是一片灰白的斑驳,像素粗得吓人,但看得清:几排土屋,一条河道,河堤上立着的人,黑乎乎的一长串。
“旅长。”苏铭说,“车上那架飞机刚放上去,我让它照了一下东边。”
“东边是什么。”
“是一支军队。”苏铭把屏幕放大了一点,“旅长,你看他们的帽子,看他们牵着的东西。那不是蓝军。”
顿了顿,他又说了一句:
“蓝军没有马。”
屏幕上,最清楚的是马和骡子。骡子的嘴被绳子兜着,后头拖着一门炮,炮轮是木头的。
陈砺看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
“回传一份,给我放大到能看清字。”他说,“另外,让那个报务员把收到的电报抄一份。”
五分钟后,一份抄在纸上的电报送到他手里。字是电报码转过来的,抄的人字迹很端正,可是那三行内容,让陈砺盯着看了半分钟。
第一行是一份战报:“某部三营,接令死守蕴藻浜北岸灰塌子、扬家宅一线,已一日一夜,全营伤亡过半,尚在阵地者不足一连,请求上级速援。”
第二行是一个日期:“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九日。”
第三行只有四个字,像是抄报的人自己添上去的:“此报速报。”
陈砺把纸折了一下,又展开,把年月那一行重重地看了一遍。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
一九三七年。
十月九日,凌晨,宝山,蕴藻浜。
本来应该在这里的,是早就填平的水网、硬化路、路灯和一面印着“S32”的路桩,现在都没有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穿单衣的兵,是木头轮子的大炮,是骡马。
参谋长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被雾打湿的头发:“旅长,我就问一句——这仗打完了,我们还算不算违纪?”
陈砺把纸递给参谋长,让他自己看。
参谋长看完,手在抖。
“这上面的番号,现在是活人。”陈砺等人抖完才开口,声音很低,“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十月,日本人在打上海,打了两个月,这封电报是从蕴藻浜北岸发出来的,落款的日子是今天。”
“旅长,我们——”
“我们会回去的。”陈砺打断他,抬头看天,那一片灰白什么也没有,“但不是现在。”
他把手往下一劈,像劈掉一段不该在这儿的话头。
“各营听我命令。这不是演习,不是对抗演练,这是打仗了。”他的声音在雾里传出去,“东边来的是日本人。他们今天要渡河,从蕴藻浜北岸过去,打我们身后的大场。”
“苏铭,车上的眼睛再放上去,把河堤上的兵替我数清楚,把炮标出来。”
“坦克二连。”
“到。”
“横着摆开,炮口朝东,别开炮,等人上来。看见穿黄衣裳的不许打,喊话让他们放下枪。谁先开炮,我撤谁的职。”
“步兵一营、二营,车后展开,呈一线,贴着车往前走。掩体找田埂,不许趴在水里,冷。”
“炮兵营。”
“到。”
“在这儿待命,炮口对着东边,我不叫你别响。”
“防空营。”
“到。”
“雷达开机,从现在起,天上的东西归你盯。看见一架,先报我,别急着打。这片天不归咱们,上面会下来谁的飞机,谁也不知道。”
“是。”
“我再补一句。”陈砺把声音压得很低,“那边的飞机要是真来了,咱们还没开一炮,先被人在头顶上炸开,这仗就白来了。这一条,比别的都重要。”
命令下完,陈砺转过身,走到那辆挂着旗的步战车跟前。他把旗摘了下来,卷成一卷,抱在胸前。
“旗我拿着。”
他对着全频道说:“等一下真要开打,旗就挂出来。今天挂出来,代表一件事——”
他停了停。
“——我们不是哪一路兵。我们是中国人。”
——雾那头,另一个人也在看。
沈鸣皋蹲在村东头一口枯井边上,身边摆着一架十二倍的望远镜,是去年从日本人手里缴的。
他守这一营人,从九月底守到现在,从八百多守到四百出头。这半个钟头里,他的望远镜一直举着,眼睛没挪开过。
三十几台车。
灰绿色,链条,前头挑着炮管。停在西边,炮口朝着东边,也就是朝着他的方向。可是炮口没有抬高,那是朝下瞄的姿势,是打河那边的。
“营长。”郭副官在他身后蹲下来,“那是哪一路的?我们这边有车吗?”
“没有。”沈鸣皋说。
“那是哪一路的?”
沈鸣皋把望远镜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
他又举了起来,从车的左边看到右边,从车头的铁皮看到履带。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看得眼皮直跳。他数车,数到第十七台就数不下去了,后头的车接得太密。
不是日本人。日本人的车是纸糊的,一戳就破,在战场上还怕丢人现眼,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也不是西洋人,租界那边他见过英国兵的车,小得很,像铁盒子。
他这辈子认得的军队里,没有这样一支部队。
“副官。”沈鸣皋说,“传我的话,全营不许开枪,不许露面,所有人都趴下。”
“营长,那要是他们打过来?”
“他们拿这么大的炮对着东边,不对着咱们。”沈鸣皋的嗓子发干,“先看看他们打谁。”
——雾那头,还有一个人在看。
日军第十三联队的副官中村健一,站在芦苇荡后头的一处砖窑顶上,一只手扣着望远镜,另一只手下垂着,攥着一把短刀。
他也在数那几台车。
八、十、十二——他数不下去,因为车还在雾里往外冒。
“这是哪一国的?”旁边的小仓低声问他。
中村没有答话,他在看一样东西。
那几台车停成一条线,车头上有一面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敌人那边的旗。可这面旗挂在这几台车上,中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
敌军的车他见过,都是战场上缴来的、或租界里洋人的,没有一台这么齐、这么新。
他松开按着短刀的那只手,两只手都去扶望远镜,把镜筒拧到最远。
镜筒里,那几台车后头,有一排人在往车尾上爬,看不出是在做什么,只能看出很快,很齐。
中村把望远镜放下来,脸色沉了。
“小仓。”
“是。”
“回去,报告大队长。”他把望远镜塞进皮套,声音很稳,“就说,蕴藻浜北岸,雾里出现一支我们从没见过的部队,车和炮都比我们的大,番号不明。”
“就这些?”
“就这些。”中村说,“不要猜。猜错了,是要用命来补的。”
十月初九,天刚亮,宝山起了大雾。十九岁的阿贵和他身边的老兵老赵趴在村西头土坎后头,已经趴了一夜。老赵三十二,一二八那年丢了两个指头,是这个班上唯一见过世面的人。
土底下先有动静。阿贵把耳朵贴下去,听见木头磨东西一样的声音,沉,闷,好几台一起。
雾里先出来的是影子。灰绿的,方的,一层一层叠起来,比村口那座炮楼还高。影子慢慢过来,铁皮上挂着雾水,前头伸出一根根长管子。
土坎后头这十几个中国兵,手里是老套筒,打赤脚,枪口上的布条被泥泡成了灰黑色。
阿贵把嘴张着,忘了合上。舌头底下全是发苦的口水。
他的腿肚子先软了,两只手撑在土坎上才没坐下去。
“是洋人的?”旁边的兵问。
“不知道。”老赵把枪端了起来。
那群东西在村口停下了。
最前头那一台的铁盖忽然掀开,冒出一个脑袋。那人戴着软帽子,衣裳绿的、花的,抬手,拍了两下盖子,朝这边喊话。
喊的官话,口音生。
“别开枪!我们是中国人!”
阿贵听见了。
他听见了,可他不信。这两个字,这半年里被多少穿着各种衣裳的人喊过。穿黄的呢子喊,穿黑皮的也喊。喊完就开炮。
老赵也不信。他慢慢地把枪托抵上肩。
“别动。”他低声说,“谁也别动。看它后头。”
阿贵顺着看过去。
雾在退,村东边,沿着河堤一路过来,全是黄的。
一片一片,密密匝匝。钢盔在雾里反光,刺刀在钢盔底下亮,骡子的嘴被绳子兜着,一辆辆炮车被牵着往前走,轮子压在泥里,发出难听的吱嘎声。
上千人。
还有炮。
“日本人。”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大队。”
“咱们的人呢。”旁边那个新兵问,问得声音都变了。
“没咱们的人了。”老赵转过来,看着阿贵,“跑。顺着沟跑,别抬头。”
阿贵没有跑。他趴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对面那群东西也看见了。最前头那台车上有人吹了一声哨,很短。
第三台铁车的盖子开了,一个人从里头探出上半身,趴到车顶上,举着一根长长的东西,正对着东边。
那人举着手,过了大概有十几秒。
这十几秒里,场上什么都没发生。老赵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听见旁边那个新兵牙齿打颤的声音。
然后那人抬起一只手,往下一劈。
天被撕开了。
先是一声炸,不是从耳朵里进来,是从胸口震进来的。土坎后头那排兵,整个人被震得往上一跳,又落回去。阿贵感觉自己的牙被上下磕了一下。
再然后,村东边的河堤消失了。
不是塌了,是没了。那一截堤连着堤上的树、树下的骡子、骡子后头的炮,一起被掀到了半空里,又落下来。泥浆、断木、碎铁、断了的绳子,全混在一团白色的烟里往四面飞。
阿贵听不懂那是什么声音。
第二声跟着来了,然后是第三声、第四下、第五下,密得连成一片。他趴在地上,两只手把脑袋抱住,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他闻到一股味道,火药的苦味混着烧焦的焦糊味,一路压过来。他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一炮,是几十门炮一起开的火,从他们头顶飞过去,落在河堤上,落下来的声音比炮响还晚半拍。
雾被震碎了。
那片黄的东西,转眼乱成一锅粥。
骡子惊了,拽着炮车往河里去,有人被拖倒、在地上打滚,有人扔掉枪往堤下爬,有人跪在泥里不知道在喊什么。日本的军官挥着刀在那里喊,旗也倒了,旗手没起来。
“我的天。”老赵说。
他的声音发颤。
“我的天老爷。”
没有一个人朝他开枪。
阿贵慢慢抬起头。几个兵跪着,有个兵把枪扔出去老远,又爬过去捡回来,抱在怀里,不知道是要扔还是要抱。
炮声停了一阵。
烟还没散。
阿贵听见了那个声音。
一开始很远,在他头顶上的雾里,像一群蜜蜂。后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整片天都响起来,那种又低又沉的、压着地皮滚过去的响,把所有人都钉在原地。
他从土坎上偷着抬了一下头。
雾顶上,有一个东西在飞。
不是鸟。
一架大大的、黑色的东西,头顶上是一片转得看不清的圆片,两边的短翅膀底下,挂着两根管子,跟铁车上的一样。
它很慢,慢悠悠地压着村子飞过来。飞过的时候,土坎上所有人的头发都被吹了起来,风里带着一股铁腥味,灌进鼻子里,噎得人往下弯腰。
老赵扑通一声跪下去,趴到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新兵抱着枪,嘴唇在抖:“鬼、鬼、鬼——”
阿贵没出声。他仰着脸,看着那东西在雾里停住,两边的管子往下压,对着河堤那一片黄。
好几秒钟。
然后它开火了。
地底下有火在滚。一道一道的,从天上扯下来,落在河堤上,把泥炸起来挂到半空中,挂得老高,又一把撒下来。
老赵跪着,头埋得很低,两只手抓着地上的泥。
阿贵没有跪。他也不想跪。他直愣愣地看着天上的那个东西,看着那些火一道一道割下去,喉咙里有一句话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他回过神,天上那个东西已经停了。
地上的烟还在往上翻。
这时候,那条土路上,那群铁车的最前头,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跟车一样的衣裳,没有帽檐,手里什么都没拿,两只手抬到胸前,摊开着,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阿贵认出了这个手势。
他枪打得很烂,口令也常常记不住,但这个手势他记得——班长教过,把手摊开,我没拿枪,我不打你。
阿贵忽然哭出来了。
眼泪糊了满脸,他一边抹一边还是止不住,喉咙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可是谁也听不见。
他哭,不是因为怕。
他是在想,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谁能这样打日本人。
第二章 雷霆
那个走过来的人,穿着跟车一样的衣裳,站定了,先把手放下来,才开口。
“我姓陈,是这个旅的旅长。”
土坎后头没有人动。
阿贵看见老赵的手从枪上松开,慢慢抬起来,按在帽子边上,按了一下,又放下了。
“长官。”老赵说,“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不是。”陈砺说,“是来打他们的。”
他朝东边抬了一下下巴。
“刚才那一阵,只是让他们停一停。”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条土路,把一只手往上一举,又往下一劈。
第一轮齐射打了四十七秒。
这段数字是后来秦苗在账本上记的。她蹲在保障车后头,手上一个秒表,两眼盯着东边的烟柱,记完数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狠。
她抬头的时候,看见旅长站在前头那台坦克的侧裙上,没有喊,也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等烟散。
河对岸砖窑顶上,中村的短刀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他从军十四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炮。第一炮落在河堤上,第二炮落在后头,第三炮、第四炮、第五炮几乎一起到,像有一根看不见的手,在堤上从左到右划了一道,划到哪儿,哪儿就没了。
他估算第一炮到第二炮的距离,估了两遍,都在三百米以上。他们的十五生炮,两炮之间要三分钟。
“不可能。”小仓在他身后说,“他们的炮没这么快,望远镜也看不见……”
中村没有说话。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垂着手站了一会儿。
“记下来。”他说,“炮数不明,一次至少四门,间隔不到十秒,落在同一条线上。”
“再另起一段,写:这不是我们知道的任何一支部队。”
“一个字不添,一个字不减。”
打完之后,陈砺站在指挥车的车顶上,把手放下来,看了看东边。
“第二轮,加两公里。”
“旅长。”炮兵营长在频道里说,“加两公里,就打不着岸上的哑巴了。”
“岸上那些不用打了。打他们后头的村子。那村子天没亮就空了,人都跑光了,我让侦察排摸过一遍。”陈砺说,“我要让他们连退都没处退。”
炮声又起。
那片雾早散了,日头也出来了,光照在烟气上,一片一片的黄。河堤后头,日本人刚开始往回整队,第二轮正好落在他们后头三百米的地方,一下把退路抹掉了。
四台骡子拉的大炮翻在泥里,轮子朝天,还在转。
陈砺转身,把频道拨到地面那一片:“步兵营,往前压。不许跟他们的兵贴身,隔着三百米,用枪把人往河边赶。”
“旅长,赶过去干什么。”
“他们要想过河,就让他们过。过了河,东边才是他们的地方。”
频道里静了一下。
“明白了。”
阿贵趴在土坎后头,听见那群铁车动了。它们一开始走得很慢,然后一步一步快起来,履带压过田埂,跟在后面的兵,弯着腰,一边跑一边把枪往肩上靠。
这一带全是水田,割过稻的地泡着水,一脚踩下去就是一只水桶那么深。最前头那台开到一条田埂边,左边履带一下子陷进去半米,车头往左一歪,车尾高高翘起来,轰了两声油,又慢慢退回去,绕过那片水。
后头几台都吃过这个亏。它们走得很笨,宁可绕着田埂、顺着干沟,也不肯横穿水田。等到全排展开的时候,比预定时间晚了四分钟。
“这地方,”老赵看着说,“走都走不动。”
“那也够了。”阿贵说。
“成了。”老赵把脸上的泥擦了一把,声音还是抖的,“成了……成个屁,他们干啥呢,压着人家的尾巴打?”
“他们在赶。”阿贵说。
“赶什么?”
“赶羊。”
老赵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时候,那台铁车又从村口那边过来了。它一路走得很稳,走到土坎跟前,停了下来。盖子掀开,刚才喊话的那个人从里头冒出来。
“长官。”老赵站起来,挺直腰,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抬起来,乱糟糟地敬了一个礼。
那人看了看他,抬手按下去:“把枪放好,别让我的兵误会。”
“我是沈营长的一个排。”
“我是这一旅的旅长,姓陈。”那人从车上跳下来,落地的力气不小,泥水溅到靴面上,他也没去擦,“你们营长呢。”
“在村东。”
“带我去。”
阿贵跟着走。老赵跟着走。一路走过去,那一排兵一直没敢抬头,眼睛全盯着地上溅起来的泥。
他们走到村东头的时候,正赶上第二轮收尾。天上那片响停下来了,可远处还有东西在落,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山那头,一下一下砸铁。
沈营长站在村口的一口井旁。
他是个三十来岁的人,瘦,领口松着,军帽压得很低。听见脚步声,他没转头,只是把半截烟扔到地上,用靴子碾了碾。
“你就是这一旅的长官。”
“陈砺。”
“我姓沈,沈鸣皋,这一营归我。”
“这一营还剩多少人。”
“上午还能打的,三百多。”沈鸣皋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刚才被你们那几炮打的,剩下多少,我没数完。”
陈砺没有说话。
沈鸣皋往前走了两步,跟他站得很近,近到两个人中间能看见对方脖子上的筋。
“长官,我在这儿守了两个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这边的人,一发炮弹打过去,盲打个三五下能中一下就算好的。你们这样的炮,我们不知道在哪儿,也打不回来。你们是谁,你们从哪儿来,你们的番号,都不用告诉我。”
他停了一下。
“我只问一件事——你们是中国人。”
“是。”
“你们打日本人。”
“打。”
沈鸣皋盯着他看了很久。远处的炮声又起了一下,停住了。他忽然把头低了下去,两只手按住太阳穴,按了好一会儿。
“那就别说话。”他说,“我的人快撑不住了。你们有什么打的,全都打出去。”
“打出去,就没有了。”陈砺说。
“我的人,也没有了。”
陈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转身朝村口抬了下手。
“旅部,把这几个数字报过来。油,弹,水。”
“油够跑一天。”秦苗的声音在频道里,“弹——炮营三个基数,车载的另算。旅长,这么个打法,三个基数撑不到明天早晨。”
“撑到明天早晨就够了。”陈砺把腰里的皮袋扣紧,“还有多少门炮能用。”
“东边还有两处,我已经标出来了。”苏铭在频道里说,“旅长,图上那一片,咱们一条线打过去,能清干净。”
“清。”陈砺说,“清完往北,一直清到河滩。今天我要让河这边的日本人,一只鞋都剩不下。”
那边频道里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沈鸣皋直起腰,朝他手底下那几个人吼了一嗓子:“听见没有!排好队!”
阿贵站在井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上那群铁车。它们又动了,排成一条线,一辆接一辆,向那条河开过去。
老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说话。
“赵叔。”阿贵说。
“嗯。”
“他们真的是中国人?”
老赵看着那些车,看了好长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不管他们是不是中国人。”
“那你管啥。”
“我管他们打的是谁。”
天上的那个东西又响起来了。低了,近了,这一次是贴着河面过去的,压得河堤上那些还剩着的人,全都趴到地上,手抱着后脑勺,像一网刚撒下去的鱼。
阿贵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热起来。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热,烫得他有点站不住脚。
第三章 赶羊
河堤是在下午两点被清空的。
那个地方本来叫一道堤,现在没了,剩下一条河滩,泥是湿的,被炸翻过一次又翻过一次,泥下面压着的东西,隔一会儿就冒出一截来。
日本人的残部被赶到了河滩边。
阿贵跟着过去了。
他不该去的,沈营长让他们守住村东,可他还是去了。他从田埂底下爬过去,趴在一个被打烂了的稻草堆后头,能看见河滩上那些人。
那是他头一回在白天里,这么近地看日本兵。
他们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样子。他在县城外头见过日本人的马队,走得整整齐齐,胸前挂着铜片子,走路带响,像庙会上的泥人。眼前这些不是。
他们身上溏着泥,衣裳被撕开,腰上挂着的水壶扁了,有几个人的帽子不见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有人趴在泥里,有人缩着腿坐在一道土埂后头,有人在哭,哭得跟孩子似的。
“他们要过河。”老赵在他旁边说。
河不宽。那头是北岸,树林,一片树林。
可他们就站在河边上,一动不动。
“他们怎么不走?”
“他们不走,是因为前头有东西。”老赵往前一抬下巴,“你看那边。”
河面上一片白。
阿贵眯着眼看,过了一会儿才看清楚,那不是白,那是一层很薄的水汽,汽在河面上漂着,漂得一晃一晃的。
然后那些汽里,响了一枪。
打在河滩的泥里,一股泥水喷出来。第二枪,打得更远一点,落在河中间。第三枪,落在河北岸。
那些人全停住了。
他们明白了。这片河,谁下水,谁就死。人家放他们来河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从这儿过不去,从这儿退回去,也不行。
“他们在等着。”阿贵说。
“等天黑。”老赵说,“天黑了,河看不见,他们就想拼一把。”
阿贵看见一个日本兵从泥里站起来。
那是个年轻的,个子不高,钢盔歪在一边。他走了几步,走到河滩中间,两只手举起来,张开,向着河北岸。
他在喊话。喊得不成句,声音被风撕开了,阿贵只听见几个字。
后面的日本兵全抬起头来。
“他要过河。”阿贵说。
老赵没有答。
那年轻人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水边,回过头,冲自己那边喊了一句,喊得又急又快。
河北岸,响了一枪。
那一枪打在他肩上。他打了个趔趄,没有倒,还在往前迈,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水里。第二枪来了。
他的钢盔飞出去,在水面上打了个旋。
“别看了。”老赵伸手按住阿贵的脑袋,把他往稻草堆里按。
可阿贵还在看。
河滩上骂声、哭声响成一片。有人在喊,有人在往河边爬,也有人在往回走,往村子的方向走,走两步就被人从后头拉住;拉住以后,两个人就抓着彼此不撒手,像两个喝多了酒的人。
这个时候,河那边响了。
从北岸的树林里,先出来一面旗。
旗是白的,底下有红的边,被风吹得直挺挺的。旗后头跟着一片黄,一片一片地冒出来,顺着河道往这边走。
阿贵趴在那里,脑袋里“轰”的一声。
“那是日本人的援兵。”老赵说。
“援兵。”
“后头那一线上次就来了,这个我们认得。”老赵的声音很平,“你们的人打得太狠了,他们从北边调了人,赶过来救。”
阿贵回头看。
他们的车,还在村口那一边。炮声已经停了,停了有一阵了。跟着车的人,蹲了一排,有人拿着水壶在喝水,有人在往弹夹里压子弹,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擦汗,擦完又扣回去。
“他们在干什么。”阿贵的声音有点急。
老赵看着那边,笑了一下。
“他们在吃干粮。”
“吃干粮?”阿贵一下子站起来,“日本人来了!”
他这句话喊得很大,喊出去以后,自己先愣住了。
老赵抬头看着他,没有责怪,也没有拦。
“喊。”老赵说,“喊给他们听,让他们知道这边还有一双眼睛。”
阿贵就喊。他喊得没什么章法,就是“长官!长官!北边来了!”,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嗓子疼。
他喊到第三遍的时候,村口那边有一个人,慢悠悠地站起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人把手里的东西,往腰上一塞。
阿贵听见他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整个车队就动了。
铁车一辆一辆发动起来,声音一下子就把阿贵的喊声盖住了。四台并排,往北开,压在田里,水花溅得老高。车子后头跟着一排一排的人,枪端着,跑得不算快,但一支队形都没有散。
沈营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稻草堆旁边。
他跪在泥里,怀里抱着一挺机枪,枪口朝着北边。他身后那一排兵全趴着,一个个把脑袋埋进土里,可一个个都在偷偷抬眼看。
“我看他们怎么打。”沈鸣皋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着一锅饭端上来,不知道自己该先哭还是先吃。
第四章 一分钟
从那边树林里出来的,是两个中队。
这是后来苏铭说的。他趴在村东头一栋塌了一半的砖房顶上,手里那根镜子对着北边的河滩,嘴里一直念着数:“两百,三百,五百……”
“多少人?”陈砺在频道里。
“五百上下,有山炮四门,两个机枪排。他们派了两个军官在前面。”
“来干什么。”
“救河滩上那批人。”
“一千多人。”
“一千二。”
频道里静了一下。
“旅长,他们排成这个样子,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救人的。”苏铭又补了一句。
“知道了。”陈砺说,把频道拨到别处。
“王铁柱。”
“在。”
“一分钟。”
“……一分钟够干啥?”
“把树林里的那四门炮,一分钟里给我打哑掉。”
王铁柱那边静了一下。
“俺试试。”
那四台坦克从田埂的另一头兜了过去。
阿贵趴在稻草堆后头,看见它们把炮塔转起来,四台转得一样快,齐得像个班子在拉戏。
“赵叔,那是啥?”阿贵问。
“不知道。”老赵说。
“那他们拿啥打?”
老赵没有答。
炮弹先到了。
阿贵没想到先响的是那种声音,细、尖、短促,像有人往空气里扎了几针,扎一下就没了,然后再扎。
四门山炮前排成一线,四声,一口气的工夫。
紧跟着是树。
那一片树林一下子被打得只剩一半。树没有倒,树是散开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根上掰下来,往天上抛,抛上去,又落下来。
泥和树一起落下来,砸在北岸的河滩上。
“炸了!炸了!”阿贵跳起来。
老赵没理他。
第一轮打完了,四门炮的位置上,两处冒烟,一处反着倒在地上,还有一处没炸。
阿贵被那股震动从稻草堆上掀了一下,落地的时候手掌撑在泥里,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冰凉。他抬起头,耳朵里嗡嗡的,听不见老赵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嘴在动。
“还有一门。”苏铭的声音在频道里,“旅长,那一门在右后边,树后头。”
“王铁柱,你看见没。”
“看见个屁。”
“高一点,往后一格。”
“谁报的?”
“我报的。”
“……行。”
第二声尖响。
那一片树林的半空中,又炸开了一团。
那一炮打中了。
阿贵还没看清那团烟,频道里就有人喊:“还有!后头还有!”
河滩上那五百多个人,本来是往前走的,这下全乱了。
有人往岸上爬,想上山炮那一片去,爬到一半,被对面向北岸伸出来的火线压回去了,趴在田坎底下不敢动。有人往后跑,跑得急,连枪都扔了,捡起来又扔,扔了又捡。矮矮的、穿卡其布的日本军官挥舞着刀,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喊得嗓子都破了。
“站住!都站住!”
喊话的是个少佐。
阿贵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只看见他站在田埂上,站得直直的,两只手举着刀,刀尖指着北边。
那一枪,是从斜对过打的。
打在他的前胸。他退了半步,刀从手里转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插进了泥里。他自己慢慢往后倒,倒下去的时候,一只手还抬着。
阿贵听见自己心里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很深,很久都没有到底。
“打着了。”老赵说。
“嗯。”
“那是他们的长官。”
“嗯。”
“他刚才在喊。”
“喊什么。”
老赵没答。
他看了阿贵一眼,那个眼神很怪:像是一个人正准备把一样东西交给另一个人,交之前要先把那东西掂一掂,看另一人接得住接不住。
“喊的是‘跟我来’。”老赵说。
阿贵把脸转回去,重新看河滩。
喊话的人倒下以后,那一片日本兵,反而没有散。
他们蹲下去,原地蹲在那个被打得乱七八糟的田埂后头,把枪架在泥上,一边打一边往后退,退得很慢,一个人挨着一个人,一个班贴着另一个班,像是有一根线把他们串着,拽着。
“这些人不笨。”老赵说。
“不笨?”
“人家也有会打仗的。”
阿贵不知道那句话是夸,还是叹。
他又听见天上那个声音了。
那架黑色的东西从河那边转回来,贴着水面,很低,低到阿贵能看见它肚子上挂着的那些东西,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湿的,带着火油的味。它飞过河滩,螺旋桨带起的风,把那些蹲着的人头上的钢盔都吹歪了。
它压低了,又抬起来。
然后整条河滩就变成了一团灰。
阿贵说不出那是什么景象。不是炸,是卷。从河滩的一头卷到另一头,卷过去以后,泥面上躺着一层人。
阿贵把脸埋在稻草里,两个肩膀一抽一抽的,自己也分不清是哭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旁边的老赵还跪着,朝那条河滩,磕了一个头。
“磕头干啥。”阿贵问。
老赵说:“这辈子头一回见日本人被打成这样,给我爹磕一个。”
第五章 稻田里的孩子
那一仗打到下午四点,然后就不打了。
日本人退回去的时候,河那边的树林缺了一块,河滩上横着一层东西,远看像犁过的地。阿贵没去看。他缩在村西头一间只剩半面墙的屋里,从天亮坐到天黑,手一直在抖。老赵给他舀了碗水,他端起来,泼了一裤子。那个当兵的来过,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摇头。
第二天早上,日本人没来。
村里人先是不敢信。日头升到屋顶,河那边还是没炮声。一个胆大的老头挑担子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河滩上的人夜里收走了,炮也拖走了,剩几门坏的翻在泥里。
消息传开的时候,最先出来的是一股饭香。
阿禾是踩着水沟边上的草走回来的,脚下踩过一片烂草房顶,一步一个响。
他手里攥着那块东西,攥了一路,手心出了汗,把纸边泡软了。东西是扁的,一头撕开了,撕口松松卷着,里面那层亮得发白。翻过来,后头印着一行一行的黑字。
他认得出“中国”两个字。村口的门板上也写这个,娘拿树枝在地上给他写过。
纸角上还有一行小字,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学校没了,先生跑了,没人教过他这种字。
他想让村里人看一眼。看一眼,兴许就有人说得出这是什么。
他蹲在晒谷场那间空屋的台阶上,把撕口那一片凑近,闻了一下。怪味,不难闻,也说不上香。
沟那头走过来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只空米袋。
阿禾把东西举起来,举得很高。
“你闻闻这个。”
妇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把那一行小字也用指头点着看了一遍,摇摇头,把东西递还给他。
“那几个当兵的。”阿禾说,“穿一身花绿的衣裳,帽子上什么都没有。他们是不是洋人?”
妇人朝南边那群车看了一会儿,把空米袋往怀里扯紧,没说话。晒谷场上还有几个人,也都没说话,有人靠在门框上补鞋,有人把烟锅在鞋帮上磕了磕。
这时候村子西头的灶屋那边飘过来一股香味。
那是米香,往里还带一点锅巴的焦。好几天没闻过这个了,炮把村南头的灶砸塌,水浑了,谁也舍不得拿清水煮一锅饭。
“是做饭。”阿禾说。
晒谷场上的人开始往那边走。阿禾也跟着跑。
车队的炊事车停在稻田边的土路上,一口大铁锅掀了盖子,白气往上冲。一个胖一点的炊事员拿着长柄勺站在锅边,胳膊上套着一只白袖套,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抬起头往这边看。
“排队。”他喊,“小孩站前头。”
没人动。
胖炊事员把勺子插进饭里,从车后头拖出一摞碗,摆在车轮旁边。碗是圆的,白得发亮,边上还带着一圈细纹,攥在手里轻飘飘的,捏一下也不变形。炊事员又从车底下拽过一根软管,拧开龙头,水顺着管子淌出来,稠稠地响。他舀了一勺水,把碗涮了一遍,递出来。
妇人头一个没接,眼睛先望了望村东那边。那边的路还是空的,等了一小会儿,她才把米袋夹到胁下,腾出手来接过碗去。
第一个是阿禾。
饭装到碗沿,他还在往上堆。炊事员又压了一勺,饭塌下去,再装。
“手别抖。”他说,“吃完还有。”
阿禾两只手捧着,低着头往田埂上走,走到一半才敢抬头。田埂边插着一根细杆,杆顶上挑着一只扁扁的东西,往地上一照,稻茬一根一根照得清清楚楚,比灶台上那盏油灯亮得多,光里连泥鳅都看得出脊背。有几个人把手凑到光里,手背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几回,也没翻出什么来,就把手缩回去了。
陈砺是这个时候从车头那边过来的,手里攥着一只空碗。
他身后跟着两个兵,其中一个挎着一个方箱子,箱子里有股刺鼻的味,像医院的,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阿禾的鼻子抽了一下。
田埂那头,刘叔靠在自家屋檐下坐着,一只脚踝肿起来,包着自己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看见人过来,他往门板后面缩了缩。
“脚。”陈砺说。
刘叔把裤腿往上提了提。
陈砺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按了一下那块肿起来的地方,按得很轻,然后站起来让开。
“肿了。”那个挎箱子的兵说,“骨头没伤着。我给你缠一下,四天别下田。”
“四天。”刘叔说。
那个兵从箱子里拿出一卷白的东西,软软的,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笔直,缠到最后一截,用铁夹子一掐。
“四天以后松开。”那个兵说。
陈砺没再说话。
刘叔把裤腿放下来,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说了一个“谢”。
陈砺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地上落着一片刚才包装撕下来的纸,白的,边上是毛的。有一个孩子捡起来,跑到刘叔跟前想递给他。那个兵伸手接过去,没有给刘叔,塞进自己箱里去了。
阿禾捧着碗跟过去。田埂上又跟上来好几个孩子,手里都捧着碗,一个比一个小。
“你们要走了吗。”最小的那个问。
陈砺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碗,碗里的饭下去了一半,嘴角上挂着一粒。
“要走的。”
“什么时候走。”
“今天走,明天走。”陈砺说,“说不准。”
“那你们还会来吗。”
这话问出来,田埂上那几个碗都停住了。陈砺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没答出来。
“我再想想办法。”他说,“这地方还要打很久。”
他想再多说一句,话在嘴边转了一下,又咽回去。来的时候是一支车队,走的时候还是一支车队,中间再打几炮。他把手套的扣子解开,又扣上。
“把碗吃干净。”他说。
那个孩子“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扒饭,吃得很快,吃完了就把碗舔了一圈。
周怀安从田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空桶,后头跟着一个扛水管的兵。他在田边的老桑树下站住,跟村里年纪最大的那个说话。那人拄着拐,听一句点一下头,听完抬起拐,往东边地里指。
“井。”周怀安朝这边说了一句,“东边那口井,他们说能喝。”
“把水管接过去。”陈砺说,“接好了,把水表的数记下来,记完了让秦苗记账。”
“记什么账。”周怀安问。
“记我们在这块地方喝了多少水,用了多少油。”陈砺说,“走的时候给她一张单子。”
太阳往西边沉的时候,一辆车从田那头开过来,在稻田边的土路上停下了。
车上下来两个兵,搬东西。阿禾从晒谷场那边跑过去,跑到跟前才想起来,把攥了一路的东西举起来。
“这个。”他说。
那个兵愣了一下,弯下腰,把那个纸袋接过去翻了两下,看了看那一行小字,笑了,笑得眼睛都挤细了。他身边的兵也低头看,两个人对着那个纸袋笑。
“我要喝的,自己会来舀。”阿禾说。
那个兵又笑了一下,把纸袋塞回他手里,手很快,塞完了就直起腰走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稻田那边扬了一下下巴,扬的正是那口刚接上的水管。
阿禾捏着那块东西站在原地,捏了一会儿,才低头再看那一行小字。纸又湿了,字都还认得出来。
远处稻田那头有人在跑。
苏铭从田埂的尽头一路跑过来,跑得比早上那两趟都快,泥水从他靴子两边溅出去。
陈砺在老桑树底下站住了,等人到跟前。
“旅长。”苏铭喘了一口才站直,“东南那几门,第二下才打中。”他往下咽了一口唾沫,没先报数,先说了这一句,“我第一个数报得急了。人家只要长着眼睛,就晓得我们在看哪儿。”
“哪一条。”
“炮。”苏铭说,“不止一门,是三处阵地。北边一处,东南那处,还有东边更远的一处,我拿镜子一处一处对过。”
周怀安拿着水壶的手停在半路上。
“东南那几门,第二回才打中的。”陈砺说,“数报急了,就是这么个结果。下一回,前观把落点看够两分钟再开口。”
苏铭朝北边指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件事。北边刚才开过来一支新部队,人不多,走了很久的队形,一路上很齐,夜里就停在庄子外头。”
“新部队。”陈砺说。
“对。从北边开来的。”
“往哪儿去。”
“看样子是往渡口。”苏铭说,“河对岸那帮人,看着我们打炮也只能干看着。这一支不一样,赶在天黑前就到了渡口,不像来看的,像来堵的。”
秦苗正在老桑树下记账,笔停在纸上没落下去。她把头低回去写,写完把纸折起来放进兜里,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
“旅长,北边一支部队要过河,那炮就不好打了。”
周怀安把空桶放在地上,放稳了才松手。
“那这顿得让他们吃好。”他说,“饭还在锅里。”
陈砺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贴到那片水田上,把水照亮了一大块。
第六章 观测所
正午,日头升到楼顶,雾早就散了,河滩上的烟还没断。
二楼的地板晒得发烫,上面垫的旧纸发翘,人一走动就窸窣响。
中村健一在染坊二楼坐着,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楼下几口染缸都干了,缸底结着一层颜料,屋里有股靛蓝的苦味,掺着一股旧布发霉的味道。
这一排窗朝西北,正对着河。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一把铜尺,一把两脚规,还有一杯凉透的茶,杯底沉着一圈碎茶叶。他伸手碰了碰杯沿。
“副官。”小仓在廊下喊。
“进来。”
小仓挎着记录本从楼梯口上来,帽子夹在腋下,先抬头看了一眼钟。
“第一门炮的报告,他们开始换炮衣了。预备打这一轮。”
“他们上面催了几回。”
“催了三回。”小仓把记录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大队长说,再不打,天黑以前就来不及了。”
“记几点几分。”
小仓坐下,翻开记录本,铅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中村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头低回地图上。他的活是把图上每一格装进脑子里:手里那几门炮打得到哪里,打到哪里就没用了。
窗外传来沉的一声,很长,像从地底下顶回来的。
他抬起头。第一门炮开了火,炮口的白烟还悬在上方,被风推着,一点一点往东去。
“开始。”他说。
“开始。”小仓照着写,笔尖几乎同时落下。
他伸手取过望远镜。窗框有些变形,他用指尖把镜子挪了一下。烟一层层散开,露出底下的炮,和炮旁排着的人。那些人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人蹲下,有人抱着脑袋躺进掩体。
这些他见过。每一回炮响之后,那边都是这样。
然后,河对岸的麦田里升起了一小片烟。
那片烟太小,太直,就是一根白线。他看了一会儿才明白,白线是从一片平平的麦田里升起来的。
“那是什么。”小仓停了笔。
“别说话。”
他把镜子稳住。
那片麦田离河岸很远,从他这个位置看过去只是一片灰,分辨不出田埂和田里的人。白线升起来以后就不动了,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支烟。
三秒,四秒,五秒。他数到七的时候,那门山炮的位置腾起了一团火。
火从炮架底下冒上来,白烟里夹着黄。泥土被掀到半空,变成一片灰黄,往下落。烟散开以后,坡顶还在,第一门炮没了,旁边三门还立着,炮口朝西北。
“第一门。”小仓说,声音有点紧,“第一门,被击中了。”
窗外那根白线还在半空里散,风一推,歪了。中村把腰挺起来,指头离开镜筒,先去看表,再在心里把两个钟点对上。
“几分几秒。”
“十二点零六分十七秒。”小仓写,写完又补了一笔,“副官,那一发,从白烟起来到落火,七秒。”
“七秒。”
“我们的十五生,打六千米也要二十几秒。”
中村没有答。他把铜尺压在地图上,从染坊的位置往麦田那边量了一下,量到一半,尺子挪开了。看都看不见的东西,量不出来。
又过了五分钟。麦田里又升起一根白线,比刚才靠后一点。中村捏着镜筒,让冰凉的铜压在指节上,把距离在心里算了算,两百米上下。
炮位上第二团火起来。
“第二门也没有了。”小仓拿笔的手停在半空。
“看第九号。”中村说。
小仓用指甲在地图上找到第九号,在位置上画了一道线。
“旅团的人会打电话来问的。”
“就说,对面新运到一批重炮,约两门,炮位正在搜索。”
“副官,要是问的是它们从哪儿来的呢。”
中村把笔搁在地图上,笔杆横过来,压在河的那道线上。
“从哪儿来的,我答不上来。我答不上来的,不写进电报。”
“旅团那边要是不信呢。”
“不信,他们就会派人来查,会调兵,会把重炮往前推,会叫海军的舰炮往岸边打。”中村把笔帽扣上,“就怕他们不来。”
第三发来得比前两发快,还不到三分钟。
西南方向,隔着一片水田,另外那处炮阵地也响了。声音从那边过来,比炮声更沉,一声接一声,按着时候。中村低着头,让那串声音从头顶上过去,再抬起来。第三门炮在空中翻了个身,炮架散成两截,落在左边十几米的水沟里,水花溅起来,一直到坡脚才落完。
“一发。”小仓说完,笔停了。
“记下来。”
“记一发。”小仓照着写,写完又把自己写的这一行和前一行的距离对了一下,“副官,西南那处按旅团的射表,也在对面他们的拳头底下。他们连那儿的炮都一块儿算进去了。”
中村把手里的铅笔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笔尖断了一截,他没有去削。
“对付我们的炮,他们是一直攒着的。”
坡上最后一门炮还在。开炮的人有的躲进了掩体,有的往坡后跑,被队长喝住,又挤回炮位旁边。他们偏不肯认输。
他也不催。
“副官。”门口有声音。
联队长进来了,呢子大衣没系扣子,肩上落着一层潮。
“我刚才在楼下。”
“是。”
“我听见了。”
“是。”
联队长走到窗前,探出半个身子朝西北看,两只手撑在窗台上。
“几点几分被打掉的。”
“十二点零六分第一门。”中村说,“第二门十二点十一分,第三门十二点十六分。最后一门打中了两回,还没有塌。”
“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换弹药,等我们的人站到炮位上去。”中村说,“我的人这会儿正蹲在坡后面,等上面的命。”
“他们从哪里打的。”
“麦田,东北方的那一片。”
“麦田里哪儿。”
“我看不到。”中村说,“我们的镜子看不到。这不对。”
小仓抬起头来:“副官,是不是有人泄了位置。”
“不是。”中村把头转过去。
“那我就想不出来了。”
“他们的东西比我们看得清楚,看得远。”中村把镜子从眼前摘下来,搁在窗台上,“我们拿镜子看对面一片麦田,只是一片灰,连田埂和田里的人分不出来。他们看得见我们的炮,一门一门地记位置,一门一门地算距离,每一门用两发。”
联队长抬眼看了看窗外的西南,那边没有烟。他又低下头看地图,指头在麦田和河之间的空当上按着。
“他们为什么先打这儿。”
“西南那处是我们自己的炮,看的是江那边来的船,也压他们的步兵。他们挑那处打,是要我们把眼睛从岸上来路挪开,只盯着河。”他用指节敲了敲地图的边,“这几门炮今天要是不塌,明天他们的人从麦田里过来,我们拿什么打回去。”
“是。”中村说,“所以我不叫人还击。打回去一发,他们就知道我们还有几门。”
联队长把撑在窗台上的手收回来,在袖口上擦了一下。
“讲道理。”他说,“说得通的,说出来我听。说不通的,先放着。”
“是。”中村把铜尺摆正,“第一,他们看得见我们的炮,我们的镜子看不见他们。第二,从白烟起来到落火,只有七秒。他们离我们不会超过十里。”
“十里。”联队长重复了一遍,“十里外的炮,打十二公分半的落点,一发压一发。”
小仓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刮得慢了。
又过了一会儿,第四发才来。
中村这回没有举镜子,用肉眼去看。麦田那边又升起一股烟,隔了几秒,火从坡上漫起来。最后那门炮被火吞住,烟里只剩一根竖着的东西,像杆子倒了一半。
他把腕子抬到眼前。
“写电报。”
联队长回头。
“写什么。”
“写我们看见的。”中村说,“写我们拿得到的东西。”
“别写得太重。”
“我懂。”
小仓把电文纸压在记录本上。他写得慢,第一行时间,第二行地点,第三行起一门一门地写,时间,距离,几发,偏了多少。
中村站在他旁边,那几个字一笔一笔落下去,他的眼睛跟着笔尖走。
“最后一句。”小仓说。
中村把手抬起来,落在窗框上。木头被太阳晒裂了缝,缝里嵌着陈年的灰,指尖蹭过去,有点硌手。
“我念,你写:今天午后,我炮兵阵地遭受敌新式火炮射击,四门尽毁。敌炮位于我阵地东北约十里,观测手段不明,我无法矫正其火力。对面于此地所恃者,与我已知各部均不相符。”
“就这一句。”
“发。”中村说。
小仓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一遍,下楼去。砖缝里长着一根草。
楼下报务室的电键响起来。第一下很短,第二下接上,然后是又长又短的一串。每落一下,那根草叶就抖一下。
联队长把大衣的衣角在手里拢了拢。
“也就是说,我们要对付的不止对面那支军队了?”
“是。”
“别的部队会怎么想。”
“怎么想不重要。他们从哪里来也不重要。”中村说,“重要的是,有东西他们看得见,我们看不见。”
联队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家里,靠海吗。”
“长崎。”
联队长把军刀往腰后挪了挪,好让身子能靠着窗台。
“家里还有人。”
“母亲还在。”
“好。”联队长说。
楼下小仓在念电文,念到某个词的时候念错了,从头又念一遍。
联队长摸着口袋,摸出一支烟,在指间转了两下,又放回去。
“画得下来吗。”
“能。”
“画得跟在你眼前看见的一样。”
中村把地图拖过来,只用了一角。铅笔沿着河画出岸线,先在这栋染坊上打个十字,又在河对岸的麦田里画了一个圆圈。
“画到这里。”联队长说。
“炮位都在圆里。”
“他那边有多少人。”
“看不见。”
中村用笔尖在三个位置上点了点,标出时间和距离。
窗外传来声音。
那声音不从地面来。比炮声低,比发动机的声音长,从远处一路压下来,从头顶正上方过去。
中村握笔的手指扣在笔杆上,停了,抬头。
天花板是木头的,梁上钉着一盏糊满灰的电灯。灯没有动。声音在屋顶上方走,很快就从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推开窗子,探出半个身子往上看。
西边的太阳还挂着,天上很白。眼睛在光里一时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屋顶的瓦。
什么也没有。
声音还在,在他头顶往东走,从染坊的屋顶上过去,过了一会儿就远了。屋顶的瓦缝里有灰,被那道声音震下来,落在他伸出去的袖子上,细细一层,他伸手掸了一下,没掸掉。
“副官。”小仓站在楼梯口,仰着头,“副官,那是什么声音。”
中村把身子从窗外收回来,手撑在窗台上,按着木框上那道裂缝。风从缝里进来,吹在他手背上,凉的。
“先写不明。”他说,“空中汽艇,一架,航路自西而东,自我们头上过,未见机身,时间记在刚才那一栏。第二,炮火的观测手段,不明。”
“都写不明?”小仓把铅笔尖在牙上咬了一下:“旅团要的是炮在哪儿。”
“不明就是不明。”中村说,“上头的人看见不明两个字,会派人来查。我们在这里把不明两个字写清楚,比凭空替他们编一个原因,早一步。”
小仓摊开纸,抬头看着他的嘴。
第七章 夜渡
——那面旗还挂在步战车的尾板上,挂得矮,车一压泥,旗角就扫到地上。白天这一仗打下来,旗面上多了几个洞,没人补。
十九点整,王铁柱的车停在土埂后头,车头朝南,炮口对着蕴藻浜。
这地方是他挑的,土埂高过车顶半个身子,只露一根炮管出去。
“三车到位。”他在频道里报了,耳机里没人接,只有班长压着嗓子,让各车把炮口压到河面。
王铁柱二十六,山东临清人,开车的年头赶上去哪儿都堵,索性当了兵。车开进这年月,他先摸了一遍车里的开关,摸完了说了一句:这个俺熟。
他嘴上不闲,手上也不闲。
潜望镜里是黑的,热像仪里不黑。河面比两边的田亮一截,对岸的芦草被风推一下,草里的热气跟着歪一下。
“车长。”郑小舟把弹托往边上一推,铁撞铁,闷响,“他们会来?”
“会。”
“你咋知道。”
“这个俺熟。”王铁柱把脸贴在目镜罩上,“俺村的河,下大雨就这么响。净水的铁筒都是用木板拼的,谁拼得齐谁先过,拼不齐就漏,漏到后来也照样过。”
河上起了一声,落一声,隔一会儿又起一声,短,齐。
南岸开始动。
远处的草里先冒出一支照明弹,白里带绿,吊在半空,把整条河照成一张纸。王铁柱的车一下从黑里被拎出来,土埂上的草、炮管上的锈、郑小舟的半张脸,全是白的。
“灯亮着别动。”陈砺的声音先出来,“谁动谁挨枪。”
照明弹往下落,落到水面上,嗤了一声,灭了。隔七八秒又是第二支,再隔七八秒第三支。
“他们挂钟呢。”王铁柱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发一发掐着数,掐得这么匀。”
“匀是好事。”郑小舟说,“匀就说明他们缺。”
照明弹打到第五支,南岸的机枪就响了。不是乱扫,是一挺一挺地轮着点,点一下停一下,子弹打在土埂的土皮上,噗噗地开花,从车头顶上跳过去。
一排木头的边下了水,一条挨一条,往河心推。推的人躬着腰,推一下直一下腰,再推一下。木线推到河心,第一条船上冒出个人影,挎着一面半圆的东西,一下船就把它摆在舷边,两只手压住。
“他们在拧螺丝。”郑小舟盯着瞄具,“起先那几条是浮子,浮子锁上才铺板。”
“定了口令,就是定了队形。”王铁柱把脚从油门上抬开。
“等着。”
两个字,从后头频道里下来的。陈砺在,团指那边。
王铁柱的手从按钮上挪开,掌心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等着。”他学着说了一遍,声音有点长。
河上那几排木头一直往前推。推到河心偏北,第一排靠了岸,几个人跳下水,把搭板往岸上送。接着是桩,一根一根往下砸,砸一下顿一下,声音顺着水传回来,噗,噗。
砸到第四根,北岸水边就出来一条横杠,一根接一根地长出去。
“桥开始搭了。”郑小舟说,“他们在接桥头。”
“俺看见了。”王铁柱把身子往前探,“榴弹三发,装好了没。”
“装好了。”
郑小舟把弹推到位,后膛锁上,咔的一声。
“一号装填,好了。”
无线电里静了七八秒,那七八秒王铁柱一直在数。河上的味道顺着缝进来,泥腥里带一点烧稻草的甜。
“各车。”陈砺的声音下来了,“打桥,打船。不用留手。”
“留手?”郑小舟先问出来。
“是桥就烧,是船就沉,人往水边上赶。”陈砺说,“今天白天那点,不够。”
王铁柱把脸从目镜罩上抬起来,炮口往下压了一格。头一炮是他报的,他要亲自打准。
“测距。”
“一千四百二。”
“一千四百二,一号装填。”
郑小舟把弹推到位,后膛一锁,手心在腿上按了一下,“装填了。”
“放。”
车往后一顿。车里进了火药味,苦的,呛鼻子。炮口那边亮了一团,光往外一扑,河面上的水整个亮了,芦草的影子被压到地上。
弹落在桥北头再往北一点,先起一团泥,泥还没落,黑烟就裹上去了。
“高了,偏北三十米。”郑小舟从瞄具上抬起脸。
“三十米。”王铁柱把炮口往下压了半格,牙关咬了一下,在嘴里骂了半句,没骂完就咽了。
“再来。”他又说了一遍,“一千四百二,扣掉三十,一千三百九。”
“弹是一包一包烧完的。”郑小舟把空壳退出来,壳底烫手,往泥里一掼,嗤的一声白汽,“隔了半分钟,桥那头还在。”
“那也再打。”
郑小舟把弹推到位,后膛一锁。
第二发落下去,桥头上头起了火,靠边那条船的尾巴跟着裂开,船板朝两边翻,水面涨起一片白。火贴着木头往前爬,爬得比人快。
“这回挂上了。”郑小舟的喉咙里出了一口气,手还在弹托上按着。
王铁柱没有接话。他把炮口往右挪了半格,压到河心那几条还在划的船上。
南岸坡上,有一个瘦高个从火里冲出来,帽子没了,右边袖子烧着,他不管,往坡上跑,跑几步回头喊一声,再跑。跑到坡顶,两只手往两边一摊,摊得很平,又朝下一指,指向两个人。
“传令兵还在跑。”郑小舟把眼睛从瞄具上挪开半寸,“车长,俺们光烧木头,他还能再搭。”
“他搭多少回,俺打多少回。”王铁柱把炮口挪回来,“他跑是喊人的。桥没了,他喊多少回都接不上。”
“三车,打河心。剩下那两条船,点着就行。”频道里陈砺的声音压下来。
频道里跟着下来一串命令。
“一排,往东扫。二排,卡住上游那个渡口。炮营,报坐标。”
“旅长。”炮兵营那边问,“打哪儿。”
“他们聚在哪儿,就打哪儿。”
十秒钟以后,河对岸那片坡背后亮了。
不是一炮,是一片。半边天被掀起来,泥、草、船板一起往天上翻,翻到半空中停了一下,才往下落。落下的时候整条河都在抖。
阿贵在村西头一间破屋里,墙上的土一块一块往下掉,落了他一脖子,他也不敢伸手去拍。
王铁柱把车往后倒了半米,履带在泥里啃了两下才转开,炮口换到河心。
“一千一百五,一号装填。”
“装填了。”
“放。”
河心那条船先还在动,船尾往左一拧,一拧就慢了。火从船头烧起来,顺着船舷往船尾走。划船的人往水里跳,水花一声一声砸下去。剩下那条船不动了,船头朝下游慢慢漂,漂一截,又漂一截。
王铁柱脖子上全是汗,领口湿透了,凉,黏。
“他们退了。”郑小舟说。
王铁柱盯着潜望镜里的河岸。亮点一个一个少了,从水里往坡上走,越走越紧,走上坡就散成一片。
“退了。”他这才说,“退得挺齐。”
“车长,你看火堆跟前。”郑小舟把脸从目镜罩上抬起来,声音低下去,“人没跑,蹲成一排,一个一个往坡上挪。这一仗他们练过。”
“蹲着还退得齐,才叫齐。”王铁柱把车里的灯拧到最暗,胳膊搭在舱口边上。这时候才觉得手有点抖,抖一下,捏住,就好了。
后头有东西在响,是他们自己这边。频道里有人喊了一串,听不清,只听见在喊“七车”。
王铁柱从舱口探头出去。西南边离得不远,隔着两道田埂,一发炮弹钻进土里才炸,泥被顶上去一人高,落下来砸在七车的车顶上。车没有起火,可第二下没有来。山炮一响完,那边的机枪就压过来,一挺接一挺,打在七车的履带边上。七车里的人一炮没还,炮塔转过去,炮口就一直没抬起来。
“七车在西南田埂上。”郑小舟把耳机按紧,“山炮,一门,打了一发。车长,不是对着这三辆车打,是专门对着七车打的。”
“打履带。”王铁柱说,“他们不傻。”
七车是他们排的。车还在,没起火,发动机停了,右侧履带被炸断了好几节,铁链子狗一样趴在泥水里。车体上只有几个浅坑,弹片刮出的白印子,一发也没打穿。可那一炮是斜着砸进来的,砸在履带上,砸断之后弹片从底下扫进去,扫在车底的舱门缝上。车里两个人给抬了出来,一个腿上的绑腿拆成了一片红,另一个人左胳膊吊着,自己还能走。
王铁柱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去看那块车底。装甲好好的,炮弹没有打穿它。人的伤,是从底下那道缝钻进去的。
王铁柱跳下车,鞋一下陷到脚踝。他过去托住头一个人的腰,往担架上送,送完了手上沾了一层血,湿的,有点滑。
卫生员拆绷带。王铁柱在旁边蹲下去,捏了一块泥,指头缝里往外挤。
“车长。”郑小舟在后头。
“嗯。”
“你那炮,”郑小舟把炮帽摘下来,挠了挠头,“打得挺好。”
“炮好,车不好。”王铁柱站起来,把泥甩掉,“追的是他的炮,盯的是他的步兵,他那门山炮什么时候推上来的,俺们俩谁都没看见。早说了,炮要往这边打,头一口一定挑车。俺没说?”
郑小舟看了他一眼:“你说了。”
“俺说的。”王铁柱把泥往裤腿上蹭,担架从身边抬过去,他让开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卷起来的铁皮。
二十一点四十,苏铭把一块小屏接到沈鸣皋营的木箱子上。屏比巴掌大一点,一亮,绿的。
屏上就是那条河。水面在动,船在动,河这边的堤上有一个小白点,是王铁柱的车。
“这是天上照下来的?”沈鸣皋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在屏上挪。
“上面有东西照着。”苏铭说。
沈鸣皋抬头看天。天是黑的,一颗星也看不见,云压得很低。他低头再看屏,屏里那几排小船还在往北岸靠。
“你们的人呢?”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个小白点上。
“在堤后头。”
沈鸣皋把帽檐往上抬了一下,又压回去。
苏铭把画面拉近。屏上桥头那块烧过的木头还亮着,桥还连着,一块没断,火只烧掉半边的搭板。
沈鸣皋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一只手按在木箱盖上。
“我的人打不过他们。”他说,“是看不见。”
沈鸣皋把手指从屏上抬起来,回过头看着苏铭:“你们的人,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那颗一直在看,可它不响。它要是能按这个图,把炮往那一堆人里打一发,我就服。”
“它只看得见,打不出来。”陈砺说,“这一块归你。”
“你们看得见亮的,看不见黑的。”沈鸣皋把帽子边沿捋了一捋,“到我这儿,还是两条线,接不上。”
沈鸣皋把按着箱盖的手收回去,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二十一点四十,防空营的值班参谋在频道里喊了一声。
“旅长,东南方向有回波。低空,一个,飞得很慢。”
陈砺的声音马上回来了:“确认。”
“像飞机,航向偏西,对着咱们这边来。距离三十公里,还在降。”
频道里一下子静了。
王铁柱在车里听着,脖子后头的汗先凉了。他们这几台车,白天在稻田里横冲直撞,谁都看得见。这会儿天黑了,可天上的东西看得见他们。
“防空营,能动吗。”陈砺问。
“能。但是旅长,一发过去,等于告诉对面我们在这儿。”
“那就别告诉他。”陈砺说,“雷达关掉,灯全灭,车熄火,炮口放平。让它飞过去。”
“要是它看见了呢。”
“它看不见。”陈砺说,“我们都趴在泥里,它眼睛在上头,往下看是黑的。”
三十秒后,那架飞机从他们头顶上过去了。
王铁柱没敢出来看。他趴在自己车的舱盖上,感觉到那个声音从头顶压过去,压得很低,压在稻田上方,机械的响声,夹着发动机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在山东老家看见过的老鹰,鹰从天上往下看,底下的鸡不知道,只知道跑。
那架飞机转了半圈,往东去了,声音一点点远了。
“走了。”防空营报。
“记它的时间。”陈砺说,“它要是再来,就把天上的机会让给我们。”
二十一点五十五,河对岸忽然静了。
河面的亮点全没了。王铁柱等了一会儿,等它们再亮起来,没亮。
“咋回事。”
“没响动了。”郑小舟把耳机抠下来,贴在耳朵边上转了转,“车长,连枪都停了。”他把耳机又塞回去,帽子推高了一半,用手背把额头的汗擦了,“他们那枪法,俺看是跟夜里练出来的。白天谁有这个耐心,一发一发点。”
“俺们也偏了。”王铁柱握着操纵柄,指头在柄上松了一下,又攥紧,“俺这车今天晚上是头一个报的,头一炮就打到泥滩上去了。人家拿眼睛和耳朵跟俺打,俺拿着能看穿黑的东西,还偏了。”
各车在频道里互相问,问了一圈,没人知道。
苏铭的声音隔了半分多钟才进来:“都别动。他们没撤。”
“没撤是啥意思。”
“火把灭了,人还在这头。都往坡背后收,收成一堆,堆越长越大。”苏铭停了一下,“西边来了新的,队形是整的,比刚才那支还整。”
王铁柱把身子从舱口往下缩,缩到只露一双眼睛。
频道里陈砺的声音最后才下来。
“天亮以前,他们还会再来。”
第八章 一千米外
零点十分,南岸的炮开始挪。
王铁柱先听见的是骡子,蹄子踩在湿土上,闷。
接着是木轮,吱嘎,吱嘎,压过田埂的时候声音短了一下。
热像仪里,六个人围着一门炮,两个拽套绳,四个扛炮架,草下面露一截炮盾的边。
“推上了。”郑小舟的声音贴得很近,“车长,他们推得跟搬家似的。”
“慢,是怕拖坏了。”王铁柱把脸从目镜罩上挪开一点,“这玩意儿金贵。”
苏铭的声音从线那头过来:“右翼田埂,一门山炮,后头还有两门。”
“就看见一门?”王铁柱问。
“西边那片林子后头,热像看不清,树叶子挡着,热气在叶子底下糊成一团。”苏铭说,“我派人爬过去看了。”
“别等了,让眼睛替眼睛跑一趟。”王铁柱说,“我这边先盯着这一门。”
陈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等它停,他们架炮到开火要两分多钟。”
王铁柱笑了一下,喉头发干,咽了一口。
炮停下,人散了,散得规矩:两个抬炮架,一个搬炮盾,一个抽出摇把,一个趴到炮尾后头,把脸凑到圆筒上。
炮盾在热像里是一块发白的方,比周围的田亮,比车上的炮管暗。
“测距。”
“两千米。”线那头苏铭先报了,“一千九百八。”
“一千九百八。”郑小舟重复了一遍。
“等一下。”王铁柱把炮口压了一格,又抬起半格,“他们还没架好。架好了他们自己要打一发试的,试完了才准,俺们就等那一发。”
“等那一发。”郑小舟把眼睛从瞄具上移开,“他们两千米外才停,说明炮手也在算。”
“俺们的炮也闲着呢。”王铁柱把脸从目镜罩上挪开,手在舱壁上一撑,“他那一发是校射,校准了就要往前推。推上来之前,他们丢下来的东西,俺们得先收拾掉。”
炮尾后头那个人直起腰,把一只手举过头顶。举了三秒,手往下一劈,炮架那边有个人的肩膀往后一撞。
炮口那边先亮了一团,声音顺着水面过来,隔着田埂,土皮上落了一层细灰,车里的铁跟着嗡了一下。
一头骡子在田埂上挣了几下,跑开了。
“他不准。”郑小舟说。
“他准的还没来。”王铁柱的炮口一直没动,压在炮盾正中偏左那一点,“他们一准,这颗脑袋就没了。”
“测距。”王铁柱先开口。
“一千九百八。”
王铁柱把炮口压稳。
“一号装填。”
“装填了。”郑小舟把弹推到位,后膛锁上。
“放。”
炮口那团光很紧,一闪就没了。弹出去的时候看不见,只听得见空气在后面跟着收了一下,嗤。
瞄准镜里,那门山炮的炮盾往下沉了。
沉了一下,歪了,一边撑着地,一边翘起来。炮架下面是空的,炮位三个人都在炮架后头,都在够,够不着。
“第二发。”王铁柱把炮口往炮盾的右侧压了一下,“穿甲,一号装填。”
郑小舟把弹推到位。
第二发打的是剩下那半截炮盾。炮盾一下侧过去,掉在田埂上,滚进沟里。炮架的一个轮子飞了,另一个自己转了个圈。
车里进了烟,烧过铁的味道,苦里带涩。王铁柱把烟从舱口扇出去。
有个兵从地上爬起来,往炮钩那边跑,跑了一半又停下,弯下腰,把一个人往肩头挪,挪到一半又放下。
“他在拖人。”郑小舟说。
王铁柱的手从发射按钮上抬起来,抬到半空,停了一下,又放回去。
“打吗。”
“打。”
“把那两根摇架也给他打断。”
郑小舟把弹塞进膛里,推到位,后膛一锁。
“放。”
炮架上横着的那截梁,这一下全断,两截挂在炮轴上。
那个拖人的人站起来了。他直着身子,站在那半截炮后面,两只手垂在两边。
郑小舟把手从瞄具上挪开,揉了揉眼睛,又贴回去:“他不躲。”
“他歇着呢,看还能不能再修。”王铁柱把炮口往旁边挪了一点,斜到左边那条田埂上,“那两门,测距。”
打完两发,郑小舟问了一句,声音很小:“车长,俺刚才是俺自己打的?”
“是你自己打的。”
“俺瞄的是炮架。”
“俺就让你瞄炮架。”
郑小舟没再说话,手在弹托上摸了一下。
打完了,那两门也撤到坡后头,退出不长的一段就停下。
“他们又停了。”苏铭的声音。
“俺往前挪一点。”王铁柱把车开出八米,履带从泥里拔出来。
“出界了。”陈砺在线上。
“一千米那个地方现在空着。”
“别追。狗急了也咬人。”
“旅长,”王铁柱把车停在稻田的硬茬上,“俺不追人,俺追炮。”
七车才开过来,那块凿开的铁皮拿草席挡着,车长老远举起一只手。
“我接着挡这边。”
“行。”王铁柱应了一声,抬手碰了碰炮塔,把车往左错了三十米,履带压过的稻茬一路倒下去。
对面再推上来,推到一千米边上就不动了,把炮往坟头后面一压,露出半截炮盾。
排开。两门。
一前一后,隔着三四十米。
“一千米。”郑小舟把眼睛从瞄具边上移开,“车长,他们到一千米了。”
“嗯。”
“到一千米了,俺们还得等吗。”
“俺们的炮,一千米外先手。”王铁柱把炮口压在坟头中间,“俺这儿看得见它,它还看不见俺。”
两发打的是两门炮中间的土。土被掀起来,压住两边的草。
对面反应得不慢。前面那门要拖走,后面那门却推上来了,推过前面那门的位置,一下子推到八百米,炮口转过来,直接对着王铁柱的车正面。
“车长。”郑小舟把弹抽出来,往手里按了按,“这门咋弄。”
“接住它。”王铁柱把车往后倒了点,“他敢站到炮口后面,俺就得让他站着。”
对面那一炮先响了。
炮弹从车顶斜擦过去,车顶的盖子被带起一块铁皮。火贴着座舱口烧,郑小舟一偏脸。
“哎哟。”
“趴下。”
郑小舟往下一缩,脑袋在舱壁上磕了一下。
“俺没事儿。”他抹了一把脸,手指头上黑的,“他瞄的是俺们的炮塔。”
“那叫本事。”王铁柱把车架稳,“八百,还是他先进。”
“测距。”
“八百,一号装填。窗口就开着这么宽,弹出一米就准,早了晚了都白瞎。”
郑小舟从弹架上抽出一发,推进去,手抽回来的时候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也没蹭干净。
“放。”
第二发打在炮盾的正中间。炮盾上一块铁翻过来,盖住半边。炮后面那两个人的姿势没变,一个扳着,一个够着,只是不动了,一动不动。
打完了,王铁柱在车里坐着。各车在报,他那条线上没人说话。
“完事了。”
外面静下来。郑小舟低下头,把弹托一格一格推回原位,推到一半就推不下去了。他推开舱盖,把耳机摘了,爬出去,蹲在车旁的泥里。
吐完了,他抹了抹嘴,坐着没起来。王铁柱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把水壶从舱口扔下去,落在郑小舟脚边的草上,弹了一下。
郑小舟捡起来,拧开,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放在膝盖上,壶身凉得硌手。
“车长。”
“嗯。”
“俺瞄着的是炮架。”
“嗯。”
“那个扳的人也在那后面。”
郑小舟说完不说了。王铁柱把胳膊架在舱口上。
“俺头一回打靶,也是打完之后才想起靶子上画的是什么。”他说,“那回靶场边上坐着个看靶的老头,抽完烟才走。”
郑小舟低下头,把水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零点四十,侦察班从东边绕回来,裤腿全是水。苏铭把望远镜挂在车尾的钩子上,把图铺在引擎盖上,指头按在北岸的坡背面:“有大队人马在动,不算骡马,光人就是一大片,比夜里那两批加起来还大。北边也开进来一支。”
“从哪儿。”陈砺的声音在后面。
“大场那边的大道。队里夹着几辆车,车灯用布罩着,四辆,或者五辆。”
“汽车。”
王铁柱站在车屁股后头听,手搭在温着的炮管上,手心一层细灰。
“下一个一千米,在哪儿?”他问了一句。
没有人答他。苏铭把地图卷起来,卷得很紧。
第九章 陌生电码
电台在一间瓦房里,屋顶漏了一块,底下接着一只铁皮桶,水一滴一滴落进去,落到半桶的时候就有回声。
后半夜,电台那间瓦房里还是黑的,只有灯罩底下一圈亮。报务员十九岁,上海人,父亲在电报局做事,他从小听惯了按键的声音,闭着眼睛也能听出谁在发报。人手按的键有轻重,节奏各不相同,机器按的键没有,平得像一条线。
把他耳朵里这条线再放大一格,还是平。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又怕知道。
第一次截到它,是前几天夜里两点多。他记了日期和钟点,把那张纸压在键盘边上,打算天亮报给排长。天还没亮,同一条线上又来了。
昨天夜里,它又来了。
整点,不到一分钟,同一个频率,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长度。他数过,四十一个点划,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排长说过,听不明白的东西别记,记了也别写。他只记在脑子里,可脑子里那几行,怎么都抹不掉。有时候他也想把那段噪声当成别的什么东西的毛病,比如谁家的机器漏了电,可它来的钟点太准,准得像是有人守在机器跟前,掐着日子报平安。
他把放大器拧到头,底噪像一阵雨一样响起来。房东家那只猫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尾巴扫过他的脚背。
“砰。砰砰。”
短,然后两下长的间隔。他把铅笔咬在嘴里,在纸带上点。“砰。砰砰。”又一遍。
他伸手把耳机往外拉了一点,听了听窗外。远处有炮,闷。窗纸被风推了一下,又弹回去。屋里是油墨和旧纸的味道,有人在窗下抽旱烟,烟一缕一缕,从门缝里钻出去。
四十一个点划,他一个一个抄,铅笔尖在纸上蹭出很轻的沙沙声。抄到最后一个,抬眼看了看钟。手指上沾了一层铅灰,他在裤腿上抹了两下。
南边闷闷地响了一声,窗户抖了一下,窗纸上的灰落下来一层。前天的炮是一发一发,这回连着来了七八下,远处的炮跟着应。
他开始把这些点划摆成两列。第一列,第二列。摆了两遍,不对。
隔壁传来锅盖响,有人在小声说话。他把灯罩又压低了点,纸慢慢挪到灯底下。
第三遍,摆对了。
郑和。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用大字一笔一笔写。
中国。
写完,他把铅笔放在纸边,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写第二遍。
第三遍,第四遍。
写第六遍的时候,铅笔尖断了。他换了一根,接着写。写到第七遍,手停在字上头,没有落下去。
他把纸举到灯跟前,对着光又数了一遍:四十一个点划,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中国两个字,按电码是六个字母,怎么摆也摆不出四十一个点划来。他把笔尖上的铅在纸边上抹掉,字还是那么几个,一个多余的都没有。
他心里明白,写到纸上,这几个字就算报上去了。上头要么当成敌人的电台在发,要么当成哪一路友军的呼叫,再往上送一级。哪一样都不对。他在报房里听人说过一回:去年有个报务员把一段乱码当密电报上去,最后查下来什么也没有,人被调去看仓库,进门出门都没人再跟他搭话。这一段要是也说不清,他就是第二个。他把第七遍写完了,字比前六遍都小,小得像是怕人看见。
广播里在催各台减少发报。他抬了下头,表示听到了。
排长从门口探进半张脸,手里拎着一把茶壶:“发报机。”
“在。”
“别叫了,敌军已经测向,在找方位。”
“知道。”
“不是问你知不知道。”门帘落下来,屋里暗了一点。他没走,站在门帘里,茶壶提在手上,壶嘴朝下滴了一点水在地上。
报务员低下头,把那张纸往键盘底下塞了塞。塞到一半,又抽出来。
“排长,有个东西我想让你听一回。”
“什么东西。”
“你戴上听。”
排长坐下,把听筒扣上一只耳朵,另一只手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那一串来了。来的时候排长的指头停了,停在一半,悬着,等那四十一个点划走完,才落下去。
“我们这儿没有这种机器。”排长把听筒摘下来,往桌上一放,“人按不出来这个平法。”
“往上报不报。”
排长没接话。他把手伸到灯罩底下,把灯拧小了一格,屋里更暗了。
“报上去,我就要陪你一块儿受。”排长把茶壶放下,“排里这个月的纸领到昨天就没了,桌上剩的这几张是从营部那边讨来的。我要是拿它当废纸写上去,下个月全排都得拿旧报纸记电报。”
屋里那盏灯罩压得低,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排长想了很久。
“报给营长。”他说,“我先说,你在旁边听着,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写报告的时候,把听不明白的写在头一条,别搁在后头。谁要是问是不是友军,你们两个人谁也不要先开口。”
“为什么。”
“我们说不准。”排长把桌上的茶壶提起来,盖子碰在壶口上响了一下,又放下,“说不准的东西,说成友军,这话要有人担。我们两个担不起,营长也担不起。”
报务员把纸按原样折好,压在键盘底下,伸手去拿帽子,手在帽檐上停了一会儿,才扣到头上。
营长那边的话很短,问了时间、频率、字数,问完在纸上盖了个章。天没亮的时候,那张纸随着别的电报一起往上一级送,谁也没有在“中国”两个字上头添一个字。
天亮以后,那张纸往上送,往下送,往回送。第三天,它送到了河对岸。
中村健一在染坊二楼看见了它。他的下级从敌军阵地的电话线里截到一份电文,其余的字都能对得上门道,只有最后两个字对不上:“中国。”
这里的中国两个字,用不着特意写上。
中村把那张抄件对着窗外的光举了一举。字是手抄的,抄得很规矩,纸边上还有一个铅笔画的小圈。
“副官。”他对小仓说,“加一条。敌方阵地上,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电台在发报。”
“也是写不明?”
“写:不明,来源在东,字数少,内容已知大半。剩下那两个字不必写进去。”
小仓抬头:“为什么?”
“因为写了,上头的人会以为我们的报务员疯了。”中村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最下面那一格,“写清楚了也是一样。”
两点四十,防空营报上来第二个回波。
这回是一层。不是一个,是一层,从东北方向压过来,飞得比白天那拨高,也快。
“旅长。”防空营营长在频道里说,“至少四架,航向东南,正在压过来。”
陈砺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团指的油布边沿上蹲着,手里那支烟还没点着。
“能不能打。”
“能。”营长说,“但是旅长,我一开火,对面就知道这片天的下面有什么;我不开火,他们照上几轮,明天早上我们在哪儿,他们也就知道了。”
“那就打。”陈砺说,“打这一轮,让他们明天早上不敢再来。”
第一架是从东边来的,飞得低,被一发打中,在半空中翻了半圈,拖着一条火尾巴往水田里扎。第二架掉头就跑。剩下两架往高处爬,爬到一半,防空营的第二发跟上去,一架在空中散了,一架不见了。
频道里隔了一会儿才有人说话。
“旅长。”防空营营长说,“打完了。一共三架,一架跑了。”
“你自己的人伤着没有。”
“报告,没有。打下来那几架,有一架落在了北边村子边上,起火了。”
陈砺把手里那支烟点上了。
“让他们看看。”他说,“看看我们是什么东西。”
三点十分,陈砺从团指出来,顺着水沟走到保障车那边。
泥地上全是车辙印子,一脚踩下去就带起一股潮土气。秦苗蹲在车尾,用小板子把箱子一块一块撬开,账本摊在膝盖上。钉子翘起来,她下了钳子,又费两下劲才拔出来,指尖上蹭了一道白印。她看见陈砺,把笔取下来,翻到第一页。
“先说那几辆车,上头架着一排铁管子。”秦苗说,“一次齐射,打完管子就是空的。”
“一次。”
“一次。155的弹只剩一个基数的一半,照刚才那种打法,够四十二发。”她拎起一截空弹壳搁在脚边,弹壳在泥地里立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又滑了一行,“坦克的炮弹,穿甲和破甲都算,够打一场短促突击,也就是四十来分钟。再长,炮就变成铁管子。”
“油。”
“油还剩四成出头。”又有一阵风过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粗线手套戴上,只戴了右手,左手翻页,“账上原先写的是够回程,我今天早上那一遍算下来,这个数不对。这是水田,一整夜都在烂泥里绕着走,比平路上多烧了三成。旅长,得少报三成,我还没跟营长说。”
“这些数,我自己都念着别扭。念了三遍,怕报小了,又怕报大了,夜里算了两遍才敢报——账上有这些,车上未必有这些,打起来不等人。”她把账本翻转过来,指着最后一行,手在上面点了一下。
陈砺看了一眼那行字,把烟盒在手里压了一下,没说什么。
“把能用一次的,都用上。”
“都?”
“都。”他说,“用得完的东西,用完才算数。打完这一仗,得让对岸那一天里打不出一发。”
秦苗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记完,把笔帽盖好,按了一下,盖上了,听得出是用力盖的。
周怀安在车旁边站着,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压了压,走到他跟前。
“打完这一仗,就走?”
“打完就走。”
周怀安往车上扫了一眼,柜子开着,急救包码得很齐,有一格空着,格子上贴着标签,字被手摸花了。
“带走的东西,定了没有?”
“什么都别留下。”
“什么都别留下。”周怀安跟着说了一遍,“那旗呢。”
陈砺的手往腰带上那个皮袋摸过去,摸到了扣子,才想起来手套头一个晚上就已经摘下来了,皮袋是空的。
口袋底有点潮,他把手指在布上按了一下,按住不放。
“旗是留下的。”
“怎么留?”
“挂出来。”陈砺说,“走了以后,也挂在那儿。”
周怀安没有接着问。他把柜门推上去,又推开一格,看了看里头剩下的急救包,捡出一个举到眼前,看了看背面的日期,放回去。
苏铭过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沈鸣皋,还跟着七八个兵,灰军装上有泥,有两个人头上缠着布条,枪背在肩上,人站得还算直。
沈鸣皋在陈砺面前站住,敬了个礼,手指关节上的皮磨破了。
“我的人不多了,但是能走。”他说,“营里还有四百。你要是往河那边打——”
“走一段。”陈砺说。
“嗯。”
沈鸣皋把军帽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道刚结痂的伤。
“走到我的人走不动的地方。”
陈砺点了下头,把手里那盒烟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来,又塞了回去。
“我们不白吃你的饭。”沈鸣皋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秦苗搬的箱子,没问箱子里是什么。
天没有亮,只比刚才白了一点,云在往东走,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迟迟不下。
“任务时限:剩余四小时。”
陈砺站着没动,手里的硬盒烟被攥得变了形,另一只手的指头在表带上敲了一下。
“苏铭。”
“到。”
“北岸,炮阵后头,前天夜里那一堆人,现在在哪儿。”
“前沿后头,离河边三公里不到。”
“说细点。”
苏铭把地图铺在车帮上,指头按在河边往下偏一点的地方。
“一个祠堂,加一排砖房,门口两棵树。天线拉到树上了。”
“你确定是指挥所。”
“确定不了。队里的人进进出出,一直没停,进去的多,出来的少,出来的都背挎包。还有一样,天线换了三回地方,可每次换完,方向都还对着河这头。”
“那就打它。”陈砺说,“打错了,他们照样从这儿发号令;打对了,今天夜里他们那边的响动会乱一阵。”他抬起眼睛,“这一阵乱,就是我们过河的时间。”
陈砺把地图折回去,折得不齐,角上压得比里头重。
“就是它。侦察排前面趟路,坦克排先动,炮跟在后头,按单子打,一炮一炮算着打。”
“沈营长的人跟着,走在中间。”
“是。”
有人在后面动起来,箱盖合上,履带压着泥,往东移。
周怀安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帽檐上的水珠掉在袖子上,他没有擦:“过河的时候,船是他们那边的,还是我们的。”
“烧剩的木头,够搭一回。”陈砺说。
秦苗在后头听见了,账本翻过一页,笔停在半空,过一会儿才落下去。
沈鸣皋走到自己队伍前头,把帽子戴正,又对阿贵抬了抬下巴。阿贵一直站在村口那棵枣树底下,怀里抱着枪,枪上缠了布条。他听见了,往前跑,脚在泥里打了个趔趄,扶住树才没有倒,随即绕开树,追上来,站到沈鸣皋后头。
出发前,陈砺把袖子抻了抻,看了看腕上的表,表的玻璃上有一道白白的划痕,夜里不显,这会儿显了。
秒针还在走。他伸手把表冠拔出来,慢慢往后拨了一格,再合上。
“走。”
队伍刚出村口,东边响了一枪。
不是前线那种响,是近的,就在他们旁边的晒谷场后头。
苏铭的枪先响了。打完之后,他在频道里说了三个字:“他跑了。”
跑掉的那个人,是村东头王家老二的儿子,十九岁,前些天被日本人抓去带过路,回来以后一直在村里晃。阿贵认得他。他跑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短刀似的家伙,刀柄上绑着一块布。
“他是去报信的。”老赵说。
“那我们就得快。”陈砺说,“一是打他,二是打时间。”
两点四十五,侦察排从东坡上滚下来一人,滚到半路停住,打了一枪,那是他们的暗号。枪打完他爬起来,往陈砺跟前跑,一边跑一边喊:“旅长,他们绕了!从东坡上过来了,人不多,三十来个,顺着沟,摸咱们后头的油车!”
陈砺立刻回话,声音没变:“油车那边是谁。”
“工兵连的一个班。”
“让他们顶住,枪声别停,不许退。”他说完,又对着别的频道喊了一声,“二营七连,从堤西头往回卷,抄他们后路。不要全压上去,留一半,别一头扎进去。”
然后他转向周怀安:“你带人去油车那边看看。要是抢不回来,就烧了。”
“烧多少。”
“烧到他们没法拿走的东西为止。”
第十章 拔钉子
夜快过完的时候,瓦房里的通信兵摘下耳机:“旅长,电码抄全了。‘中国’后面还有两组,没抄出来。”
“后头那三十几个人,清干净了?”
“清干净了。”苏铭说,“油没丢,工兵连伤了一个。抓到的两个,都是当兵的,没带别的。”
“那个报信的。”
“跑了。往东跑,没追上。”
“记着他。”陈砺说,“跑回去了,对面的胆子会大一点,也会更急。急的人容易出错。”
陈砺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搁在鼻子底下,没有点。
“北岸指挥所,测准了?”他问。
苏铭用指甲在地图上划一道:“河道往东拐弯的地方,往上六百米,两层砖房,屋顶四根天线,漆成黑的。外围三道岗。”
“旅属的东西只能打一次。”
“打完了,人就少一层盖。”苏铭把地图卷起来,“旅长,人怎么过河。”
“车打头,他们的人跟到桥中。谁落在后头,不等。”
“旅长,还有一条。”苏铭说,“他们认车。头一辆一过,后头的人不看路,全看车底下。”
“看见了也不许站到前头去。”
三点差一刻,车队从这岸的浮桥过河。头一辆坦克上去,桥面闷响一声,板子起了一层颤。车灯用破布绑着,留一条缝。走到桥中,车没有停。
对岸响了一枪,打在水里,水花不高。
路边的土埂后头有人喊:“长官,我们这个排想跟车走。”
是沈鸣皋营里的排长,姓葛,官话磕磕绊绊。他后头站着二十几个人,有几个刚从塍上跳下来,裤脚还在滴水。
“跟。”
“我这一排,二十七个。”葛排长说,“枪管比人脏。”
陈砺看了他一眼。
二十几张脸上都是土,有一张脸上还挂着笑,像被人从后头推着才笑出来的。有人嘴唇在动,陈砺听清了半句,是“铁车”。
“河面中间的三块板子翻过来了,钉子头朝上。”陈砺说,“过桥别出声。”
“硬板,脚底下去摸,不软的是板。”苏铭在旁边补了一句,“踩到草绳就停脚,喊后头的人。”
葛排长回头把话重复了一遍,第二遍自己又改了几个字,改得比第一遍准。
王铁柱从炮塔里探出半张脸:“上车就上,别磨叽。坐着打还是跑着打,我给你挑。”
“跑着打。”葛排长回头喊了一声。
三点二十。
旅属那几辆发射车在坡背后起竖。炮手退到车尾后头蹲着,湿草地上剩下一股冷铁气,从车身上一阵一阵地冒出来。
“齐射。”
一下,不是一阵。
刚才还在响的枪声退在半空,像谁把话说了一半,咽了回去。雾被那一阵风推开,往东去了。
半分钟以后,那栋砖房西头塌了一层半,天线折成两根歪东西,弹片还在砖墙里响。巷子口的人等了等,不见回枪,才有一半人直起腰,另一半还贴着地。郑小舟舔了舔嘴角,咸的,是趴在土墙上蹭下来的。
“王铁柱,你车宽,你撞门。”
“宽也有宽的好。”
村里第一道岗在土坎底下,车没停,人趴下了。坦克碾过去以后,有人从车侧边冲出去,跟车拉开五步。也有三个缩在土坎后头没有起,再叫他,他不应。葛排长骂了一声,自己先站起来,那三个才跟着站。
第二道岗在台阶边上。墙后头有人扔出一个铁疙瘩,落在坦克右边十米,泥翻起来,糊住半边车体,一股火药烧过之后的酸味闷在巷子里,散不掉。
“掷弹筒。他装第二发了,铁柱哥,我打他。”郑小舟从炮镜里看着。
“打。”
一发,很近。后面的人被车挡着,没挨到。靠墙蹲着的两个兵站起来,弯腰往那辆车跟前凑了几步,伸着脖子看车帮上被泥糊住的地方。葛排长在后头喊了一声,他们才退回去。
队伍过了第二道岗,折回去,跟着车从浮桥上过河。头一个踩上桥板的,是个干瘦的兵,二十出头,光着两只脚。
前脚踏上去,后脚又缩回来。他在桥头一根木墩上蹭了蹭,蹭掉脚底一层泥,才把整只脚放上去。
“冷。”他向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嫌冷就回南边去,桥上热乎。”是后头有人随口接的,接的那人自己也半个身子泡在水里。
他骂回去,骂到一半停了嘴。旁边有个老兵扯了他一把,低声说:“南北都搁着枪,这桥走一遍,你两边都是熟脸。”
“那我不走了。”
“不走就跟着车走。”老兵把手一指,“它走,你走。它停,你别停。”
前头那辆坦克的炮塔转过来,对着东边一片黑树。他跟着低下头,贴着栏杆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往那辆车底下看了一眼。履带在桥板上碾过去,木板上的钉头一颗一颗被压平,压得没有声音。
冲到屋子东头巷口,他左手被流弹擦了一下。血顺着手腕淌到脚背上,人没有停,跑了两步,才坐下来解鞋带。
“你干什么?”旁边的兵喊他。
“没鞋。”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进屋找一双。”
他叫吉娃。沈鸣皋夜里对着花名册报番号,报到他,说的是“这批里最小的,比你那儿的新兵还小两岁”。
陈砺走到院子里。
砖房的门斜靠在一根塌下来的梁上。里头那盏马灯烧得发白,光只照到桌子上。
桌上铺着地图,四角用弹壳压着,红线描过两遍,有一道在靠东的地方断了。
桌底下拉出一根电话线,接到后墙的接线板上。板上插着六个插头,每个外头挂一块木牌,毛笔字,写着排位。
“剪。”
剪钳一合。
六个插头一起落在地上。电话线软了,耷拉下来,贴着地啃了一道泥。
“电波也没了?”
“这几天夜里,这一段河上一直有电波。”通信兵说,“今天这台不叫了。”
院子角落里蹲着两个穿和服的人,其中一个胸口吊着一块布牌,写着“嘱托”两个字,鼻梁上架着一片碎了的眼镜。两个兵端着枪看着他们,他们不动,也不抬头,其中一个把一串钥匙搁在地上,往陈砺这一边推了推。
抽屉里的本子码着七八册,翻开是手写的日期番号。有一页贴着铅笔画的河,河上一座桥,画勾的地方正是这一段。
西屋塌了一角,砖墙压着半张床。
床头地上放着一只木匣,锁扣被弹片打得变了形。撬开,里头是一方铜色的印章,握把磨得发亮,印面朝下压着一叠纸,纸角上统一按着一条淡红。
司务长在外头拦了一下:“那是印,得两个人看着。”
“你看。”陈砺把木匣扣上,转身走了出去。
吉娃在两个兵跟前站起来,往西屋里钻,扒开一扇砸瘪的柜门,翻出两双军靴。
一双挂在肩上,一双穿在脚上。鞋大了,走两步差点掉,他蹲下去,把鞋带紧了紧。
东边田埂后头,中村从一堆碎砖里爬出来,爬到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围子下面。
联队长坐在围子里,绑腿松了,正在重新缠。缠完,军刀放到膝上,把刀鞘上的泥抹掉。
“旗手在哪儿。”
“在西头,还趴着。”
“让他把旗解下来。白布,我说白布。”联队长把刀往膝上按了一下,“解下来以后,它就不是军旗了,是白布。往西送,送到石家庄;送到以前,不许说解的是哪一面。”
“报告,照写的送?”
“照写的送。这一仗不是我们打输的。”
中村应了一声,把地图折成巴掌大一块,压进挎包最里头。印章用布擦了一遍,匣盖扣上,绳子在匣外绕三圈,打了一个结。
有人从田埂那边跑过来,趴在围子边上:“军旗。”
“带不走,封。”联队长说。
中村抽出两条宣纸,围着旗杆把旗面缠住,绳结打在杆顶上。缠完,他往西北看了一眼。雾正在往东去,河那边什么也看不见,炮声隔着两道田埂过来,一阵轻,一阵重,又轻下去。
东头巷子里还在打。
王铁柱把车倒进去,郑小舟跟着车跑。巷子里一声枪响,子弹把墙角的泥打下来一块,扑了他一嘴。
他啐了一口。
“尽头有个洞,人往外爬。”他抹着脸喊。
“打。”
一枪。
洞里的砖塌下来一块。
后头的人从两侧往中间跑。
有个年轻兵瘦高,从他身边绕过去,牙白白的露着,嘴里嚷着什么,手里那根绳子飘了一飘。
然后巷子那头腾起一团土,墙翻了一角。郑小舟回头,那人已经不在了,地上留着那根绳子。他弯腰捡起来,盘了两圈,塞进上衣口袋。
“看什么?车要出去!”王铁柱从炮塔里吼。
“来了。”
侦察连那两个兵摸进西头的院子,查剩下的屋子。
走在前头的踏进门槛,风把桌上一张纸吹起来,他抬手去抓,手停在半空。
老郭一脚踹开里间的门,屋里空着。他往门框后头一让,又往后退了半步。
三声枪,近得像从耳根后头响出来。
门外的那个胸脯上开了三个洞,蹲下去。
老郭掉转枪口,把门里那个人打了,自己贴着墙,也没再动。
抬人的时候,油布下头是两个。
“郭满仓。”通信兵把姓名条撕下来,“另一个是杜金山,侦察连三排的。”
陈砺把两条姓名条折成四方,揣进胸前的口袋。
偏房里八个人,四个抬不起来。军医把一支针按在药品箱盖子上,箱子摆在门槛上,盖子上刚弹上一层土。“先冻着,能抬的先走,抬不了的一会儿挪。”陈砺在门外听着,没有进去。
屋里有几个兵站起来,隔着窗子往院子里看。
“旅长,那个炮楼上的洞,是我们打的。”郑小舟从后头跟上来,下巴一抬,指了指东边那栋塌了的砖房,“四发,两发着,一发近。”
“一发近的那发,打着了什么。”
“打着了墙。”郑小舟把肩上的油布甩了甩。
吉娃从他身边挤过去,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陈砺一眼。他抬起手,把空枪在门框上磕了两下,磕掉枪面上的土。
三点五十,北岸的枪声全往东去了。
院子外头的队伍里有人在穿鞋。那两只新的军靴在暗处很打眼,白的一片。
“过桥。”陈砺说,“一边走一边拾掇。”
往回走的人一截一截地上了桥,有几个走到半路回过头,往村子东头看。车灯扫过去,那边一截墙还立着,墙根底下是刚才坦克撞开的豁口。有人把手举起来,朝着豁口比了比高矮,没有说话。
吉娃走在前头。新靴子已经脏了,他也不管,一脚踩进水里,抬起来,甩两下。
沈鸣皋落在队伍后头。他站着点了两遍人头,点完回过头问旁边的连副:“一营的人呢。”
“一营长在北岸没出来。”
“我知道他没出来。他那个连的人呢。”
连副低下头。沈鸣皋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阿贵是踩着人后头的鞋印过的桥。他一路低着头数鞋印,走到土坎那边,两条腿一软,坐在了泥里。
回程的土路稀稀落落,沈鸣皋落在陈砺旁边半步,插进衣兜的手拨了一下,里头半匣子弹碰出声。
“点过了。我这边连抬人的算上,一百零四。”
“死的呢。”
“二十一个。”沈鸣皋把步子放慢,“枪上那些子弹,我数过,一人不到五发。明天他们要是还来,我上去了,也就上去一回。”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开口:“长官,那铁车我们能不能买两台。”
陈砺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能。”陈砺说,“我只有这十几台,昨夜已经有一台不能动了。”
“我就问问。”沈鸣皋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那就不问车。明天天亮以前,我们这边能把哪一段交还给我。”
“过了今晚,这片地上不会再有我们的车。桥北那一段怎么守,你得自己想,想到天亮。”
“那得让我的人站到队头上去。”
“人都在你身边。”
“在身边的,各连成建制的没几个。”沈鸣皋说,“打过一二八的还有十来个,认得字,放过哨,带得动一个连。这些人我得先替你留着。你真要再来,我拉着他们站到桥头,你还认得。”
陈砺没有答。他把手里那个扁烟盒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停住。
——天快亮的时候,浮桥中间塌下去一截。
第十一章 半小时
秦苗是这个旅里管账的那一个。二十六岁,保障营运输连班长,油,弹,粮,头上过一遍,纸上过一遍。
北岸一撤,她只管最后那辆车:药品,和不能自己走路的伤员。这个活本来轮不到她,是她自己跟排长要来的,理由是“账是我认的,车就得我押”。
阿贵是跟着沈鸣皋营最后一队过的桥。他光着的那只脚上裹了一层布条,布条吸饱了泥,走一步沉一下。过了桥,他在南岸土坎后头蹲下,就走不动了,抱着枪,肩膀一抽一抽。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哭什么。
葛排长从他跟前走过,弯下腰问他跟不跟。阿贵摇了下头。葛排长也没有再问,把肩上的干粮袋解下来,塞到阿贵怀里,走了。
四点整,浮桥南头那盏汽灯挂在竹竿上,光照见桥面上还在往南走的鞋。
陈砺把表看了两遍,朝东边看了一眼。
“四点四十,最后一辆车下桥。”他在渠沿上蹲下,把手电筒搁在两块砖中间,光照着桥头,他对周怀安说,“过了这个点,不走,就回不去。”
“他们的人呢。”
“人先车后人,排着队过。”
周怀安把耳朵上夹的那支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秦苗那一车呢。”
“她只管最后一车,药品和重伤员。”陈砺说,“装完了就过,装不完的放着。”
四点十分。北岸的枪声退到了村子那一片,东面砖房那个方向亮了一下,又黑了。
河面上有一股烧焦的布味,混着水底的泥腥,一阵一阵地漫到南岸来。陈砺站着没有动,等那股味散过去。
南桥头过来的队伍一截一截,有抬着门板走的,有拎着水壶的。一个兵走两步回一次头,后头的人推他,他才往前。
半小时后,第一辆卡车过了桥,车斗里坐着伤员,腿上盖着半张棉被,风一吹,被角翻起来。
“过了。”管桥的工兵挥了一下手。
有个兵跑丢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走在桥板上。过了桥,他蹲下去抠脚底,抠出来一根刺,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第三辆车过桥,北岸打了一排枪。车停在桥中,司机探出半个脑袋。
“看路,别看枪。”王铁柱在后头吼了一嗓子。
秦苗站在南岸桥头一只翻盖的弹药箱上,手里一个本子,点一辆车画一道。
那是她带着的本子,半边账,半边是字。她的习惯改不了,每辆车过完都要问一句油表,谁报的数不准,就自己走过去看。
秦苗从箱子上跳下来,本子夹在腋下,胸口口袋那支笔插反了,笔帽朝上。“旅长,油留够三成。”她回头说,“刚够。”
“刚够就够。”
“还有一辆。最后那一辆,药和三个人,一个换完药了,两个腿折了。”她把本子塞回挎包,挎包底下的木板被脚底一磨,吱了一声,“司机头一回开夜车,让他跟着前车的辙。”
陈砺在那头停了一下。“你把药留下,人让葛排长抬过去。桥板撑不住一辆车四趟,要走就一趟走完。”
“药是我的车拉的,账是我记的。”秦苗说,“药留下,人以后再抬,就不是一趟了。”
“……随你。只许多走这一趟。”
“你跟着车。”
“我跟着。”
她挎包带子一提,跑下土坡。跑之前,她把胸前口袋里那截用了一半的铅笔抽出来,插进桥头那只弹药箱的箱盖缝里,按了按,只露出一个铅笔头。
四点二十,东边那一片压过来,子弹扫到南桥头,桥板跳。汽灯竿子被弹片削掉半截,灯还挂着,晃得厉害,桥上的影子跟着乱摆。
几个兵趴下去。
“人别趴。”陈砺说,“站着走,趴下就更不想走。”
北岸的枪声往近走,有个兵走到半路停住,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带缠在手腕上,回头看了两眼。押队的班长过去踹了他一脚,他没有躲,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班长从他手里抽出枪,架在桥栏上替他打了两发,回身把他拉起来,架着过了桥。
队伍稀了,最后那二十来个打着火把过来,火苗歪向河面,在桥板上拖下一道一道的光。
“旅长,北岸的堤埂后头还压着三十来个,沈营长的人。”苏铭从桥头跑过来,在土坎边上站住,裤腿上挂着一根草,自己没察觉。
陈砺看着他那根草:“他们放枪了吗。”
“放。贴着塍放的,枪口抬得高。”
“抬得高,是给后头的人听。”陈砺说,“让他们排队,一个挨一个,不许挤。”
苏铭应了一声,转身往桥那头去,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来。
“还有一件事。”苏铭说,“有几个走岔了,顺着塍往东去了。喊他们,他们跑。”
“跑出去了,就不要往回叫。”陈砺说,“叫回来,他自家的人先饶不过他。”
苏铭没应,转身往桥那头去了。
四点半。北岸的机枪扫得低,打着桥中,浮桥中间那截断了两根竹缆,桥面往水里塌下去一角。
“桥!”
“工兵。”
工兵跳下水。桥那一头,最后那辆卡车已到桥头,车灯开着,光柱照在缺的那一角上。
车斗里三个人。两个躺着,一个靠着车帮坐,戴顶呢帽,帽檐被雨泡软了,一碰就往下塌。车斗底板上垫着三捆稻草,从村里一路带过来的,这会儿湿透了。
秦苗蹲在车头跟前,轮子离桥边还有两条腿远。车斗上那捆包胶皮的电线,是她自备的,行前在弹药箱边上盘了三圈,跟人说的是“桥要是歪了,用得着”。她把线拖下来,一头绕上绞盘,另一头绕过塌下去的板子,往南岸的木桩上拖。
车斗边上,靠车帮坐着的那个伤员伸手抓了一下她的袖子,抓空了。他张了张嘴,喊的什么被引擎盖住。秦苗没回头,只把胳膊往后抽出来,接着往桩子那边拖。
电线沉。拖到一半,她腰弯下去,衣服侧面蹭了一道泥。
“抬。”
两个兵上来扛。三个人把线头绕上桩子,秦苗蹲下去,把结打紧,手掌在桩子上按了一下。
“拉。”
绞盘转,板子被吊回来一寸,那一角还是缺的。
“车过不去。”
她走到驾驶室边,把头探进去,问的是一句桥,司机答的是一句桥。两个人对着说了一小会儿。司机下车,车门都没关。她坐进去,把门带上。
两个抬人的兵在车斗后头站住,看着她,谁也没说话。
卡车压上桥板,车头先下去,桥往一边沉,水从板缝里冒上来。
“慢慢慢——”
不快,也不慢。车头过了缺口,车轮悬空了一下,车斗猛地压下去,又被竹缆兜住。有人喊了一声,被她引擎的声音盖掉了。
桥板又断了三块。车斗滑进水里,车头还挂在板子上。
“人上!”
两个兵从板子上跳下去,水没到膝盖。两个抬一个,第三个人背不动,架着走。他到了车斗沿上,回过头。
“帽子,我的帽子。”
“后脑上有伤,见风。”
“帽子不要了。”
两个兵架起他,从桥板上挪过去。
秦苗在驾驶室里。车门被外头的人拉住,她把身子转过来,一只脚探出来,另一只脚再带下来,手撑在车门框上停了一下,才松手,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旅长。”她站在车头旁边,声音压过引擎,“三个人都抬下去了,药也在南岸。”
“你也过。”陈砺站在灯底下,朝她摆了一下手。
她没有走。她把车门拉开,又坐回去,把车往北倒,倒到桥中间,车头再转回南边,挂在中段。桥断的地方宽了一臂,缆头散在水里,她走到缺口边,蹲下去,把散开的线头一根一根往桩子上缠。
陈砺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汽灯的光正好打在她脸上。灰,一道泥从左颧骨抹到下巴,头发让雨打湿,贴在鬓角。
她抬头,朝南岸这边看。
“过。”
一声。不长。
她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桩子,另一只手去够散开的第二股线头。脚底下的板子被车震了一下,豁开一道口子,那根桩子上的铁丝终于崩断,桩子整个倒进水里。
水花贴着桥面冒出来,冒得不高,很快平了,什么也没有了。
“秦苗!”
喊的是桥那头的司机。
陈砺站在桥头那块青石上,看了两三秒,才把头转回来。
“车过河。”他把手电筒从砖缝里拔出来,照着桥板,“人排队。”
人一个一个从他身边过。有个兵走到跟前停下,张了张嘴。
“走你的。”
他抬手把帽檐往下压,扯下手套,揣进胸前的口袋,一个人走到桥头。走到半路,他从渠沿两块砖中间把那支手电拿起来,停住,回过头,朝着南岸土坎那边喊了一嗓子:“阿贵!”
土坎底下有人应了一声。过了几秒,那个光着脚的兵从坎后头站起来,一手抱着枪,一手攥着干粮袋,站到队伍当中去。
陈砺没有再看第二眼,接着往桥头走。
他在那里站了几秒,看那根断缆垂在水里,让水推一下,推一下。
回来的时候,周怀安已经在他旁边。
“秦苗的本子在弹药箱上。”周怀安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站在车头边上,“那截铅笔也插在上头。”
“收着。”
“账在。”他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车前。
“账有什么用。”陈砺说完,伸手把油纸包接了过来,纸角是湿的,捏在手指间有点软。他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挎包侧袋。
四点四十,雾从桥面上一点一点漫过来,汽灯只剩一圈光。
队伍后面又过来一个,一瘸一拐,背上驮着一只铁皮盒子,锈穿了一道口。钩子上还挂着半截蓝布,风一过,布自己晃。
他在桥头停下,喘了半天:“药品,口粮,手电,路上捡的。”
周怀安去接。
“那是秦班长的箱子。”周怀安说。
“掉在桥南。”
周怀安把袖口往上撸了撸,蹲下去看那只箱子。
“谁让你拿的?”
“没人叫。我看见了,就扛起来了。”他站在泥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抬过来。”
箱子放到地上。油布包没拆过,里面几张纸,一半是账,一半是字。有一行写的是“车油三成,别动”,字写得快,力透纸背。
陈砺看完,纸折回油布包,揣进怀里。那只铁皮盒子的角硌了他一下,他拿手背在口子上量了量,锈穿的那道口子比他小指头还细。
“人。”
“他们的人,一百零四。”苏铭把地图夹在腋下,“点人的是葛排长,一个连一个连地喊番号,喊完就在纸上落一个数。落到最后,他自己那一排少了三个。”
周怀安走过来,两手垂着,朝他抬了抬下巴。
陈砺回过头,找了一下,才看见步战车尾板上挂着的那面旗。旗角贴在车帮上,被溅起来的泥糊住一截。
“通信兵。”
“到。”
“旗,取下来。”
“旅长?”
“一面旗,两边都挂着,不叫旗。”陈砺往桥那头抬了一下下巴,“谁的,给谁。”
沈鸣皋在南桥头边上,他那两列人挤在一起。有人坐在桥板上打盹,有人光着一只脚,鞋攥在手里,一起身就扶住旁边人的肩。通信兵把取下来的旗托到他跟前,他先看了一眼旗上的字,才伸手接。
旗是叠成方块的,两面都潮了。沈鸣皋把它放在手掌上,看了一眼旗面上那个枪眼,捏了一下,又松开。
“旧的。”陈砺说,“收好,别弄脏。”
沈鸣皋把手抬到帽檐上,放下。
“长官,这面旗从今天起,挂在我营头上。”
“旗不是给会认的人看的。”陈砺说,“是给不会认的人看的,挂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沈鸣皋把旗往怀里按了一下,解开外衣最上头那颗扣子,把旗塞进贴身的衬衣里,扣子重新扣好,没有再说。
发动之前,陈砺把人叫住。
“冯参谋。”
“到。”
“收尾。”陈砺说,“我只要三件事:废了的车,一台也不留给对面;能拔的电台、弹壳、干的吃的,都上车;剩下带不走的,拆了,烧了,倒进水。打不动的车,拿炮打烂,别让一台完整的车留在这片泥里。”
“是。”
“记住,要干净。”陈砺的声音不重,“今天以后,这里的人只该记得,有一群人帮他们打过一仗。不该记得铁车、炮弹、旗子——这些东西,一件也不能留下来。”
冯参谋带着保障营和工兵班,在不到半个小时里分了三处:淹的淹,烧的烧,打不动的就用炸药炸。最后一台不能动的车,被三十来个人推着,推到了河湾的水里,车身歪下去,水没过车顶,冒了一串泡。
王铁柱走到水边站着,看着自己那台车斜在水里,露着一截炮管在水面上。他说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最后一件事,是沈鸣皋那一边。
阿贵跟着几个人站在桥头。他手里攥着一只铁皮水壶,是从地上捡的,日本人的,捏得扁,上面有一道划。
他走上去,把水壶递到陈砺面前。
“长官,这个能不能给留下。”
“不能。”
“为什么?”
陈砺看了那只水壶一眼。那问题问得很真,他一时竟答不上来。
“因为,”他说,“留下它,明天就会有人为了它死。”
陈砺把手返到背后,手指一根一根压下去,走到桥头那块压桥脚的青石上站定:“所有车准备,发动。”
系统提示在这时候下来,声音比先前短:“剩余三十分钟。”
“剩余十分钟。”
引擎一辆接一辆响,压在河面上。雾漫到车顶,水面上那层白气被声浪推开,一道一道,往北边去。
第十二章 旗
——后来有人问过陈砺,那天夜里在桥上,你为什么不停车。
他说,停了就没人敢再开。他说完,把手往口袋里一插,半天没有再说一句话。
也有人说,那天清早车队回来,车里坐得很满,从营门口一直开到车场,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个钟头,天要亮了,雾还要散。陈砺想把那个钟点留住,先看了两遍表,又看了一眼收在车帮上的旗杆。
散得很快,像是被营区里的灯烤干的。车队停在原地,大灯还开着,光柱里的雾先稀,再薄,再没有了。
演训场的土是干的,踩上去起一层灰。路边一排路灯,灯光落在硬化路面上,路面上有一道油渍。几公里外的靶档立着,白底黑框。车队的履带印压在水泥缝上,一路通到这儿。
陈砺坐在指挥车后座,把手套从胸前掏出来,一只一只戴上。
“都别下车。”他对车外说,“先坐三分钟。”
有人在车里翻包,翻了三遍,把干粮袋掏空,又倒过来磕。有一个兵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张作业纸,上面用铅笔写了半页,字是写给自己的,没写完,他把那半页对折,再对折,塞回座位底下。
三分钟没到,底下有人报数,报了一半又从头报,后面几个人跟着报,越报越乱,最后是排长吼了一嗓子才对齐。
前面一辆车上有兵从车斗里爬出来,落地先去摸枪,摸了两下,还在,就蹲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上车。”周怀安喊,“没叫下车。”
那个兵抓着车帮爬上去。
后头一辆车的拦板响了一声,又有人跳下去,两只脚站在路面上不动。
“地上硬的。”他说。
没人接他的话。他站在那里,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蹭出一个浅印,又蹭一个。天还没有亮起来,路灯照着,路面上什么也没有,连泥印也没有。
过了半分钟,他才想起来往回走。
五点十分。旅部这台车前头站了一片人,没有排队。周怀安把外套搭在臂弯里。
“点人。”陈砺说。他要听的只有一个数。
“点了,一个不少。”
“一个不少。”陈砺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眼睛还在后头的车队上扫,一车一车数过去。
“不算秦苗。”
“不算。”
“旅长,”周怀安说,“她的东西,得给家里送一份。”
“得送。”
“送什么,你想过没有。”
“想过。”陈砺把手插进口袋,攥了一下,又放开,“副班长还在,让她来报。”
“副班长在,人已经搬过去了。”
“那就让她报。”陈砺抬手,把帽檐往上一推,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站在车头前头,谁也没有往下说。旗杆收在车帮外侧的卡扣里,杆顶的绳结还打着,绳头毛了,一绺一绺,是她打的。头一个月下连队,教人打这个结的就是她。
营里的参谋跑过来,问返场方案。陈砺听完了,说:“按计划,车辆归位,弹药清点,六点整照常出操。”
“旅长,昨天晚上那一趟,要不要报上去。军里如果问起来——”
“六点整出操。”
天亮了。营区的喇叭没有响,连长吹的哨子,一声长两声短。水房里有人洗漱,肥皂味从窗子里出来。
一个营一个方队,在跑道上排开。跑道新铺的那一段还留着贴缝的胶带,昨天下午刚清完场。
郑小舟想回到队伍里。他站在装填手的位置上,跟着方队跑。跑到第四圈,他的手开始抖,抖得停不下来。他把两只手缩进袖口,用牙齿咬住一截袖口的布,跑到最后一圈,那只手还在抖。
队伍解散,他没有走,蹲在跑道边上。
“谁。”王铁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没事。”
“手。”
“冻了一夜。”
王铁柱看了他一会儿,蹲下来,也蹲在跑道边上,没有说话。
“铁柱哥,那根绳子。”郑小舟把右手伸进上衣口袋,停了一下,又拿了出来,手指头在口袋边上捏了捏,“我数了,我扔出去以后,数到二。”
王铁柱没接这句话,把手伸过来,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
“手抖就抖着。抖着也能上弹。”
“上了。”郑小舟说,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伸到膝盖前头,看着它,“五发,一发没卡。”
“那就不叫事。”
王铁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站起来,走了。郑小舟蹲在原处,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操场边上,几个人蹲着分一包烟。有个兵说昨夜那场急行军跑得脚底板全是泡,另一个说雾里那两公里是瞎跑,话还没说完,第三个人啐了一口,说导航页面上明明白白一条线,自己跑歪了怨谁。三个人争了几句,笑起来,又都不笑了,把烟按灭,站起身。
周怀安从操场边上过来:“老陈,你的手套。”
陈砺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套的食指是黑的,左手手套掌根那一道泥没有擦,灰了一层。
“换下来。”周怀安说。
“回头换。”
旅部接了三四通电话,问车队凌晨为什么没开机,问导航记录为什么空了一段,问装填手的手是怎么回事。
陈砺都回同一句:“训练科目,按计划。”问的人没有再往下问。
周怀安把一份表格放在他桌上,任务情况说明,一半空着。
“填什么。”陈砺问。
“你填。”
陈砺没有先接笔。他把台历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才伸手把笔接过来。
陈砺拿笔,在“任务遂行情况”那一栏写了半页:执行任务途中发生通讯中断,车队迷失方向,处置过程中,报废旅旗一面。
下面的栏他没有写。
周怀安把纸拿过去看了。
“时间,地点,人。”周怀安说,“我替你写。”
“你替不了。”
“那就都不写。”
电话又响了一次,那边问的是旗。陈砺接过去,“喂”了一声,说“按计划”,挂了。
七点多,训练场东头,工兵把三十几个油桶摆成两排,一个个拿手电照。陈砺走过去,问清点的兵:“油表,几成。”
“旅长,都是满的。”
“满的。”陈砺说。
他站在油桶跟前看了一会儿,让人把桶归位,盖子拧紧。他要清点人,也要把这些数清点清楚,一个数都不许含糊。
清点的兵是保障营的油料班员,昨夜一晚上都在桥南,眼睛底下两道黑,他手里捏着一张单子,单子上画着一排格子,一半打了勾。
“旅长。”他说,“里头有三桶,是昨夜在岸上补的。”
“谁补的。”
“秦班长,单子上是她的笔。”
陈砺把单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兵。
“接着点。”
八点钟。这个钟点,河那边雾才刚起,水面上浮着一层白,人站在岸上看不清对岸的桥头。
营区东面没有雾。
沈鸣皋坐在土楼的二层,往南看。桥板一张一张浮在水面上,没有收拾。北岸那栋砖房还在冒烟,烟斜着,朝东去。
土楼底下,拴着的几匹骡子在嚼草,嚼一下停一下。
阿贵睡在土楼底下,脸上盖着帽子,一双脚伸在外头。鞋挂在柱子上,一只挂歪了。
他下楼,在门槛上坐下,把旗从挎包里拿出来。打了一夜,旗上有水,有泥,角上被枪子穿了一个洞,洞边发黑。
他把旗摊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一头,另一只手把另一头往怀里折。折成方块,四边不齐,又按了一遍。
身边一个兵凑过来看,手指头在旗上的字上面虚虚点了一下。
“认得这几个字?”
“认得一半。”
“一半够了。”沈鸣皋说,“这几个字,在一九三七年,比什么番号都管用。”
他说完,把旗的四边又按了一遍。点名的册子摊在门槛上,笔搁在册子边上,笔尖对着第一个空的名字。
他把折好的旗放回挎包,压在几张纸上面,扣上扣子。站起来,朝阿贵走过去。
“把鞋穿上。”
阿贵睁开眼。他先没有坐起来,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声音都对上了,不是枪。是骡子在门槛外头嚼草,是有人在拿鞋底往门槛上蹭泥。他这才把脚在地上蹭了两下,伸手去够柱子上的鞋。鞋是昨夜从北岸穿回来的,鞋帮上有泥,正面的皮还硬,硬得硌脚。他把脚塞进去,鞋带没有系,就那么趿拉着,跟在沈鸣皋后头进了土楼。
门外蹲着擦枪的两个兵抬起头,先看他的脸,再往下看他的脚。阿贵把裤脚往下拉了拉,遮住鞋帮。
河那边,下午。
中村写报告的时候,一笔一划都照自己眼睛里看见的写。他写了两遍,第一份压进抽屉,第二份交给传令兵,送旅团部。两份一个字不差,只有写给旅团部的那一份,末尾省了一句:当面之敌的火力,已不是我们判断的那个数。
答复没到中午就回来了。传令兵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把纸递进来,脚没有进门。纸上盖了联队部的收发戳,戳旁边用红铅笔写了一行,笔迹轻,字压得很低,像是写完了又用指头抹过:所报敌情无据,着另行具报,于十一日午前送到,详究当夜阵中实情。末尾多了一条:夜战战果,另表填报。
中村把这张纸看了一遍,折起来,夹进桌角那个本子里。
小仓在楼下念当天的伤亡,念到第二百一十一个就不念了,隔了一会儿,从头又念。中村听完了,从地图上收一根小旗,收一根,再收一根。地图上原来插了六根,收下来五根,剩最后一根还插在桥东的坡上。他看了那最后一根,没有拔。
小仓拿着记录本从楼梯上来,站在桌边上,等中村说话。
“写。”中村说。
“写什么。”
“夜战那天,第一线所见的,一式两份。”中村用手指在地图上桥东那一小片按了一下,“别写敌人是什么。写我们做了什么桩工、挖了什么掩体、天亮以前守住哪一段。敌情那几行,写实。”
他自己坐到桌前,在顶上那一行把日期、地点、钟点一项一项写全,末了在底下添了一句:昨夜当面情况,另纸具报。写完了,把笔搁下,先搁歪了,又挪了一下,放正。
营区机关楼,陈砺让所有人都出去,关上门。
桌上摊着一颗弹壳,铜色发暗,底部刻的字磨掉了。
他把表摘下来,搁在弹壳旁边。他要的是第二天还能照常出操,表就搁在那儿,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往回走。
台历摆在一边,纸角卷起来一点。显示的还是十月九日,今天明明是十日。
陈砺伸手,把台历翻到十日,翻得很用力,纸角把台历的底板带起来一点。看了一会儿,又翻回九日。
“不翻过去。”他说。
门响,外头喊“报告”。
“进。”
干部进来问下午的课目。陈砺听完,说:“按计划。”
人走了,门关上。陈砺伸手碰了一下那颗弹壳,弹壳在桌面上转了一小圈,停了。他把它拿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台历还是那一页。
中午,沈鸣皋那边。
河湾的水面上浮着一层黑油花,风一过,散开又聚回来。工兵把最后一台车推进水里的时候,绳子在车帮上磨断了两次,第三次才推下去。车顶没到水里,炮管还露着,斜斜地指着天。
沈鸣皋带人看了一遍。
车都沉了,炮弹都炸了,电台砸了,能烧的烧成灰。可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天,总还有东西留下来:泥里嵌着的弹片,弹壳,坦克履带压出来的两道深印子,被推进泥里的钢盔,有一根电线从田埂底下拉出来,拉得老长,一直拉到河湾边上,不知道是哪一截开的头。
“再找。”沈鸣皋说,“凡是能认出不是我们的东西,能挖的挖出来,挖不动的埋了,埋不动的盖起来。”
“盖什么。”郭副官问。
“盖泥。盖草。盖石头。”沈鸣皋往上指了指河堤,“把堤修起来。把堤修回来,修得跟从前一样。堤一修好,下面的东西就看不见了。”
“这就是一场炮,伤了堤。”
“对。”沈鸣皋说,“这边,只打过一场炮。”
上午十点多,营区门口。
郑小舟想回到班里。他站在路边,隔着一道院墙往营门口看。一辆加注车开进去,影子从门柱的石墩上过去。
“小周,集合。”班长在那边喊了一声。
“我叫郑小舟。”他回头喊了一句。
班长站在队伍前头,朝他招了招手。他把帽子往下一压,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帽子被风掀起,他伸手按住,按着帽子跑完了这段路,跑进队伍里。
附记:写给读者的几句话
本书人物、部队番号均为虚构
这个故事里的时间、地点、番号,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真的那一半: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开打;九月起,淞沪战场的中国守军转入防御;十月中旬,日军向大场一带大举进攻,十月下旬大场失守。这一仗打了三个月,双方投入近百万兵力,中国军队伤亡惨重,许多部队成营成连地拼光,多位将领战死在敌人的炮火下。
假的那一半:陈砺、周怀安、苏铭、秦苗、沈鸣皋,还有那一支重装合成旅,全部是虚构的。他们不属于任何实际存在的单位,故事里的番号也笼统带过。日本方面的人物同样是虚构的。
我写这个故事,最想写清楚一件事:当年的中国军人打得很苦,不是因为他们不勇敢,是因为他们手里的东西少。一台炮要人推,一门重机枪打几百发就要换枪管,一个兵的步枪,打完了子弹就只能等死。他们用这些东西,撑了三个月。
有人会想,如果这三个月里来了一支装备好得多的部队,能不能把局面翻过来。故事里,我把这支部队放进来了,只给了它二十四小时。它能拔掉几门炮,能断一座桥,能把一个指挥所打掉,能在夜里让一支渡河的部队过不了河。它不能做的更多,弹药带不回去,油带不回去,人也带不回去。
二十四小时到了,官兵坐上车,回到自己的营区,第二天照旧出操。他们走之前把能带走的东西带走了,带不走的沉进河里、埋进泥里、炸成碎片。一九三七年那边,能留下的只有一截被炸毁又修好的河堤,还有一句在村里传了很多年的话。该打下去的仗,还得他们自己打。
这个故事不想替历史改答案,只想在一个地方替那一代人争一口气:那些炮是可以被拔掉的,桥是可以被断掉的,只要弹药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