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那天,我见到了死了四年的爸妈。
他们穿着名牌,笑容温和,牵着班里的贫困生走进教室。
我盯着爸爸手腕上那块劳力士,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当年你们不是破产跳楼了吗?
怎么现在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成了别人的父母?
他们看见我,脸色刷白。
妈妈嘴唇哆嗦,爸爸眼神闪躲。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过来,小声说:我们不假装一下,让你吃点苦受点累,你怎么知道我们挣钱不易?
那孩子家里重男轻女,我们不救她,她这辈子就完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打工被搅断的左手无名指。
看了看脚上磨穿的帆布鞋。
看了看口袋里只剩二十三块钱的钱包。
然后抬起头,笑了。
苦我吃过了,累也受过了。
你们,我也不要了。
【第一章】
家长会通知是班主任周五下午发的。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完了。
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家长会,偏偏赶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左手无名指还缠着纱布,是上周末在工地搬钢筋时被电锯擦伤的。去医院包扎花了三百块,差点把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全搭进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看了眼那根手指。
纱布已经渗出黄色的药水印子,指尖还隐隐作痛。
没办法,家长会得去。
我爸妈四年前就死了。
破产跳楼那种死法。
当时我刚上初三,有天晚上回家,看见楼下围了一圈人。
警察拉着警戒线,救护车的红蓝灯在夜色里闪个不停。
我挤进人群,看见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白布下面,爸爸的手还握着妈妈的手。
那天之后,我成了孤儿。
亲戚们象征性地来看了几次,后来也就不来了。
我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靠打零工和助学金撑到现在。
所以家长会这种事,对我来说就是个笑话。
我打算到时候跟班主任说一声,自己签个字就算了。
反正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
周六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走廊里挤满了家长,有的穿着西装革履,有的背着名牌包,聊天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低着头往教室里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喊我。
秦则,你家长来了没?
是我同桌张宇,他爸妈正坐在他座位旁边,一脸骄傲地跟别的家长炫耀儿子这次考了年级前十。
我摇摇头。
没来。
张宇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了眼我缠着纱布的手指,最后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没事,你跟老师说一声就行。
我点点头,正要往自己座位走,突然听见教室后门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有家长在小声议论。
你看那对夫妻,穿得真好。
是啊,一看就是有钱人。
听说是来资助咱们班贫困生的。
我下意识回头。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教室后门走进来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羊绒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穿着米色的风衣,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
他们牵着一个女生,正笑容温和地跟班主任说话。
那个男人,是我爸。
那个女人,是我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
我死死盯着他们,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没有。
爸爸脸上那颗痣,还在左眼角下方。
妈妈说话时习惯性地拨头发,右手习惯性地压着左手。
就是他们。
四年前跳楼自杀的他们。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手指开始发抖,呼吸变得困难。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我看见他们的尸体。
我参加了他们的葬礼。
我在他们的墓碑前跪了整整一天。
可现在,他们就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穿着名牌,笑容灿烂。
班主任正在介绍他们。
这两位是林雨欣同学的资助人,秦先生和李女士。他们非常热心公益,得知雨欣家庭困难后,主动提出资助她完成高中学业。
掌声响起。
我爸妈脸上挂着谦虚的笑容,朝周围的家长点头致意。
然后,他们的视线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笑容僵住了。
爸爸的手猛地握紧,妈妈的脸刷白。
他们认出我了。
我迈开腿,朝他们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下发软,但我还是走到了他们面前。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抬起头,盯着我爸的眼睛。
他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我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们不是死了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班主任皱起眉头。
秦则,你在说什么?
我没理她,继续盯着我爸。
我说,你们不是四年前就跳楼死了吗?
妈妈的手开始发抖,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爸爸咬着牙,低声说:
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我认错人?
我指着他手腕上的劳力士。
这块表,是爷爷临死前送给你的。表盘背面刻着四个字,秦家长子。
爸爸的脸彻底白了。
我又看向妈妈。
你脖子上那条项链,是你结婚十周年纪念日爸爸送你的。我记得珍珠是十二颗,因为你说你们是十二月认识的。
妈妈的手捂住项链,眼泪啪嗒一声掉下来。
周围的家长开始窃窃私语。
这怎么回事?
他们到底是谁?
班主任脸色也变了,看着我爸妈,声音严厉起来。
秦先生,李女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爸爸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妈妈先开口。
她声音颤抖,眼泪不停地掉。
对不起,秦则。
我们……我们没死。
我们只是……只是假装的。
假装的。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心脏。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为什么?
妈妈哭得说不出话,爸爸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我们是想让你吃点苦,受点累。你从小被我们宠坏了,不知道挣钱有多难。我们想让你明白,生活不容易。
不容易?
我抬起左手,把缠着纱布的无名指伸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
爸爸愣住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我上周在工地搬钢筋时被电锯擦伤的。
医生说差一厘米,整根手指就没了。
我为了挣学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送报纸。
我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饭,早饭都是啃馒头。
我冬天没钱买羽绒服,穿着两件秋衣扛过来的。
我现在终于知道挣钱不容易了。
你们满意了吗?
妈妈哭得浑身发抖,想伸手来拉我。
秦则,妈妈真的是为了你好……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为了我好?
我指着站在他们身后的林雨欣。
那她呢?
你们资助她,又是为了什么?
爸爸脸色难看,低声说:
雨欣家里重男轻女,她弟弟抢了她的学费。我们是在她打工的地方认识她的,觉得这孩子可怜,就……
就资助了她。
我打断他。
所以你们是觉得,她比我更需要帮助?
爸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
我也打工。
我也没学费。
但你们从来没想过资助我。
因为你们觉得,我应该吃苦。
而她,值得被拯救。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我看着我爸妈,突然觉得很累。
我不想哭,也不想闹。
我只是觉得,真可笑。
四年前,我在你们的墓碑前跪了一整天。
我发誓要好好活着,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我每天拼命打工,拼命学习,就是想让你们在天上能看见,你们的儿子没有废掉。
结果呢?
你们根本没死。
你们只是躲起来,看着我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
然后转身去当别人的父母。
我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真好啊。
你们过得真好。
妈妈崩溃了,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
秦则,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妆都花了。
但我没有心软。
我只是弯腰,掰开她的手。
然后站直身体,看着他们俩。
我说:
苦我吃过了。
累也受过了。
你们,我也不要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教室里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我抬头看天空。
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手机响了。
是爸爸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愣了几秒。
四年了。
这个号码我一直存着,从来没删。
现在它又亮了。
我接通。
爸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
秦则,你在哪?爸爸去接你,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说话。
爸爸继续说:
爸爸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行吗?
一家人。
我听见这三个字,突然笑了。
我说:
秦先生,您打错了。
我没有父母。
然后挂断电话。
把号码拉黑。
删除联系人。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我突然觉得轻松了。
像是卸下了一座山。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出租屋?
那个只有六平米,连窗户都没有的地方?
我摇摇头,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
那里有个网吧。
我打算去坐一晚上。
反正也没地方可去。
刚走到马路中间,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妈妈的号码。
我看都没看,直接挂断。
然后继续拉黑。
手机又响。
还是妈妈,换了个号码。
我继续挂断,继续拉黑。
响了七次。
我拉黑了七个号码。
最后,手机终于安静了。
我走进网吧,开了个通宵机位。
网管看了我一眼,看见我手上的纱布,犹豫了一下,还是刷了卡。
我坐在角落里,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游戏?
不想玩。
电影?
也不想看。
我就这么盯着屏幕,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四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
我以为我已经接受了父母去世的事实。
结果他们根本没死。
他们只是不要我了。
我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打湿了键盘。
【第二章】
我在网吧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网管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小伙子,该下机了。
我抬起头,脖子僵硬得像要断掉。
电脑屏幕还停在桌面,鼠标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什么都没干,就这么坐了一晚上。
走出网吧,外面已经是早晨七点。
街上开始有人了,早餐摊的油条香味飘过来。
我肚子叫了一声。
昨天下午到现在,我没吃任何东西。
但我不饿。
只是觉得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
支付宝里还有一百二十三块。
微信钱包里有五十。
加起来一百七十三。
这是我这个月剩下的所有钱。
下个月生活费要等到十号才能到账。
我算了算,还有十三天。
一百七十三块,十三天。
平均每天十三块。
够了。
我走到早餐摊前,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五块钱。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
我点点头。
没睡好。
她叹了口气。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我笑了笑,没说话。
端着豆浆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咬了一口包子。
是肉馅的,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
就像嚼棉花。
我机械地咬,机械地咽。
吃完两个包子,喝完豆浆。
然后继续坐着。
不知道该去哪。
回学校?
今天是周日,没课。
回出租屋?
那个地方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回去。
我就这么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牵着孩子去公园。
有人提着菜篮子去菜市场。
有一家三口说说笑笑走过。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爸妈也会牵着我,周末去公园。
爸爸会把我扛在肩膀上,妈妈在旁边笑。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但现在想想。
那些都是假的吧。
他们对我的好,对我的爱。
都是假的。
否则怎么可能说扔就扔。
我低下头,盯着手上的纱布。
纱布已经脏了,边缘泛黄。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医生说要一周换一次药。
但我没钱。
算了。
反正不换也死不了。
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
喂?
秦则,是我。
是林雨欣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有我电话?
她沉默了几秒。
昨天家长会后,我从班主任那要的。
我想……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
我笑了。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她声音很小。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爸妈也不会……
我打断她。
这不关你的事。
是他们自己选择的。
跟你没关系。
林雨欣哭了起来。
可是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你父母。
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接受他们的资助。
我知道你不会。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我顿了顿。
你也不用觉得愧疚。
你只是个受害者。
跟我一样。
说完,我挂了电话。
把号码也拉黑了。
我不想再跟任何人有联系。
包括她。
站起身,我开始往出租屋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房东。
小秦啊,下个月房租记得按时交啊。
我说好。
房东又说:这个月水电费超了,你用得有点多。
我说知道了,我会注意。
房东满意地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口,看着红绿灯。
绿灯亮了。
我没动。
红灯亮了。
我还是没动。
就这么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
有人拍我肩膀。
我回头。
是个警察。
小伙子,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
没事。
警察看了看我,皱着眉。
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我只是没睡好。
警察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心理咨询热线。
如果你有什么困扰,可以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名片,说了声谢谢。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我把名片扔进垃圾桶。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中间。
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又响了。
我没看,直接关机。
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醒来的时候,我浑身酸痛。
左手的伤口开始发炎,整根手指肿得像根香肠。
我坐起来,看了眼手机。
开机后,跳出来三十几条未接来电。
全是陌生号码。
还有十几条短信。
我点开。
都是我爸妈发的。
秦则,爸爸求你了,给爸爸一个机会。
儿子,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秦则,你在哪?妈妈去找你。
我一条一条看完。
然后全部删除。
拉黑所有号码。
站起身,我走到洗手池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头发乱得像鸡窝。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真狼狈啊。
比四年前还狼狈。
四年前爸妈刚去世的时候,我还能哭。
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打开水龙头,捧起水洗脸。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刺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洗完脸,我换了身衣服。
准备去学校。
今天是周一,要上课。
走到校门口,我看见林雨欣站在那。
她看见我,立刻跑过来。
秦则,你终于来了!
我昨天一直在找你,你去哪了?
我说没去哪。
林雨欣盯着我的手。
你的手怎么肿成这样?
发炎了?
我说没事。
她急了。
这怎么能没事!
你得去医院!
我说不用。
林雨欣咬着嘴唇,突然拉住我的胳膊。
你跟我走。
我去找校医。
我甩开她。
不用了。
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我转身进了校门。
林雨欣在后面喊我,但我没理她。
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一进来,所有人都看向我。
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就是他。
听说他爸妈假死四年。
太惨了。
我充耳不闻,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掏出书,开始看。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
爸爸的劳力士。
妈妈的珍珠项链。
他们牵着林雨欣的手。
他们笑容温和的样子。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疼。
但这种疼,比心里的疼轻多了。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但什么都没说。
开始讲课。
我低着头,盯着课本。
一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后,班主任叫住我。
秦则,你来一下办公室。
我跟着她去了办公室。
她让我坐下,然后倒了杯水给我。
我说谢谢。
班主任叹了口气。
你爸妈昨天来找我了。
他们想让我劝劝你。
我没说话。
班主任继续说: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这件事。
但他们毕竟是你父母。
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我抬起头,看着她。
周老师,您觉得,他们做的对吗?
班主任愣住了。
我说:
他们让我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以为自己成了孤儿。
让我每天打工到凌晨,靠馒头充饥。
让我在工地受伤,差点失去一根手指。
然后告诉我,这是为了我好。
您觉得,他们做的对吗?
班主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班主任叫住我。
秦则,学校这边可以帮你申请助学金。
还有勤工俭学的机会。
你不用那么辛苦。
我说好,谢谢周老师。
然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我靠着墙站了一会。
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没事的。
会过去的。
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我抬手擦掉。
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行尸走肉。
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但整个人都是空的。
同学们看我的眼神都很复杂。
有同情,有好奇,还有看热闹的。
我不在乎。
反正我本来就是班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现在只是多了个谈资而已。
周三下午,我去校医室换药。
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爷,姓王。
他看见我手上的伤口,皱起眉头。
你这是怎么搞的?
发炎这么严重怎么不早点来?
我说忘了。
王大爷骂了我一句,然后开始清理伤口。
消毒水浇上去的瞬间,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大爷手上动作不停。
知道疼就好。
年轻人要爱惜自己身体。
我说知道了。
王大爷重新包扎好伤口,递给我一盒消炎药。
每天两次,记得按时吃。
我说好。
然后问多少钱。
王大爷摆摆手。
不要钱。
学校出。
我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转身要走,王大爷突然叫住我。
小伙子,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停下脚步。
王大爷看着我。
我干了三十年校医。
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
你现在这个状态,很危险。
我笑了笑。
我没事。
王大爷摇摇头。
你有事。
而且是大事。
他顿了顿。
如果你愿意,可以找我聊聊。
我这里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都在。
我说好,谢谢王大爷。
然后快步走出校医室。
走到操场,我坐在看台上。
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橙红色。
有学生在跑步,有学生在打篮球。
笑声,喊声,混在一起。
很热闹。
但跟我没关系。
我掏出手机,点开支付宝。
余额:七十三块。
这周我只吃了馒头和白粥。
省下的钱要留着交房租。
还有十天,下个月的生活费就到了。
撑过这十天就好了。
我这么安慰自己。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
秦则,是我。
妈妈的声音。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换号码了?
妈妈哭着说:
你把我和你爸所有号码都拉黑了。
我只能买新号码。
秦则,你就不能给妈妈一个机会吗?
我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
妈妈哽咽着说:
我想见你。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说没什么好谈的。
妈妈急了。
秦则!
你就这么狠心吗?
我是你妈妈啊!
我笑了。
你也知道你是我妈妈?
那四年前你跳楼的时候。
怎么不想想我?
妈妈哭得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们的尸体。
我是什么感觉吗?
我觉得天塌了。
我觉得我的世界全毁了。
我在你们墓碑前跪了一整天。
膝盖跪出血。
但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因为我觉得。
我不能哭。
我要坚强。
我要好好活着。
不辜负你们。
结果你们根本没死。
你们只是不要我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秦则。
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我说不用对不起。
因为我也不要你们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
拉黑号码。
然后关机。
坐在看台上,我抬头看天空。
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烧着一片火红。
很美。
但我觉得刺眼。
我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周五放学后,我去工地干活。
包工头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
他看见我,皱起眉。
小秦,你手伤成这样。
还能干活吗?
我说能。
李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那行。
今天搬砖。
轻松点。
我说好。
开始干活。
左手用不上力,我就用右手。
一块一块搬。
砖头很重,压得肩膀生疼。
但我不停。
一直搬到晚上九点。
李哥过来拍我肩膀。
行了,今天到这。
去结账。
我跟着他去工棚。
李哥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五张递给我。
今天一百五。
我接过钱,说了声谢谢。
李哥看着我,突然叹了口气。
小秦,你才多大?
怎么这么拼?
我说要交房租。
李哥摇摇头。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钱没了可以再挣。
身体垮了可就完了。
我说知道了。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工地,我去了附近的小卖部。
买了两个馒头,一瓶矿泉水。
四块钱。
坐在路边,我啃着馒头。
干巴巴的,很难咽。
但我还是吃完了。
不能浪费。
吃完馒头,我坐在路边休息。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缩了缩脖子。
秋天真的来了。
再过一个月,就是冬天了。
我得攒钱买件厚外套。
去年那件已经破了。
补了好几次,还是破。
算了算,如果省着点花。
一个月能攒两百。
两个月就是四百。
够买件便宜的羽绒服了。
我这么盘算着。
突然有种悲哀的感觉。
十八岁的年纪。
应该是最张扬,最肆意的时候。
但我却在这里。
盘算着怎么攒钱买件羽绒服。
我低下头,笑了。
真可笑。
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又是陌生号码。
我接通。
喂?
秦则,是我。
爸爸的声音。
我沉默了几秒。
又换号码了?
爸爸说:
你不接我电话,我只能换号码。
儿子,爸爸想见你。
我们谈谈,好吗?
我说不好。
爸爸声音变得急切。
秦则,你到底要爸爸怎么做。
你才能原谅我们?
我想了想。
你们去死。
真的去死。
那我就原谅你们。
爸爸愣住了。
秦则……
我说:
四年前你们应该真的跳下去。
那我会记住你们的好。
会在你们墓前尽孝。
会觉得自己有个疼我的父母。
但现在。
你们活着。
我只觉得恶心。
说完,我挂断电话。
拉黑号码。
站起身,我往出租屋走。
走到半路,天开始下雨。
秋雨冰凉,打在身上钻心地冷。
我没带伞。
只能加快脚步跑。
跑到出租屋楼下,我已经湿透了。
衣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
我哆嗦着上楼。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我按下开关。
灯没亮。
停电了。
我叹了口气,摸黑走进去。
脱掉湿透的衣服,随便擦了擦身体。
然后裹着被子躺在床上。
被子有股霉味。
但我顾不上了。
太冷了。
我缩成一团,牙齿打颤。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里乱糟糟的。
全是爸妈的脸。
他们牵着林雨欣的手。
他们对我说,这是为了你好。
他们在电话里哭着求我原谅。
我越想越烦躁。
索性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那道裂缝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在那。
就像我心里的裂缝。
看不见。
但一直在疼。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发烧了。
浑身滚烫,头疼得像要炸开。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去上课。
但刚站起来,眼前一黑,又摔回床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算了。
不去了。
反正落下一天课也没什么。
我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手机响个不停。
我拿起来,看见十几个未接来电。
有班主任的,有张宇的,还有林雨欣的。
我一个都没回。
只是挣扎着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趴在水池边干呕。
吐不出东西。
因为胃里本来就是空的。
缓了好一会,我才直起身。
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眼睛红得吓人。
我伸手摸了摸额头。
滚烫。
得吃药。
我翻出校医给的消炎药,吞了两粒。
然后又躺回床上。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很急促。
我没理。
继续躺着。
敲门声更响了。
秦则!我知道你在里面!
开门!
是林雨欣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不想动。
林雨欣在外面喊:
你再不开门我就叫房东了!
我叹了口气。
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门口。
打开门。
林雨欣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见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烧成这样?
我说没事。
林雨欣急了,伸手摸我额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手停在半空,眼眶红了。
秦则,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只是想帮你。
我说不用。
然后要关门。
林雨欣一把顶住门。
你今天必须让我进去。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最后我妥协了。
往后退了一步。
林雨欣走进来,看了眼屋里的环境。
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就住这?
我说嗯。
林雨欣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热粥。
我妈煮的。
你先喝点。
我说不饿。
林雨欣瞪我。
你发烧了!
必须吃东西!
我看着那碗粥。
白色的,冒着热气。
闻起来很香。
胃突然咕噜叫了一声。
林雨欣把碗递给我。
喝吧。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烫。
但很舒服。
温热的粥流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我一口一口喝完。
林雨欣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秦则,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我说没有。
林雨欣哭着说:
你有!
你明明发烧了还不吃药。
你明明受伤了还去干活。
你明明可以过得好一点。
为什么要这样?
我放下碗。
因为我没钱。
林雨欣愣住了。
我说:
你知道这一周我吃什么吗?
馒头。
白粥。
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
因为我要省钱交房租。
你知道我为什么手受伤了还去工地吗?
因为不去就没钱。
你问我为什么折磨自己?
我不是折磨自己。
我只是在活着。
林雨欣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用道歉。
这不是你的错。
林雨欣摇着头。
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
叔叔阿姨就不会。
我打断她。
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想要我。
你只是个借口。
林雨欣哭得更凶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你走吧。
谢谢你的粥。
林雨欣抬起头,眼睛红肿。
秦则,你恨我吗?
我摇摇头。
不恨。
我只是不想再跟任何人有联系。
包括你。
林雨欣咬着嘴唇,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秦则,叔叔阿姨真的很想见你。
他们每天都在学校门口等。
从早上七点等到晚上十点。
已经等了一个星期了。
我沉默。
林雨欣继续说:
阿姨每天都哭。
叔叔头发白了一大半。
他们真的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
我说不能。
林雨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
屋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个空了的保温桶。
他们在学校门口等我?
等了一个星期?
我笑了。
现在知道后悔了?
晚了。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乱。
四年前那个雨夜。
我看见他们的尸体。
白布下面,两只手紧紧握着。
我跪在地上。
哭到嗓子哑了。
哭到眼泪流干了。
那时候我发誓。
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让他们在天上安心。
结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们根本没死。
他们只是躲起来了。
看着我在泥潭里挣扎。
看着我每天啃馒头。
看着我在工地受伤。
然后觉得,这样就能让我懂事了。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又出现了。
从角落延伸到中间。
像一道疤。
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我的心里也有一道疤。
被他们撕开的。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
是爸爸的号码。
又换了新的。
我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
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下了拒接。
然后拉黑。
关机。
把手机扔到一边。
我不想再听任何解释。
也不想再给任何机会。
四年。
整整四年。
他们骗了我四年。
这四年里。
我每个月都会去他们墓前。
带一束花。
说说这个月发生的事。
说我又长高了。
说我考了年级第几名。
说我交了新朋友。
说我会好好活着。
让他们放心。
现在想想。
我对着两块空墓碑。
说了四年的话。
真可笑。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蒙住整张脸。
眼泪流下来。
打湿了枕头。
【第五章】
周一早上,我回学校了。
烧退了,但人还是虚。
走两步就喘。
到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十分钟。
班主任正在讲课。
她看见我,皱了皱眉。
但什么都没说。
我走到座位上坐下。
张宇凑过来。
你没事吧?
上周五你没来,我们都很担心。
我说没事。
张宇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转回去继续听课。
我掏出课本。
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下课后,班主任叫我去办公室。
我跟着她去了。
办公室里,她给我倒了杯热水。
秦则,你上周五怎么回事?
请假都不打一声。
我说生病了。
班主任看着我。
你脸色很差。
真的没事吗?
我说没事。
班主任叹了口气。
你爸妈这一周每天都来学校。
在门口等你。
我没说话。
班主任继续说:
秦则,老师知道你现在很难受。
但他们毕竟是你父母。
血浓于水。
我抬起头,看着她。
周老师,如果有一天。
您的父母骗了您四年。
让您以为自己是孤儿。
让您每天为了活着拼命挣扎。
结果他们只是在看戏。
您会原谅他们吗?
班主任愣住了。
我站起来。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班主任叫住我。
等一下。
学校给你批了特困补助。
每个月一千块。
还有,这是勤工俭学的申请表。
你可以在图书馆做管理员。
每周十小时,一小时十五块。
我接过申请表,说了声谢谢。
然后走出办公室。
回到教室,我开始填表。
填到家庭情况那一栏。
我停住了。
父亲母亲那两栏。
该怎么填?
填已故?
可他们没死。
填健在?
可他们对我来说已经死了。
我盯着那两个空格。
最后写下四个字。
无父无母。
填完表,我交给了班主任。
她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秦则,你这。
我说这就是事实。
班主任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收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在图书馆打工。
每天放学后去三个小时。
整理书,登记借阅,打扫卫生。
图书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姓陈。
她对我很好。
有时候会给我带点吃的。
小秦啊,年轻人要多吃点。
你看你瘦的。
我说谢谢陈老师。
陈老师看着我,叹了口气。
听说你家里出了事。
要是有什么困难。
跟老师说。
我点点头。
没再多说。
周四下午,我在图书馆整理书。
突然听见有人叫我。
秦则。
我回头。
是我妈。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
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我愣了几秒。
然后转身继续整理书。
妈妈走过来。
秦则,妈妈给你送饭来了。
我没理她。
妈妈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还有你爱喝的排骨汤。
我继续整理书。
妈妈站在旁边,看着我。
儿子,你就不能看妈妈一眼吗?
我放下书,转身看着她。
看够了吗?
看够了就走吧。
妈妈眼泪掉下来。
秦则,你就这么恨妈妈?
我说不恨。
只是不想见到你。
妈妈哭着说:
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要妈妈怎么做。
你才能原谅妈妈?
我想了想。
你们当初是怎么假死的?
妈妈愣住了。
我说:
你们是怎么弄来两具尸体的?
又是怎么瞒过警察的?
还有,你们这四年都在哪?
过得怎么样?
妈妈脸色惨白。
我们,我们找了替身。
花了很多钱。
警察那边也打通了关系。
这四年我们一直在国外。
过得,过得还好。
我笑了。
过得还好。
那就好。
妈妈急了。
秦则,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
你们在国外逍遥快活。
而我在这里吃苦受罪。
现在你们玩够了。
回来了。
想起还有个儿子。
就来认我。
你们觉得我会接受?
妈妈跪下了。
当场跪在图书馆里。
秦则,妈妈求你了。
给妈妈一个机会。
周围的学生都看过来。
窃窃私语。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她。
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说:
你起来吧。
跪着也没用。
我不会原谅你们的。
妈妈哭得浑身发抖。
不起来。
你不原谅妈妈。
妈妈就不起来。
我转身继续整理书。
你跪着吧。
跪到天亮我也不会心软。
妈妈就真的一直跪着。
从下午四点。
跪到晚上七点。
我干完活,收拾东西准备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
看都没看她一眼。
直接离开了图书馆。
走出图书馆,我看见爸爸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立刻迎上来。
秦则!
我绕过他继续走。
爸爸追上来。
儿子,你妈妈还在里面跪着。
你就不能心软一次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说:
四年前。
我在你们墓前跪了一整天。
膝盖跪出血。
你们心软了吗?
爸爸脸色惨白。
我继续说:
她跪三个小时算什么?
我当年跪了十二个小时。
说完,我转身离开。
爸爸在后面喊:
秦则!
你就真的这么狠心吗?
我头也不回。
是。
我就是这么狠心。
跟你们学的。
走出校门,秋风吹在脸上。
冷得刺骨。
我裹紧校服。
加快脚步往出租屋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林雨欣。
我接通。
喂?
林雨欣哭着说:
秦则,阿姨还跪在图书馆。
管理员老师不忍心。
让我打电话给你。
我说跟我没关系。
林雨欣急了。
秦则!
她是你妈妈!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我笑了。
我冷血?
那他们四年前骗我的时候。
怎么不觉得自己冷血?
林雨欣哽咽着说:
我知道他们做错了。
但你就不能给他们一次机会吗?
我说不能。
然后挂断电话。
拉黑号码。
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妈妈跪在地上的样子。
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说妈妈错了。
她求我给她一次机会。
但我一点都不心疼。
我只觉得可笑。
四年了。
整整四年。
我一个人熬过了最黑暗的日子。
现在他们回来了。
跪下了。
哭了。
就想让我原谅?
凭什么。
我闭上眼睛。
逼着自己睡觉。
但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了半夜两点。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
喂?
是陈老师的声音。
小秦,你妈妈晕倒了。
现在在医院。
你能过来一趟吗?
我沉默了几秒。
哪个医院?
陈老师说了地址。
我挂断电话。
躺在床上没动。
去吗?
不去吗?
我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
但我知道它在那。
就像我心里的裂缝。
永远在那。
最后我还是爬起来。
套上外套。
出门了。
【第六章】
医院在城东。
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我站在站台等车。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
只有路灯的光洒下来。
冷清清的。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投币,找了个角落坐下。
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有下夜班的工人。
有赶夜路的学生。
还有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
孩子在哭。
妈妈轻轻拍着,哄着。
爸爸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
两个人脸上都是疲惫。
但眼神里有温柔。
我看着他们。
突然想起小时候。
有一次我半夜发烧。
妈妈抱着我去医院。
爸爸在后面跟着。
一路小跑。
到了医院,妈妈哭了。
爸爸安慰她说没事。
儿子身体好。
扛得住。
那时候我觉得。
有爸妈真好。
但现在。
我收回视线。
盯着窗外。
黑漆漆的夜色。
什么都看不见。
到了医院,已经快三点了。
我找到急诊室。
陈老师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看见我,站起来。
小秦,你来了。
我说嗯。
陈老师叹了口气。
你妈妈跪太久了。
腿都肿了。
加上情绪激动。
一下子晕过去了。
我说严重吗?
陈老师摇摇头。
医生说没大碍。
输液就行。
我点点头。
陈老师看着我。
小秦,老师不知道你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你妈妈这样。
是真的很爱你。
我沉默。
陈老师继续说:
她跪在图书馆的时候。
一直在哭。
一直在说对不起。
老师看着都心疼。
我说:
陈老师,如果有一天。
您发现您最信任的人。
骗了您四年。
您会原谅他吗?
陈老师愣住了。
我说:
他们让我以为自己是孤儿。
让我每天拼命活着。
结果他们只是在演戏。
您觉得,我该原谅他们吗?
陈老师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病人家属?
我站起来。
医生说:
病人没什么大碍。
就是低血糖加情绪激动。
输完液就能走了。
我说好,谢谢医生。
医生看了我一眼。
年轻人,要多关心家人。
你妈妈这个年纪。
身体经不起折腾。
我点点头。
没说话。
医生转身离开了。
陈老师说:
老师先回去了。
你照顾你妈妈。
我说好。
陈老师走后。
我站在走廊里。
盯着急诊室的门。
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妈妈躺在病床上。
手背上扎着针。
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闭着眼睛。
脸色苍白。
头发凌乱。
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我站在床边。
盯着她。
这是我妈妈。
曾经那个每天给我做饭。
陪我写作业。
给我讲睡前故事的妈妈。
但也是那个骗了我四年。
让我以为自己是孤儿的妈妈。
妈妈突然睁开眼睛。
看见我,愣住了。
秦则?
我说嗯。
妈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来了。
你终于肯见妈妈了。
我没说话。
妈妈想坐起来。
我按住她肩膀。
别动。
好好输液。
妈妈乖乖躺下。
盯着我。
眼泪不停地流。
秦则,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说知道了。
妈妈抓住我的手。
那你能原谅妈妈吗?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全是期待。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不能。
妈妈的眼神暗下去。
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抽回手。
但我会照顾你到天亮。
输完液我送你回去。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妈妈哭着摇头。
不要。
妈妈不要这样。
妈妈只要你原谅我。
我说我做不到。
妈妈崩溃了。
哭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你就不能原谅妈妈。
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说:
你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送报纸。
五点半回来煮一碗白粥当早饭。
六点去学校。
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菜。
有时候只吃米饭就咸菜。
晚上放学去工地干活。
干到半夜才回出租屋。
冬天没有暖气。
我盖着两床薄被子。
冻得一晚上睡不着。
生病了舍不得去医院。
自己扛着。
手指被搅断。
我只包扎了一下就继续干活。
因为不干活就没钱。
没钱就交不起房租。
交不起房租就要睡大街。
我停顿了一下。
这四年。
我每天都在想。
爸妈要是还在就好了。
他们要是看见我这么努力。
一定会很欣慰。
结果你们一直都在。
你们看着我受苦。
看着我挣扎。
然后觉得。
这样就能让我成长。
妈妈,你觉得这公平吗?
妈妈哭得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
你们这四年在国外。
过得还好。
而我在这里。
每天为了活着拼命。
现在你们回来了。
跪下了。
哭了。
就想让我原谅?
凭什么。
妈妈抓着我的手。
对不起。
对不起。
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我说对不起没用。
有些伤害。
道歉解决不了。
妈妈哭得浑身发抖。
那你要妈妈怎么做。
你才能原谅妈妈。
我想了想。
你们去自首吧。
伪造死亡。
应该是犯法的。
妈妈愣住了。
我说:
你们去坐牢。
把这四年欠我的。
用牢狱之灾还回来。
那我就原谅你们。
妈妈脸色惨白。
秦则,你。
我说:
你做不到对吧。
所以别再说什么知道错了。
你们只是后悔。
后悔被我发现。
后悔计划失败。
但你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妈妈摇着头。
不是的。
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说那你去自首。
妈妈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松开她的手。
好好输液。
输完了我送你回去。
然后,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
妈妈哭着喊:
秦则!
我没理她。
转身走出急诊室。
站在走廊里。
我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
这样就好。
断得干干净净。
以后再也不会有牵扯。
但胸口还是很闷。
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靠着墙。
慢慢滑坐在地上。
抱着膝盖。
把脸埋进去。
眼泪流下来。
打湿了裤子。
【第七章】
天亮的时候,输液结束了。
我扶着妈妈走出医院。
爸爸的车停在门口。
他看见我们,立刻冲过来。
秦则!
我没理他。
扶着妈妈上车。
然后转身要走。
爸爸拉住我。
儿子,你要去哪?
爸爸送你。
我甩开他的手。
不用。
爸爸急了。
秦则,你就不能给爸爸一次机会吗?
我说给过了。
四年前我给过你们机会。
你们选择了放弃。
现在没有第二次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爸爸在后面喊:
秦则!
你回来!
我头也不回。
一直走。
走出医院。
走上大街。
天刚亮。
街上已经有人了。
卖早餐的。
晨练的。
赶着上班的。
人来人往。
很热闹。
但跟我没关系。
我一个人走在街上。
感觉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
是张宇。
喂?
张宇说:
秦则,你在哪?
今天月考,你怎么还没来?
我愣了一下。
今天月考?
张宇说:
对啊。
你忘了?
我说忘了。
马上到。
挂断电话。
我开始跑。
从城东跑到学校。
跑了四十分钟。
到学校的时候。
我浑身是汗。
气喘如牛。
冲进教室。
考试已经开始了十分钟。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
皱着眉。
但没说什么。
递给我试卷。
我接过试卷。
坐到座位上。
手还在抖。
我深吸几口气。
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开始答题。
数学。
第一题。
我盯着题目。
看了三遍。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妈妈跪在图书馆。
妈妈躺在病床上。
妈妈哭着说对不起。
我摇摇头。
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
继续看题。
第二题。
第三题。
慢慢的。
我进入了状态。
开始答题。
一道接一道。
两个小时后。
考试结束。
我交了卷。
走出教室。
张宇追上来。
秦则,你怎么迟到了?
我说起晚了。
张宇看着我。
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
我说嗯。
张宇拍了拍我肩膀。
晚上早点休息。
下午还有英语和语文。
我点点头。
回到座位上。
趴在桌上。
闭上眼睛。
太累了。
身体累。
心更累。
我就这么趴着。
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中午了。
教室里很安静。
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
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
我坐起来。
揉了揉脖子。
僵硬得要命。
掏出手机看时间。
十二点半。
还有一个小时。
下午一点半考英语。
我站起来。
准备去食堂。
刚走到教室门口。
看见林雨欣站在那。
她看见我。
眼神复杂。
秦则,我能跟你聊聊吗?
我说没什么好聊的。
林雨欣咬着嘴唇。
就五分钟。
我看了她一眼。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
林雨欣说:
阿姨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她哭着说。
你让她去自首。
我沉默。
林雨欣看着我。
秦则,你是认真的吗?
我说是。
林雨欣眼眶红了。
可是,他们是你父母啊。
我说:
正因为他们是我父母。
所以才更不能原谅。
林雨欣不理解。
为什么?
我说:
因为父母应该是最爱孩子的人。
是孩子最信任的人。
但他们利用了这份信任。
骗了我四年。
这种背叛。
比任何人都要深。
林雨欣哭了。
可他们真的知道错了。
我说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伤害已经造成了。
林雨欣擦着眼泪。
秦则,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我笑了。
我狠心?
那他们呢?
他们骗我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他们看着我受苦的时候。
有没有心疼过?
现在被我发现了。
就来说知道错了。
你觉得公平吗?
林雨欣说不出话。
我说:
林雨欣,你是个好人。
但你不懂。
有些伤害。
是没办法原谅的。
说完,我转身离开。
林雨欣在后面喊:
秦则!
叔叔阿姨说。
如果你真的不原谅他们。
他们就去自首。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她。
真的?
林雨欣点点头。
阿姨说。
如果坐牢能换来你的原谅。
她愿意。
我盯着她。
确认她不是在骗我。
然后说:
那就让他们去。
林雨欣愣住了。
秦则,你。
我说:
我不是在开玩笑。
让他们去自首。
坐完牢出来。
我会考虑原谅他们。
林雨欣脸色惨白。
可是,他们要是坐牢。
会留案底的。
下半辈子都。
我打断她。
那是他们应得的。
他们做错了事。
就该承担后果。
林雨欣哭着说:
秦则,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我说:
我冷血?
我只是在用他们教我的方式。
对待他们而已。
说完,我转身离开。
这次林雨欣没再叫我。
我走下楼梯。
走向食堂。
手在发抖。
不知道是气的。
还是累的。
或许两者都有。
到了食堂。
我要了最便宜的套餐。
五块钱。
一份青菜。
一份米饭。
坐在角落里。
机械地吃。
食不知味。
吃到一半。
手机响了。
是爸爸。
我盯着屏幕。
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接通了。
喂?
爸爸的声音传来。
很哑。
秦则,你是认真的吗?
真的要我们去自首?
我说是。
爸爸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们去自首。
你就会原谅我们?
我说我会考虑。
爸爸又沉默了。
然后说:
好。
我和你妈商量一下。
挂断电话。
我盯着手机。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真的会去吗?
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吃完饭。
我回到教室。
趴在桌上休息。
闭着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下午一点半。
英语考试开始了。
我拿起笔。
开始答题。
这次状态好多了。
题目看得进去。
思路也清晰。
两个小时后。
考试结束。
我交了卷。
回到座位上。
张宇凑过来。
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行。
张宇笑了。
那就好。
最后一科了。
考完就解放了。
我点点头。
三点半。
语文考试开始。
这是最后一科。
我深吸一口气。
开始答题。
作文题目是:
请以什么是家为题。
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文章。
我盯着题目。
笔悬在半空。
什么是家?
四年前。
我以为家就是爸妈在的地方。
后来爸妈死了。
我以为家就是那个六平米的出租屋。
现在。
我不知道家是什么了。
我握着笔。
开始写。
写我曾经以为的家。
写我失去的家。
写我现在没有的家。
写到最后。
我写:
家应该是温暖的港湾。
是累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是有人等你的地方。
但对我来说。
家只是个概念。
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概念。
写完。
我放下笔。
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打湿了试卷。
【第八章】
考试结束后。
我一个人走出校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沿着马路慢慢走。
不想回出租屋。
也不知道该去哪。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一座天桥下。
我停了下来。
靠着桥墩坐下。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红色的尾灯。
白色的车灯。
交织成一片光的海。
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
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
喂?
秦则,是我。
爸爸的声音。
我和你妈商量好了。
明天我们就去自首。
我愣住了。
真的?
爸爸说:
真的。
既然这是你原谅我们的条件。
那我们就去做。
我沉默。
爸爸继续说:
秦则,爸爸只有一个要求。
等我们出来以后。
你能回来吗?
我们一家人。
好好过日子。
行吗?
我说等你们出来再说吧。
爸爸叹了口气。
好。
那爸爸等着你。
挂断电话。
我盯着手机。
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们真的要去自首。
我应该高兴吗?
应该觉得解气吗?
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觉得空荡荡的。
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抱着膝盖。
把脸埋进去。
就这么坐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
有人拍我肩膀。
我抬起头。
是个警察。
小伙子,怎么一个人坐这?
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
没事。
警察看了看我。
皱着眉。
你确定?
要不要帮忙?
我说真的没事。
谢谢。
警察犹豫了一下。
还是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如果有事。
可以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名片。
说了声谢谢。
警察走后。
我站起来。
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我走进去。
买了一瓶水。
还有一个面包。
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慢慢吃。
面包是甜的。
但我吃不出味道。
就像嚼蜡。
吃完面包。
我坐在那发呆。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身上。
暖洋洋的。
我突然很想哭。
但眼泪流不出来。
就这么坐着。
一直坐到半夜。
店员走出来。
小伙子,我们要关门了。
你该回家了。
我说好。
站起来。
往出租屋走。
回到出租屋。
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像一道伤疤。
永远不会愈合。
我闭上眼睛。
这一夜。
我做了很多梦。
梦见小时候。
爸爸妈妈牵着我的手。
去公园。
去游乐场。
去吃我最爱的冰淇淋。
那时候。
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但梦很快就碎了。
变成四年前那个雨夜。
白布下面的两具尸体。
我跪在地上。
哭到嗓子哑了。
然后梦又变了。
变成昨天。
妈妈跪在图书馆。
爸爸在医院门口。
他们哭着说对不起。
我转身离开。
头也不回。
醒来的时候。
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坐起来。
看了眼时间。
早上六点。
天还没亮。
我起床。
洗漱。
换衣服。
准备去学校。
走到门口。
手机响了。
是林雨欣。
我接通。
喂?
林雨欣哭着说:
秦则,叔叔阿姨真的去自首了。
刚刚警察来学校找我了解情况。
我愣住了。
他们真的去了?
林雨欣哭着说:
去了。
一大早就去了。
秦则,你满意了吗?
我没说话。
林雨欣继续哭:
他们那么爱你。
为了得到你的原谅。
宁愿去坐牢。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说:
是他们自己选择的。
不是我逼他们的。
林雨欣哭得更凶了。
你就是逼他们的!
你明知道他们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
你就是想惩罚他们!
我沉默。
林雨欣说:
秦则,你会后悔的。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门口。
盯着手机。
后悔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心里那道裂缝。
好像裂得更深了。
深到我都不知道。
该怎么填补。
我深吸一口气。
出门。
去学校。
路上。
天慢慢亮了。
朝阳从东边升起。
把整个城市染成橙红色。
很美。
但我没心情欣赏。
只是机械地走着。
一步一步。
到了学校。
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我走进去。
坐到自己位置上。
张宇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
我说怎么了。
张宇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
秦则,听说你爸妈去自首了。
是真的吗?
我说是。
张宇愣住了。
他们,他们犯了什么事?
我说伪造死亡。
张宇震惊地看着我。
周围的同学也都看过来。
窃窃私语。
我没理会。
掏出书。
开始看。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爸妈的脸。
他们走进警局。
他们在警察面前低头。
他们被戴上手铐。
我闭上眼睛。
告诉自己。
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们做错了事。
就该承担后果。
但心里还是很难受。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疼得喘不过气。
上午的课。
我一节都没听进去。
就这么坐着。
发呆。
中午。
班主任叫我去办公室。
我跟着她去了。
办公室里。
她给我倒了杯水。
秦则,老师听说你爸妈的事了。
我点点头。
班主任叹了口气。
老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老师觉得。
你可能做得有点过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班主任继续说:
他们虽然做错了。
但他们是你父母。
血浓于水。
你这么做。
以后会后悔的。
我说:
周老师,您有孩子吗?
班主任愣了一下。
有,一个女儿。
我说:
如果有一天。
您为了教育女儿。
假装死了四年。
让她一个人受苦。
您觉得。
她应该原谅您吗?
班主任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
周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但这件事。
只有我自己能做决定。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
我站在操场上。
看着蓝天。
白云。
阳光。
一切都很美好。
但我却高兴不起来。
爸妈去自首了。
我应该觉得解气。
应该觉得他们终于付出代价了。
但为什么。
我却觉得更难受了?
我蹲下来。
抱着头。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第九章】
一周后。
我收到了警局的通知。
爸妈因为伪造死亡。
加上贿赂公职人员。
被判了两年。
两年。
不算长。
也不算短。
我站在警局门口。
看着那份判决书。
手在发抖。
警察说我可以去探视。
我说不用了。
警察看了我一眼。
叹了口气。
小伙子。
他们是你父母。
不管怎么样。
血缘是断不了的。
我说知道了。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警局。
秋风吹在脸上。
冷得刺骨。
我裹紧校服。
往学校走。
路上。
我一直在想。
这样就结束了吗?
他们坐牢两年。
出来以后。
我就能原谅他们吗?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回到学校。
生活继续。
上课。
考试。
打工。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有同情。
有好奇。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不在乎。
反正我本来就是异类。
现在只是更异类了而已。
月考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年级第五。
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我。
说我克服了家庭的困难。
依然保持优异的成绩。
值得大家学习。
同学们鼓掌。
我坐在座位上。
没有任何反应。
成绩好又怎么样。
改变不了什么。
放学后。
我去图书馆打工。
陈老师看见我。
笑着说:
小秦,听说你考得不错。
我说还行。
陈老师拍了拍我肩膀。
好好努力。
考个好大学。
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我点点头。
开始干活。
整理书。
登记借阅。
打扫卫生。
一切都很机械。
不用思考。
只需要重复。
我喜欢这种感觉。
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晚上七点。
干完活。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陈老师叫住我。
小秦,等一下。
我回头。
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
还有。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收着。
我打开信封。
里面除了工资。
还有五百块。
我说陈老师,这太多了。
陈老师摆摆手。
拿着吧。
老师知道你不容易。
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眼眶有点红。
说了声谢谢。
陈老师笑了。
好好照顾自己。
有困难就说。
我点点头。
转身离开了图书馆。
走出学校。
我去了附近的超市。
买了点日用品。
还有下个月的生活物资。
米。
面。
方便面。
付完钱。
我提着两大袋东西。
往出租屋走。
走到半路。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
喂?
秦则,是我。
妈妈的声音。
我愣住了。
你怎么。
妈妈说:
监狱里可以打电话。
每个月一次。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沉默。
妈妈继续说:
秦则,妈妈在里面挺好的。
你不用担心。
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天冷了。
记得多穿衣服。
别冻着。
我说知道了。
妈妈哽咽了。
儿子,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眼泪流下来。
妈妈哭着说:
妈妈知道你现在还不能原谅我们。
没关系。
妈妈等。
等两年后出来。
妈妈会用余生来弥补你。
我说不用了。
你们好好改造。
出来以后。
各过各的吧。
妈妈哭得更凶了。
秦则。
我说时间到了吧。
挂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
站在路边。
眼泪止不住地流。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
我不是应该高兴吗?
他们得到了惩罚。
我报了仇。
应该痛快才对。
但为什么。
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我蹲在路边。
哭得浑身发抖。
路人纷纷侧目。
但我不在乎。
我只是哭。
哭了很久。
直到哭不出来了。
才站起来。
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
我把东西放好。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
从角落延伸到中间。
永远不会愈合。
就像我心里的伤。
永远都在。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
是林雨欣。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接通了。
喂?
林雨欣说:
秦则,阿姨刚才给我也打了电话。
她说你让他们出来以后各过各的。
我没说话。
林雨欣说:
秦则,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他们已经坐牢了。
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这是我的事。
林雨欣急了。
秦则!
他们是你父母!
不管他们做了什么。
这都改变不了!
你这样做。
只会让自己后悔!
我说我不会后悔。
林雨欣哭了。
你会的。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到那时候。
可能就晚了。
我沉默。
林雨欣继续说:
秦则,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
我知道他们伤害了你。
但人都会犯错。
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他们已经在改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们一次机会?
我说:
林雨欣,你不懂。
有些伤害。
不是道歉和坐牢就能弥补的。
他们骗了我四年。
让我以为自己是孤儿。
让我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
这种痛苦。
你体会不到。
所以你没资格劝我原谅。
林雨欣哭着说:
我没有劝你原谅。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
我说我不会后悔的。
然后挂断了电话。
拉黑了她的号码。
我不想再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了。
这是我和我爸妈之间的事。
跟别人无关。
我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睡觉。
但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妈妈的声音。
她说妈妈对不起你。
她说妈妈会用余生来弥补你。
她说妈妈等你。
我翻来覆去。
一直到天亮。
【第十章】
两年过得很快。
快到我都没反应过来。
高三结束了。
高考考完了。
我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学。
不算太好。
但也不差。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盯着那张红色的纸。
想起以前。
每次考试考得好。
爸妈都会很高兴。
妈妈会做一桌好菜。
爸爸会奖励我想要的东西。
一家人坐在一起。
说说笑笑。
那时候。
我觉得那就是幸福。
但现在。
我一个人。
没人分享。
没人高兴。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和我自己。
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
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的世界。
车水马龙。
人来人往。
很热闹。
但跟我没关系。
手机响了。
这两年我换了号码。
除了学校和必要的联系人。
谁也不知道。
我拿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
还是接通了。
喂?
秦则,是爸爸。
我浑身一震。
你怎么有我号码?
爸爸说:
我们明天就出来了。
托人打听到的。
儿子,爸爸想见你。
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沉默。
爸爸说:
就一面。
爸爸有话想对你说。
我说不必了。
该说的都说过了。
爸爸急了。
秦则!
爸爸求你了!
就一面!
我说我考上大学了。
爸爸愣住了。
然后声音变得激动。
真的?
考上哪了?
我说本市的。
爸爸笑了。
好,好!
我儿子有出息!
爸爸为你骄傲!
我没说话。
爸爸继续说:
秦则,爸爸明天出来。
能去看你吗?
爸爸想亲口恭喜你。
我说不用了。
你们出来以后。
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我也会过我的。
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爸爸的声音颤抖起来。
秦则,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我说这不是绝情。
这是放过彼此。
爸爸哭了。
儿子,爸爸这两年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当初那么做。
爸爸知道伤害了你。
爸爸想弥补。
给爸爸一次机会。
行吗?
我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我说:
爸,有些事情。
不是弥补就能解决的。
你们骗了我四年。
让我受了四年的苦。
这些。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不恨你们了。
但我也原谅不了。
所以。
就这样吧。
我们都有各自的人生。
不要再纠缠了。
爸爸哭着说:
秦则,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我说:
是你们先狠心的。
我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拉黑了号码。
然后关机。
我坐在地上。
抱着膝盖。
哭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明明是一家人。
明明应该相亲相爱。
但现在。
却变成了陌生人。
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
我恨他们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到那个有爸妈的家。
回不到那个幸福的童年。
一切都回不去了。
第二天。
我搬出了出租屋。
搬进了学校宿舍。
大学生活开始了。
新的环境。
新的同学。
新的开始。
我告诉自己。
忘掉过去。
重新开始。
但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还是会想起他们。
想起小时候的温暖。
想起四年前的绝望。
想起他们跪下求我原谅的样子。
想起妈妈在电话里哭着说对不起。
心里那道裂缝。
永远都在。
从未愈合。
大一下学期。
我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
是一个存折。
里面有五十万。
还有一封信。
是爸妈写的。
字迹有些潦草。
但还是能看出。
是他们的笔迹。
信上说:
儿子。
爸妈知道你不想见我们。
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这些钱是我们这些年攒下的。
本来想给你买房子的。
但现在你不要我们了。
就留着自己用吧。
上大学。
将来工作。
娶媳妇。
都要花钱。
爸妈帮不了你别的。
只能给你这些了。
儿子。
爸妈对不起你。
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如果有来生。
让我们再做你的父母。
我们一定好好疼你。
好好爱你。
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儿子。
要幸福啊。
落款是:
永远爱你的爸爸妈妈。
我看完信。
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把存折扔到一边。
捂着脸。
哭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我不要钱。
我只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但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回不去了。
我哭了很久。
直到哭累了。
才停下来。
我捡起存折。
盯着上面的数字。
五十万。
对他们来说。
可能是全部家当了。
我握着存折。
手在发抖。
最后。
我还是收下了。
不是因为想要。
而是不想再有任何牵扯。
收下这些钱。
就算是两清了。
从此以后。
我们再无瓜葛。
大学四年。
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也没接过他们的电话。
我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
断得干干净净。
毕业后。
我留在了本市工作。
用那五十万付了首付。
买了个小房子。
一个人住。
日子过得平淡。
但也还算安稳。
偶尔。
我会想起他们。
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但每次想打电话。
又放下了。
算了。
就这样吧。
这样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
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林雨欣打来的。
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她突然打电话给我。
我有些意外。
喂?
林雨欣哭着说:
秦则,叔叔出事了。
他得了癌症。
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手机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林雨欣哭着说:
叔叔得了肺癌。
已经扩散了。
阿姨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秦则,你能回来看看吗?
我沉默。
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雨欣说:
秦则,我知道你还在恨他们。
但叔叔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你就见他最后一面吧。
不要让自己后悔。
我挂断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
盯着前方。
爸爸得了癌症。
只剩三个月。
这个消息。
像一个炸弹。
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应该去看他吗?
我还恨他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
我站起来。
换了衣服。
出门。
去了医院。
找到病房。
推开门。
看见爸爸躺在病床上。
瘦得只剩皮包骨。
头发全白了。
脸色蜡黄。
整个人看起来。
像是随时会死掉。
妈妈坐在床边。
看见我。
愣住了。
然后眼泪哗地流下来。
秦则。
你来了。
我站在门口。
盯着病床上的爸爸。
心里五味杂陈。
爸爸睁开眼睛。
看见我。
眼睛亮了一下。
秦则。
他声音很弱。
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过去。
站在床边。
爸爸看着我。
眼泪流下来。
儿子。
爸爸终于等到你了。
我说:
我听说你病了。
爸爸笑了。
笑得很难看。
是啊。
爸爸要死了。
我没说话。
爸爸看着我。
秦则。
爸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想了很多年。
如果时光能倒流。
我一定不会那么做。
但没有如果。
我伤害了你。
这是事实。
爸爸不求你原谅。
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能幸福。
爸爸就满足了。
他说完。
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看着他。
心里突然很难受。
那些恨。
那些怨。
在这一刻。
突然都消失了。
我只看见。
一个将死的老人。
一个后悔了一辈子的父亲。
我坐下来。
握住他的手。
爸。
我原谅你了。
爸爸睁开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
我原谅你了。
也原谅妈。
这些年。
我也想明白了。
你们做错了。
但你们也付出了代价。
我不想再恨下去了。
太累了。
爸爸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儿子。
谢谢你。
谢谢你原谅爸爸。
妈妈也哭了。
扑过来抱住我。
秦则。
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我抱着她。
眼泪也流下来。
算了。
都过去了。
我们好好珍惜剩下的时间吧。
接下来的三个月。
我每天都去医院。
陪着爸爸。
陪他说话。
陪他看电视。
陪他度过最后的时光。
我们聊了很多。
聊小时候的事。
聊这些年的事。
爸爸说他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当初那个决定。
他说如果能重来。
他宁愿我一辈子是个废物。
也不要再让我受那些苦。
我说都过去了。
不要再想了。
爸爸笑着摇头。
怎么能不想。
你是我儿子啊。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
他老了。
真的老了。
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高大威武的爸爸了。
三个月后。
爸爸走了。
很安详。
走的时候。
握着我和妈妈的手。
脸上带着笑。
我看着他。
眼泪流下来。
爸。
一路走好。
葬礼那天。
来了很多人。
亲戚。
朋友。
还有林雨欣。
大家都在安慰我和妈妈。
说节哀顺变。
我点着头。
一一道谢。
但心里空荡荡的。
葬礼结束后。
我和妈妈回到家。
家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妈妈坐在沙发上。
盯着爸爸的照片。
眼泪不停地流。
秦则。
你爸这辈子。
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坐在她身边。
妈。
我会照顾你的。
妈妈摇摇头。
妈不需要你照顾。
妈只希望你能幸福。
能找个好姑娘。
组建自己的家庭。
好好过日子。
我说会的。
妈妈看着我。
秦则。
你真的原谅我们了吗?
我点点头。
真的。
都过去了。
妈妈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们真的对不起你。
我抱着她。
没事的妈。
真的没事了。
现在想想。
如果当初我能早点原谅他们。
是不是就能多一些相处的时间。
是不是就不会留下这么多遗憾。
但人生没有如果。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只能带着遗憾。
继续往前走。
多年以后。
我结婚了。
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对孩子很好。
从不骗他。
从不让他受委屈。
因为我知道。
被最爱的人伤害。
是什么感觉。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
也经历那些。
妈妈现在跟我住。
我们关系还不错。
偶尔她会说起爸爸。
说起那些年的事。
我会静静听着。
不再有恨。
只有淡淡的怀念。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当年能早点放下。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但我知道。
那时候的我。
做不到。
我需要时间。
需要成长。
需要经历这一切。
才能学会原谅。
才能学会放下。
人生就是这样。
充满了遗憾。
但也充满了成长。
我不后悔。
因为这一切。
造就了现在的我。
一个懂得珍惜。
懂得原谅。
懂得爱的我。
爸妈。
如果有来生。
我们还做一家人吧。
这一次。
我们好好爱彼此。
不要再有伤害。
不要再有遗憾。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