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上,皇后欲替我指婚。
我那官拜户部侍郎的青梅竹马突然跪倒在地:
「娘娘不可!苏二姑娘性情顽劣,整日只知享乐,不仅不如她长姐才名远播,还动辄对臣非打即骂,实非贤妻良母之选!」
四周顿时响起嗤笑与非议。
我还没来得及翻白眼,向来以温柔端庄著称的嫡姐一把摔了酒爵,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
「我妹妹吃你家大米了?自己是个软饭硬吃的窝囊废,也配对我家娇娇指指点点?!」
更诡异的是,高居龙椅身侧、权倾朝野的疯批摄政王,突然拔出了御赐宝剑。
他盯着那侍郎:
「她性情顽劣?她动辄动手?」
「放肆!本王求了三年,想被她抽一鞭子都没轮上!你哪来的狗胆,竟敢私自享受本王求而不得的待遇?!」
01.
太后寿宴办得热闹。
我坐在席面上,正忙着挖盘里的杏仁酪。
皇后忽然搁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和和气气。
「苏家二姑娘今年及笄了,性子纯良,本宫瞧着,合该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我还没来得及咽下嘴里的点心,户部侍郎周叙忽然跪在地上。
「娘娘不可!」
周叙抬起头,眼睛瞪着我。
「苏二姑娘性情顽劣,整日只知吃喝玩乐,琴棋书画无一精通,比不上她长姐半点。不仅如此,她平日里动辄对臣非打即骂,稍有不顺心就摔盘子砸碗,实在不堪为人妇!」
周围的命妇姑娘们停了筷子,纷纷朝我望过来。
有人拿帕子捂着嘴笑,有人眼神里全是鄙夷。
周叙继续拔高声音。
「臣与她自幼相识,深知她本性难移。若将她指给哪位皇亲贵胄,必定搅得后宅不宁,连累夫家门楣!臣今日冒死进言,恳请娘娘收回成命!」
我握着银勺子,半天没动。
周叙这话说得真有意思。
他身上那件蜀锦缎面的官袍,是我上个月拿私房钱给他裁的。
他前年中举打点座师的两千两银子,是我长姐从自己庄子上划给他的。
他嫌我动辄打他骂他,不过是因为他昨日想纳那个卖酒的表妹进门,我叫丫鬟拿扫帚把他赶了出去。
我还没张口,坐在我前头的长姐站了起来。
长姐平日里是满京城夸赞的名门闺秀,说话轻声细语,连走路时裙摆都不带晃动。
此刻她一把抓起面前的青铜酒爵,用力砸在周叙脑门前的砖地上。
长姐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去你娘的祖宗十八代!我妹妹吃你家大米了?自己是个软饭硬吃的窝囊废,也配对我家娇娇指指点点?!」
整座大殿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谁也没料到长姐会当着太后和皇后的面骂脏话。
就在这时,坐在龙椅侧下方的那尊杀神站了起来。
摄政王萧执。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蟒袍,腰间悬着御赐的天子剑。
满朝文武都怕他,因为他杀人从不看日子。
萧执握住剑柄,大步走下白玉台阶。
「她说打你?她动辄动手?」
周叙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萧执抬脚踩住他的肩膀,剑尖抵住了周叙的喉咙。
「放肆!本王求了三年,想被她抽一鞭子都没轮上!你哪来的狗胆,竟敢私自享受本王求而不得的待遇?!」
太后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线。
木珠子滚了一地。
萧执转过头,双眼发红地看着我。
02.
我愣在椅子上。
萧执在说什么胡话?
我和他总共也没见过几面。
偶尔在宫道上遇上,他都冷着一张脸,身旁围着十几个带刀侍卫,生人勿近。
现在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想挨我的打?
周叙裤脚湿了一片。
「王、王爷……臣失言,臣该死……」
萧执手里的剑又往前递了半寸,刺破了周叙的皮肉。
「说!哪只手挨的打?怎么打的?打了多少下?她当时骂了你什么?」
「她平日里同你说话是不是极凶?她是不是扯你袖子了?她有没有叫你滚?」
周叙面如死灰,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长姐冷哼了一声,伸手把我拉到她身后护着。
高台上的太后终于开了口。
「够了。执儿,把剑收起来,成何体统。」
萧执深吸一口气,收剑入鞘。
他转过身,直挺挺跪在大殿正中,对着太后抱拳。
「启禀母后,周侍郎污蔑重臣之女,品行败坏,臣请旨褫夺其官职,押入大理寺严审。」
周叙一听,瘫软在地上。
太后揉了揉眉心,挥挥手。
「拖下去吧,莫要搅扰了宴席。」
萧执跪在地上没动,仰着头看向皇后。
「方才娘娘说要给苏二姑娘指婚?」
皇后干笑了一声,眼神有些闪躲。
「本宫不过是随口一说……」
「本王正缺一位正妃。」
萧执打断她的话。
「苏二姑娘打人极有章法,本王甚是心悦。这门婚事,本王认了。」
满殿的宗亲大臣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京城是待不下去了,我得赶紧收拾金银细软回老家。
03.
宴席草草散了。
长姐拉着我上了马车,刚关上车门,她脸上的端庄便碎了个干净。
「呸!什么下作东西,也敢编排你!」
「从前我就劝你,周叙那厮眼神不正,天天打着清高的旗号找你借银子,骨子里就是个软骨头。你倒好,天天盯着他念书,催他回府,他反倒觉得你管得宽!」
「长姐,我以后不管他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
以前我觉得周叙是自小长大的邻居,他爹走得早,孤儿寡母不容易,我才处处替他打算。
他去花楼喝酒,我派人去抓他。
他在同僚面前吹嘘,我当场拆穿他。
他嫌我烦,背地里同别人说我像个管家婆,毫无女子柔情。
既然他这么恨我管他,那我从今天起,收回所有的东西。
马车停在苏府门口。
我下了车,直接吩咐管家。
「去周府,把这些年我借给周叙的银子全要回来,一文钱都不能少。」
「还有,我送去周家的四色点心、四季衣裳、还有那两匹御赐的汗血马,天黑之前全部拉回苏家马厩。」
「若是周家不给,就带家丁去搬他们家的家具顶账。」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好嘞!二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带三十个护院过去!」
长姐赞许地拍了拍我的脑门。
「想通了就好。至于摄政王……」
长姐皱起眉头,神色严肃起来。
「萧执是个疯子,他手握禁军,杀人不眨眼。方才在殿上他八成是犯了癔症,你莫要当真。明日我去求见太后,把这荒唐事推了。」
我点点头。
我也不信萧执真的想娶我。
堂堂大齐摄政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跑来找一个名声在外的泼辣姑娘求虐,除非他脑子被驴踢了。
回到我的小院子,我整个人松弛下来。
不用盯着周叙温书,不用替他打理人情往来,我感觉头顶的天都亮堂了。
我吩咐丫鬟。
「去厨房吩咐一声,今晚炖一只肥鸭,再做一盘酱牛肉,我要多吃两碗饭。」
丫鬟领命去了。
我脱了外头的繁琐大衣裳,舒舒服服瘫在软榻上啃梨子。
然而梨子才啃了一半,窗户传来一声巨响。
一道黑影翻了进来。
我手里的半个梨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萧执站在屋中央,蟒袍上还带着外头的夜露。
他反手关上窗户,几步冲到我榻前,单膝跪了下来。
04.
我吓得抓紧了身后的迎枕。
「王爷!男女授受不亲,你私闯民宅,信不信我喊人了!」
萧执不仅没退,反而把自己往前送了送。
「你喊。」
「你最好把整个苏府的人都喊来,让他们看看本王半夜趴在你榻前,看你还怎么嫁给别人。」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
「王爷,我何时说过要嫁给别人?」
萧执盯着我,伸手抓住了我的被角。
「那你为何收回了周叙的东西?」
我皱起眉头。
「他当众辱我名节,我收回我的产业,有什么不对?」
「你收回他的东西,是因为你不打算管他了。」
他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我身侧,把我整个人圈在软榻的角落里。
「苏娇娇,你收了他的门禁木牌,退了他的日常开销,你连骂都不屑于骂他了。」
「你对他放手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完全听不懂他的逻辑。
「我不理他了,王爷难道不该替我高兴?」
「本王高兴个屁!」
「你收了他的管束,是不是就要去管别人了?满京城那么多世家子弟,你挑中谁了?李尚书家那个探花?还是镇国公府那个小公爷?!」
「本王等了你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本王眼睁睁看着你每天去查周叙的账,看着你逼他按时回府,看着你为了他不许纳妾抄着扫帚追了他三条街!」
他的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
「苏娇娇,你摸摸良心。」
「本王到底哪点比不上那个废物?」
「他有的,本王全都有。他没有的兵权、银钱、地位,本王堆成山送给你。」
萧执抓起我的手,按在他自己的脸上。
「你为什么不管管本王?」
「你给他定的规矩,每日戌时必须回府,多喝一杯酒便要罚跪,一个月只许支二十两银子……」
「本王全认!本王全听你的!」
「你把管他的那些规矩,全用在本王身上,好不好?」
05.
我的脑子炸开了。
萧执平日里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谁敢多看他一眼都要被拉下去掌嘴。
现在他居然跪在我榻前?求我限制他的月例银子?
我咽了口唾沫,试探着抽回手。
萧执抓得死紧,不肯放。
「王爷,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萧执固执地摇头,眼泪越流越多。
「我不放。我一放手,你明天就进宫求太后退婚。」
「苏娇娇,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散朝,我故意从你常去的茶楼底下走,走了八百遍,你连个茶渣子都没往我头上倒过。」
「上个月你带着丫鬟去抢周叙养在别院的外室,我就在隔壁酒楼包间里坐着。我连侍卫都撤了,故意在走廊里冲撞你,我想着只要你骂我一句,我就有名头赖上你。」
「结果呢?」
「你看了我一眼,转头就给你姐说:『离这煞星远点,看着晦气』!」
我有些心虚地把视线挪开。
上个月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我只觉得摄政王大白天在花街柳巷闲逛,定然是在密谋抓人杀头,谁敢往他身边凑?
「王爷,那是误会……」
「我不管是不是误会。」
萧执从怀里掏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外加厚厚一叠地契和几本账册,一股脑塞进我怀里。
「这是摄政王府所有库房的钥匙,还有京城内外三十六家铺子、两万亩良田的地契,王府历年的账册也全在这儿。」
「全归你管。」
「明天开始,本王每天下了朝就去苏府门口站着,你什么时候开门,本王什么时候进屋。」
「你若是不高兴,抽我两鞭子出气也行。」
「只要你别不要我。」
外头突然传来长姐的声音。
「娇娇,厨房的鸭子炖好了,我给你端进来了啊。」
脚步声到了门外。
萧执脸色一变,翻身从软榻上爬起来。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眼,纵身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
窗户刚合上,房门就被推开了。
长姐端着砂锅走进来,一眼看见我怀里堆积如山的账册和钥匙。
长姐脚步顿住,把砂锅放在桌上,走过来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娇娇,你刚才是不是把户部大库给抢了?」
06.
我指了指敞开的窗户,老实交代。
「萧执刚才来过了。」
长姐冲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迅速关紧窗户,插上门闩。
「他动手了?伤着没有?快让我看看!」
长姐抓着我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我。
我摇摇头。
「他没伤我,他把摄政王府的家底全塞给我了。」
我指着榻上一大堆金灿灿的钥匙。
「长姐,他好像真的想让我管他。」
长姐拿起一枚沉甸甸的令牌,上头刻着摄政王府的私印,能在京城各大钱庄随意支取现银。
长姐沉默了半天,才低声骂了一句。
「这萧家的人,脑子果然全都有毛病。」
「当年的先帝是个情种,为了个贵妃要死要活。这个摄政王看着像个阎王,背地里居然是个求虐的贱骨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塞进嘴里。
「长姐,那这些东西怎么办?」
长姐冷笑一声,把账册往软榻上一丢。
「送上门的银子,不收白不收。」
「他既然犯贱想被你管,你就管着他。明日本姑娘就去替你查他的底细,他若是敢使诈,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去太庙敲登闻鼓告他强抢民女!」
我嚼着肉,含糊地点了点头。
反正不管是谁,都别想耽误我吃晚饭。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院子外头的嘈杂声吵醒的。
周叙来了。
他跪在苏府大门外,脖子上缠着白布条,昨天被萧执划破的皮肉还渗着血。
「娇娇!你出来见我一面!」
周叙扯着嗓子大喊,引来整条街的街坊邻居围观。
「昨日在寿宴上,我是被猪油蒙了心,受了旁人的挑唆才说了胡话!」
「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你为了我打了三年算盘,你不能因为旁人几句挑拨就弃我于不顾啊!」
我披上大氅,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甜豆浆走到大门后头。
门房见我过来,连忙行礼。
「二姑娘,要不要把大门关死,放狗咬他?」
「开门。」
大门开了。
周叙看见我,膝行着上前两步,伸手想抓我的裙角。
「娇娇!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退后半步,居高临下看着他。
「周侍郎,有何贵干?」
周叙满脸悔恨。
「娇娇,你把给我的马车和庄子全收回去了,连我娘房里的老山参都被管家拉走了。我娘今早急得吐了血,下不来床了!」
「你以前最孝顺我娘的,你忘了她给你缝过荷包吗?」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往后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周叙,你娘吐血是因为她贪心。」
「那些山参是我花钱买的,庄子是我长姐名下的产业。你拿着我的钱养外室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娘会吐血?」
「娇娇,那外室不过是个玩物,我心里只有你……」
话没说完,三十名黑甲禁军飞驰而来,将整个苏府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正中央那匹黑马上,萧执一身藏青色锦袍,手里拎着一根带刺的马鞭,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叙。
「大清早的,哪来的野狗在苏府门口叫唤?」
07.
「王、王爷……下官只是来同苏二姑娘分说旧事……」
萧执从马背上翻身跳下来。
马靴踩在石板路上,一声比一声沉。
他走到周叙面前,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周叙背上!
周叙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抽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周围围观的百姓惊呼后退。
萧执踩住周叙的胸口。
「分说旧事?」
「你昨日在太后面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说娇娇顽劣,说她非打即骂,说她不堪为人妇。」
「怎么,今日知道本王要接手,你舍不得了?」
萧执俯下身,鞭把一下一下戳在周叙脸上,戳得那张脸血肉模糊。
「你听好了。」
「苏娇娇从前给你定过的那些规矩,她赏你的那些打骂,往后全都是本王一个人的。」
「你若是再敢跨进这条街半步,本王把你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捏碎了喂狗。」
周叙痛得直抽搐,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萧执收回脚,吩咐身后的侍卫。
「拖走,扔到城外乱葬岗去,别脏了娇娇门口的地皮。」
侍卫们动作极快,架起周叙转眼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外头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谁也不敢招惹这个活阎王。
处理完了周叙,萧执转过身面向我。
上一刻还凶神恶煞的男人,转眼换了一副面孔。
他把马鞭顺手往身后一扔,快步走上台阶,站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老老实实贴在裤缝边。
他低着头,眼神小心翼翼往我手里的油条上飘。
「娇娇,吃早饭呢?」
我叹了口气。
「王爷大清早带着禁军来我家门口杀人,我这早饭还怎么咽得下去?」
萧执脸上一下就布满了惶恐。
「我错了。」
他再次在我面前单膝跪下。
「我不该在你门口动手。我以为你会高兴的……你以前抓到他鬼混,不也动手打他吗?」
「你别生气,你若是嫌我多事,你抽我两下出气。」
说着,他真的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刀,递到我面前。
「刀柄给你,你随便抽,只要别赶我走。」
我看着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起来。」
他见我不接,把短刀收回了靴筒。
「我不走,你让我进去站会儿成不成?」萧执仰着头,眼神可怜巴巴。
「我今天卯时就下了朝,一口水都没喝,饿着肚子赶过来的。」
「本王……我保证不乱动,我就在院子里站着看你吃。」
我看着他,到底没能狠下心。
「进来吧。」
我转身往院子里走。
「厨房还有豆浆,自己去盛。」
萧执从地上爬起来,屁颠屁颠跟在我身后进了门。
活像一只终于被领进家门的大狗。
08.
萧执坐在我院子里的石桌旁,规规矩矩喝完了三大碗甜豆浆,吃了六根油条。
长姐原本提着一把扫帚站在回廊下戒备,看了半天,走了过来,神色怪异地看着萧执。
「王爷,摄政王府是揭不开锅了吗?」
萧执放下空碗,语气极其正经。
「长姐有所不知,王府的厨子手艺太差,饭菜寡淡无味。娇娇院子里的饭菜香,本王吃得顺口。」
长姐把扫帚往地上一扔,翻了个白眼
「谁是你长姐?八字还没一撇呢,莫要乱叫。」
萧执也不恼,转头看向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白玉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上刻着繁复的龙纹。
「这是进出九门和皇宫的调令。」
萧执指着令牌,声音放得很软。
「我把这个压在娇娇这里。」
「以后每天散朝,我若是未时还没到苏府报到,娇娇随时拿这牌子派禁军去捉我。」
我看着那块能号令三军的令牌,觉得手里的茶杯有些烫手。
「王爷,你到底图什么?」
我不理解。
世上哪有人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非要把脖子上的套索递到别人手里?
萧执看着我,收了笑。
「我图个安稳。」
「娇娇,满朝文武见了我,要么怕得尿裤子,要么恨不得在背后捅我两刀。」
「太后防着我,皇上忌惮我。所有人都觉得本王位高权重,杀人如麻。」
「只有你。」
萧执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衣角。
「三年前在御花园,八皇子落水,所有人都在岸上观望,只有你一脚把我踹进了湖里,指着我鼻子骂:『愣着干什么!你长那么高是当摆设的吗?还不快下去捞人!』」
我愣住了。
三年前确实有这回事。
当时我年纪小,见有人落水急疯了,旁边正好站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我想都没想一脚踹了上去。
萧执笑了,眼神温柔得有些诡异。
「那是第一次有人敢指使我做事。」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若是能被你管上一辈子,这冰窟窿一样的日子,大概也能过出点活人的滋味来。」
「可惜你眼里全是那个周叙。」
「周叙那个不知好歹的杂碎,他凭什么能被你天天盯着?」
「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心头微微一跳。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这人就已经在暗处盯着我了。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太监尖利的通报声。
「太后娘娘懿旨到——传苏二姑娘进宫面圣!」
萧执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护在身后。
「母后这个时候召你,绝无好事。」
「娇娇别怕,本王陪你进宫。」
09.
慈宁宫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
太后坐在首位,手里拨弄着新换的沉香木佛珠。
下头坐着几位宗室老王妃,一个个端着茶盏,神色莫测。
我和长姐跪下行礼。
萧执没有跪,坐在太后下首的红木椅上。
太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我身上。
「苏二姑娘,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
太后看着我,语气听不出喜怒。
「执儿昨日在寿宴上胡闹,非要娶你为妻。哀家今日召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你可知,摄政王妃的分量?」
旁边一位老王妃立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太后娘娘,苏二姑娘的名声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动辄对男子打骂,成何体统?」
「摄政王乃国之柱石,王妃必须得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德容言功样样挑不出错处的人选。」
「若是娶了这么个泼辣骄纵的进门,岂不是让天下人看皇家的笑话?」
长姐刚要开口争辩,太后抬手制止了她。
太后看着我,声音冷了下来。
「苏二姑娘,哀家问你。」
「你若入了摄政王府,可能收敛性子,恪守妇德?可能每日晨昏定省,不妒不争,替执儿纳妾开枝散叶?」
「你可能做到凡事以王爷为天,绝不逾矩半步?」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收敛性子?
不妒不争?
以夫为天?
若是过这样的日子,那我同那些关在深宅大院里等死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转头看了一眼萧执。
萧执坐在椅子上,手背青筋暴起。
但是在太后面前,在宗法礼教面前,即便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也不能当场掀翻整座大殿。
果然,天底下的男子都是一样的。
周叙希望我规规矩矩做个贤妻,给他的外室让位。
皇家希望我做个端庄木讷的泥菩萨,替王府撑门面。
萧执嘴上说着想被我管,想挨我的打,可真到了这吃人的深宫大院里,他能护我几时?
等成了亲,我依然要被锁在这规矩里,半步都动弹不得。
那点刚刚升起的松快,瞬间被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挺直了脊背,刚准备开口拒婚,哪怕拼着抗旨被罚,我也不要进这牢笼。
就在这时,萧执动了。
他没有拔剑去砍别人。
他当着太后和满堂老王妃的面,一把拔出了靴筒里的短刀,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左臂!
鲜血瞬间染透了藏青色的锦袍,顺着指尖滴在光洁的金砖上。
太后站起身,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
「执儿!你疯了?!」
10.
萧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短刀还插在皮肉里,他单膝跪在地上,目光直直逼向太后。
「母后若是觉得娇娇不合规矩,那便是臣不合规矩。」
「臣自幼长在行伍,满手血腥,脾性暴戾,本就是个不服管教的凶煞。」
「这满京城的知书达理的姑娘,谁见了我不是吓得发抖?谁敢替臣打理王府?谁敢在臣发疯的时候骂臣一句?」
萧执一把拔出短刀,带出一串血珠。
他将刀柄塞进我手里,强行拉着我的手,把刀尖对准了他自己的心口。
满殿的人都吓着了。
「你干什么?!」我急得大喊,想把手抽回来。
萧执死死按住我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娇娇,你别怕。」
「什么妇德规矩,什么三从四德,全都是放屁。」
「入了我王府的大门,你就是天。你想要打便打,想要骂便骂,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本王灭他满门。」
他转过头,看向吓得面无血色的太后,声音森然。
「母后今日若是非要塞几个端庄贤惠的进王府,臣现在就把这颗脑袋割下来还给皇家。」
「臣只要苏娇娇。」
「臣只要她一个人管我。」
太后扶着凤椅的扶手,身子晃了晃,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但更多的是被萧执这副不要命的疯癫模样震慑住了。
萧执手里握着先帝留下的半数虎符,真把他逼急了,这京城的天都要变色。
坐在旁边的老王妃们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长姐跪在地上,看着萧执那一身的血,悄悄朝我递了个眼神。
大抵是在跟我说,这疯子是真能豁出命去,收了吧。
太后闭了闭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你这个孽障,哀家管不了你。」
太后重新坐回凤椅上,揉着太阳穴。
「传旨下去吧。」
「苏家二姑娘品行端方,深得哀家喜爱,特赐婚摄政王萧执,择吉日完婚。」
萧执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我。
「娇娇,你听见了吗?母后赐婚了。」
我看着他手臂上汩汩往外冒的鲜血,又气又急,反手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
「笑!你还笑得出来!」
「谁准你拿刀扎自己的?你脑子当真被驴踢了?!」
萧执被我拍得身子晃了晃,笑得更欢,甚至把身子往我怀里靠了靠。
「娇娇打得好。」
「再打两下,我就不疼了。」
慈宁宫里的老嬷嬷和宫女们,眼珠子险些当场瞪裂出来。
11.
赐婚的旨意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整座京城。
所有人都以为苏家二姑娘要倒大霉了。
毕竟摄政王萧执凶名在外,死在他手底下的官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嫁给这么个杀神,无异于羊入虎口。
周叙在茶馆里同人喝得酩酊大醉,拍着桌子笑道。
「苏娇娇那等蛮横性子,进了摄政王府不出三日,定会被王爷打断双腿扔出来!」
「到时候,我看她怎么哭着来求我!」
可惜,全京城的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摄政王府却开始了一场天翻地覆的折腾。
赐婚后第三天,摄政王府的老管家带着八十名家仆,抬着一百二十抬红木箱子,浩浩荡荡堵住了苏府大门前的长街。
我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老管家一路小跑着进来,扑通一声给我跪下,奉上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
「老奴给王妃请安!」
「王爷吩咐了,大婚之前,请王妃先把王府的下人和账目好生整顿一番。」
我愣了一下。
「整顿什么?我又没过门。」
老管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长长的名单。
「王爷说了,王府里那些仗着资历老、平日里爱指手画脚的嬷嬷,王妃看着不顺眼的,全发配到庄子上去做苦力。」
「还有,王爷身边从来没有通房侍妾,但外院有几个王爷母亲留下的远房表妹,借住着不走。王爷说了,请王妃亲自带人去把她们撵出去,撵得越干净越好,省得碍了王妃的眼。」
我听得目瞪口呆。
长姐从屋里走出来,随手翻了翻那本账册,眉毛挑得老高。
「王爷自己怎么不去撵?」
老管家干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
「王爷说了,他亲自去撵,显不出王妃的威风。」
「王爷还特意叮嘱,让王妃带着扫帚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王妃是个妒妇,以后再也没人不长眼敢往王府塞女人。」
长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萧执,倒是把娇娇当枪使上瘾了。」
我放下瓜子,拍拍手上的碎屑,心里那股好胜心莫名其妙被勾了起来。
前几年管周叙,天天被周叙防贼一样防着,稍微动一动他的账目他就大呼小叫说我不贤惠。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走。」
我转头对长姐招招手。
「带上咱们苏府的三十个护院,去摄政王府抄家。」
12.
那一天,整条朱雀大街都轰动了。
我还没过门,就带着苏府的家丁气势汹汹杀进了摄政王府。
那几个借住在外院、平日里以王爷表妹自居的姑娘,正聚在水榭里抹眼泪,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见我带人闯进来,领头那个穿粉衣的表妹立刻盈盈下拜,拿帕子抹着眼角。
「表嫂还未过门,便这般兴师动众,可是嫌弃我们寄人篱下?表哥他位高权重,总不能连几个孤苦无依的亲戚都容不下吧……」
我根本没听她把话说完,转头吩咐管家。
「把她们的箱笼全扔出大门。」
「每人发五十两银子盘缠,一刻钟之内不搬走的,连人带箱子直接扔进护城河。」
粉衣表妹脸色煞白,尖叫起来。
「苏娇娇!你敢!我要等表哥回来看你如何交代!」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开了。
萧执从里头走出来,手里居然真的拎着一把大扫帚。
他大步走到水榭前,看都没看那些表妹一眼,直接把扫帚塞进我手里。
「娇娇,用这个,这个趁手!」
粉衣表妹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萧执扫了那些人一眼,声音冷酷。
「没听见王妃的话?还不滚?」
「谁要是敢多废话半句,本王拔了她的舌头喂狗。」
一炷香的工夫,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表妹们,哭哭啼啼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王府。
院子里清静了。
我扔了手里的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萧执。
「王爷满意了?」
「满意,极满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热腾腾的油纸包,递到我面前。
「城东新出炉的糖炒栗子,我刚才下朝顺路买的,剥好了一大半,娇娇尝尝?」
我捏起一颗扔进嘴里,甜糯可口。
「王爷今日回府挺早啊,未时还没过呢。」
「那是自然,王妃手里攥着调令呢,本王哪敢在外头多耽搁半刻?」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默默捂住了脸,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13.
大婚的日子定在金秋十月。
出嫁前一天,周家彻底败了。
周叙丢了官职,又被苏家追讨了数千两白银的亏空,周母急火攻心一命呜呼。
周叙没了法子,只能把祖宅变卖,带着那个卖酒的表妹搬去了京城最脏乱的下房。
听说成亲那天,那表妹嫌他穷困潦倒,卷了他仅剩的一点私房钱,跟着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跑了。
周叙疯了。
大婚当日,长街十里红妆。
皇帝亲自题字,百官沿街设宴恭贺。
长姐替我戴上凤冠的时候,眼眶微红。
「娇娇,往后进了王府,若是受了半点委屈,苏家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握住长姐的手,笑了笑。
「长姐放心,他不委屈我就算好的了。」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到了门口。
萧执骑着神骏的高头大马,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剑眉星目,俊美得不像话。
他没有让喜娘来扶,亲自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大门,稳稳当当把我抱进了怀里。
上了花轿,一路到了摄政王府。
拜堂,行礼,繁琐的规矩走完,我被送进了新房。
喜帕刚被挑开,我就累得瘫在喜床上,凤冠压得我脖子疼。
「快,替我把这劳什子摘了,重死了。」
萧执站在床前,一身酒气,却不见半分醉态。
他小心翼翼替我取下沉重的凤冠,又替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屋子里只剩下红烛燃烧发出的哔啵声。
「王爷,现在我们可是正经夫妻了。」
「嗯。」
「那我以前给周叙立的规矩,现在可全挪到你头上了。」
我竖起一根手指。
「头一条,每日散朝必须立刻回府,多待一刻钟,罚跪半炷香。」
萧执点头
「好。」
「第二条,每月例银二十两,多一分都没有。你要买兵器打点属下,自己写条子来我这里支,我高兴了才批。」
萧执笑出了声。
「都依你。」
「最后一条,不许纳妾,不许看别的女人,若是让我发现你多看旁人一眼……」
萧执猛地倾身向前,扣住我的后脑勺,吻落了下来。
他将我压在柔软的锦被之间,呼吸粗重滚烫。
「娇娇,本王若是多看旁人一眼,你亲手把本王的眼睛挖出来喂鹰。」
他的手滑进我的衣襟,滚烫的掌心贴在我腰间的软肉上。
「三年了。」
「本王终于被你套上链子了。」
红烛摇曳。
外头的夜风吹过庭院,而这一次,我终于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找到了一个能由着我作威作福、却甘之如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