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冻死过一次。
赤脚,单衣,零下七十度。
亲姑姑锁的门,发小下的手。
我拍烂了自家铁门,指甲翻起来,血冻在门板上。
没人给我开。
重活一次,老天爷赏了九十天。
我卖掉所有家当,买下城郊一栋废弃厂楼。
粮食堆到天花板,铁门焊了三层。
末世降临那天,他们又跪到了我门口。
这回,我按掉了对讲机。
1
我是被冻死的。
不是在梦里。
零下七十度的暴风雪,我穿着一件秋天的单衣,赤着脚,站在自己家门口。
门从里面锁上了。
我拍门。
巴掌拍烂了,指缝的血顺着铁门往下淌,还没流到底就冻住了,一道一道暗红的冰痕。
门里面的声音很清楚。
大姑的嗓门最尖:“把门顶住!别让他进来!粮食就剩这么点了,进来一个人多分一张嘴!”
大姑父赵建国在搬东西,我听得见他拖柜子堵门的声音,木头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
赵阳踹了我一脚。
就在我拍门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我表弟的脚从缝里伸出来,正正踹在我胸口。
我摔进了雪地里。
他探出半张脸,嘴里喷着白气:“表哥,你这个人留着没用了,别在这杵着了。”
门又关上了。
锁扣旋转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动手锁门的人,是陈刚。
我从小到大最铁的兄弟。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种。高中打架他帮我挡过刀子,我帮他还过两万块钱的债。
他没出声。
但那只手我认得。
我靠在墙根,风灌进领口,灌进裤腿,灌进每一寸暴露的皮肤。
手指头先没了知觉。
然后是脚。
然后是膝盖。
最后连胸口都不疼了。
视线模糊之前,我想了一件事。
这些人——我亲手收留进来的每一个人,他们吃的每一粒米,烧的每一滴油,穿的每一件衣裳,全是我的。
我把家底掏空了喂他们。
他们喂饱了自己,把我扔了出去。
如果能重来。
一粒米都不给。
一粒都不会。
视线全黑了。
……
再睁眼的时候,我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
暖气片嗡嗡响着,空气是暖的,被子压在身上,有重量。
我没动。
手指先试了试——能弯。
脚趾——能动。
胸口在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我猛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后背的衬衣全湿透了,贴在脊椎上,凉飕飕的。
手机在床头充着电。
我抓过来,屏幕亮了——
2024年9月17日,星期二。
我盯着这六个数字,盯了整整三十秒。
九月。
距离12月19号,还有九十三天。
12月19号。
全球气温断崖式暴跌的那一天。
头一天还零上五度,第二天清早起来,温度计直接干到零下四十。
第三天,零下六十。
一周之后,零下八十。
上辈子,所有人都以为是短期寒潮,挺一挺就过去了。
没有人囤粮。
没有人加固门窗。
没有人相信暖气和电网会在一夜之间全部瘫痪。
包括我自己。
我那时候觉得——政府会管的,超市还有货,亲戚朋友可以互相帮衬。
结果呢?
政府管不过来,超市两小时之内被搬空,亲戚朋友互相帮衬的方式就是——谁家有粮,冲谁家去抢。
而我是那个有粮的。
也是那个被抢的。
我坐在床边,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抽屉里有一支笔,一个本子。
我翻开本子,空白页,在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左边写了三个字——欠我的。
右边写了三个字——我欠的。
左边的名字写了很久。
林翠芳。赵建国。赵阳。
陈刚。
苏棠。
还有七八个邻居、同事、朋友。
右边只写了一个名字——方全胜。
方叔。
上辈子,大姑他们闯进来抢东西的时候,隔壁的方叔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拦的人。
他被赵阳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门槛上,流了一头的血。
他替我挨了一顿打。
我欠他的。
这辈子一定还。
我合上本子,拿起手机,翻到房产中介的号码。
“喂,张哥,我城西那套房子,降二十万,今天挂出去。”
“啊?林哥你疯了?这片现在还在涨——”
“今天挂,三天内签约,我只认到账快的。”
挂了。
又拨了二手车行。
“我那辆车,十五万,收不收?”
“落地二十八万呢,十五万太——”
“收不收?”
”……收!“
我打开银行APP,存款十一万八。
卖房大概能回一百二十万。
车十五万。
加起来将近一百五十万。
不多。
但够了。
够买一栋楼。
够买几十吨粮食。
够焊三道铁门。
够我在零下八十度的世界里,活着看到春天。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外面阳光正好,楼下有个大爷在遛鸟,两个小孩在追着踢球。
谁都不知道这座城还有九十三天。
九十三天后,遛鸟的大爷会为了一个馒头给人磕头。
踢球的小孩会缩在墙角发抖。
我看了几秒,拉上窗帘。
坐回桌前,打开电脑,输入了一行搜索词——
本市城郊独栋厂房出售。
九十三天。
一天都浪费不起。
2
卖房比我想的快。
降了二十万挂出去,第二天就有人来看,当天交了定金。
对方是个拆迁户,手里全是现金,巴不得赶紧买套房子放着。
中介张哥直到签约那天还在念叨:“林哥,你真想好了?这片明年还要涨的。”
我没搭理他。
过户那天上午,一百一十八万到账。
下午,车卖了,十五万到手。
加上存款,银行卡余额一百四十四万八千。
数字跳出来的一瞬间,我长长吐了一口气。
前期资金到位。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找一个能住、能守、能扛零下八十度的地方。
我花了两天时间,跑了城郊七八个厂房。
太远的不行,补给不方便。
太大的不行,一个人供暖供不起。
门窗太多的不行,每一扇窗户都是破绽。
最后,在城南十二公里的一条老工业街上,我看中了一栋。
三层,原来是个小型冷库的办公楼。
框架结构,钢筋混凝土浇的墙,比普通住宅厚一倍。
窗户不多,每层只有四扇,而且窗框是铁的。
关键是——它自带一套废弃的冷库保温层。
墙体内部本来就填了聚氨酯发泡,隔热性能远超普通建筑。
上辈子的冷库是用来保冷的。
这辈子我让它反过来——保暖。
原理一样,把热量锁在里面。
房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厂子黄了三年,一直没卖出去。
我开价六十万现金,一次性付清。
老头瞪大了眼:“你说真的?”
”现在就签。“
他几乎是跑着去拿房产证的。
过户手续办得飞快。
拿到钥匙那天,我站在楼前,仰头看了一会儿。
三层,灰扑扑的外墙,窗户上蒙着灰,大门是卷帘门,锈迹斑斑。
丑。
但结实。
这就够了。
余下八十四万多,全砸在改造和物资上。
第一步,换门。
卷帘门拆掉,焊了三道防盗铁门,最外面那道是八毫米厚的钢板,工人师傅焊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兄弟,你这是要防弹?”
我说防风。
他笑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步,封窗。
所有窗户内侧加装了一层钢制百叶窗,手动开合。平时可以通风,紧急情况一拉就是铁板一块。
第三步,加保温层。
在原有冷库保温层外面又裹了一层挤塑板,用铝箔反射膜封面。
第四步,装发电机。
买了两台柴油发电机,一主一备。柴油囤了四吨,装在一楼的铁桶里,地面铺了防渗膜。
同时在楼顶装了一组太阳能板——虽然末世之后日照会骤减,但有总比没有好。
改造期间,隔壁有个住户。
姓方,五十多岁,老两口住在这条街上唯一还没搬走的一户平房里。
我第一次见方叔是搬保温板那天。
四十张挤塑板从货车上卸下来,堆了满地。我一个人一张一张往楼里搬,汗把T恤湿透了。
方叔从平房里出来倒垃圾,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搁下垃圾桶走了过来。
”小伙子,你一个人?搭把手不?“
我停下来看他。
半白的头发,脸上皱纹很深,手上有茧子,是干过体力活的人。
眼神干净。
没有打量我物资的那种贪劲儿,就是单纯觉得一个年轻人搬东西搬得够呛,顺手帮一把。
”谢谢叔,那麻烦您了。“
他帮我搬了一下午。
走的时候拍拍手上的灰:“你这是要把这楼改成家啊?”
我递给他一瓶水:“差不多。”
”行,有需要就喊我,反正我退休了也没事干。“
他接过水,笑了一下,转身回了他的平房。
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替我挡了赵阳那一推。
这辈子,我不会让他再替我流血。
改造持续了十天。
十天之后,我开始囤物资。
大米,五十袋,每袋二十五公斤。
面粉三十袋。
压缩饼干四十箱。
罐头——午餐肉、黄桃、红烧肉、豆豉鲮鱼——一共一百六十箱。
矿泉水两百箱。
盐五十斤,糖四十斤。
维生素片、感冒药、消炎药、止血粉、退烧贴,塞满了两个大号整理箱。
防寒服十二套。
睡袋六个。
暖宝宝两千片。
柴油炉,两个。
斧头、工兵铲、撬棍,各两把。
对讲机四个,备用电池二十组。
监控摄像头八个,覆盖楼外四个方向。
最后一趟货是棉被。
三十床加厚棉被,快递员扛上楼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站在一楼大厅里,看着四面墙堆到房顶的物资,嘴巴张了半天:“哥,你开超市啊?”
我付了尾款:“谢了,慢走。”
物资清点完毕。
够两个人吃两年。
一个人的话,三年打底。
我站在二楼的窗口,看了看外面。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方叔家的烟囱冒着一缕白烟。
我关上窗,转身下楼,给三道铁门逐一上了锁,又打开监控系统调试了一遍。
八个画面,八个角度,全部清晰。
存储卡够录三十天。
一切就绪。
还剩七十天。
3
大姑的电话是第十一天来的。
我正在一楼给柴油桶贴编号,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大姑”。
我接了。
“小峥啊,你妈要是还活着,看你现在这样得气死!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你把房子卖了住哪?”
林翠芳的声音穿过听筒,跟上辈子一样,又尖又快,每句话结尾都带拐弯儿的升调,那是她发脾气时的标志。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贴标签。
“没被骗。房子卖了,买了个新地方。”
“什么新地方?你表弟说你买了个破厂房?还囤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到底搞什么?”
赵阳嘴够快的。
上次他来,我还没想到他会去告状。
不对。
我应该想到的。
上辈子他就是这种人。
吃了别人的好处,扭头就卖。
“姑,我自己的钱,自己花,碍不着别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大姑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这叫自己花?一百多万买个废厂房囤方便面?你是不是进什么传销了?我跟你说,你要是进了传销,你大姑父明天就带人去把你捞出来!”
我把最后一个标签贴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用。我很清醒。姑,挂了。”
“你等——”
我按了挂断键。
电话搁下不到五分钟,微信群就炸了。
群名叫“林家大家庭”。
大姑先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我没点开,光看后面的文字就知道内容了。
赵阳紧跟着发了三张照片。
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拍的。
第一张,一楼大厅堆满箱子的全景。
第二张,墙边码得整整齐齐的大米袋子。
第三张,角落里的柴油桶。
他配了一行字:“我表哥花光了全部家当,卖了车卖了房,跑到城郊买了个烂尾厂房,囤了这些东西。谁能管管他?我怕他是精神出了问题。”
底下立刻跟了一串消息。
二舅:“不是吧?小峥一直挺靠谱的啊,怎么突然这样?”
二舅妈:“是不是谈朋友被骗了?那个姓苏的姑娘呢?”
表姐林楠楠:“天啊,这不是囤积症吗?心理疾病的那种?”
赵阳的爸赵建国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打了一行字:“这孩子从小没了爹妈,身边没个管事的人,我早就说了会出问题。”
我看着这句话,拇指停在屏幕上。
赵建国。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组织所有人开了一场“家庭会议”,会议内容是怎么分我的粮食。
他说:“小峥的粮食够大家吃,他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大家都是亲戚,有难同当。”
好一个有难同当。
分完了我的粮食,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现在粮食是大家的了,小峥也不例外。如果粮食不够了,就按人头减。”
减到最后,减掉的那个人头就是我。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打开相册,把赵阳那三张照片截了图。
又翻回群聊,把每一条嘲笑我的消息截了图。
一共截了四十一条。
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我想了一秒。
打了两个字——
“冬天”。
关上手机,我继续干活。
三天后,赵阳又来了一趟。
他开着他那辆二手大众,一脚油门蹿到了楼下,按了三声喇叭。
我从二楼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他穿了件花衬衫,叼着根烟,大摇大摆地下了车。
“哥,开门啊!我来看看你!”
我走下楼,拉开了最外面那道铁门。
赵阳迈进来,看见大厅里新增的货架,上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罐头和压缩饼干,吹了一声口哨。
“牛啊表哥,上次来还没这么多呢。你现在是开批发部了?”
他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罐午餐肉,翻来覆去地看。
“这玩意儿保质期三年。你买这么多,打算吃到退休?”
我从他手里把罐头拿回来,放回原位。
“有事说事,没事走人。”
赵阳愣了一下,笑了。
“哥,你火气这么大干嘛。我是好心来看看你。全家人都说你不正常,我妈让我来劝劝你。”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欠了网贷?还是被什么人威胁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上辈子踹我那一脚的时候,里面没有一丁点儿犹豫。
“赵阳,”我叫了他的名字,“我给你一个忠告。”
他挑了挑眉。
“回去之后,多买点粮食存着。米、面、罐头、矿泉水,能买多少买多少。”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哥你真的有病。我当你要跟我说什么呢。”
他摇着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掏出手机对着大厅拍了一张照。
“我发群里了啊,让大家开心开心。”
我看着他上车,发动引擎,一溜烟跑了。
排气管喷出来的尾气飘了好一会儿。
我关上铁门。
上了锁。
回到二楼,打开手机,果然看见赵阳在群里又发了一张照片。
配文是:“更新一下,我哥的私人超市又扩建了,现在连发电机都备上了。各位亲戚放心,万一世界末日了我们有地方投奔。”
后面跟了一排哈哈大笑的表情。
我翻到最底下。
大姑发了一句话:“谁能收留他?别到时候跑来找我们借钱。”
我截了图。
存进“冬天”。
4
苏棠来的时候,距离末世还有六十天。
她没打招呼就来了。
我正在三楼改装卧室,把墙上钉了一排挂钩,用来挂防寒服和工具。
听见一楼铁门被拍响了,走到窗口一看。
苏棠站在门口,穿了件奶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下楼,开了最外面那道门。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赵阳把定位发群里了。”
她走进来,站在大厅中间,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地上的柴油桶扫到墙边的米袋,从货架上的罐头扫到角落里的发电机。
她放下水果袋,转过身看着我。
“林峥,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
“你没怎么?你卖了房子、卖了车,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囤这些东西,全家人都在说你不正常,你告诉我你没怎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生气,是那种不理解的焦躁。
上辈子我跟苏棠处了两年。
她不坏。
但她怕穷,怕苦,怕跟一个没前途的男人绑在一起。
上辈子末世降临之前一个月,她提了分手。理由是我太“丧”了,整天说一些奇怪的话,什么“要多备点粮”,什么“冬天可能会很冷”。
她觉得我有抑郁症。
然后她搬去跟钱浩住了。
钱浩,她公司同部门的组长,开一辆白色奔驰,住城东的精装两居室。
末世降临后第五天,钱浩带着仅有的一点存粮跑了。把苏棠一个人丢在出租屋里,连件厚棉衣都没留给她。
这辈子,我不打算改变这件事。
有些人的选择,是她自己做的。
“苏棠,”我说,“我在做准备。”
“准备什么?”
“冬天。”
她看着我,等我接着说。
我没接。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我面前,抬起头。
“林峥,我跟你说认真的。你把这些东西退掉,把钱存回去,我们租个房子,好好过日子。你要是觉得压力大,我陪你去看医生。”
“不用。”
“什么叫不用?你现在这个状态——”
“我的状态很好。”
“你这叫好?全家人当你是疯子,你觉得这叫好?”
她的眼眶红了。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上辈子我会心软的。
她一哭,我就没脾气了。
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过的人,不会再为眼泪心软。
“苏棠,我不会退东西。也不会去看医生。你不理解没关系,回去吧。”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然后她收起了眼泪,抿住嘴唇,声音变得很硬:“林峥,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
她拎起水果袋又搁下了,转身走到门口,站住了。
“你想清楚,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我跟你说,我没办法再跟你在一起了。”
我靠在货架边上,看着她的背影。
“那就分开吧。”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回头。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出了铁门。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奔驰。
钱浩的车。
她拉开副驾的门钻了进去,车子倒了一个弯,从工业街尾部消失了。
我站了一会儿。
没什么感觉。
该来的会来。
该走的留不住。
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还有六十天。
十天之后,陈刚来了。
他比赵阳聪明。
没有拍照发群,没有嘲笑,没有打听。
他拎了两瓶酒和一袋卤菜,大大方方地敲门。
“兄弟,好久没聚了,喝一杯?”
我看了看他,开了门。
我知道他为什么来。
大姑肯定跟他说了。赵阳也肯定跟他说了。他来摸底的。
但我还是让他进来了。
因为我想给他一次机会。
上辈子的那扇锁,也许不是他的本意。也许是被裹挟的。也许他也没有办法。
我不确定。
所以我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我们坐在二楼的房间里,开了一瓶酒。
窗外天快黑了,秋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陈刚喝了一口酒,环顾四周,墙上挂着防寒服,角落里堆着睡袋和棉被。
“你这地方……挺结实的。”
“嗯。”
“大家都挺担心你的,你知道吧?”
“知道。”
“我不问你为什么,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他这态度就比赵阳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陈刚。”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信不信随你。”
他放下酒杯。
“今年冬天会出大事。特别大的事。具体我没法跟你解释,你信我就好。”
他皱了皱眉。
“回去之后,多买点粮食存着。米、面、罐头、水。买个小型取暖设备,多备燃料。衣服多准备几套厚的。”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兄弟,你是说……”
“我说的你照做就行。”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我知道那个表情。
他不信。
但他碍于多年交情,不好意思当面笑话我。
“行,我回去考虑考虑。”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保重。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送他到门口。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冲我笑了笑:“你说的那个事儿,我回去研究研究啊。”
然后他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尾灯。
他不会买的。
我能从他眼睛里看出来。
他觉得我疯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我关门,上锁。
回到二楼,把日历上又划掉了一天。
还有五十天。
5
12月18号。
末世前最后一天。
我在凌晨四点起来的。
不是被闹钟叫醒,是自己醒的。
身体记得这个日期。
上辈子的这一天,我还在出租屋里刷手机,刷到半夜,什么都不知道。
这辈子我已经准备了九十二天。
起来之后,我做了最后一轮检查。
发电机。
主机试运行,声音平稳,输出正常。
备用机冷启动测试,三秒点火,没问题。
柴油存量。
四吨整,够发电机连续运行一百二十天。
供水。
二百箱矿泉水,加上三楼的两个蓄水桶,一共四吨淡水。
我在一楼还装了一套简易净水系统,可以把雪融化之后过滤消毒,算后备方案。
食物。
清点了一遍,够一个人吃三年。两个人吃一年半。
药品齐全。
通讯设备齐全。
监控系统开机测试,八个画面全部清晰,录像功能正常。
三道铁门全部落锁。
窗户全部关闭,钢制百叶窗合拢。
保温层完好,室内温度二十二度,暖气片全功率运行。
一切就绪。
我坐在二楼的窗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
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风比前几天大了不少。
街上没什么人。
方叔家的烟囱还在冒烟。
我拿起对讲机走下楼,出了门,走到方叔家门口,敲了敲。
方叔开门,身上套着一件厚棉袄,手里端着碗热粥。
“小伙子,这么早?”
“方叔,”我说,“今天把东西收拾收拾。明天开始会特别冷,比预报说的冷得多。如果扛不住了,来找我。”
方叔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有多冷?”
“零下四十度以上。”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天气预报说明天最低零下八度。”
“信我。”
我把一袋东西放在他门口——十斤大米,二十包暖宝宝,四罐午餐肉,两床棉被。
“方叔,先用着。扛不住了来我那栋楼。记住,来的时候别犹豫,直接来。”
方叔低头看了看那袋东西,又抬头看看我。
嘴巴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我转身回了楼。
进门之后,三道锁全部拧死。
下午两点,天阴了。
那种阴法不是普通的阴天,是整片天空在一个小时之内从灰变成铅,从铅变成黑。
三点钟的时候,亮度跟晚上七点差不多。
气温从零上三度掉到了零下五度。
我能听见风灌进百叶窗缝隙的呜呜声。
暖气片自动提高了功率。
我坐在二楼的监控屏前,打开了新闻。
电视里的主持人表情还算平静:“受北极涡旋南移影响,全国大部分地区将迎来一次大范围强降温过程,预计最低气温将跌破历史同期极值,请广大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强寒潮。
三五天就会过去。
不会的。
不会过去。
晚上六点,温度计显示零下十八度。
我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密密麻麻的,是堵车。
打开监控——工业街尽头连着城南的主干道,路上已经开始排长队了。
有人在往南跑。
可是往南也没用。
这次的寒潮不是局部的。
是全球的。
晚上九点,零下二十七度。
电视信号开始断断续续,画面一格一格地跳。
十点,暖气管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水快冻了的征兆。
十点半,暖气停了。
不是我这栋楼的,是城里的集中供暖系统。
整个片区的暖气,在十点三十一分全部停止运转。
紧接着,灯灭了。
不是我这栋楼的灯。
是整座城市的灯。
我站在窗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
一片漆黑。
没有路灯,没有住户窗口的光,没有车灯的移动。
整座城市在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只剩风声。
和越来越密的雪。
我按下发电机的启动键。
嗡——
灯亮了。
暖气片重新开始发热。
在一片死寂的城市里,我这栋楼亮着灯,冒着暖气。
窗口透出的一线光,大概是方圆几公里内唯一的光源。
我坐回监控前。
手机震了一下。
大姑的电话。
我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又震了一下。
赵阳。
没接。
第三下。
陈刚。
我盯着他的名字看了三秒钟。
没接。
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了。
零下三十二度。
还在跌。
今晚只是开始。
6
第二天早上。
我从睡袋里爬出来的时候,监控屏上的温度计显示——
零下四十六度。
一夜之间,又跌了十四度。
我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监控前边吃边看。
八个画面。
楼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
地面全白了,不是普通的雪,是一层厚厚的冰壳,雪落在上面被风吹成了波浪形的硬壳。
远处的主干道上,几辆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车顶压着半尺厚的积雪。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整个画面是静止的,只有雪花在镜头前面横着飞。
我吃完了面,开始做记录。
日期,温度,发电机油耗,食物消耗,水消耗。
每天记一次。
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
九点十七分,一号摄像头画面动了。
三个人影从画面右侧走进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冰面上挪。
风很大,他们的身体被吹得一直在偏。
我放大画面。
第一个是赵建国。
他裹了一件军绿色的大棉袄,腰上系着一根布条子,帽子被风吹掉了,一只手在头顶护着。
后面是大姑林翠芳。
她穿了件红色的棉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脚踝,没穿靴子,是一双单皮鞋。
再后面是赵阳。
他穿着一件薄羽绒服。
就是那件,他上次来我这里的时候穿的那件。
三个人挪到了我楼门口。
赵建国抬起手,开始拍门。
铁门在零下四十六度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他一巴掌拍上去,手指头疼得缩了回来。
他改用拳头锤。
咚。咚。咚。
我没动。
大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进来。
她趴在对讲机的外机上,嘴几乎贴到了话筒上,声音变形了,又抖又尖:“小峥啊!开门啊!是大姑!你开开门!”
我坐在监控前,端着半杯热水。
“小峥!你姑父快不行了!他血压高!这么冷的天他扛不住!你开开门让我们进去暖和暖和!”
赵建国确实在发抖,嘴唇乌青,但还能站住。
远没到“快不行了”的程度。
大姑的老套路——先说最严重的,把情况往死里夸。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进来的。
当时她说赵阳发高烧四十度,快烧死了。
我一开门,赵阳蹦蹦跳跳冲进来,直奔我的食物储藏间。
发烧的人能蹦跳着进门,那叫烧到四十度?
我按下对讲机的按钮。
“姑,家里暖气停了?”
“停了!昨晚十点就停了!一点热气都没有!一家人冻了一宿!”
“你们小区是集中供暖,电和暖气全断了。”
“对啊!所以你开门啊!你这不是有发电机吗?”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
“姑,三个月前我让赵阳多买点粮食存着,他拍了照发群里。”
对讲机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跟他计较什么!他一个孩子不懂事——”
“他今年二十六了,姑。”
“你到底开不开门!”
赵阳在旁边插嘴了,声音从外机里传过来,带着回声:“表哥你有完没完?大冷天的让我们在外面站着,你有意思吗?”
我低头看着监控画面。
赵阳的鼻子冻得通红,嘴唇在哆嗦,但他的眼神——
我放大了画面。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不是求人的眼神。
是理所当然的。
他觉得我应该开门。
他觉得他来了,我就该让他进来。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他进了我的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说谢谢,而是翻我的冰箱,嘴里嘟囔着“就这点东西?”
“赵阳,”我按着对讲机说,“三个月前你在群里发我照片的时候,底下有一条消息是你爸发的。他说‘谁能收留他,别到时候跑来找我们借钱’。”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
“现在你们仨站在我门口,零下四十多度,穿着过不了冬的衣服。”
我停了一下。
“到底谁来找谁了?”
赵阳的脸涨红了——那不完全是冻的。
他张嘴要说什么,被赵建国一把拽住了胳膊。
大姑的声音又钻进来了,这回她在哭:“小峥,我知道我们之前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爸要是还活着——”
“别提我爸。”
我的声音不大,但对讲机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我爸不在了,你们比谁都清楚。”
“别再拿死人压我。”
铁门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风。
赵建国拉了拉大姑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大姑甩开他的手,又扑到对讲机上:“林峥!你没良心!白眼狼!当初你爸走的时候我们帮了多少忙你忘了?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没再按对讲机。
监控里,赵阳一脚踹向铁门。
他的运动鞋底碰到零下四十六度的钢板上,发出咔的一声。
他弹了回去,脚趾头疼得弯下了腰。
赵建国把他拉到一边,三个人站在风雪里对视了一会儿。
大姑还在哭,声音被风扯碎了。
他们在铁门外面站了将近四十分钟。
我一直在监控前看着。
没开门。
最后是赵建国先走的。他拉起大姑,又去拽赵阳。
赵阳甩了他一下,冲着摄像头比了个中指。
然后三个人互相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画面边缘。
我关掉对讲机,站起来,走进储藏室。
给自己煮了一锅粥。
粥很烫。
我吹了吹,一口一口吃完了。
手指头还是热的。
脚也是。
不像上辈子。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的手指头已经开始发黑了。
7
第三天。
零下五十二度。
陈刚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带了他妈和他媳妇。
三个人穿得比大姑一家厚——陈刚穿了一件户外冲锋衣,他妈裹着羽绒服和棉裤,他媳妇戴了帽子围巾手套。
至少知道穿厚点。
他没一上来就拍门。
而是站在摄像头下面,仰起脸,对着镜头开口。
“峥子。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大姑那样尖叫,也不像赵阳那样叫骂。
就是叫了一声。
我看着监控,没出声。
他等了一分钟,又说话了。
“我知道你能看见我。也知道你能听见。”
“兄弟,我想跟你说句实话。当时你让我买粮,我没信你。这是我的错。”
我按下对讲机。
“你承认了。然后呢?”
他吸了一口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瞬间就散了。
“然后就是——我一家三口出来了两天了,家里的暖气和电都没了,吃的只剩半袋挂面和几瓶矿泉水。再这么下去,我妈扛不住的。”
他妈站在他身后,弓着腰,不停地跺脚。
他媳妇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两只眼睛,眼皮冻得通红。
“峥子,我不说什么大道理。从小到大的交情,你让我们进去歇一歇,哪怕待一晚上也行。”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上辈子。
陈刚进了我的门之后,头三天确实很老实。
帮忙做饭,帮忙烧水,甚至还跟大姑一家吵过一架,说不能吃太快。
但是到了第二周,粮食见底的时候,是他第一个提出“减人”的。
“林峥的粮食是大家的,他一个人吃得最少也无所谓。”
他是这么说的。
然后在赵建国的组织下,他们开了那个“家庭会议”。
会议的最后一项决议是——把我赶出去。
门是他锁的。
他甚至没看我一眼。
“陈刚。”
“嗯?”
“我当时跟你说了什么?我说的原话你还记得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多买点粮食。”
“对。我说了。我一个字一个字跟你说的。你说你回去考虑考虑。”
“我确实——”
“你考虑了吗?”
对讲机那头没声音了。
“你买了吗?哪怕买了十斤米,十瓶水?”
还是没声音。
“你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信我。你觉得我疯了。你回去之后八成还跟你媳妇笑过我。”
他张了张嘴。
我没给他机会说话。
“我能理解。换了我,我可能也不信。但结果就是——你没买。现在你站在我门口,零下五十多度,穿着一件冲锋衣。”
“我的粮食是我自己买的。我的楼是我自己改的。我的发电机是我自己装的。这些东西花掉了我全部的积蓄。每一分钱,每一天的力气,都是我自己的。”
“你现在来了。你觉得我应该把门打开。因为我们是兄弟。”
我停了一下。
“但陈刚,如果情况反过来呢?如果你有一栋暖和的楼,里面堆满了粮食,我站在你门外。”
“你会给我开门吗?”
风灌过对讲机的话筒,发出呜呜的响。
陈刚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因为冷。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眼神变了。
“林峥,你别逼我说难听的。”
声调变了。
“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多东西,你觉得你守得住?”
他妈在后面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一甩手甩开了。
“外面多少人没吃没喝?你以为就我一家来找你?早晚的事。你现在放我进去,我还能帮你守着。你不放我进去——”
他凑近了摄像头,嘴唇几乎贴上了镜片。
“你一个人扛得住?”
我看着监控画面里他放大的脸。
这张脸我从小看到大。
一起上学,一起打球,一起喝酒,一起在天台上聊到半夜说以后要合伙开店。
现在这张脸上写着两个字——
威胁。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关掉了对讲机。
没再说一个字。
监控里,陈刚站在门口,对着摄像头看了很久。
他身后他媳妇拽着他妈,两个人冻得站不稳。
他一脚踢在铁门上,跟赵阳一样,弹了回来。
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拉着他妈和媳妇走了。
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对着摄像头,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
上辈子他锁门之前,就是这个眼神。
冰冷的,计算的。
在衡量,在盘算。
他还会来。
不是一个人。
我把对讲机的音量调到了最低,起身给发电机加了一次油。
然后我回到监控前,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的日期。
温度:-52℃。
来访者:陈刚,陈母,陈妻。
处理结果:拒绝进入。
备注:有威胁倾向。提高警戒。
8
第五天。
零下五十六度。
天亮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要来。
昨天傍晚,监控拍到了陈刚和赵阳在楼外面碰头。
两个人站在一号摄像头的边缘位置,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说了大概十分钟。
赵阳一直在比划,像是在描述我这栋楼的布局。
陈刚抱着胳膊听,偶尔点点头。
最后两人分开了。
我当晚把所有铁门检查了一遍,所有百叶窗确认锁死。
把手电筒、对讲机、工兵铲放在二楼伸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睡了四个小时。
早上七点多,天刚蒙蒙亮。
一号摄像头画面里出现了人影。
不是三个五个。
十几个。
我倒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打头的是赵阳。
他换了一件厚点的衣服,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军大衣,膝盖以下还是单裤子。
他手里攥着一根铁管。
后面跟着陈刚、赵建国、大姑。
再后面是我不认识的几张脸——大概是同一条街的住户,或者是陈刚拉来的人。
他们有的拎着撬棍,有的拿着锤子,有的手里攥着砖头。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到我的楼门口。
赵阳冲在最前面,一铁管砸在卷帘门侧面的墙上——那面墙是混凝土的,铁管砸上去,火星迸了一下,墙皮都没掉。
他疼得手一松,铁管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砸门!”赵阳对后面喊,“砸那个铁门!里面够吃一年的!”
两个壮实的男人冲上来,轮起撬棍朝第一道铁门劈过去。
叮——
八毫米的钢板,撬棍砸上去,一个白印。
连油漆都没崩掉。
他们又劈了三四下,胳膊都震麻了,铁门纹丝不动。
陈刚没动手。
他站在人群后面,缩着手,眼睛盯着楼上的窗户。
他在找破绽。
我认得他那个表情——在“观察”。
有人跑到侧面,想撬窗户。
撬棍卡进了百叶窗的缝隙,使劲一翘——百叶窗里面是焊死的钢条,一毫米都没动。
“他把窗户都封了!”那人喊了一声。
赵阳急了,跑到另一面,拿砖头砸玻璃。
砖头砸碎了外层玻璃,碎片掉了一地,但里面的钢制百叶窗完好无损。
他把手伸进去试着掰,手指碰到零下五十六度的钢铁,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层皮。
他疼得嗷了一声,把手塞进怀里。
我看了五分钟,按下了外置扬声器的开关。
我在改造楼的时候,在二楼外墙装了两个防水喇叭。
原本是打算用来和方叔通话的,没想到第一次用是这个场合。
“各位。”
我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空旷的雪地上被放大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喇叭。
“你们脚下踩的地方,头顶的摄像头,一直在录像。”
一号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风雪中一闪一闪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从你们出现在画面里的第一秒开始,时间、人脸、动作,全部存档。”
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开始互相看。
其中一个人放下了手里的锤子。
赵阳冲着喇叭吼:“录就录!天都塌了谁还管那个!”
“赵阳,”我说,“你踹我门的那只脚怎么样了?还疼吗?”
他愣了一下。
“零下五十六度,你穿着运动鞋站在外面已经十五分钟了。你的脚趾头大概已经开始失去知觉了。继续站着,半个小时之后,冻伤。一个小时之后,坏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你们所有人都一样。你们在这里砸门,每挥一下撬棍,出一身汗,汗湿了衣服,风一吹就是冰。你们在拿自己的命跟一道八毫米的钢板较劲。”
没人说话了。
风从人群中间穿过去,卷起一片雪沫。
“我这栋楼,墙厚四十厘米,保温层三层,铁门三道,窗户全焊死。你们砸不开的。”
“天塌了不假。但天塌了之后还有秩序要恢复。你们今天做的事,将来都要认账的。”
一个中年男人扔下了手里的砖头,转身就走。
又有两个人跟着走了。
赵建国拉了拉大姑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大姑甩开他,冲着喇叭尖叫:“林峥你就是个白眼狼!你等着!你早晚遭报应!”
她的声音在风雪里刺得人耳朵疼。
我没接话。
陈刚始终一句话没说。
他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散去。
赵阳不甘心,又冲上来踹了一脚门。
这回他踹的是最外面那道钢板门。
脚弹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歪了一下,差点摔倒。
赵建国过去把他架住,硬拖着往回走了。
人散了。
雪地上留了一片凌乱的脚印,两根摔断的撬棍,几块碎砖头。
我坐在监控前。
手在抖。
不是冷。
是上辈子的画面和这辈子的画面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脸。
上辈子冲进我的门抢粮食,这辈子冲过来砸我的门。
唯一不同的是——
这一次,门没开。
9
第八天。
零下六十一度。
前两天没有人来。
安静得不像末世。
只有风声和雪砸在百叶窗上的沙沙声。
我一个人在楼里,每天的流程很固定——
早上起来,检查发电机,检查油量,检查温度。
吃早饭。
巡视一遍一楼到三楼,确认所有门窗完好。
然后坐在监控前。
看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被白色吞掉。
第八天下午,一号摄像头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
就一个。
我放大了画面。
苏棠。
她穿了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太薄了,零下六十一度,穿那个跟没穿差不多。
围巾歪到了一边,头发结了冰碴子,贴在脸上。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打滑,走三步退一步。
手里什么都没拿。
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靠在了铁门上。
手抬起来,没什么力气,在门上拍了两下。
几乎听不见。
她的嘴在动,我打开了对讲机的音量。
“……林峥……”
声音很轻,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求你了……”
我坐在监控前,端着一杯热水。
杯壁上冒着白气。
监控里,苏棠的身体在发抖,幅度很大,不是哆嗦,是从头到脚在震。
那是失温的前兆。
我按下对讲机。
“钱浩呢?”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夹着喘气声。
“他走了……第三天……他把能吃的都带走了……连我的羽绒被都拿走了……我在出租屋里扛了五天……”
她靠在铁门上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胳膊。
“暖气没了……水也没了……我喝了两天的雪水……肚子一直在疼……”
我盯着屏幕。
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很小,粉色的羽绒服在灰白的雪地上很显眼。
上辈子,苏棠是冻死在出租屋里的。
钱浩跑了之后,她出不了门,也没有人来救她。
她是被人在开春化冻之后发现的。
这辈子,她至少出了门,走到了这里。
我站起来。
走下楼。
在一楼的铁门内侧,有一个小型传递窗。
是我自己焊的,三十厘米见方,双层挡板,从里面推开外层板可以递东西出去,外面的人够不着里面。
我打开储物柜,拿了一件加厚棉大衣,两袋压缩饼干,两瓶矿泉水,一板暖宝宝。
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盒肠胃药。
打开传递窗的内层板,把东西推了进去,再推开外层板。
铁门外面传来冷风灌进来的呼啸声。
苏棠听见了动静,抬起头,看到传递窗口露出来的东西。
她愣了一秒,然后扑过来,一把抓住了那件棉大衣。
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僵硬,抓了两次才抓住。
把棉大衣裹在身上的时候,她的肩膀猛烈地颤了一下。
她蹲在传递窗外面,把脸埋进棉大衣的领子里,吸了一口暖气,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在传递窗内侧,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我说话了。
“城东体育馆有政府设的临时安置点,十二公里。”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水痕,眼睛红得厉害。
“穿上大衣,暖宝宝全贴身上,饼干和水路上吃。走主干道,别抄近路,路面结了冰容易滑倒。”
她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说不出话。
“这些够你走到那里。到了之后找工作人员登记,会有吃的和暖气。”
她使劲点了点头。
又点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怀里,棉大衣裹紧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摄像头。
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转身走了。
粉色的羽绒服消失在白色的风雪里。
我关上传递窗,站起来。
手指有点僵。
不是冷的。
我在一楼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两口气,转身回二楼。
监控画面还在。苏棠的身影已经走出了一号摄像头的范围。
我盯着空空的画面看了三十秒。
然后按了切换键,看别的方向。
四号摄像头,楼的东面。
画面里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我放大画面。
方叔。
他背着方婶。
方婶的头靠在他后背上,一动不动。
方叔穿着我十天前给他的那件棉大衣,里面套着他自己的棉袄,裹得鼓鼓囊囊的。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喘气,白雾一团一团地从他嘴里冒出来。
他走到门口,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稳住了,把方婶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墙。
然后他抬起手,拍了一下门。
就一下。
不重,不急。
他没喊。
也没通过对讲机说话。
就拍了那一下,然后站在门口等。
我已经在下楼了。
走到一楼,拧开第一道锁。
拧开第二道。
拧开第三道。
铁门拉开的一瞬间,风雪灌了进来,冻得我退了半步。
方叔站在门口,满头的雪,眉毛上挂着冰碴,脸上的皱纹冻得更深了。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弯腰,把方婶从地上架起来。
她还有呼吸,但很浅。
方叔从另一边架住她,两个人把她抬了进来。
我反手关门,三道锁全部拧死。
楼里是暖的,暖气片的热量扑面而来。
方婶被放在二楼的床上,盖了两层棉被,旁边放了电暖器。
我翻出药箱,量了体温——三十四度八,低体温症,但还不算最严重的。
给她喝了温糖水,贴了暖宝宝。
方叔坐在旁边,一直握着方婶的手。
他的手也在抖。
整个人冻透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接过去,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没说谢谢。
他就是看着我。
眼眶红了。
我别过头。
没说话。
有些东西不用说。
上辈子他替我挡了那一推,挨了一头的血。
这辈子我给他开这一扇门。
扯平了。
以后的日子,再一起算。
10
方婶是第二天醒的。
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问方叔:“老方,这是哪儿?”
方叔把热粥端到她嘴边:“一个好地方。喝粥。”
方婶喝了半碗,精神慢慢回来了,坐起来四下看了看,看见墙上挂着防寒服,角落里堆着物资箱,暖气片散发着热量。
她拽了拽方叔的袖子,小声说:“是那个小伙子的楼吧?”
方叔点了点头。
方婶没再说什么,把剩下半碗粥喝完了。
第三天,方婶能下床了。
她主动找到我:“小伙子,你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干得动。”
“婶子,你歇着就行。”
“歇着我心里不踏实。总不能白吃白住。”
我想了想,把三楼的物资登记本递给她。
“帮我盘一遍库存,每样东西记个数。”
她接过去,认认真真地翻了起来。
方叔比她闲不住。
第二天就开始在一楼巡视,检查铁门有没有松动,百叶窗有没有渗风。
发现一处密封条老化了,他拿工具箱里的胶带给补上了,还在外面多糊了一层保温棉。
两个人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默默做事。
方叔偶尔会在发电机旁边蹲一会儿,听听声音对不对。
有一次他跟我说:“我年轻时候在柴油机厂待过三年,这台机子的声音我听得出来,目前正常。哪天不正常了,你叫我。”
我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很踏实。
不是因为多了两个人分担体力活。
是因为我知道,身后这两个人不会在粮食见底的时候把我推出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外面的温度稳定在零下五十八到六十三度之间,不再继续跌了。
我每天记录数据,每两天清理一次积雪(只清门口那一小块,保证传递窗能用)。
发电机运转平稳,油耗比预期低——天冷了之后,我把一楼的大部分空间关掉了,只用二楼和三楼,减少供暖面积。
第十天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官方的群发消息。
“紧急通知:市应急指挥部已在城东体育馆、城北会展中心、城南第一中学设立三处集中供暖安置点,请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前往就近安置点登记。目前各安置点物资有限,呼吁有余力的市民和社区自救点配合属地管理,分享余量物资。联系电话:1219。”
我看着这条短信,想了很久。
方叔凑过来看了一眼:“政府动起来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放下手机,走到三楼的储物间。
清点了一遍。
大米还剩四十二袋。面粉二十六袋。罐头一百三十箱。压缩饼干三十二箱。矿泉水一百七十箱。
三个人吃,至少扛一年半。
但如果匀一些出去呢?
我不是圣人。
我也不打算当圣人。
但政府的安置点既然开了,就说明秩序在恢复。
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多东西,早晚会成为靶子。
与其被人惦记,不如主动跟官方对接,纳入统一管理体系。
“方叔,帮我算一下。咱们三个人吃一年的量留足,剩下的有多少?”
方叔拿了纸笔,算了二十分钟。
“留足一年的量之后,大米能匀出来十五袋,面粉八袋,罐头四十箱,压缩饼干十箱,矿泉水五十箱。”
“够了。”
我拨了那个1219。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对面是个嗓子快哑掉的男人,自称是应急指挥部的联络员。
我报了地址,说了物资情况。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你有四十箱罐头可以调配?”
“对。我还有柴油发电机和基本的取暖设施,可以作为城南片区的一个补充节点,按你们的调配方案分发。”
他又沉默了两秒。
“兄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比较早。“
”我代表指挥部感谢你。明天会有人过去对接。你的地址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之后,方叔站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
第十二天,指挥部来了两个人,做了物资登记和交接。
我这栋楼被正式编入城南片区第七号自救点。
官方给了一面小旗,让挂在楼外面。
方叔把旗子绑在三楼的护栏上,在风雪里哗啦啦响。
物资按计划分批运出,由指挥部统一送往最近的安置点。
来取物资的人里,有一个戴棉帽的男人,长得有点面熟。
我多看了一眼。
是陈刚小区隔壁楼的住户,我以前见过几面。
他搬了两箱罐头上车,临走前冲我点了点头:“林哥,谢谢。”
我没说什么。
第十五天。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
”小峥。“
大姑的声音。
和以前不一样了。没了那种拐弯的升调,没了那种趾高气扬的尖。
很哑。很低。
”姑。“
”我们在城东安置点。活着。“
”嗯。“
”你姑父的血压稳住了。赵阳的脚……冻伤了两个脚趾,大夫说保守治疗能保住。“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小峥,姑之前说的那些话……“
”别说了。“
”……“
”活着就好。“我说,”以后各过各的吧。“
她在电话那头抽了一下鼻子。
”行。“
挂了。
我把手机搁下来。
方叔在旁边热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来,喝碗热的。“
我走过去坐下来。
方婶把碗推到我面前,碗底沉着几粒枸杞,汤面上飘着葱花。
我把碗端起来。
热气扑上脸。
双手包着碗壁,烫得刚好。
热量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来。
我喝了一口。
咸的,鲜的,烫的。
从舌头一路暖到胃里。
窗外的风还在呼号,雪还在下。
零下五十九度。
楼里暖气片嗡嗡响着,灯亮着。
方叔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汤,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
方婶在旁边翻她的库存本子,嘴里小声念叨着数字。
没人说话。
不用说。
我把汤一口一口喝完了,放下碗。
肩膀松了下来。
重活这一辈子。
我不再是那个把门打开、把自己掏空的人了。
但我也没变成一个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的人。
门,是可以开的。
但只为值得的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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