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侄子上学六年,升职宴当天不认我?我走了他们慌了
侄子风光的升职宴上,满堂宾客推杯换盏。
唯独我,被哥嫂刻意安排在最偏僻昏暗的角落无人问津。
六年前,哥嫂跪在我家门口痛哭磕头,走投无路求我帮忙。
我把自己断腿换来的全部赔偿款,一分不剩全部拿了出来。
供侄子读书求学六年。
我无儿无女,只真心盼着自家亲人能越来越好。
这些年,我省吃俭用。
自己蜗居在城中村漏雨的出租屋,买菜都要再三算计。
硬生生把所有积蓄,全都捧给了他们一家。
酒过三巡,侄子上台致谢。
有亲戚看不过去,主动开口提醒他感念姑姑恩情。
可郑云林只是淡淡一笑。
“她本来就无儿无女,当初她主动出钱供我读书,不过是提前给自己找个养老依靠,说到底,是她算计划算。”
哥嫂立刻顺势附和,当众落井下石。
“是啊,都是一家人,她主动拿钱还不是看我儿子有本事,心机深沉。”
周围的亲戚纷纷附和,对我指指点点。
我看着眼前刺眼的荣华富贵,没有争辩一句。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转身径直离开升职宴。
仅仅三天之后,他们疯了一般,铺天盖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1
我侄子要办升职宴的消息,还是我从其他亲戚嘴里知道的。
亲戚给我打电话,东拉西扯了半天,末了才轻飘飘来一句。
“对了,云林明天升职宴,你接到信儿了吧?听说订的状元楼,一桌得小两千呢。”
我愣了一下:“没人跟我说。”
“不能吧?他爸妈没通知你?你是他亲姑啊。”
挂了电话我翻了一遍微信,又翻了短信和通话记录,确实没有。
我捏紧了手机,给大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乱糟糟的,听着像在饭店布置现场。
“什么事?我这边忙着呢。”
“云林升职宴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
“哎呀,你来干什么?人家看了笑话。”
我捏了捏自己空荡的裤管,感到一阵难堪。
大哥开口又说道。
“这两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忘了忘了,你明天来就是了。”
“忘了?”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
“家里所有亲戚都知道了,我这个亲姑是最后一个知道,还得从别人嘴里问出来?”
“你这人,怎么还挑上理了?”
“我这不是跟你说了嘛,明天中午十一点,状元楼,你早点来帮着招呼招呼亲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嫂子尖利的声音。
“郑桐,你什么意思?让你来吃席还挑三拣四的?”
她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不过我跟你说好了啊,你坐轮椅行动不方便,到时候别到处乱转,云林朋友都在,别让人看了笑话。”
我还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随礼别太寒碜啊,云林现在混得好了,你拿个三五百的,人家背后笑话的是我们全家。”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
挂了电话,我点开朋友圈刷了一下。
第一条就是郑云林发的,正中间一张他靠在一辆白色SUV旁边比耶。
底下亲戚们已经赞了一排。
亲戚评论“这车得几十万吧”,他回了个得意的表情。
我静静盯着那张光鲜耀眼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转头再看看我自己。
狭小拥挤的城中村一居室,墙壁斑驳脱粉。
一到雨天就漏水潮湿,四处漏风。
我落下终身残疾,舍不得装假肢。
2
第二天我十点半就到了状元楼。
出门前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
从抽屉里拿了个红包,装了一千块钱。
不管怎么说,侄子升职是喜事,我这个当姑的礼数不能缺。
我推着轮椅赶到签到台,大哥站在门口迎客。
正跟人递烟说笑,扭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明知道自己坐轮椅不知道晚点来?”
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今天云林同事领导都来,你弄这个多不体面。”
大哥不想跟我多说话,朝签到台努了努嘴。
“先去那边把礼登了。”
我推着轮椅过去,从兜里掏出红包递过去。
旁边帮忙收钱的嫂子听见了,凑过来看了一眼红包。
脸上的笑淡了三分,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
“郑桐来了啊,亲姑姑就随一千?未免太小气了,里面坐去吧。”
我抓着轮椅边缘的手捏紧,推着往宴会厅走。
进了宴会厅,十几桌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间是主桌,我扫了一圈。
全是家里其他亲戚,每个人面前都立着名字牌。
连嫂子那边的侄女都有。
我找了两圈,没有我的名字。
大哥这时候从门口进来,我拦了他一下:“哥,我坐哪桌?”
他正跟人打招呼,被我拦住,有点不耐烦地挥了下手。
“随便找个地方坐呗,今天人多,哪那么讲究。”
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别坐主桌啊,那桌都是陪长辈的,你去了不合适。”
我看着他反问一句:“我不是长辈?我是云林的亲姑。”
“哎呀你这人,今天什么场合,非要争这个。”
“你一个人,坐哪不是坐?别闹事啊。”
说完他就转身去迎下一波客人了,把我晾在原地。
宴会厅里人来人往,我推着轮椅在过道里挪。
每一下都要费好大劲,郑云林端着酒杯走来走去。
旁边有人看见了,笑着说。
“云林,这不是你姑吗?你帮她推一下啊,坐这儿多不方便。”
郑云林瞥了我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她自己残疾还非要来凑热闹,关我什么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残疾的腿。
忽然想起四年前郑云林跪在地上哭着说。
“姑,等我出息了一定好好孝顺你”。
现在他出息了,我坐在这儿,连主桌都上不去。
我低头看了看轮椅,心里堵得发闷。
3
酒过三巡,司仪笑着上台热场。
高声招呼大家安静,请郑云林上台讲两句。
郑云林从容迈步走到台上。
“首先感谢各位亲戚朋友今天赏光来参加我的升职宴。”
他朝着主桌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各位长辈的提携、朋友们的帮衬,根本不会有我的今天。”
台下响起热烈掌声,等声响慢慢落下,他才继续开口。
“最该感谢的是我的爸妈,这么多年省吃俭用咬牙供我读书,一路熬到现在,儿子总算争气,没有辜负你们的辛苦。”
台下的大哥大嫂一副欣慰落泪的模样。
“还要感谢我的同学、挚友,一路互相扶持,感谢高中班主任当年提点我,感谢大学室友陪我熬过最难的备考阶段。”
他洋洋洒洒说了长长一串名字,从恩师到普通室友。
但凡沾得上一点边的人全都挨个道谢。
我缩在宴会厅偏僻的角落静静望着台上的人。
我从来没有奢望他第一个提起我,哪怕讲到最后。
随口捎带上一句“也谢谢我姑姑”,我都知足。
眼看着他的致辞快要收尾。
“总而言之,由衷感谢所有曾经向我伸出援手的人。”
话音未落,主桌坐着的他的表姐忽然高声开口打断他。
“云林,还有你姑郑桐呢,你怎么不感谢一句?”
喧闹的宴会厅猛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朝着我所在的角落扫过来。
郑云林脸上得体的笑容骤然僵住,顿了几秒才重新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啊,说到我姑啊,其实当年的事说起来也简单,我姑一直单身,无儿无女,往后老了连个依靠都没有,她早就看出我读书底子好,将来肯定能出息,当初主动拿出钱供我,说白了也是提前押注,指望我以后给她养老送终。”
说完,他还故作大度补了一句。
“当然,她愿意出钱,我也承她这份情。”
嫂子立刻噌地站起身,顺着他的话往更深的地方抹黑。
“各位亲戚可要看明白,郑桐心眼多着呢,当初云林刚考上高中,她就看准这孩子将来能出人头地,主动找上门非要掏钱,哪里是我们求她?她就是提前找个老来的靠山,现在云林升职挣大钱了,她又想拿着当年出钱的由头,来绑住云林,以后所有担子全都压在云林身上。”
大哥紧跟着端起酒杯站起来,叹了一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唉,我这个妹妹啊,算盘打得精明,知道自己没孩子,早早盯上云林,赌他以后能发达,当初我们还劝过她,没必要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可她执意要给,我们拦都拦不住,现在外人看着好像是她牺牲大,其实她早就算好了长远打算,大家都是一家人,非要揪着旧事算账,未免太寒我们一家人的心。”
旁边几桌的亲戚听完这番说辞,交头接耳。
看向我的眼神都变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愿意掏那么多钱,原来是提前下注养老啊。”
“难怪无儿无女还舍得拿出一大笔钱,哪是什么好心,明明是投资。”
“这么一看,她心思也太深了,早早就算计好侄子的前途。”
我坐在角落。
听着他们凭空捏造出来的一套说辞,心口一阵发寒。
忍不住扯出一抹讽刺笑意。
4
六年前,我还在工地拼死拼活搬砖。
一天日晒雨淋,拼死累活也就挣一百八十块。
那天,大哥大嫂特意跑到脏乱的工地找我。
说郑云林考上了研究生,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三万多。
家里一分钱都凑不出来。
我急忙问还差多少。
大哥窘迫地搓着手,只说差得很多,缺口太大。
我翻遍自己攒了多年的血汗积蓄,兜里仅仅只剩两万多。
这些年,大哥出门打工的路费、结婚的彩礼。
云林从小到大的学费开销、日常吃穿用度。
我能帮的全部帮了,自己省吃俭用。
一分钱不敢乱花,攒下这点钱,已是极限。
我毫不犹豫开口:“我这两万多,全部拿出来给孩子读书。”
可大嫂当场脸色一沉,满脸嫌弃和不满。
“两万多顶什么用?单单学费就要两万四,你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大哥更是直接蹲在地上,摆着为难的样子,逼着我想办法。
“妹,你再想想路子,跟工友借点,跟工地老板预支点工资,无论如何不能耽误云林上学。”
我站在漫天尘土的工地上,心里一阵发酸。
我想起父母早逝,二十岁那年,偌大的家只剩我和大哥相依为命。
他要外出打工,没钱上路。
我白天进厂流水线熬工,晚上熬夜缝补零活。
整整攒了三个月,一分不剩给他凑够路费。
他结婚需要八万八的彩礼,我每天凌晨早起摆摊卖菜。
深夜收摊捡废品,起早贪黑,硬生生帮他凑齐了全部彩礼。
我这辈子不是没有机会成家。
曾经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哥嫂生怕我嫁人后,再也不能贴补他们家。
到处在外散播谣言,谎称我以后的工资收入全都要上交郑家。
还狮子大开口索要二十八万高额彩礼,硬生生把人家吓退。
往后好几年,但凡有人给我介绍相亲,他们就想方设法搅黄。
一次又一次,让我孤零零单身至今。
云林从小到大的费用,几乎大半都是我在兜底补贴。
我站在脚手架上思绪翻涌,一时失神,脚下猛地踩空。
整个人直接从四楼高空狠狠栽落下去。
命是捡回来了,可我的腿彻底废了,落下终身残疾。
建筑公司赔付了三十万,是我后半辈子的治疗费。
还有我唯一能重新站起来、安装假肢的希望。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剧痛动弹不得。
我还没缓过伤痛,大哥大嫂当天晚上就匆匆赶来。
大哥搬来椅子坐在我病床边,开门见山。
“赔偿款应该快下来了吧?云林的学费还没着落,你这腿已经这样了,治不治都是残疾,好歹人还活着,但云林的前程耽误不得,这笔钱必须优先给他读书。”
伤口钻心刺骨的疼,我这辈子再苦再累都没哭过。
可那一刻,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是我用一条腿换来的钱,我还指望这笔钱装假肢,我还想好好走路!”
这时郑云林跪在我床前,哭得声泪俱下,信誓旦旦给我承诺。
“姑,你再帮我这最后一回,我们给你写借条,算借你的钱,等我毕业工作,我一定好好孝顺你、报答你!”
第二天一早,大哥大嫂直接堵到建筑公司门口闹事撒泼。
逼得公司只能提前把赔偿款打到我的账户。
之后整整几天,两人寸步不离守在病房。
万般无奈之下,我给自己只留了五万块基础治病钱。
把剩下的二十五万,全部拿出来供郑云林读书。
我当时傻傻安慰自己:算了。
腿废了就废了,假肢晚几年装没关系。
只要侄子能出人头地,一家人好好的,就够了。
5
宴席快要散场,宾客三三两两起身道别。
眼看着大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才慢慢推动轮椅,一点一点朝着主桌的方向挪过去。
大哥和嫂子正头挨着头,埋着头仔细翻点手里厚厚的礼金簿。
嫂子抬眼瞥到慢慢靠近的我,眼底瞬间浮起一层不耐。
“哟,你还没走呢?”
我没有接她的话,指尖微微收紧。
“哥,嫂子,云林,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慢慢从贴身衣兜里,小心翼翼掏出借条。
“云林,当年的钱姑想问问,能不能还我几万块钱,不用还那么多,就假肢两三万块钱就行,我不要好的,就最普通的就行。”
我连忙摇手。
“姑想装一副假肢,如果能重新站起来,我好歹还能找点力所能及的活糊口。”
郑云林垂眼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借条,眉头紧紧皱起。
“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眼下我们手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
我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可我看见你刚提了新车,今天这场宴席开销也不小。”
不等我说完,嫂子直接嗤笑一声。
“买车那是云林上班要用,年轻人在外打拼,出门谈事总得要面子,没有车别人怎么看得重他?事业可耽误不得!”
她抬眼扫过我萎缩的裤腿,眼神轻飘飘的。
“再说你这条腿,都已经这样了,算得了什么?反正你本来就是残疾人,装不装假肢又有什么所谓,有没有都无所谓。”
这句话说下来,我整个人都僵在了轮椅上。
郑云林半点耐心都没有。
“钱当初是你主动拿出来的,事到如今又往回讨要,未免不太合适吧。”
嫂子“啪”地一声把礼金簿重重拍在桌面上。
“郑桐,不是嫂子要说你,你这事做得实在让人没法认同,当初要是舍不得,当初大可不必往外拿,钱都给出去这么多年了,还悄悄留着一张借条防着我们,你到底是在提防谁?”
6
她伸手一把接过我手里的借条,翻来覆去随意拨弄着。
“当姑姑的给亲侄子读书花钱,还要特意写下借条,这事要是传出去,旁人指不定要怎么笑话咱们郑家。”
大哥也皱着眉开口。
“今天是云林升职的大喜日子,亲戚才刚散场,你偏偏挑这个时候提钱,你是故意想让我们一家人当众下不来台吗?”
我急忙解释。
“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之前给你们打电话都不接。”
大哥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都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凡事非要算得这么清清楚楚?云林刚刚升职,正是事业最关键要紧的阶段,你偏偏这个时候拖他后腿,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当姑姑的分寸?”
旁边几个还没离开的亲戚听见这边争执的动静,纷纷围了上来。
有人瞟了一眼嫂子捏在手里的借条,当即就开口评判起来。
“郑桐你这样就不对了,给亲侄子供学还要写借条?当初既然愿意出钱,那就是长辈的心意,如今看着侄子挣到大钱了,反倒拿着条子上门要钱,这话说出去多不好听。”
“是啊一家人哪里分什么借和给,云林出息了还能忘了姑姑吗?偏偏大喜的日子拿一张纸出来拉扯,多伤亲情啊。”
有年长的亲戚上前拉住我的胳膊,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劝我退让。
“听劝,赶紧回去吧,别在这争执了,至亲之间撕破脸皮,以后见面多难堪。”
我坐在轮椅上,感到一阵阵难堪。
“我没有想要闹事,我只是想攒钱装一副假肢,我只是想重新站起来而已。”
嫂子立刻抓住这句话,抢在所有人前面高声开口。
“大家伙都听见了吧!她那条腿是工地出事落下的毛病,那是工地的责任,跟云林有半毛钱关系吗?当初的赔偿款本来就是赔给她自己的,是她心甘情愿拿出来给云林读书,现在看见云林薪资高了,心里不平衡了是不是?早当初怎么不想明白!”
周围一道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有人眼里满是嫌弃。
7
我坐在轮椅上,指尖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借条。
“所以……这笔钱,你们是压根不打算还了,是吗?”
我微微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小半步,眼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奢望。
嫂子闻言,抬手一把抢过借条。
狠狠拍在满是残羹剩饭的酒桌上,满脸讥讽与不耐。
“还什么还?就这么一张破纸条,手写的东西也能叫借条?你自己写写画画按个手印就算数?那我现在写一张,说你欠我五十万,是不是也得认?”
郑云林慵懒靠在椅背。
“你非要算得这么明白是吗?那我从小到大叫你这么多年姑姑,逢年过节礼貌问候你,这些亲情,难道还抵不上你那点钱?亲情被你拿金钱明码标价,非要算得这么细,那从今往后,咱们也就没必要亲近了。”
大哥随手摁灭手里的烟头,只想着赶紧把我打发走。
“行了行了,别在这胡搅蛮缠了。”
旁边几个没走的亲戚连忙围上来。
一边假意拍我肩膀劝我大度,一边句句偏帮他们:
“哎呀都是一家人,何必算得这么死?云林现在出息了,以后还能少得了你的好处?你现在闹这一出,把情分作没了,得不偿失啊。”
“情分……”
我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鼻尖酸涩得厉害。
“云林,你亲自来看过我一次吗?”
“我残疾之后,干不了重活,只能靠做点零碎手工勉强糊口,这么多个过年过节,家家户户团圆热闹,你们一家三口,有谁踏进过我那漏雨的出租屋一步?”
可就是这句实话,彻底惹恼了郑云林。
“你这话就太没意思了,我现在拥有的都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你非要揪着旧事不放,那我也跟你把话说透!”
“当初那笔钱,就是你自愿给的,我可以口头念你一句好,但你非要扯借款、扯还债,那就拿法律认的证据出来,就你这张手写破纸,没有正规流水、没有公证凭据,你就算闹到法院,也没人会理你。”
他字字绝情,直接撕碎了最后一层亲情的假象。
我安静地看着他们一家人冷血自私的模样。
心里那点仅存的亲情和念想,彻底死干净了。
我缓缓弯腰,轻轻拿起桌上那张借条。
“好。”
“既然你们这么说,我懂了。”
“这二十五万,不用你们还了。”
“就当是我这个当姑的,最后一次给你们郑家,随的一份大礼。”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转动轮椅离开。
我缓缓拿出手机,翻出那个陌生号码。
深吸一口气,轻轻拨了过去。
“喂,您好,是张工吗?”
“我是郑桐,上个月您联系我,说我当年工地坠落的事故,另有隐情,现在方便,跟我当面聊聊吗?
8
下午我就约了张工在街头见面,他搓了半天手才开口。
“郑桐,这事我憋了四年了。”
他点了根烟。
“当年那个事故责任人,姓刘的,判了三年,去年出来了,出来后他给我打过好几回电话,说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从架子上摔下来的样子,他说他良心过不去,想找你,又不敢,我这才把你的号给了他,让他自己联系你。”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现在在哪?”
“就在城东那片,老婆跟他离了,孩子也不认他,过得挺惨的。”
“带我去。”
没一会儿我们就赶到了城东,张工敲了敲门。
“老刘是我,人带来了。”
门开了条缝,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站在里头。
看见我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秒,他膝盖一弯,扑通跪在了地上。
“郑大姐我对不起你……”
他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砰砰响。
“我不是人,我该死。”
“起来。”我说。
“你先把话说清楚,怎么回事。”
他不肯起,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我都这样了。”我拍了拍轮椅扶手。
“还能把你怎么样?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当年,当年有个叫郑飞的找我,说你要是没了,赔偿款都归他,他让我在脚手架上动点手脚。”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郑飞,我的亲哥哥。
“他说…他说反正你是从架子上自己摔的,谁也不知道是动过手脚的,到时候赔偿款下来分我一半,我当时鬼迷心窍,我儿子那会儿要结婚,差彩礼钱,我就,我就把你那层的扣件松了两颗。”
“我判了三年,出来之后天天做噩梦,梦见你从架子上摔下来那个样子,我不是人,我财迷心窍。”
他又开始磕头。
我坐在轮椅上,浑身发抖。
二十岁爸妈没了,我跟他相依为命。
这么多年我为他付出,为这个家付出。
他却想要害死我?!
原来从四楼脚手架踩空那一下,不是我自己走神踩空的。
他想要我死,想要我拿命换来的赔偿金。
我坐在轮椅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想骂骂不出来,想喊喊不出声。
我一直以为的亲人,却是想要我命的恶魔。
哭完了,我抹了把脸。
“老刘,你敢不敢作证?”
他猛地抬头。
“我敢,我什么都敢说,我手机里还留着当年郑飞给我转账的记录,他先给了我两万定金,说事成之后把剩下的给我,后来你住院他光顾着要赔偿款,尾款一直没给,我找他要他还骂我,我一气之下留了证据。”
“好。”我把轮椅转了个方向。
“我们去警察局。”
9
到了刑警队,我们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接待的警官听完,把转账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说光凭这个不够,得再有东西。
老刘从兜里掏出个旧手机。
“我有录音,当年他找我那天,我怕事后赖账,偷偷录了。”
他翻到那段音频,点了播放。
“你趁夜班把那几颗扣件松了,赔偿款下来分你一半。”
老刘犹豫。
“万一查出来…”
郑飞笑了一声。
“查什么查?工地上天天出事,谁查得过来?她自己踩空摔的,关我什么事?”
警官听完,脸色沉下来。
“这案子性质变了,不是生产事故,是蓄意伤害,传唤郑飞。”
我们坐在等候室里等。
下午三点多,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我犯什么法了你们传唤我?我还有事呢!”
他被带到讯问室门口,一扭头看见我,整个人顿住了。
“郑桐?你干什么?借了钱你就把我告了?”
“哥,我告的不是借钱的事。”
“那你告我什么?”
“你想杀我,你忘了?”
我对着他冷笑一声。
他脸色刷地白了,一两秒的工夫又扯着嗓子喊起来。
“你胡说什么,我是你亲哥,我什么时候想杀你了?”
“你跟老刘说的话,你自己跟警察说去。”
“什么老刘,我不认识什么老刘,警官你别听她瞎说,我妹腿摔了之后精神就不正常,到处乱咬人,她这是报复我,就因为我不还她钱。”
警官打断他。
“郑飞,我们有你给刘某某的转账记录,还有录音,进去坐下慢慢说。”
他明显慌了,嘴巴还硬着。
“什么录音,假的,合成的,你们不能凭一段假录音就抓人!”
“真的假的,技术科会鉴定。”警官推开门。
“进去。”
郑飞被带进去之前扭过头来看我。
“我是你亲哥,你真要把我送进去?”
我看着他:“你想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我是你亲妹妹?”
“哥,二十岁爸妈没了,这么多年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如今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他被警官往里推,走到门口忽然挣扎着回过头来。
“桐阿,哥当时糊涂了,哥没想真让你出事,就想让你躺一阵子,哥知道错了,你原谅哥这一回,钱我全还你,连本带利。”
警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他带了进去。
10
从刑警队回来之后,我联系了个学法律的大学生。
让他帮我把郑飞的供词、转账记录、还有借条复印件。
全部打包整理成一份材料。
发到了郑云林公司的合规邮箱和HR公共邮箱。
【贵司员工郑云林,其父郑飞因涉嫌蓄意伤害被刑事立案,郑云林本人长期拖欠借款并公开否认债务,请贵司自行核实其诚信记录。】
听闻郑云林的公司是外企,最看重员工的家庭背景。
第二天一早,江凤英和郑云林两人就来到了我家。
“郑桐你是不是疯了,你把那些东西发到云林公司去了?你想毁了他是不是!”
郑云林跟在后面,往前逼近我。
“公司今天找我谈话了,停职调查,我领导把邮件打印出来拍我桌上,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是我发的。”我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茶杯。
“你!”江凤英冲上来扬手就要打,手刚抬起来。
门口拐进来两个穿制服的将她的手握住。
是我前两天申请的人身保护令,警察往我前面一站。
江凤英的手僵在半空,收回去。
“我教训我家小姑子,关你们什么事!”
“江凤英,郑桐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已经批了,你刚才的行为我们可以记录在案。”警察掏出本子。
江凤英脸涨得通红,退了两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
郑云林没管他妈,两步跨到我面前,扑通跪下了。
“姑,我求你了,你发个声明,就说那邮件是误会,是别人冒用你的名义发的,公司那边要是核实完,我这工作就没了,姑。”
“你爸为了你,连杀人的事都干了。”我低头看着他。
“你现在跟我说你无辜?”
“姑,我爸做的事他活该,让他坐牢,可我没让他杀人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那时候在念书,姑,我是无辜的!”
“你无辜?”我把茶杯搁下。
“你可真是你爸的好儿子,他都为了你杀人了,你如今一句轻飘飘的就想摆脱?”
“真是狼心狗肺的一家人。”
他噎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抬手就扇了自己一耳光。
“姑,我错了,我以前不是人,我以后肯定好好孝敬你,我每月给你打钱,我给你租个好房子,我接你去城里住。”
“你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这些话我不想再听了。”
“郑云林这么多年为了你我也付出了这么多,但是你没把我当你亲姑姑那就别怪我不讲情分。”
江凤英在后面嚎起来了,拍着大腿哭。
“你心怎么这么狠啊,云林还年轻,你把他前途毁了,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啊,你是他亲姑啊。”
“他以后怎么做人,是他自己的事。”我推着轮椅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走吧,他爸的事法院还没判,钱的事法院那边在走流程,至于工作,公司怎么处理是公司的事,他要是清清白白的,公司也不会冤枉他。”
郑云林跪在地上不起来,江凤英在后面哭得撕心裂肺。
就这样僵持了半个多小时,警察才把他们拉起来赶了出去。
11
半个月后开庭,法官当场念出了判决结果。
念完了,法官问郑飞有没有异议。
他突然扭头冲我喊:“郑桐我是你亲哥,你就这么看着我死?”
法警按了他一下,他挣着又喊。
“爸妈要是活着,看你这样,你看他们怎么说你!”
最后陈述的时候郑飞又哭了一回。
“我一时糊涂,家里困难,孩子要念书,我鬼迷心窍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说重点。”
他翻来覆去就是“我认罪我认罪”。
法官问他有没有要对被害人说的。
他转过头来看我,挤出几滴眼泪。
“妹妹啊,哥对不住你,哥知道错了,你原谅哥这一回。”
我看着他哭完了,才开口。
“郑飞,你想杀我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不是兄妹了。”
他被法警带下去了。
判决下来,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老刘也被判了几年,因他主动认罪从轻处罚。
同一天下午,小程发消息过来,说郑云林公司的处分正式下来了。
开除,理由是入职材料隐瞒重大债务纠纷,经核实存在诚信问题。
小程说他们HR还回了封邮件。
说已经把他录入集团黑名单,同系统内别想再进了。
又过了几天,我的银行里收到了一笔二十五万的转账。
那之后我陆陆续续从亲戚那边听到些消息。
郑云林被开除之后投了不少简历。
外企圈子就那么大,背调一查。
他爸坐牢、他自己被辞退、还背着债务纠纷,没一家敢要。
后来去了家小公司,工资赶不上原来的三分之一。
江凤英在小区里被人指指点点,买菜都绕远路走。
钱到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装假肢。
律师帮我联系了康复中心,配了一副合适的。
刚开始那几个月,残肢磨得全是血泡。
12
练了半年多,能扶着助行器站住了。
又练了几个月,能拄着拐慢慢走几步。
我坐在康复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歇着。
小程帮了我忙后,我们就成了忘年交。
这天下午她来接我,带了杯奶茶。
“桐姐你说你要是当年没借那钱,现在是不是早就结婚生孩子了?”
我想了想:“可能吧,也可能嫁了个不靠谱的,比现在还惨。”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着?我腿都这样了,还想不开,那日子别过了。”
一年后,加上之前工地剩下的赔偿款和我自己攒的。
凑了凑,付了套小两居的首付。
搬家那天小程来了,还有之前帮助我的律师。
律师给我带了个乔迁小蛋糕,笑着看了看周围。
“郑桐女士,你这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
我把拐靠在门边,扶着墙自己走到窗边,回头冲她们笑了一下。
“以后我就为自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