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出国深造八年,回来那天直接跪在我家门口。
她满脸泪痕,说这些年对不起我。
我弯腰扶她,碰到她左手掌心一道长疤。
这道疤我有印象。
五年前视频通话,她在厨房切水果划了一下。
当时她笑着说没事,就蹭破一点皮。
可现在这道疤又深又长,明显缝过针。
我没问。
吃饭时她忽然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活着吗?”
我家院子里从来没种过石榴树。
但六年前翻修老宅,我确实在墙根底下刨出一截枯死的石榴树桩。
那是盖房之前的东西,少说四十年了。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第二天她趁我出门,撬开了书房地板下面的暗格。
那里面放着我爸的遗物,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她从里面翻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指着上面年轻时的我爸说——
“这一回,我绝不会让那个人把药掺进你的百日宴席里。”
我爸死于不明中毒。
四十年了,从没人查出凶手是谁。
1
苏婉宁跪在家门口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天冷得邪乎,地上结了一层薄冰,她两个膝盖就那么直直磕下去的。
我正在屋里烧水,听见院门响,推门出去就看见她了。
八年没见。
她瘦了太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深陷,嘴唇发白,跟我记忆里那个圆脸姑娘判若两人。
“陆征。”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你怎么回来了?”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对不起。”
我下了台阶,走到她面前蹲下。
“先起来。”
“不,你先听我说完。”
“地上有冰,膝盖跪坏了怎么办。”
我伸手去拉她,她也伸手来握我。
就是那一下,我摸到了她左手掌心那道疤。
很长,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皮肤表面凸起一条硬硬的棱。
缝合过的。
我记得这道伤。
五年前,她在视频通话里切水果,刀滑了一下,划到手掌。
当时屏幕那头她举起手给我看,笑着说:“就破了点皮,你别大惊小怪的。”
我还说她粗心。
可现在这道疤,不是蹭破点皮能留下的痕迹。
我把她拽起来,没提这事。
“进屋再说。”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她胳膊,感觉她整个人轻得不正常。
进了屋,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双手捧着杯子,手指还在抖。
“什么时候到的?”我问。
“今天上午的飞机。”
“直接来的?”
“嗯。”
“行李呢?”
“放在出租车上了,司机帮我送到楼下了。”
我看了眼门口,确实有两个旧箱子。
她喝了口水,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陆征,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还行。”
“工作呢?”
“还是在厂里,去年升了车间主任。”
“那就好。”她点头,又说,“你瘦了。”
“你也瘦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婉宁。”
“嗯?”
“你到底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攥紧了,半天才说:“进修结束了。”
“结束了?不是说还有两年?”
“提前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不对。
她不像是进修结束回来的样子,倒像是逃回来的。
但她不说,我也没追问。
晚饭我做了三个菜。
她吃得很少,筷子夹起来又放下,心不在焉的样子。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活着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石榴树?”
“就是……后院那棵。”
“咱家后院没种过石榴树。”
她愣住了,然后迅速低下头,小声说:“我记错了,可能跟别人家搞混了。”
我没吭声,继续吃饭。
但我心里翻起了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因为我家后院确实没有石榴树。
可六年前翻修老宅的时候,工人在西边墙根底下刨出过一截枯死的树桩。
当时工头看了看,说是石榴树,死了起码三四十年了。
那时候我爸已经去世快二十年了,我妈走得更早。
老宅从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盖房之前院子里种过什么,只有老一辈人才知道。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连我叔陆广良都不知道。
苏婉宁是怎么知道的?
她出国那年,老宅还没翻修。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吃完饭收了碗筷。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我睡哪儿?”
“你睡床上,我睡沙发。”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你刚回来,身体不好,别跟我争。”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苏婉宁,你到底在外面这八年经历了什么?
那道缝合过的疤。
那棵不该知道的石榴树。
还有你跪下来说的那句对不起。
到底是在对谁说?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哭泣。
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那种。
我睁开眼,没动。
哭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哭到天亮。
然后忽然停了。
紧接着,她在卧室里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夜里,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一定来得及。”
2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苏婉宁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有动静,油烟机嗡嗡在响。
我穿好衣服走过去,她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围裙系得规规矩矩。
“你醒了?马上好。”
“你不用做,我随便吃点就行。”
“没事,反正我也早起了。”
她把煎蛋和粥端上桌,还切了一碟咸菜。
我坐下来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你不吃?”
“我吃过了。”
“几点起的?”
“五点多吧。”
五点多。冬天五点多外面天都没亮。
“婉宁,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就是认床,头几天都这样。”
我没再问,喝完粥准备出门上班。
“今天你在家歇着,有什么需要的给我打电话。”
“嗯。”
“冰箱里有菜,中午自己做点吃。”
“好。”
她送我到门口,忽然叫住我。
“陆征。”
“怎么了?”
“书房……我能进去看看吗?”
我回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自然,就像随口问了一句。
“看什么?”
“没什么,就想看看你这些年的照片,有没有什么变化。”
“照片在客厅柜子里,书房没放。”
“哦,好。”
我出了门,骑上电动车往厂里走。
路上越想越不对。
她问的是书房。
我书房里没照片,只有几本旧书和一些杂物。
还有一个东西。
地板下面,靠窗那块地板是活动的,下面有个暗格,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我爸的遗物。
里面有几张发黄的老照片,一块旧手表,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这个暗格是我翻修老宅时自己做的,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苏婉宁不可能知道。
但她问了书房。
我在厂里坐了一上午,心里七上八下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
“吃饭了吗?”
“正在做。”
“做的什么?”
“下了碗面条。”
“行,你多吃点。”
“嗯。”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异常。
但挂了电话之后,我还是坐不住了。
我跟车间请了半天假,骑车回了家。
到家门口的时候,大约下午一点。
院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客厅没人。
厨房没人。
卧室没人。
我站在走廊里,看见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苏婉宁坐在地上,靠窗那块地板被掀开了,铁皮盒子放在她腿上。
盒子已经打开了。
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对着光在看。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
眼睛里全是泪。
“你……你怎么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地板下面有东西?”我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婉宁,这个暗格是我自己做的,翻修的时候你已经出国了。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你怎么知道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七十年代那种的确良衬衫,站在一棵树下面笑着。
那是我爸。
陆海平,二十三岁时候的照片。
“陆征,”她的声音很轻,“你爸……是怎么去世的?”
“你知道的,心脏病。”
“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心脏病。”
我愣住了。
“婉宁你说什么?”
她把照片举起来,指着上面我爸的脸。
“你爸是中毒死的。”
这句话砸在我脑袋里,耳朵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四十年前,你的百日宴席上,有人在酒里下了药。你爸替你挡了那杯酒,慢性中毒,拖了十几年,最后心脏衰竭走的。”
我盯着她,后背发凉。
“这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一次……我没能救他。”
“上一次?什么上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陆征,你信不信,我活过这一辈子。”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擦了把眼泪,把照片小心翼翼放回盒子里。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后背汗毛全炸起来的话。
“这一回,我绝不会让那个人把药掺进你的百日宴席里。”
3
我站在书房门口,脑子像灌了浆糊。
苏婉宁坐在地上,抱着那个铁皮盒子,脸上泪痕还没干。
我张了几次嘴,最后只问出一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信。”她把盒子盖好,放回暗格里,地板归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换成谁都不会信。”
“婉宁。”
“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我不想坐,你直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靠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透进来,整个人瘦得像纸片。
“陆征,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你说。”
“你六岁那年夏天,在河里游泳差点淹死,是谁把你捞上来的?”
我眉头拧起来。
“我叔。”
“不是。你叔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在岸上了。真正把你从水里拖上来的,是隔壁王婶家的大儿子王建设,他当时十四岁。但他没跟任何人说,因为他偷偷逃学去河边钓鱼,怕被他爸打。”
我脑子嗡了一下。
这事我确实不知道。
小时候只听我叔说是他救的我,我从来没怀疑过。
“你怎么知道的?”
“第二个问题。你十五岁那年,你爸身体开始变差,反复住院。有一次你在医院走廊里哭,被一个护士看见了,她给了你一块巧克力。你还记得吗?”
我呆住了。
记得。
当然记得。
那是我人生里最灰暗的一段时间,我爸住在县医院,瘦得皮包骨,我每天放学去送饭。有一天实在撑不住,蹲在走廊角落哭,一个年轻护士路过,塞给我一块德芙巧克力。
她说:“小伙子,吃完擦擦眼泪,你爸还等着你笑着进去呢。”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
包括苏婉宁。
“那个护士叫什么你知道吗?”我声音发紧。
“姓贺,贺小云。后来调去了市医院,再后来辞职回老家开了个诊所。”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苏婉宁。”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是你媳妇,苏婉宁。”
“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事。”
“我知道的比这多得多。”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左手,把掌心摊开给我看。
那道又深又长的疤,在日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你看到这个了吧?”
“看到了。你说是切水果划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上辈子,我从高处摔下来,碎玻璃扎进手掌缝了十七针。”
“婉宁!”
“你听我说完。”她声音忽然提高了,“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像疯了,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我不把这些事告诉你,四十年前的事就会再来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的四十年前,是我百日宴那件事?”
“对。”
“你说有人在酒里下了药。”
“对。”
“谁?”
她沉默了。
“婉宁,谁下的?”
“你先别激动。”
“我没激动,你告诉我是谁。”
她咬了咬嘴唇。
“你叔,陆广良。”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不可能。”
“我知道你不信。”
“我叔把我带大的!我爸走了以后,是他一手拉扯我长大,供我读书,给我说的媳妇,你——你说他下毒害我爸?”
“他不是害你爸。”苏婉宁摇头,“他要害的人是你。”
“你疯了。”
“你百日宴那天,按规矩,满百天的孩子要喝一口兑了蜜水的酒沾沾福气。那杯酒里被动了手脚。你爸不知道,但他那天正好渴了,端起来先喝了一口。”
“我爸是心脏病……”
“慢性中毒会损害心脏功能。医院查不出来,因为那种东西剂量极小,要长年累月才会显现。你爸那些年身体越来越差,反复住院,最后心脏衰竭,所有人都以为是天生体质不好。”
我手在抖。
“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现在没有。”
“那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知道你家后院埋着石榴树桩。凭我知道你书房地板下面有个暗格。凭我知道贺小云给你那块巧克力。”
她一字一句说完,目光一直看着我。
我靠在门框上,脑子里全是乱的。
“陆征,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什么事?”
“找到证据,查清楚四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客厅的挂钟响了三下。
下午三点。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觉得自己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了。
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可以不信我,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去查。”
“什么?”
“王建设。你去问问他,六岁那年在河里救你的人到底是不是你叔。”
4
我骑电动车出门的时候,手还在抖。
苏婉宁站在院门口看着我走,什么都没说。
王建设家在镇东头,开了个五金店,离我家骑车也就十分钟。
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你叔,陆广良。”
“他要害的人是你。”
不可能的事。
我叔从小对我比亲儿子还好。我爸走那年我才十五,我叔自己还没成家,硬是把我接到他家里养着。高中学费、大学生活费,一分不少。
后来他自己结了婚有了孩子,对我还是一样。
逢年过节,他都会跟我叔母说:“征子是大哥留下的,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他。”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害我爸?
怎么可能害我?
可苏婉宁说的那些事……
石榴树桩、暗格、贺小云。
她怎么知道的?
我把车停在王建设五金店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王建设正蹲在地上理货架,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哟,陆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建设哥,我想问你个事。”
“啥事?”
“你还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夏天在河里的事?”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哪个河?”
“南边那条。我差点淹死的那次。”
他转过身去继续理货架,背对着我说:“那不是你叔救的你嘛,问我干嘛。”
“建设哥。”
“嗯?”
“是你救的我,对不对?”
他手上动作停了。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关上店门,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啤酒,塞给我一瓶。
“你咋知道的?”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有人告诉我的。”
“谁?”
“你先别管是谁。你跟我说说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他拧开啤酒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
“那天我逃学去河边钓鱼,看见你在浅水区玩,也没在意。后来你不知道怎么就往深处去了,一下子没了顶。我扔了鱼竿跳下去把你拖上来,你呛了不少水,但人没事。”
“然后呢?”
“然后我怕我爸知道我逃学打死我,就把你放在岸边大石头上,看你缓过来了,我就跑了。”
“我叔呢?”
“你叔后来才赶到的。当时河边还有几个洗衣服的婶子,她们看见你在岸上哭,就去喊的你叔。等他来的时候你已经没事了。”
“所以他根本没下过水?”
“那天他穿着皮鞋来的,鞋面子干干净净的。”
王建设看了我一眼,说:“这事我憋了快三十年了,一直没好意思说。你叔对你好,他说是他救的你,我也就没拆穿。反正人活着就行。”
我坐在五金店的小板凳上,啤酒一口没喝。
“建设哥,谢谢你。”
“客气啥。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行吧。”他没追问。
我从五金店出来,骑车到了镇外的公路上,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苏婉宁说的第一件事,是真的。
我叔没有救过我。
他撒了谎。
一个人撒谎说自己救过侄子,这算什么?往好了想,是好面子。往坏了想……
我不敢往下想了。
烟抽完,我又骑车去了县医院。
到了住院部大楼,找到护士站,问了个年纪大点的护士。
“你好,我想打听个人,姓贺,叫贺小云,大概二十多年前在这儿当护士。”
那护士想了想:“贺小云啊,我有印象,后来调到市医院去了吧?”
“后来呢?”
“后来好像辞职了,具体去哪儿我不清楚。你找她有事?”
“我是她以前一个病人的家属,想当面谢谢她。”
护士翻了翻旧通讯录,给了我一个号码。
“这是好多年前的号了,能不能打通我不知道。”
“谢谢。”
我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拨了那个号码。
通了。
“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贺小云贺护士吗?”
“是我,你是?”
“我姓陆,二十多年前我爸在县医院住院,您当时在住院部当护士……”
“哦,你说具体点?”
“有一天下午,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蹲在走廊角落哭,您给了他一块巧克力。”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我记得。”她声音一下子柔和了很多,“那孩子……是你?”
“是我。”
“你爸后来怎么样了?”
“走了,当年就走了。”
“唉……”她叹了口气,“我记得你爸那时候特别瘦,住了好久。”
“贺护士,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爸当时的病历,您还有印象吗?医生当时是怎么说的?”
“太久了,具体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有一次查房,主治医生说过一句话,说你爸的心脏损伤不太像常规的病变,像是长期受过什么刺激……但后来也没查出别的原因,就按心脏病治的。”
我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
“谢谢您,贺护士。”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
长期受过什么刺激。
不像常规病变。
苏婉宁说的第二件事,也对上了。
我骑车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苏婉宁站在厨房里炒菜,听见我回来,探出头。
“回来了?饭马上好。”
“婉宁。”
“嗯?”
“王建设的事,是真的。”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
“我知道。”
“贺小云也说了,我爸当时的心脏损伤不像常规病变。”
她关了火,把菜盛出来,端上桌。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我。
“所以你现在信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这个跟我过了十几年的女人。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你说你活过一辈子,这种话我没法信。”
“那你就当我是个知道很多秘密的人。”
“那我问你,如果真是我叔干的,他为什么要害一个刚满百天的婴儿?”
苏婉宁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爸的房子。”
“什么?”
“你爷爷去世的时候,把老宅和宅基地全部留给了你爸。你叔一分没有。那年你爸刚生了你,你叔觉得这辈子也分不到了。”
“就为了一栋房子?”
“陆征,四十年前在农村,一栋宅子就是一个家。”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菜,忽然觉得什么都吃不下了。
苏婉宁伸出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我们必须找到证据。”
“怎么找?四十年了。”
“从百日宴那天的酒席入手。当年帮忙张罗酒席的人里面,有一个人知道内情。”
“谁?”
“你爸的结拜兄弟,孙志国。”
5
孙志国。
这个名字我太熟了。
小时候我爸还在的时候,孙叔经常来家里喝酒。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花生米就着白酒,能从天亮聊到天黑。
我爸走了以后,孙叔来过几次,后来就渐渐断了来往。
听说他搬去了邻县,在那边承包了个鱼塘,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孙志国知道什么?”我问苏婉宁。
“百日宴那天,是他帮忙在后厨张罗的。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叔往一个酒杯里倒了点什么。”
“他亲眼看见的?”
“对。但当时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加的糖水。直到后来你爸身体越来越差,他才开始怀疑。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你叔后来帮他办了一件事,他欠了你叔一个人情。再加上你爸的死因一直是心脏病,谁也没往别处想。”
“他帮他办了什么事?”
“孙志国年轻时打过一次架,把人打伤了。是你叔找人把事情压下来的,没让他坐牢。”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婉宁看着我,没正面回答。
“你去找他,当面问。如果他说不知道,你就跟他提一句‘那杯酒’。他会明白的。”
“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苏婉宁在卧室里安安静静的,不知道睡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请了三天假,骑摩托去了邻县。
孙志国的鱼塘在邻县东边一个村子外面,绕了几圈路才找到。
远远看见一个人坐在塘边抽烟,头发已经全白了。
我把摩托停在路边,走过去。
“孙叔。”
他回头,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是……征子?”
“是我。”
他站起来,上下打量我,忽然笑了。
“长这么大了。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孙叔,好些年没见了。”
“可不是嘛,你爸走了以后我就没怎么回去过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来看看您。”
“好好好,进屋坐,进屋坐。”
他的房子就在鱼塘边上,两间平房,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给我泡了杯茶,坐下来又点了根烟。
“征子,你现在干什么呢?”
“在镇上机械厂当车间主任。”
“不错不错。你爸要是知道,该高兴了。”
他提到我爸的时候,眼神暗了一下。
“孙叔,我这次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啥事你说。”
“我百日宴那天的事,您还记得吗?”
他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那都多少年了,记不太清了。”
“您在后厨帮忙的,对吧?”
“是啊,你爸那时候忙前忙后,我帮他看着后面。”
“那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不对劲?没什么不对劲吧。”
“孙叔。”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杯酒。”
他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像是被人揭了一层面具。
“你……你说什么?”
“我说那杯酒。百日宴上,给我喝的那杯兑了蜜水的酒。”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谁告诉你的?”
“孙叔,您坐下。”
“是谁告诉你的!”他声音都变了,脸涨得通红。
“您看到了对不对?那天在后厨,您看到有人往酒杯里加了东西。”
他嘴唇在抖,烟掉在地上也没捡。
“征子,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爸死了,这事怎么过去?”
他一下子被我这句话钉在那儿。
半天,他慢慢坐了回去,双手撑着膝盖,头低下去。
“你爸是好人。”他声音沙哑,“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他。”
“那您告诉我,您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鱼塘外面风吹过来,水面起了一层褶。
“那天下午……酒席快开的时候,我去后厨拿碗筷。看到你叔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正往一个杯子里倒东西。”
“什么杯子?”
“红色的小碗,专门给小孩用的那种。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在加蜜糖。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你爸端起那碗先尝了一口,说要试试甜不甜。当时你叔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再后来你爸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就开始犯嘀咕。”
“您怀疑是那碗里有问题?”
“怀疑过,但没证据。你爸去世的时候医院说是心脏病,我也不懂医,就没敢声张。”
“那个小纸包呢?”
“不知道,当时就被他收起来了。”
“您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征子,你叔帮过我。当年我打人那事,要不是他找人疏通,我就得坐牢。我欠他一条命。我要是说出来,我良心过不去。可我不说,我也过不去。”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这些年我为什么搬到这儿来?就是不敢回去。一回去就想起你爸,想起那天后厨的事,晚上做梦都是你爸的脸。”
我坐在那间简陋的平房里,听着鱼塘的风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孙叔,这些话,您愿不愿意当面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
“当着谁的面?”
“如果有一天需要的话。”
他又沉默了好久。
最后点了点头。
“征子,我欠你爸的。他要是在天有灵,不会原谅我这个窝囊东西。你需要我说,我就说。”
离开鱼塘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骑在摩托上,寒风往脖子里灌,但整个人反而比来时清醒了很多。
石榴树桩是真的。
王建设救我是真的。
贺小云的巧克力是真的。
孙志国看到的那一幕,也是真的。
苏婉宁说的每一件事,都对上了。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孙叔说了,他确实看到了。”
过了几秒,她回了一条。
“回来的路上小心,明天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去你叔家。”
6
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苏婉宁给我留了饭,放在锅里温着。
我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
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等我吃完。
“你说明天去我叔家,去干什么?”我放下筷子问她。
“不是去质问他,别紧张。”
“那去干什么?”
“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叔家堂屋西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对不对?”
我想了想,确实有。那是我叔前几年拍的全家福,他和我叔母还有他们儿子陆安一起照的。
“那张照片后面有个钉子眼,钉子眼里面塞了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粉末。”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上辈子我找到过。”
又是上辈子。
我深吸一口气,没接这个话头。
“你是说,当年那个纸包里的东西,他一直留着?”
“不是同一包,但是同一种东西。”
“为什么留着?”
“因为他还没用完。”
这句话让我后背一阵发麻。
“什么意思?”
“陆征,你仔细想想。你这些年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又没什么病。”
“你三十二岁那年体检,心脏有没有查出过什么?”
我愣住了。
三十二岁那年单位组织体检,医生说我心电图有点异常,让我去上级医院复查。我去了,查了一圈说没大问题,可能是劳累导致的,让我注意休息。
后来我也没当回事。
“你是说……”
“你叔没有停手。”苏婉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刃,“你爸不在了,这些年每逢年节你去他家吃饭,他一直在你的酒里加东西。”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在地上。
“不可能!”
“剂量很小,小到你根本察觉不出来。但日积月累,你的心脏会跟你爸一样。”
“你胡说!”
“你爸四十岁开始发病,拖了十五年走的。你今年三十七岁,三十二岁那年查出心电图异常。照这个速度,你还有不到十年。”
我站在厨房中间,浑身发冷。
苏婉宁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知道你害怕。上辈子我也害怕。我害怕了一辈子,眼睁睁看着你跟你爸一样,四十八岁的时候走了。”
“上辈子你什么都没做?”
“做了。但是太晚了。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病得很重了,查出来真相你叔已经跑了。这辈子我不想再等。”
我靠在灶台上,双手捂着脸。
半天,我把手放下来。
“好。明天去。”
第二天上午,我骑车带着苏婉宁去了我叔家。
我叔和叔母都在家,看见我们来了挺高兴。
“征子来了?婉宁也回来了?快进来坐!”叔母笑着把我们往屋里让。
“叔,叔母,我带婉宁来看看你们。她刚回来,说想你们了。”
“好好好,回来就好。婉宁在外面辛苦了吧?瘦了不少。”叔母拉着苏婉宁的手嘘寒问暖。
我叔坐在沙发上泡茶,笑眯眯的。
“征子,中午留下来吃饭。”
“行。”
苏婉宁跟叔母聊着天,目光不经意扫了一眼堂屋西墙。
那张全家福就挂在那儿。
镜框有点旧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叔母,您家卫生间在哪儿来着?我好久没来,忘了。”苏婉宁笑着问。
“在后面走廊尽头。”
“谢谢。”
她站起来往后面走。
我跟我叔坐在客厅喝茶聊天,他问我厂里的情况,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最近身体怎么样?”他忽然问。
“还行。”
“多注意,你这个年纪正是要保养的时候。你爸当年就是不注意,硬撑。”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极了。
如果不是苏婉宁告诉我那些事,我绝对不会对这张脸产生任何怀疑。
十分钟后苏婉宁回来了,坐在我旁边,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我的手。
我知道她去看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叔亲自下厨做了四个菜。
“征子,来,喝一杯。”他拿出一瓶白酒,要给我倒。
“叔,我今天骑车来的,不喝了。”
“少喝一杯没事。”
“真不喝了,回去路不好走。”
他愣了一下,没勉强。
苏婉宁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吃完饭告辞出来,我们走到巷口转角处,我才停下脚步。
“看到了?”
她点头。
“在全家福后面那个钉子眼里,塞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塑料袋。里面是灰白色粉末。”
“你确定?”
“确定。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那怎么办?现在去拿出来送检?”
“不能打草惊蛇。如果他发现东西没了,会销毁所有痕迹。”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把东西取出来。而且取的时候要拍照录像,记录全过程。”
“然后呢?”
“送去专业机构检测,同时把孙志国的证词固定下来。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才有可能重新查清你爸的死因。”
我站在冬天的巷子口,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
“婉宁,如果查出来是真的……我叔他……”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爸不该白死。”
我闭上眼,又睁开。
“好,听你的。什么时候行动?”
“后天。”
“为什么是后天?”
“后天镇上有集市,你叔每逢集市都会去镇上奇牌室打牌,你叔母会去赶集。家里没人,最少空两个小时。”
这些她也知道。
我已经不再惊讶了。
7
后天就是镇上的集市。
这一天半的等待是最难熬的。
我照常去上班,苏婉宁照常在家做饭。
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我脑子里全是那面西墙和全家福后面的钉子眼。
集市头一天晚上,苏婉宁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一双橡胶手套。
几个密封的自封袋。
她自己的手机,充满了电。
“明天我来取,你在外面望风。”她交代我。
“你一个人进去?万一被人看到呢?”
“不会。你叔家后门的锁是老式弹子锁,用卡片就能拨开。”
“这你也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不问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骑车先去镇上转了一圈。
奇牌室门口确实停着我叔那辆三轮车。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他坐在里面打牌,烟雾缭绕。
我叔母也在集市上,离远远看见她在菜摊前挑白菜。
我给苏婉宁发了条消息:“都出去了。”
“收到,我出发了。”
我骑车到我叔家所在那条巷子口,停在拐角处,假装看手机。
大约十分钟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张照片发过来。
是全家福被从墙上取下来的背面。钉子上确实挂着一个极小的塑料袋,里面有灰白色粉末。
紧接着又来一段视频,三十多秒。
苏婉宁戴着手套,把塑料袋从钉子上取下来,放进密封袋,全程没碰到除了钉子和塑料袋以外的任何地方。然后她把全家福重新挂回原位,角度和之前一样。
最后一条消息:“搞定了,从后门出。”
两分钟后她出现在巷子另一头,不紧不慢走过来,手插在衣兜里。
“走吧。”
我们骑车离开了那条巷子。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家以后,她把密封袋放在桌上,脱了手套洗了手。
“接下来呢?”我问。
“送检。”
“送去哪儿?”
“省城有司法鉴定机构,可以检测不明粉末成分。但我们得想个合理的送检理由。”
“什么理由?”
“不能说是从别人家偷的。就说是在老宅翻修时发现的不明物质,怀疑是农药残留,想检测一下成分。”
“他们会查来源吗?”
“民间送检不会追溯来源,只出具检测报告。”
“好,我明天去省城。”
“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车。
到了省城,找到一家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所。
前台接待问了我们情况,苏婉宁按准备好的说辞讲了一遍。
对方登记了信息,收了样品。
“常规检测大概七个工作日出结果,加急三天,加急费另算。”
“加急。”我没犹豫。
交完钱出来,我们在鉴定所旁边一家面馆吃了碗面。
苏婉宁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你吃太少了。”
“吃不下。”
“婉宁。”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你说。”
“你说你活过一辈子。上辈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面条。
“太晚了。”
“具体什么时候?”
“你走了以后。”
“我走了……你是说我死了以后?”
“嗯。你四十八岁那年冬天走的。心脏衰竭。和你爸一样。”
她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看到她握筷子的手在发白。
“你走了以后我才开始查,查了五年,终于拼凑出真相。但你叔已经跑了,证据也毁了,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如果能重来一次。”
她抬起头看我。
“然后就真的重来了。”
“你怎么重来的?”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最后那天晚上,我站在你的坟前,想着如果时间能倒回去就好了。然后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我在飞机上。手里拿着回国的机票。日期是今年腊月二十二。”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跨越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从一个我已经死去的未来,回到了这里。
就为了救我。
“你掌心那道疤呢?上辈子怎么弄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你走了以后我精神不太好。有一天在家收拾东西,从高处够一个箱子,梯子倒了,碎玻璃扎进手掌。”
“上辈子的伤,怎么带到了这辈子?”
“我也不知道。醒过来的时候它就在了,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沉默了很久。
“婉宁。”
“嗯。”
“谢谢你。”
她摇了摇头,使劲咬住嘴唇。
“别谢我。上辈子我什么都没发现,眼睁睁看着你走了。这辈子我早点回来,就是不想再经历一次。”
从省城回来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长途车晃晃悠悠,窗外是灰蒙蒙的冬天田野。
我低头看她的侧脸,瘦削的下巴,深深的黑眼圈。
这个女人用一辈子的遗憾,换来了这一次的孤注一掷。
不管她说的那些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重活一辈子”这种话听起来多荒唐。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救我。
这就够了。
三天。
等三天就能拿到结果。
8
等结果的三天里,我去上了两天班,剩下一天在家陪苏婉宁。
她很少出门,每天就在家里做饭、看书,偶尔站在院子里发呆。
我注意到她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日历。
看完之后会松一口气,好像在确认什么。
第二天晚上,我叔突然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推门进来的。
“征子,在家呢?”
“叔,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看看。听说婉宁回来了?”
“叔好。”苏婉宁从厨房出来,笑了笑。
“哎,回来好,回来好。”我叔坐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征子,你这房子该好好收拾收拾了,暖气也不换一个。”
“凑合住呗。”
“别凑合。过完年叔给你找个人来弄弄。”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瓶酒。
“带了瓶好酒,咱爷俩喝一杯?”
苏婉宁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但只是一瞬间,马上又恢复了正常。
“叔,征子最近胃不舒服,医生让他戒酒。”她笑着说,“要不改天吧。”
“胃不舒服?”我叔看了我一眼,“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老毛病。”我接过话头。
“那行,那改天。酒放这儿,你什么时候想喝了什么时候喝。”
他把酒放在桌上。
坐了半个小时,聊了些有的没的,就走了。
他走后,苏婉宁盯着桌上那瓶酒看了好一会儿。
“别碰。”
“我知道。”
“这瓶酒不能扔也不能碰。等检测结果出来,这瓶酒也要送检。”
“你觉得这酒里也有东西?”
“你叔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送酒。他今天来,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什么了?”
“上次你去他家吃饭没喝酒,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他起了疑心。”
我看着那瓶酒,后背发紧。
“婉宁,如果他真的起了疑心,会不会去检查全家福后面的东西?”
“会。但发现东西没了他也不敢声张。那东西本身就是他见不得光的把柄。”
“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他的命根子在这儿——房子、儿子、牌友、关系网,全在镇上。他不会跑。他只会想办法把事情压下来。”
“怎么压?”
“盯着你。如果你表现得跟平时一样,他就不会轻举妄动。”
“那你呢?他会不会怀疑你?”
“他不把我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我就是一个出国多年、什么都不懂的女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听得出来里面有一股劲。
不是愤怒,是冷静到极点的决心。
第三天下午,鉴定所打来电话。
“您好,陆先生,您送检的样品结果出来了,可以来取了。”
“能先告诉我大致结果吗?”
“电话里不太方便,建议您来当面看报告。”
我挂了电话,看苏婉宁。
她已经在穿外套了。
“走。”
我们又坐长途车去了省城。
到了鉴定所,工作人员把报告递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送检样品的基本信息。
翻到第二页,检测结果。
样品主要成分:乌头碱。
备注:乌头碱为剧毒物质,微量即可造成心脏传导系统损伤,长期微量摄入可导致慢性心肌损伤,临床表现与慢性心脏病相似,常规体检难以区分。
我拿着报告的手在发抖。
苏婉宁站在旁边,看完了报告,一言不发。
走出鉴定所,外面下起了小雪。
我站在台阶上,雪花落在报告的封面上。
“婉宁。”
“嗯。”
“你说得都对。”
“我宁愿我说的是错的。”
“接下来怎么办?”
“找孙志国,固定他的书面证词。然后拿着证词和检测报告,去报案。”
“报案的话,我叔会被抓。”
“他下毒害你爸,害你,你还想保他?”
我没说话。
她走到我面前,雪落在她头发上。
“陆征,我知道他把你养大了。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这道坎。但你想想你爸,他四十岁开始生不如死,拖了十五年走的。你想想你自己,三十二岁心电图就出了问题。如果不是我回来了,你以为你还能活几年?”
我闭上眼。
雪落在脸上,冰凉的。
“好。”我睁开眼,“报案。”
她点了点头,把我手里的报告接过去,小心翼翼装进包里。
“先回去找孙志国。”
9
从省城回来的路上,我给孙志国打了电话。
“孙叔,是我,陆征。”
“征子,什么事?”
“我有个东西想给您看看,您方便吗?”
“什么东西?”
“跟我爸有关的。电话里说不清,我明天去找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来吧。”
第二天一早我和苏婉宁赶到了孙志国的鱼塘。
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色不太好。
“进来说。”
进了屋,我把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孙叔,您看看这个。”
他拿起来翻了翻,虽然很多专业词汇他看不太懂,但“乌头碱”和“剧毒”几个字他认识。
报告从他手里滑了下来,落在桌面上。
“所以……当年那个纸包里……”
“对。就是这个东西。”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天我看他往杯子里倒东西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但我告诉自己是蜜糖,是蜜糖……”
“孙叔。”苏婉宁开口了,“我们需要您把当年看到的事情写下来,签字。”
他看着苏婉宁。
“你是征子媳妇?”
“是。”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海平不该白死。而陆征现在也在危险里。”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写吧。”他说,“该还的债,总得还。”
苏婉宁从包里拿出纸笔,递给他。
他写了足足半个小时。
写完之后,他在末尾签了名字,摁了手印。
苏婉宁把证词收好,跟检测报告放在一起。
“孙叔,之后可能会有人来找您核实。”
“我知道。”他苦笑了一下,“我这条老命,还债够了。”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征子。”
“嗯?”
“你爸当年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只要你平安长大,他什么都值了。”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
“我知道了,孙叔。”
“好好活着。替你爸好好活着。”
从鱼塘出来,苏婉宁问我:“直接去派出所?”
“去。”
我们赶到镇上的派出所,到了之后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你好,我要报案。”
值班民警抬头看了看我。
“什么情况?”
“我父亲陆海平,四十年前死于心脏衰竭。但我有证据显示,他是被人长期下毒害死的。”
民警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你坐下,慢慢说。”
我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百日宴、那杯酒、孙志国的目击、我叔家全家福后面的粉末、鉴定报告。
苏婉宁在旁边把检测报告和孙志国的证词递了过去。
民警仔细看了一遍,又叫来了所长。
所长看完材料,皱着眉头。
“这案子时间跨度太长了,四十年。而且当事人已经去世多年,要想立案调查需要更多的佐证。”
“现有的证据不够吗?”
“检测报告只能证明你送检的粉末含有毒物,但无法直接证明这个粉末跟四十年前你父亲的死有关。孙志国的证词是孤证,对方完全可以否认。”
“那怎么办?”
“我建议你们把那瓶你叔最近送来的酒也送检。如果酒里也检出同样的成分,就能证明他有持续投毒的行为,这样就不是四十年前的孤案了。”
苏婉宁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
直到我们走出派出所,她才开口。
“所长说得对。那瓶酒是关键。”
“酒在家里,回去送检?”
“不只是送检。如果你叔真的起了疑心,他可能会来拿走那瓶酒。我们得快。”
我们赶回家。
酒还在桌上,原封不动。
苏婉宁戴上手套,把酒瓶小心地装进一个干净的袋子里,密封好。
“明天一早送去省城。”
“好。”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爸年轻时候的笑脸。
他后来瘦得皮包骨的样子。
医院走廊里贺小云塞给我的那块巧克力。
我叔帮我交学费时的笑脸。
他说“征子是大哥留下的,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他”的时候的语气。
然后是苏婉宁的话:“他要害的人是你。”
我侧过身,看见卧室的门缝底下有光。
她也没睡。
“婉宁。”我小声叫了一句。
过了几秒,卧室门开了,她站在门口。
“怎么了?”
“你也睡不着?”
“嗯。”
“过来坐会儿。”
她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婉宁,上辈子你是什么时候嫁给我的?”
“跟这辈子一样,二十四岁。”
“那你出国也是二十六岁?”
“嗯。”
“上辈子你出国以后……我们联系多吗?”
“很少。”她的声音很轻,“上辈子你叔跟你说,我出国是想甩掉你。你信了,就不怎么主动联系了。其实不是。我是拿到了公派名额,不去就浪费了。”
“然后呢?”
“然后八年以后我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开始生病了。心脏病反复发作,住院出院,跟你爸一个轨迹。”
“上辈子我也没发现是中毒?”
“没有。你一直以为是遗传你爸的心脏病。你叔也一直这么跟你说。”
我闭上眼。
“如果这辈子你没回来呢?”
“那你就会跟上辈子一样。”
她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很远,又很近。
“所以我不能晚回来一天。”
10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苏婉宁带着那瓶酒赶到省城。
同一家鉴定所,同一个流程。
这次我没加急。
因为接下来的事情需要时间来安排。
从鉴定所出来,苏婉宁说还要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市医院。”
“干什么?”
“给你做一个全面的心脏检查。”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到她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市医院,挂了心内科。
做了心电图、心脏彩超、血液检测,折腾了大半天。
结果出来的时候,主治医生的表情不太好。
“陆先生,你的心肌有轻度纤维化的迹象,二尖瓣有轻微反流。这个年龄出现这种情况不太常见。你有长期饮酒的习惯吗?”
“偶尔喝。”
“建议你戒酒,定期复查。目前还在早期,及时干预的话问题不大。但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五到十年内可能会出现严重的心功能问题。”
五到十年。
苏婉宁说的是“不到十年”。
从医院出来,她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长一段路,她才开口。
“幸好还来得及。”
“嗯。”
“停止接触毒源以后,你的心脏可以慢慢恢复。医生说了,还在早期。”
“我听到了。”
“陆征。”
“嗯。”
“你不能再吃你叔给的任何东西了。任何。”
“我知道。”
回到镇上已经是傍晚。
刚进家门,手机响了。
是我叔。
“征子,在家呢?”
“刚到家。”
“明天来叔家吃饭,叔母包了饺子。”
我握着手机,看了苏婉宁一眼。
她摇了摇头。
“叔,明天厂里加班,去不了。”
“加班?大冬天的加什么班?”
“赶订单,年底了。”
“那改天吧。”
“行。”
挂了电话,苏婉宁说:“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尽量少去他家,也别单独跟他见面。找理由推掉所有饭局。”
“好。”
七天后,鉴定所的电话来了。
酒里检出了微量乌头碱。
跟粉末中的成分完全一致。
我拿到第二份报告的时候,站在鉴定所门口站了很久。
苏婉宁在旁边等着我。
“走吧。”我说。
“去哪儿?”
“回派出所。”
这一次,我们带着两份检测报告、孙志国的签字证词和我在市医院的心脏检查结果,走进了派出所。
所长把所有材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够了。”
三天后,我叔陆广良在家中被带走。
我站在巷子口,远远看着两个便衣把他从屋里带出来。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
经过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也没动。
他被塞进车里,车子开走了。
叔母站在门口,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转身走了。
苏婉宁在家等着我。
“回来了?”
“嗯。”
“你还好吗?”
“不知道。”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帮我拍掉肩膀上的雪。
“陆征,你爸可以安息了。”
我点了点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我面前,等我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我擦了擦脸。
“婉宁。”
“嗯。”
“上辈子,你是不是一个人扛了所有?”
她笑了一下,很浅很淡。
“上辈子扛不动,所以才回来找你一起扛。”
“那这辈子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哪儿也不去了。”她看着我,“就留在这儿,跟你一起好好过日子。”
窗外的雪停了。
冬天的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拉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那道疤——那条从上辈子带来的、再也不会好的疤。
“婉宁,谢谢你回来。”
“别谢我。”
“那我换个说法。”
“你说。”
“留下来。别再走了。”
她握紧了我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