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我跟我妈说,苏棠出车祸,没了。
我妈哭了三天三夜,逢人就念叨,多好个姑娘啊。
三个月后,苏棠来电。
「陆衍,你妈在超市看见我,当场喊了声鬼,晕了。」
我冲到医院,还没进病房。
一只手揪住我耳朵,把我摁在墙上。
苏棠咬着牙:「说,我是怎么没的?」
【第一章】
三个月前,我犯了一个错。
不是出轨,不是犯罪,不是欠了网贷。
我跟我妈说——苏棠死了。
事后证明,这个决定差点真要了一条命。
不是苏棠的命。
是我的。
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我正在工位上用Excel表格的缝隙看小说。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个号码。
一个被我拉黑了九十三天的号码。
苏棠。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想接,又缩回去。
又伸出去。
又缩回来。
隔壁工位的张伟探过脑袋:「衍哥,你在跟手机玩石头剪刀布呢?」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陆衍。」
两个字,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
声音平得能切豆腐。
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苏……苏棠?」
「我刚在永辉超市买菜。」
她顿了一下。
「碰见你妈了。」
我的胃抽了一下。
「她看见我,先愣了大概三秒钟。」
我的胃开始翻。
「然后指着我的脸,喊了一声——鬼啊。」
我的胃彻底拧成了麻花。
「往后一仰,直接晕地上了。芹菜撒了一地,鸡蛋碎了六个。超市的人都围过来了,120也叫了。现在在中心医院急诊科,床位号307。」
她说完这段话,语气依然稳得过分。
「你赶紧过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另外——」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每个字都带着一层薄冰。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你妈看见一个活人,第一反应是喊鬼。」
电话断了。
我坐在工位上,后背的汗把衬衫粘在椅背上。
张伟又探过来:「衍哥?你脸色咋跟刚吃了苍蝇似的?」
我没理他。
我在回忆一件事。
三个月前。
苏棠跟我分手。
原因很多,说出来都不体面。
我忘了她生日,忘了两次。第三次记住了,礼物买成了她过敏的花。她说我心里没有她,我说她太作。她摔了门,我没追。
分手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
「棠棠呢?怎么不接我电话?你俩是不是又吵架了?你说你这个人——」
我妈这个人,一开口就能说四十分钟不带喘气的。她从我的性格缺陷说到我的发际线,从我小时候尿床说到我长大了没出息。所有的论据最终都会汇成一个结论:你不配苏棠。
我听了二十分钟。
忍了二十分钟。
第二十一分钟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要是跟棠棠分手了,你就不是我儿子。」
我脑子一热。
嘴比脑子快。
「妈,棠棠……出车祸了。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我妈哭了。
那种哭法,我爸住院她都没那么哭过。
「我的棠棠啊——多好的姑娘啊——老天爷你怎么不开眼啊——」
我当时就知道,这事儿完了。
我把自己焊死在这个谎里了。
后来的三个月,我妈在客厅摆了苏棠的照片,旁边放一盘她爱吃的草莓。
逢年过节还烧纸。
给一个活人烧纸。
我每次回家看见那个相框,太阳穴就突突跳。
而此刻,那个相框里的人,正在医院等着拧断我的脖子。
我抄起外套冲出公司,拦了辆出租车。
「中心医院,急诊科,快。」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兄弟,你脸色不太好,你是去看病人还是你自己要看病?」
【你不懂,我去送命的。】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急刹。我扔了五十块钱没等找零,腿脚发软地跑进急诊楼。
三楼,307。
走廊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脚下的地砖反着惨白的光。
我看见了307的门牌。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哼什么,听着是在念佛。
我刚要推门。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根手指精准地拧住了我的耳朵。
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拽过去,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苏棠。
一米六五,马尾扎得很高,穿着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三个月没见,她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锐利了。
她一只手揪着我的耳朵,另一只手撑在我肩膀旁边的墙上,把我堵得死死的。
走廊里路过的护士扭头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走了。
【大概见多了。】
苏棠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看我的时候,会弯起来,睫毛一扇一扇的。
现在那里面全是火。
烧我的火。
「陆衍。」
「在。」
「我问你。」
她揪着耳朵的手又紧了一分,我的耳廓发出了不属于人类的声响。
「我是怎么没的?」
「你跟你妈说,我是怎么没的?」
我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她等了三秒,嘴角往下压了压。
「说不出来是吧?」
她松开我的耳朵,退后一步。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的食指戳上了我的胸口,一下一下的。
「陆衍,你最好现在进去,当着你妈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她戳一下,我退半步。
「你要是说不清楚——」
她的指甲掐进了我衬衫的布料。
「我就真让你没了。」
【第二章】
我站在307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掌心全是汗。
苏棠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胳膊抱在胸前。
那个姿势的意思很明确——你敢跑,我拧下你的头当球踢。
我推开门。
我妈半靠在病床上,额头贴着一块凉毛巾,我二姨坐在床边削苹果。
二姨来得比我还快,她住医院隔壁小区,腿脚利索。
我妈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
「小衍,你可来了——妈今天吓死了,妈在超市碰见——」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
苏棠从我背后探出半个身子。
「阿姨,我来看看您。」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妈的惨叫声把整层楼的护士都惊动了。
「鬼——鬼啊!!!」
她一把扯掉额头的毛巾,抓起枕头挡在胸前,整个人缩到床角,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苏棠。
「她!她!她又来了!!!」
我二姨手里的苹果和刀同时掉地上。
苏棠的表情,怎么说呢。
冷静中透着一股想杀人的光。
「妈!妈您冷静!」我冲到床边,按住我妈乱挥的手,「她不是鬼!她是活人!苏棠她没死!」
我妈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
「你看!」她瞪着眼睛看我,「她在控制你!她附在你身上了!你说的话不是你自己说的!」
「妈,真的是我在说话,没人控制——」
「你让开!让开!」我妈一把推开我,扭头对二姨喊,「姐!你快打电话!打给王大师!就是上次给隔壁老周家看事儿那个!赶紧!」
二姨已经吓得站到了窗户边上,手里攥着苹果刀,做好了战斗准备。
听见我妈的话,她如梦初醒,一把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苏棠这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径直走到病房角落的椅子边上,坐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开始刷短视频。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但她翘起的那条腿在抖。
抖得很快。
我认识苏棠两年半。
她这个腿抖的频率,代表她的忍耐值已经掉到了危险区间。
上一次这个频率,是我忘了她生日那次。
那次的结果是——我的PS5在窗外获得了短暂的飞行体验。
【我现在就是站在定时炸弹和火山口之间的那个人。】
我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妈,您听我说。苏棠没死。从来就没死过。三个月前我跟您说的那些,车祸,抢救无效——全是我编的。」
我妈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你看!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棠棠都走了三个月了,你现在跟我说她没走?你当妈傻啊?」
「不是——」
「是她的魂回来了!放不下你才回来的!」
我妈忽然一抹眼泪,腰杆挺直了,目光变得慈祥又坚定。
「棠棠啊——」
她对着苏棠喊。
苏棠抬起头,拇指停在屏幕上。
「阿姨你看见我了对吧?」
「棠棠你放心,阿姨不怕你。阿姨知道你放不下我家小衍,你放心走吧,阿姨会让他每年给你烧纸的——」
「阿姨。」苏棠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一只手。「您摸摸。」
我妈缩了一下。
苏棠把手递过去。
我妈颤颤巍巍地伸出食指,碰了一下苏棠的手背。
「热的。」我妈愣了。
「活人当然是热的。」苏棠说。
我妈摸了摸她的手腕。
有脉搏。
又摸了摸她的胳膊。
有温度。
我妈的表情开始松动。
从恐惧,变成困惑。
从困惑,变成茫然。
从茫然——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寂静。
「陆衍。」
「在。」
「你跟我说——棠棠出了车祸。」
「嗯……」
「你还说——抢救无效,人没了。」
「……嗯。」
「你还让我别难过,说人已经火化了,骨灰撒进了大海。」
「……那个是为了防止您要去扫墓——」
「陆衍!!!」
枕头飞过来砸在我脸上。
「你骗我!你骗你亲妈!你个天杀的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我妈一边哭一边拍床沿。
二姨在旁边递纸巾。
苏棠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了那条腿。
腿不抖了。
她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个弧度的意思是——看吧,报应来了。
我妈哭了十分钟,花掉了一整包纸巾。
最后她擤了一把鼻涕,红肿着眼眶宣布:
「我要叫王大师来。」
我:「妈,不是已经证明她是活人了吗?」
我妈:「谁知道现在的鬼有什么新招数!让专业的人来看看!」
二姨的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喂,王大师吗?对对,就是上次那事儿。新活儿,急的。中心医院307,对,您快来。」
苏棠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短。
翻译过来就是——你完了。
【第三章】
王大师来得比外卖还快。
四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道袍、头上扎着发髻、胳膊下夹着一个帆布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307门口。
道袍是涤纶面料,发髻用的是黑色橡皮筋,帆布包上印着「多多买菜」。
他站在门口,先闭眼,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感应天地灵气的姿态。
然后睁开眼睛:「事主在哪?」
我妈从床上指向苏棠。
苏棠正坐在椅子上吃二姨削的苹果,咬了一口,嘎嘣脆。
王大师看了她三秒。
又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我妈。
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面铜镜、一把桃木剑、一叠黄纸和一碗生米。
「别急,待贫道看看。」
他举着铜镜绕着苏棠走了一圈。
苏棠吃苹果的手没停过。
但她的眼睛跟着铜镜转,一直盯着王大师。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一头豹子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王大师绕完一圈,点了点头。
「嗯,此女阳气充足,面色红润,并无阴邪之气。」
我妈急了:「那她怎么死了三个月又出现了?」
王大师沉思两秒:「可能是——执念太深,借阳还魂。」
苏棠咬苹果的动作停了。
「你说什么?」
王大师举起桃木剑,剑尖对准苏棠,朗声道:「施主莫慌,贫道并无恶意,只是帮你解脱——」
他另一只手抓起一把生米,洒了出去。
米粒噼里啪啦砸在苏棠脸上、头发上、苹果上。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苏棠低下头,从领口里捏出一粒米,放在手掌上看了看。
然后她站了起来。
王大师下意识退了一步。
苏棠伸手。
一把攥住了桃木剑的剑身。
猛地一拽。
王大师被拽得趔趄了一下,手里的桃木剑就那么被夺走了。
苏棠把桃木剑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贴着标签——「九块九包邮」。
她两手一较力。
咔。
桃木剑从中间断成两截。
碎屑掉了一地。
王大师的表情从法力高深变成了原地失业。
「你——你干嘛!那是我吃饭的家伙!」
苏棠把两截碎木头丢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然后从头发里摘米粒。
从衣领里捡米粒。
从耳朵里掏米粒。
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
但她抬起眼睛的时候,那个眼神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妈、二姨、王大师,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了三秒。
我的脊椎从尾椎骨凉到了天灵盖。
「阿姨。」苏棠转向我妈,声音平静得过分。「我说最后一次,我没死。您儿子骗您的。三个月前我俩分手了,他怕您念叨他,就跟您说我出车祸没了。车祸是编的,火化是编的,骨灰撒大海也是编的。」
她伸出手,对着我妈翻了个面、翻了个背。
「十根手指头,两只手,一百二十斤,体温三十六度五。这是一个活人的手,不是鬼的。」
我妈呆呆地看着那只手。
「如果您还不信。」苏棠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拍在床头柜上。
「苏棠,女,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三日。身份证有效期到二零三八年。一个鬼不需要身份证。」
病房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王大师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兄弟,她确实是活的。我没法给活人做法事。退钱的事我们私下聊。」
说完他抱着他的帆布包,溜了。
我妈坐在床上。
毛巾也不贴了,苹果也不吃了。
她盯着苏棠的身份证看了十秒,又看了看苏棠本人。
来回看了三遍。
然后——
她的目光转向我。
如果说苏棠的眼神是一把刀。
我妈的眼神就是一座山。
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陆衍。」
「妈——」
「你给我跪下。」
「妈,医院里——」
「我让你跪下!」
我的膝盖碰到了地砖。
冰凉冰凉的。
「你跟我说——」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害怕的抖,是气的。
「你跟我说棠棠没了,我哭了三天。我在家摆了她的照片,每天给她摆一盘草莓。清明节我去了殡仪馆,跪在一个不知道谁的骨灰盒前面哭了一下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结果你告诉我,人好好的?!三个月!你骗了我三个月!陆衍你是人吗你!」
「妈,我错了——」
「你对得起棠棠吗!」
「……对不起。」
「你对得起我吗!」
「对不起……」
「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吗!」
「妈,我爸在家看电视呢——」
「你闭嘴!!!」
我闭嘴了。
跪在地砖上,膝盖骨传来细密的痛感。
二姨在旁边摇头叹气。
苏棠靠在窗边,从头到尾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过身,望向窗外。
窗外的夕阳洒进来,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橘色的光。
嘴角的弧度依然在。
很浅。
但是很稳。
【第四章】
我在医院地砖上跪了四十分钟。
最后是护士长过来赶人,说探视时间结束了,我才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发麻,两条腿打颤。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大概是一只刚学走路的长颈鹿。
我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看我。
二姨收拾东西,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不重,但态度很明确——活该。
苏棠在病房门口等我。
我一出来,她就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步子不快,但不回头。
我跟上去。
到了电梯口,她按了下行键。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前,中间隔了半米。
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先进去,靠右边站。
我跟进去,靠左边站。
门关上。
电梯开始往下降。
从三楼到一楼,十二秒。
这十二秒里,她没看我。
我也没敢看她。
电梯里有个小屏幕在放降糖药的广告。
女播音员的声音甜得让人犯恶心。
叮。
一楼到了。
苏棠走出电梯。
在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扫码买了一瓶水。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现在就我们俩。」
「说吧,三个月前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一个字都别漏。」
我靠在贩卖机旁边的柱子上,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怎么分手的,怎么被我妈逼问的,怎么脑子一抽说了那句话,后面又怎么一步步把谎圆到了骨灰撒海。
说完之后,空气安静了大约十秒。
苏棠拧上水瓶盖,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的意思是,你为了不让你妈念叨你分手的事,就跟她说我死了。」
「……概括得很准确。」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妈碰见我怎么办?」
「我当时觉得……永辉超市那么大,你俩不会撞上。」
苏棠闭了一下眼睛。
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陆衍,你的风险评估能力,给一辆电瓶车上交强险都嫌多余。」
我没接话。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行。」她把水瓶塞进包里,「现在你妈那边怎么办?」
「我慢慢跟她解释——」
「别用‘慢慢’这个词。」
「那就……快速跟她解释——」
「你觉得她现在信你吗?」
我想了想我妈那个眼神。
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她现在大概觉得我要么被鬼上身了,要么得了癔症,或者两者兼有。
「这是你捅的篓子。」苏棠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她个子不高,穿平底鞋的时候只到我下巴。
但此刻的压迫感比我老板站在我背后看报表还强。
「你来善后。限你一个星期之内,让你妈、你二姨、以及所有被你骗了的人,完全接受我还活着的事实。」
「一个星期?」
「嫌长?三天。」
「不不不一个星期挺好的一个星期很合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医院大门走。
走了五六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今天在超市,你妈晕倒的时候,是我叫的120。跟着救护车一起来的医院。挂号费,急诊费,凉毛巾——都是我垫的。」
「我回头转你——」
「不用转。」
她回过头,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的笑。
「这笔账,我记着呢。」
她走了。
我站在医院大厅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旁边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杖看了我一会儿,颤巍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轻人,惹着女人了吧?」
我点点头。
「认栽吧。」
他拄着拐杖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门,站在玄关发了五分钟的呆。
冰箱上还贴着苏棠以前写的便签条——「牛奶快过期了笨蛋」。
鞋柜的最下层还有一双她的拖鞋。
茶几上的遥控器套,是她网购的那种毛绒熊猫款。
三个月前她搬走的时候,大件都带走了。
这些边角料没来得及收。
我踢掉鞋,倒在沙发上,拿手臂挡住眼睛。
手机又震了。
张伟。
「衍哥!你下午请什么假啊?刚才你妈打电话到公司前台了!说你碰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前台小姐姐用很诡异的眼神看了我一下午!」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
闭上眼睛。
【我的人生,可能需要重启了。】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的门铃响了。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嘴角挂着口水痕,头发戳向四面八方。
昨晚没进卧室,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到天亮。
门铃又响了。
短促、密集、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趿着拖鞋走过去,打开门。
苏棠站在门口。
左手拎着一个行李箱。
右手拎着两个大塑料袋。
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皱巴巴的T恤,格子短裤,鸡窝头。
然后她侧身挤过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客厅。
「你——」
「搬进来了。」
她把行李箱立在客厅中间,打开塑料袋开始往外掏东西。
洗面奶。水乳。干发帽。挂烫机。一整套床品。三盒速溶咖啡。
我站在玄关没动,脑子嗡嗡的。
「等等,什么叫搬进来了?」
苏棠拆开床品的包装,抖了一下被罩,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你跟你妈说我死了,对吧?」
「……对。」
「那从今天起,我就是住在你家的鬼。」
「你觉得这个逻辑——」
「你跟你妈说我死了的时候,有想过逻辑吗?」
我把嘴闭上了。
【好的。我输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都输了。】
苏棠抱着那套新床品走进了卧室。
十分钟后,她把我原来的被罩换了下来,叠好放在门口的地上。床头柜上多了她的水杯,衣柜门打开了一扇,她正在往里面挂衣服。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这一切。
「那我睡哪?」
她没回头。
「沙发。」
「沙发才一米七,我一米八。」
「蜷着。」
「我脖子会废的——」
她转过头来。
不用说话。
一个眼神就够了。
当天晚上,我蜷在沙发上,两条腿搭在扶手上,脖子枕着一个靠垫。
客厅的天花板发着暗淡的光,卧室的门关得严丝合缝。
手机响了,张伟。
「衍哥,听说你前女友搬你家了?」
「你消息这么灵?」
「你妈在家族群里发了,原话是——‘棠棠的魂住进了小衍家里,大家不要怕,我已经联系了新的大师。’」
我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
「你妈还@了你二姨,问她上次那个王大师的师父在哪,说要请更高级的。」
「……」
「另外,你妈发了一段语音,我给你转述一下:‘各位亲戚们,小衍碰上事儿了,棠棠的魂一直缠着他,大家如果有认识的道士、和尚、神父,什么教的都行,赶紧介绍一下。’」
「什么教的都行?」
「你妈的原话。你们家族群现在已经炸了,你大伯说他认识一个跳大神的,你三姑说她同事的表妹会塔罗牌——」
我挂了电话。
把头埋进靠垫里。
卧室方向传来轻微的笑声。
很轻,像是忍不住漏出来的那种。
苏棠在笑。
一个门板的隔音挡不住那个声音。
【她在看我的家族群聊天记录。】
【她一定不知道怎么看到的。】
【但她一定在看。】
第二天开始,苏棠制定了详细的「索命规章制度」,贴在了冰箱门上。
第一条:卧室归苏棠使用,陆衍不得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进入。
第二条:每日三餐由陆衍负责采购、烹饪及餐后清洁。
第三条:洗衣、拖地、倒垃圾等家务由陆衍全权承担。
第四条:苏棠有权使用陆衍的任何电子设备及流媒体账号。
第五条:以上规则解释权归苏棠所有。
我站在冰箱前面,逐条看完。
「第四条是不是太过分了?我的Netflix会员——」
苏棠躺在沙发上,用我的平板看剧,头都没抬。
「你的Netflix密码是sut0413,苏棠的生日。三个月了也没改。」
我嘴角抽了一下。
「我忘了改——」
「嗯。你可以现在改。」
我没改。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多了一排酸奶,一盒草莓,一袋小番茄。
全是苏棠爱吃的东西。
【她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冰箱门内侧,那张「牛奶快过期了笨蛋」的便签还在。
三个月前的字迹,圆珠笔,笔画有点用力。
棠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写的时候走了神。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两秒。
然后关上冰箱门,开始做早饭。
【第六章】
苏棠搬进来的第五天,整个楼都知道了。
起因是三楼的李奶奶。
那天早上我出门倒垃圾,在电梯里碰见她。她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拉住我的胳膊。
「小陆啊,你家是不是——闹东西了?」
「李奶奶,没有——」
「你妈上次来的时候,在楼下跟保安说你家有个鬼。保安跟我老伴儿说了,我老伴儿跟三楼四楼五楼都说了。」
「……」
「还有人说看见你家阳台上晾了女人的衣服,可你不是说女朋友已经没了吗?」
她拍着我的手背,表情很严肃。
「孩子,阿姨不懂那些玄学,但你要注意身体啊。电视上说了,跟那种东西待久了,阳气会弱的。」
电梯门开了。
对面五楼的王叔正好等电梯。
看见我,他先是点了个头。
然后——脚步顿了一下。
绕了一个弧线。
从我右边一米以外的距离经过。
进电梯之后,他站到了最远的角落。
李奶奶冲他喊:「老王你怕什么!人家小陆又不咬你!」
王叔干笑了两声:「不是不是,我就是……膝盖不好,走路歪。」
我拎着垃圾袋走出电梯,长叹了一口气。
回到家,苏棠正在用我的咖啡机做拿铁。
「小区里的人都在传你家闹鬼。」我把垃圾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你能不能低调点?至少别在阳台晾——」
我的目光扫到了阳台。
一排衣服在风里晃。
白T恤、白衬衫、白裙子。
全是白色的。
在阳光下飘飘荡荡。
「苏棠,你这是故意的吧。」
她端着拿铁走到阳台,呼了一口气,用很真诚的语气说:
「我平时就喜欢穿白色。跟闹鬼没关系。」
我看着那排白衣服在风里飞舞。
【邻居看到这个画面,我这辈子都解释不清了。】
下午,张伟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犹豫了三分钟,我是从猫眼里看到的。
他在门口来回走,左手拎着一袋橘子,右手攥着手机,嘴里还嘟嘟囔囔念叨着什么。
我开门。
「你到底进不进来?」
张伟吓了一跳,橘子差点掉了。
「来了来了,我就是……适应一下氛围。」
他进了门,东张西望,跟进了鬼屋探险一样。
眼珠子转来转去,连吊灯都盯了五秒。
「你坐啊。」
「哦。好。」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的沙发面。
「衍哥,你的……那个……她在吗?」
「她有名字。苏棠。不是‘那个’。」
「对对对,苏棠,苏棠在吗?」
「在。」
张伟的喉结滚了一下。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打开了。
苏棠裹着一条白色浴巾走出来。
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脚上趿着毛绒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她经过客厅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张伟。
「来了?喝水自己倒啊。」
然后飘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张伟整个人石化在沙发上。
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蜡白。
「衍、衍哥。」
「嗯。」
「她是——活人?」
「活人。从头到脚都是活人。」
「那你妈说的闹鬼——」
「我之前跟我妈说她出车祸没了,其实是分手了。现在她知道我骗了她。」
张伟的嘴张了足足五秒,才慢慢合上。
「所以她现在……搬你家来了?」
「算是报复。」
「你的意思是,你跟你妈撒了个弥天大谎,说前女友死了。结果前女友活蹦乱跳地碰见了你妈,你妈当场晕了。然后前女友搬进了你家。」
「……你概括得很好。」
张伟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了起来。
拍了拍我的肩膀。
「衍哥,你是我见过的——胆子最大、脑子最轴、下场最惨的人。没有之一。」
他拎起那袋橘子:「这个给你补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了一次头。
「对了,她刚才穿白浴巾出来的那个画面——我差点魂飞魄散。」
「你可以回来了。」
「不了不了,我回去吃两片安神药,你保重。」
门关上了。
客厅恢复了安静。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苏棠的声音飘出来:
「你的外卖到了,在门口。」
我开门,外卖果然在门把手上。
一份日式烤鳗鱼饭。
一份进口海鲜沙拉。
一份精酿啤酒。
订单备注:「陆衍的手机下单」。
我看了一眼手机——支付宝余额少了一百四十七。
苏棠从卧室走出来,坐在餐桌前,打开外卖盒。
鳗鱼饭的酱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你的那份在最下面。」
我翻了翻塑料袋最底层。
一个塑料饭盒。
打开。
白饭加一包榨菜。
苏棠夹起一块鳗鱼,嚼了两下。
「好吃。」
我坐在对面,打开那包榨菜。
【这就是代价。】
【第七章】
苏棠搬进来的第十天,我妈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电话预告。
周六早上九点半,门铃响了,我开门一看——我妈拎着两大袋菜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拖行李箱的二姨。
我妈的表情很复杂。
三分担忧,三分审视,四分写着「你最好给我好好表现」。
她一进门就开始巡视。
厨房——灶台擦得发亮,碗筷码得整齐,冰箱里分区明确。
客厅——地面拖过了,茶几没有水渍,垃圾桶套了新袋子。
阳台——衣服晾得齐齐整整,间距一致。
我妈看着这一切,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怀疑。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干净到发光的厨房台面。
「这是你弄的?」
「……是。」
「你?陆衍?一个以前把外卖盒在茶几上堆成金字塔的人?」
苏棠从卧室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脸上没化妆。
我妈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了一下。
不是上次在超市那种顿。
这次她没喊鬼,没晕。
她就是愣了两秒,然后——
我妈的眼圈红了。
「棠棠。」
苏棠走过去:「阿姨。」
我妈一把拉住她的手。
左手握着,右手在上面拍了拍。
那个动作轻得很,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热的。」我妈说,声音有点颤。
「上次在医院您也确认过了。」苏棠笑了一下。
「阿姨就是——」我妈吸了吸鼻子,「阿姨就是想再摸摸。三个月,阿姨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晃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她是真的伤心过的。
不是演的。
三个月里她是真的以为苏棠没了,真的心疼,真的难受。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一句话。
我的喉咙有点紧。
但我妈伤心的保质期只持续了十五秒。
十五秒后,她松开苏棠的手,转过头,瞪了我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去泡茶!龙井的!用那个紫砂壶!你要是给棠棠用一次性纸杯我今天就走!」
二姨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嗑上瓜子了。
我去泡茶。
厨房的门没关死。
我听见客厅里我妈和苏棠的对话。
「棠棠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还好,阿姨。」
「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他做饭洗碗拖地,都挺勤快的。」
「他还会做饭了?」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深刻的不可置信。「他以前泡个方便面都能把锅烧干!」
苏棠笑了一声。
「人是会成长的嘛。」
「他那是怕你。」我妈一针见血,「他从小就欠收拾,好好的不听话,收拾一顿就老实了。」
我端着茶盘走出来。
我妈接过茶,看也不看我,继续跟苏棠聊。
「棠棠你喝的什么护肤品?皮肤还是这么好。」
「就普通的水乳。」
「你看看你,再看看他——」我妈朝我努了努嘴,「一脸菜色,黑眼圈比熊猫都重。」
二姨在旁边补刀:「那是做贼心虚,心虚的人就这样。」
我妈狠狠地点了两下头。
苏棠端着茶杯,把脸藏在杯口后面,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妈完成了一系列令人窒息的操作。
她从包里掏出了一本相册。
「棠棠,你看,这是小衍小时候。」
苏棠接过去翻了翻。
第一张:我三岁,穿着开裆裤在院子里哭。
第二张:我五岁,脸上涂满了面粉,据说是「帮妈妈做饭」。
第三张:我八岁,学校文艺汇演,穿了一身粉色裙子,戴着假发。
苏棠的手停在了第三张上。
「这是——」
「学校那年男生不够,他被老师指派演白雪公主。」
苏棠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粉色裙子、表情生无可恋的八岁男孩。
她的嘴角在肉眼可见地往上提。
「阿姨,这张我能拍个照吗?」
「你拿去!阿姨还有底片!」
「妈!」
我妈根本不理我。
苏棠掏出手机拍了照片,还放大了看了一遍。
「粉色挺适合你的。」她抬头对我说。
我抓起沙发上的靠枕,恨不得埋进去。
中午我妈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全是苏棠爱吃的。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妈用筷子敲了我一下。
「先让棠棠吃。」
我又夹了一块鱼。
又被敲了一下。
「鱼也先让棠棠。」
我看了看桌上的菜。
「那我能吃什么?」
我妈想了想:「汤你可以先喝。」
苏棠低着头扒饭,耳朵尖有一点泛红。
不是——
不是什么特别的反应。
可能就是厨房热气大。
吃完饭,我妈拉着苏棠在阳台上聊天。
阳光很好,两个人并排坐在小板凳上。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我妈说:
「棠棠,阿姨跟你说句真心话。」
「您说。」
「你别理那个不争气的。你要觉得他不值得,你随时走,阿姨绝对不拦你。」
停了一下。
「但你要是还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
「阿姨保证,他要是再敢对不起你,我亲手收拾他。」
阳台安静了几秒。
苏棠的声音传进来,很轻。
「阿姨,我就是来找他算账的,没别的想法。」
「行,那你慢慢算,不着急。」
我关了水龙头。
站在厨房里,手上的泡沫顺着指尖滴进水槽。
滴答。滴答。
【第八章】
苏棠搬进来的第十五天,一个未知号码打进了我的手机。
当时我正在阳台收衣服。
苏棠的白T恤,苏棠的牛仔裤,苏棠的——算了,那件不能细说。
总之我像个人形晾衣架,双臂挂满了她的衣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用下巴夹住一件卫衣,腾出一只手接听。
「喂?」
「陆衍。」
一个女声,中年女声,语速不快,咬字极清晰。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才吐出来的。
我的血液温度瞬间降了两度。
苏妈。
苏棠她妈。
苏女士。
「阿、阿姨好——」
「嗯。」
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信息。
「棠棠住你那儿的事,我知道了。」
「阿姨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这周日中午,来家里吃饭。」
「啊?」
「你没有听力障碍吧?」
「没有没有,这周日,吃饭——」
「十一点到。别迟到。」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衣服挂了一胳膊,手机贴在耳边。
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从远处飘上来。
苏棠从卧室探出个脑袋。
「谁的电话?」
「你妈。」
苏棠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快又收回去了。
「她说什么?」
「让我周日去你家吃饭。」
苏棠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了我两秒。
「那你完了。」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常识。
物体从高处落下会摔碎,水烧到一百度会开,陆衍去苏家吃饭会死。
三者的确定性相同。
周日上午十点五十五,我站在苏棠家的单元楼下。
手里拎着两盒茶叶、一箱牛奶、一篮水果。
额头在冒汗。
膝盖在发软。
苏棠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用一种参观动物园的眼神看着我。
「你脸发白。」
「正常。」
「你手在抖。」
「冷的。」
「三十二度。」
「我体寒。」
电梯到了。
门开了。
到了苏棠家门口。
门没锁,虚掩着。
苏棠伸手推开门。
一张餐桌。
六道菜。
三个人坐在桌前等着我。
苏妈坐在主位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素色旗袍。面前放着一杯茶,茶面平得能当镜子。
苏爸坐在苏妈右边。
五十多岁,方脸,不说话。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属于那种往菜市场一站、卖菜的都会自觉给他抹零的类型。
苏棠的哥哥,苏柏,坐在苏爸对面。
二十九岁,健身教练,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他正在徒手掰一个核桃。
咔嚓。
核桃碎了。
他把核桃仁放在碟子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信息量非常充分。
苏妈率先开口:「来了,坐。」
我把礼物放在玄关。
走到餐桌边。
唯一空着的位置,在苏柏对面。
我坐下了。
苏棠在我旁边坐下来,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神色平静。
苏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先吃。」
我筷子都不敢动。
「吃啊,站着不累,坐着不累,夹了菜不吃,那多浪费。」
我咬了一口排骨。
味道很好。
但嚼在嘴里全是棉花的口感。
苏妈看着我吃完那块排骨,擦了擦嘴角。
「行。」她放下筷子。「那我们聊聊。」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
「你跟你妈说,我女儿出车祸没了。」
「阿姨,这事儿是我不对——」
「我没说完。」
我闭嘴。
「你跟你妈说她没了,你妈哭了三天。你妈在超市碰见我女儿,当场晕倒。我女儿叫了120,陪着去了医院,垫了医药费。」
她喝了一口茶。
「你跟你妈撒谎,受惊的是你妈。善后的是我女儿。从头到尾,你干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
「你除了编故事,还干了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钉在了椅子上。
苏爸到目前为止一个字没说。
但他放下了筷子。
这个动作本身就比任何话都重。
苏柏又掰了一个核桃。
咔嚓。
碎屑掉在桌上。
苏妈继续说:「我不是来骂你的。骂你是你妈的事。我今天叫你来,就想问一个问题。」
她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这四个字的重量比整桌菜加起来都沉。
我放下筷子。
吸了口气。
「苏阿姨。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的错。不管苏棠什么时候搬走,不管她以后还理不理我,该我承担的我不会推。医药费我会补给她,我妈那边我会亲自跟她把事情说清楚,对所有被我骗到的人,我会一个一个道歉。」
苏妈看了我五秒。
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苏棠。
苏棠正在喝汤,没抬头。
苏妈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茶。
「行。吃饭吧。」
吃完饭后,苏妈在厨房洗碗。
我在旁边端盘子。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趁早想清楚。别拖着她。」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脱手。
客厅那边,我的手机忽然嗡嗡震了好几下。
我拿起来一看——我妈的消息。
「儿子,苏棠她妈给我打电话了,你猜她说啥?」
下一条:
「她说让你俩重新谈。」
再下一条:
「我同意了。」
再下一条:
「你不同意也行,我跟她说了,不同意我就没这个儿子。」
我看着手机屏幕。
消息还在跳。
苏棠走过来,瞥了一眼我的手机。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
大概率是苏妈在另一头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这个人,说到做到。」
「……我妈也是。」
客厅里,苏爸依然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但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苏柏又掰了一个核桃。
第四个了。
【第九章】
灾难发生在周三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回家的时候,苏棠已经吃过饭了,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
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小龙虾壳和空啤酒瓶。
用的是我的啤酒。
我太累了,没力气计较。
洗了澡,倒在沙发的另一头,打开手机准备刷两条视频就睡。
然后我看到了张伟发来的微信。
「衍哥,出事了。」
「什么事?」
「你看看热搜。」
我打开某音。
热搜第一条。
一个标题。
「男子谎称前女友出车祸去世,三个月后两人妈妈在超市偶遇」。
视频的封面是一张模糊的截图——某人在某社交平台发了一段长文,配了三张图。
长文的内容是——
「兄弟们,给你们讲一个我身边真实发生的事。我同事,为了不让他妈唠叨,跟他妈说前女友出车祸没了。结果三个月后他妈在超市碰见了前女友活人,当场晕了。现在前女友搬进了他家,天天折磨他……」
配图第一张:我在医院走廊被苏棠壁咚的背影。角度很远,看不清脸,但轮廓很清晰。
配图第二张:我家阳台上晾着的一排白色衣服。
配图第三张:一份外卖订单截图,备注写着「陆衍的手机下单」,金额一百四十七。
发布者的头像是一只柴犬。
ID:「快乐伟哥不快乐」。
我盯着那个ID看了三秒。
张伟。
张——伟。
手指在屏幕上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愤怒和绝望正在以每秒九点八米的加速度双双坠落在我头上。
视频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怎么想到说死了的啊」
「这个男的是不是嫌命长」
「前女友搬进去天天折磨他?这不是恐怖片是什么哈哈哈哈」
「第一张图那个壁咚好帅,姐妹们壁咚的是女方吧?爱了爱了」
「他妈在超市晕过去那段我笑到缺氧」
「博主能不能多爆点料,后续呢后续呢!」
「我代表所有前女友说一句:干得漂亮。」
评论第一条点赞八万二。
我的手机开始密集震动。
微信消息。
大学同学群:「卧槽这是不是你们班陆衍???」
高中同学群:「这个太离谱了吧哈哈哈哈陆衍是你吗!」
公司同事群:「兄弟们看热搜了吗!!那个男的是不是咱公司的!!」
我的工位照片被人截图发了出来——背景里的公司logo没打码。
老板的消息紧随其后:「陆衍,明天来我办公室。」
我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沙发的另一头传来动静。
苏棠坐直了身子。
她也在刷手机。
「你看到了?」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一条一条地翻评论。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很轻微的。
然后越来越剧烈。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脑袋埋进膝盖里。
笑声从膝盖缝里漏出来。
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然后——
她仰起头,笑出了声。
不是讽刺的笑,不是报复的笑。
是那种真的忍不住了、控制不住了、整个人被击穿了的笑。
她笑得眼角飞出了泪花,笑得蜷起了腿,笑得抓着沙发靠垫喘不上气。
「你——你看这条——」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评论:「当事人的前女友如果看到这条,请收下我的膝盖。你是所有被渣男伤害过的女生的精神领袖。」
底下有人回复:「人家不是精神领袖,人家是精神房东,住在前男友家里收精神房租。」
苏棠又笑了一轮。
我看着她笑。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睫毛上沾着笑出来的泪珠,鼻尖微微泛红。
笑到后面没力气了,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呼吸一抽一抽的。
我移开目光,盯着天花板。
然后我拨了张伟的电话。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没响完就接了。
「衍、衍哥——」
「张伟。」
「我能解释——」
「你解释。」
「昨天晚上喝多了,你知道吧,李哥请客,那个白酒特别上头,我喝了大概——」
「你喝了多少不重要,你往下说。」
「喝完之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打开手机,写了一段——就那个——」
「你就把我的事发到网上了。」
「我——我当时觉得这个故事太离谱了,不分享出来可惜——」
「你现在觉得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一副轮椅。」
「不用。」
我挂了电话。
苏棠已经不笑了,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里面有幸灾乐祸。
有一点点的同情。
还有一点——
算了。
大概是灯光的问题。
「你明天上班怎么办?」她问。
「该怎么上就怎么上。」
「大家都知道了。」
「那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小龙虾壳和空瓶子收拾了,扔进垃圾桶。
洗了手,走回沙发。
「苏棠。」
「嗯。」
「今天这事是张伟干的,但根子是我。要不是我撒那个谎,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看着我。
「所以不管网上怎么说,你别往心里去。万一有人认出你——」
「认出就认出了。」她打断我,语气很淡。「我又没做错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把空啤酒瓶拎到了门口。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壁咚的照片,角度还挺好的。」
然后她进了卧室,关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黑暗里手机屏幕还在亮。
消息还在跳。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楼下的马路偶尔驶过一辆车。
冰箱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明天上班,可能会很精彩。】
【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精彩。】
【第十章】
热搜挂了三天。
三天里,我经历了以下几件事。
第一件:老板叫我进办公室,开门见山。
「你就是那个人?」
「是。」
他看了我五秒,嘴角抽了一下。
「工作不受影响就行。另外——下次上热搜能不能别穿公司的工服?logo太显眼了,公关部问了我三遍。」
第二件:公司的前台小姐姐给我倒水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陆哥,你的事我看了。」
「……嗯。」
「你前女友在网上被封神了你知道吧?」
「……嗯。」
「有人给她建了超话。叫‘棠姐威武’。」
「……。」
第三件:我二姨把热搜转到了家族群。
配文:「所以我当时说小衍被邪祟缠上了,你们还不信!!现在全网都知道了吧!!」
我爸在群里回了一条:「……别再说了,我血压高。」
第三天晚上,一切终于开始消退。
新的热搜覆盖了旧的,评论区的更新速度慢了下来。
我的名字不再被@。
世界恢复了它对普通人应有的漠不关心。
但是——
第四天早上,我妈打来电话。
「陆衍。」
「妈。」
「你需要拍一个道歉视频。」
「什么?」
「对所有人道歉。对你妈,对棠棠,对棠棠她妈。公开的。发到网上。」
「妈,热度已经过了——」
「这不是热度的事。」
她的声音很平。
不是那种生气的平。
是想清楚之后的平。
「你撒了一个谎,这个谎伤了很多人。你妈被你骗了三个月,棠棠被你说没了三个月。你连累了所有关心你的人。你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是妈的儿子,妈没法不要你。但你得是个有担当的人。」
这通电话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苏棠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阳台上发呆。
「怎么了?」
「我妈让我拍道歉视频。」
苏棠靠在阳台门框上。
「你自己觉得呢?」
「应该拍。」
「那就拍。」
当天下午,张伟带着他的相机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满脸愧疚,弯着腰,活脱脱一个做错事等挨揍的小学生。
「衍哥,对不起——」
「别废话了。你捅的篓子,你来拍。拍好了算你赎罪。」
他立刻精神了。
手机支好了。
灯光调好了。
背景是客厅的白墙。
苏棠坐在沙发上。
我妈在视频通话那头看着。
苏妈也在,单独开了一个窗口。
两个妈,一个前女友,一个损友。
四双眼睛盯着我。
我站在镜头前面。
清了清嗓子。
「各位好——」
「不行。」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太官方了。重来。」
「那……大家好——」
「也不行。」苏妈说,「别打官腔。」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陆衍。」
「三个月前,我跟我妈撒了一个谎。我跟她说,我前女友苏棠出了车祸,没了。」
「事实是,我们分手了。我不想被念叨,就说了这句话。」
「这句话让我妈伤心了三个月。让苏棠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死人。让苏棠的家人跟着操心。让所有被我骗到的亲戚朋友都被蒙在鼓里。」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手指在裤缝边搓了两下。
「其实——」
镜头前面,所有人都在等着。
「我当时说那句话,不只是因为怕被念叨。」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分手之后的那个星期,我过得很差。不想做饭,不想上班,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冰箱上贴着苏棠写的便签条,鞋柜里还有她的拖鞋,茶几上还是她买的遥控器套。」
「我妈问起来的时候,我不是不想告诉她实话。我是——说不出口。」
嗓子有点紧。
「说分手了,就是承认这件事真的结束了。说她走了,反而——反而不用面对。」
「所以我说了那句话。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但我用了一个最蠢、最怂、最不负责任的方式。」
「对不起,妈。骗了您三个月。让您为一个活着的人掉了那么多眼泪。」
「对不起,苏棠。让你平白无故当了三个月的死人。在超市被人喊鬼。被人拿桃木剑指。被人往身上撒米。」
视频通话里,我妈在擦眼睛。
苏妈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没有打断我。
「以后不会了。」
我对着镜头。
「不管是分手还是别的什么事,我会自己说清楚,自己扛。不会再拿别人的名字编故事。」
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伟关了录像,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嘴巴很硬。
「衍哥,你刚才那段——说实话——」
「别夸我。」
「我没要夸你。我要说的是,你的眼袋太重了,镜头不好看,要不要我磨个皮?」
苏棠从沙发上扔了一个靠垫过去。
精准命中张伟的后脑勺。
那天晚上,视频没有发到网上。
我妈说不用发了。
「拍了就行。给妈看到你的态度就行。」
苏妈也说了句:「嗯。」
一个「嗯」字,但温度跟之前不一样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开始洗碗。
苏棠在客厅看综艺。声音外放,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
我把碗洗完了,把灶台擦干净,水槽里的残渣捞出来扔进垃圾桶。
走出厨房,路过冰箱。
那张便签条还在。
「牛奶快过期了笨蛋」。
字迹没有褪色。
我看了两秒,伸出手,把便签条的一个翘起来的角按平了。
然后走到沙发边上。
苏棠缩在沙发的一角,把靠垫抱在怀里。
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
「苏棠。」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换了个台。
「你催我走?」
「不是。我就是问问。」
「那就别问。」
她又换了个台。
「我走不走,是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的碗和衣服就行了。」
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里在放一档旅行节目。
一个主持人站在海边,对着镜头说:
「人生就是一场旅行——」
苏棠切了台。
「烦死了。」
下一个台在放动物纪录片。
企鹅在南极洲的冰面上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海里。
苏棠没再换。
过了一会儿,她的脚从沙发另一端伸过来,踩到了我的大腿上。
穿着毛绒袜。
蹬了两下。
「脚冷。」
「……哦。」
我把旁边的毯子拉过来,搭在她脚上。
她没说话。
也没把脚收回去。
企鹅在屏幕里跳进了大海,冰面上溅起了一圈白色的水花。
窗外的城市安静了下来。
远处有一辆车经过,灯光划过天花板,然后消失了。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两声,又停了。
苏棠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毛绒袜的脚搭在我腿上,重量很轻。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
靠垫歪在了脸旁边,嘴巴微张,呼吸很浅很慢。
睡着了。
我伸手拿过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三格。
然后把毯子又往上提了提,盖住了她的膝盖。
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没关。
怕她醒了会找不到方向。
就这样坐着。
沙发很旧了,弹簧有点塌。
那个位置刚好有一个凹陷,是她以前在的时候坐出来的。
我靠着沙发背。
看着天花板。
嘴角动了一下。
「晚安。」
声音很轻。
轻到连冰箱的嗡鸣都盖不过去。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