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为了不被我妈念叨,我随口说了句,甜甜出车祸,没了。
我妈烧了三个月纸钱,还在公墓立了块碑。
直到姜甜甜的电话打来。
「我在超市看见你妈了,她看见我,直接晕了。」
我赶到医院,刚到病房门口。
被一只手摁在墙上。
她揪着我耳朵,眼里全是火。
「林策——我是怎么死的?」
【第一章】
电话是下午三点来的。
我正在公司摸鱼,屏幕上开着工作报表,报表后面藏着钓鱼游戏。
鱼刚上钩,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四个字——姜甜甜。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后脑勺磕在隔板上,旁边的老王探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这号码我三个月前就删了。
但那四个字闭着眼都认得。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咽了口唾沫,接了。
「林策。」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冷得能结冰。
我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开口,她又说了。
「我在永辉超市,你妈看见我,直接晕过去了。120已经来了。」
脑子嗡的一声。
血从脸上褪下去,指尖发麻。
三个月前的画面在眼前转——
我妈坐在沙发上,拿着姜甜甜的照片,问我第八百遍:「甜甜怎么最近不来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烦了。
真的烦了。
分手那点破事我不想再提第二遍,我妈却能问出第一千遍。
于是我做了这辈子最蠢的一个决定。
低下头,挤出三滴眼泪,声音发抖。
「妈……甜甜她出车祸了……人,没了。」
我妈愣了整整十秒。
然后手里的照片框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我这辈子忘不了。
「多好的姑娘啊……老天爷你不长眼啊……」
我蹲在旁边,不敢抬头。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过两天没好。
过两周也没好。
我妈在客厅角落支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甜甜的照片——还是那张她来家里吃饭时拍的,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前面,三炷香,一碟水果。
每天早晚各烧一次纸钱。
口中念念有词:「甜甜啊,在下面别委屈自己,缺钱跟妈说。」
我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喉咙一阵阵地紧。
后来更离谱。
我妈打电话把这事通知了所有亲戚。
大姨来了,哭了。二舅来了,叹了。表嫂来了,差点给我介绍新对象。
三姑甚至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甜甜走好,婶子给你点长明灯。」
群里二十七个人,齐刷刷回了一句——一路走好。
二十七个人。
我一个人骗了二十七个人。
而现在,「死人」打电话来了。
告诉我——我妈看见她,晕了。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出租车上,脑子转得飞快。
【没事,我可以解释。就说……她是甜甜的双胞胎妹妹?不行,我妈见过全家福,她就一个哥。那就说……整容?碰瓷?】
【林策你是不是有病。】
二十分钟到了医院。
付了钱跳下车,一路小跑穿过门诊大厅,急诊内科三楼。
拐过走廊,远远看见我妈的病房。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我妈虚弱的声音:「护士……我刚才看见一个人……你们这医院闹鬼吗?」
护士:「阿姨您血压有点高,躺好别动哈。」
我加快脚步。
快到病房门口的时候——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五根手指摁住我左肩,力道大得离谱。
我整个人被掼到墙上。
后背撞击瓷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抬起头。
姜甜甜站在我面前。
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三个月不见,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一圈,眼角还是那颗小痣。
但她的表情——
嘴角绷成一条直线,颧骨上泛着薄薄一层红。眼睛眯起来,那道目光能在我脸上划出两道口子。
她伸手,揪住我的耳朵。
往下拧。
疼。
钻心地疼。
「林策。」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跟你妈说,我——死——了?」
我张嘴,没发出声。
她又拧了一下。
「三个月。你让你妈给我烧了三个月纸钱。」
我的眼角抽了一下。
她凑近了一步,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
我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蓝色包装的,我以前常帮她买。
但这个距离一点都不浪漫。
因为她的眼睛里只有一个字。
杀。
「你现在,」她把我的耳朵往另一个方向拧,我的脑袋跟着歪过去,「给我一个解释。」
「否则——」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我帮你实现你的愿望。让你妈有一个真的要烧纸钱的理由。」
走廊的空调呼呼地吹。
我后背全是冷汗。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是真的要死了。】
【第二章】
说起来,我和姜甜甜分手这件事,纯粹是我脑子进了水。
三个月前,一个周六。
我提前下班,想给她个惊喜——她说那天加班,我打算去她公司楼下等她。
买了束花。玫瑰,六十六朵,六六大顺。
结果走到她公司对面的餐厅,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她了。
她没加班。
她在跟一个男的吃饭。
那男的,一米八五往上,长相端正,穿着深蓝色西装,坐在她对面,两个人有说有笑。
甜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最熟悉的笑。
她给那男的夹菜了。
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她从来不给我夹红烧肉。
血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花扔了。六十六朵玫瑰散落在马路牙子上,被一个收废品的大爷捡走了。
我掏出手机,编了一条消息。
分手吧。
发送。关机。换号。搬到公司附近的出租屋。
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男人嘛,要果断。
【回头想想,我是真的蠢到家了。】
姜甜甜打了一百多个电话,全是空号。
她去我原来的住处找,我已经搬了。她问赵磊——我那个狗东西兄弟,替我圆谎,说我被公司外派去了外地。
一个星期后,她不打了。
我以为她放弃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放弃了,是气到住院了。】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妈开始了无差别轰炸。
一天至少三个电话。
「甜甜怎么不接我电话了?」
「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你又惹她了?」
「林策你跟我说实话!」
我扛了两个星期。
第十五天晚上,我妈坐在我对面,桌上四菜一汤,全是姜甜甜爱吃的。
酸菜鱼。红烧茄子。番茄炒蛋。糖醋排骨。
我妈眼巴巴地看着门口:「甜甜今天能来吗?」
我筷子戳在米饭里,半天没动。
「妈,甜甜她……」
「你们分手了?」我妈声音一沉。
「不是,她……」
话到嘴边,我咽了一下。
选项A:告诉我妈我被绿了——不对,我以为被绿了——然后听她骂我两个小时。
选项B:说她出国了,调走了——没用,我妈迟早追问到底。
选项C……
「妈,甜甜她出车祸了。」
这句话出口的那一刻,空气凝住了。
我妈的筷子悬在半空。
「什么?」
「上个月出了车祸……人,没了。」
我低下头,声音发颤——不全是演的,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我妈瞳孔猛地放大。
筷子从她手里滑落,碰到桌沿,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十秒后,眼泪涌出来。
不是流,是涌。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那孩子她怎么……」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蹲在旁边拍她的背。
手在发抖。
【林策,你是人吗。】
但箭射出去了,收不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事态彻底超出了我的控制。
第一天,我妈去超市买了相框,把甜甜的照片洗了出来,摆在客厅。
第三天,照片前面多了三炷香和一碟水果。
第五天,她在网上买了锡箔纸钱,学会了叠金元宝。
第七天,她给大姨打了电话。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在客厅里哽咽:「姐……甜甜没了……车祸……人说没就没了……」
大姨在电话那头号啕大哭。声音大到我站在厨房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十天,全家都知道了。
家族群的消息,我翻了一遍——
三姑:「甜甜走好,婶子给你点长明灯。」
二舅:「好好的孩子,造孽啊。」
表嫂:「策策节哀,要不给你介绍个新的?」
我妈秒回:「你给我闭嘴!甜甜尸骨未寒你说这话!」
表嫂:「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完这些消息,手机差点没拿住。
二十七条「一路走好」。
二十七个人的眼泪。
全是假的。
源头,就是我那句随口的谎话。
更离谱的是,我妈在郊区公墓找了一座没有名字的老坟,插上了一块自己手刻的牌子——「姜甜甜之墓」。
每两周去一趟,带着甜甜爱吃的橘子和牛奶。
有一次我偷偷跟去,远远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陌生人的墓碑前,一边擦碑面一边嘀咕。
「甜甜啊,妈给你带橘子了,你最爱吃那种小的。」
风吹过墓园,树叶哗哗地响。
我站在十米外,手插在口袋里,指甲嵌进掌心。
胃酸翻涌上来,嗓子眼又酸又涩。
【我是个畜生。】
这个念头每天至少蹦出来三次。
但我不敢说真话。
因为说真话意味着——第一,我骗了我妈三个月。第二,她白哭了三个月。第三,她会打死我。
第三条是重点。
所以我选择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今天。
「死人」打电话过来了。
告诉我——我妈看见她,晕了。
【第三章】
走廊里,姜甜甜揪着我的耳朵,拧了整整三十秒。
右耳已经失去知觉了。
「能先松手吗?」我呲着牙。
「回答我的问题。」她没松。
「我……」
「你怎么跟你妈说的?」
「说你出车祸了……」
「然后呢?」
「没了。」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对面走廊拐角一个提着保温杯的大爷停下来看了看我们,又加快脚步走了。
能理解。
一个男的被一个女的按在墙上,女的还在说「你把一个活人说死了」——换谁都得绕着走。
「甜甜,你先消消气,我解释——」
「你先进去。」她松开我耳朵,下巴朝病房一扬,「先把你妈稳住。她以为见鬼了,血压飙到一百八。」
耳朵上火辣辣的疼,但顾不上了。
推开病房门。
我妈躺在床上,脸色青白,额头贴着降压贴。
见我进来,她的眼睛一亮,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血压一百八的人。
「策策!你来了!」
「妈,你怎——」
「不重要!」她声音发颤,瞳孔撑得溜圆,「妈刚才在超市看见甜甜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妈,你说什么?」
「甜甜!」她使劲儿摇我的手,「她站在水果摊前面挑橘子!就是她爱吃那种小橘子!」
我舔了下嘴唇:「妈,你是不是看错……」
「我没看错!」她几乎喊出来了,「白T恤,马尾辫,左边耳朵上面有颗痣——就是甜甜!我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叫了她一声,她转过来看见我……妈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什么都不知道了」就是晕了。
一个在超市买菜的老太太,撞见三个月前「没了」的准儿媳妇,站在水果摊前活蹦乱跳地挑橘子。
换谁都得晕。
「妈,可能是……长得像。」
「你糊弄谁呢!」我妈一把甩开我的手,「长得像?挑橘子的姿势都一样?左手挑右手掂的习惯也一样?」
我哑了。
我妈对姜甜甜的了解程度,可能比我还深。
她顿了一秒,突然压低声音,身子往我这边凑了凑:「策策,你说……会不会是甜甜她……放心不下妈,回来看看了?」
她的声音在抖。
不是怕。
是盼。
我的胃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
「妈……」
话还没出口,病房门被推开了。
姜甜甜站在门口。
嘴角绷着,目光越过我,落在床上的我妈脸上。
空气冻住了。
我妈的脸色从青白变成惨白,瞳孔猛缩。
手死死攥住被子边沿,指节泛青。
嘴张开了,没声音。
然后——
「啊——」
那一声尖叫几乎穿透整层楼。
她一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整个人缩到床头,后背贴着墙壁。
「鬼……鬼啊!」
「阿姨。」姜甜甜往前走了两步。
「别、别过来!」我妈的嗓子破了音,扭头看我,「策策!挡住!挡住她!」
我站在中间,进退两难。
左边是认为见鬼了的亲妈,右边是随时准备动刀的前女友。
姜甜甜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伸出手。
我妈浑身一僵,眼睛闭紧了。
甜甜握住了她的手。
「阿姨,您摸摸,我是热的。」
我妈没睁眼,指头碰了一下甜甜的手背,缩了一下。
又碰了一下。
然后整只手覆上去,来来回回地摸。
睁开一只眼。
又睁开另一只。
「你……是热的?」
「我活的,阿姨。」
「活……活的?」
我妈的嘴巴开合了好几下。
然后她伸手掐了一下甜甜的胳膊。
「嘶——」甜甜吃了一疼。
「是……是肉的!」我妈瞪大了眼。
又伸手揪了一下甜甜的脸蛋。
「是真的脸!」
又拽了一把马尾。
「是真的头发!」
姜甜甜太阳穴跳了跳,但没躲,任她上下其手。
确认流程持续了整整三十秒。
我妈的表情在这三十秒里完成了四次切换——
恐惧。困惑。狂喜。
然后——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
我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见。
如果目光能杀人,我坟头的草已经三米高了。
「林策。」
她的声音突然平了。
那种暴风雨来之前的平。
「你跟我说,甜甜出车祸,没了。」
「妈……」
「我给她烧了三个月纸钱。」
「妈,听我——」
「我去庙里给她念了三个月的经。」
「妈——」
「我在公墓找了块碑,每两周跑一趟,橘子带了十几斤。」
姜甜甜的脸色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比我妈的还冷。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我妈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只拖鞋。
住院标配还是她自带的我不知道,但那只拖鞋精准地砸在了我的额头上。
啪。
清脆。响亮。
对面病床的家属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帘子后面。
「你给我跪下。」
我妈指着地板。
我膝盖一软。
真跪了。
姜甜甜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她没拦。
【第四章】
我跪了十五分钟。
医院的瓷砖地面冰得骨头疼。
我妈坐在床上,一手攥着甜甜的手,一手拎着拖鞋,泪流满面。
但那不是伤心的泪,是后怕的、激动的、失而复得的泪。
「甜甜啊,你真的没事?」
「真没事,阿姨。」
「没受伤?没出车祸?」
「什么车祸都没有。」甜甜的声音放软了,跟对我说话完全两个调子,「我好好的。」
我妈把她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又摸了摸头发。
第八遍确认过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再次看向我。
拖鞋抬了起来。
「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膝盖钉在地上,嘴巴张了三回,没想好怎么开口。
「您先让我起来——」
啪。
又一拖鞋。肩膀上。
「跪着说!」
我清了清嗓子:「妈,我跟甜甜分手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她跟别人吃饭。」
我妈的拖鞋停在半空。
她转头看了甜甜一眼。
甜甜皱起了眉。
「什么别人?」声音凉了几度。
「三个月前……你在公司附近的餐厅,跟一个男的。一米八五,深蓝色西装——」
「姜远。」甜甜打断了我。
「谁?」
「我哥。」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的大脑死机了三秒。
「你……哥?」
「我亲哥。从国外回来出差,就待了两天,我请他吃顿饭。」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你看见了,连问都不问,直接发两个字就消失了?」
我张了张嘴。
「你还换了号。一百多个电话,全是空号。去你家找,你搬了。问赵磊,他说你出差了。」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又停了一下。
「结果你就是看见我和我亲哥吃了顿饭,就把我扔了。」
病房里只剩走廊推车的咕噜声。
我妈的拖鞋第三次飞过来,正中后脑勺。
「畜生!」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透了的瓷砖。
「人家亲哥!你看亲哥吃饭你就分手!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水泥!」
中气十足。丝毫不像血压一百八的病人。
我没敢动。
这时候,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赵磊探进半个脑袋。
他穿着格子衫,头发支棱着,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探病标配。
「策哥!听说阿姨住院了,我——」
他的目光扫过病房。
看到我妈。看到我。
然后——看到了姜甜甜。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变成了白纸。
嘴张开了。
水果袋从手里滑落。苹果骨碌碌滚了一地。
「赵磊。」甜甜转过身。
赵磊退了一步,后背撞到门框上。
「甜……甜姐?你、你不是……」
他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意思很明确——她不是死了吗?
所有人都看懂了。
甜甜歪了下头:「我不是什么?」
赵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不是……没什么……嗨,好久不见!气色不错!」
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甜甜没理,走到他面前。
赵磊往后又缩了缩,已经无路可退了。
「手机借我看看。」
「看……看啥?」
「相册。」
赵磊的脸从白变绿。
他条件反射把手机往口袋里塞:「没什么好看——」
甜甜伸手,直接从他口袋里把手机抽了出来。
赵磊没敢拦。他看向我,眼神在喊救命。
我跪在地上,自身难保。
甜甜打开相册,划了几下。
停住了。
嘴角慢慢抿紧。
然后她把屏幕转向我。
我家客厅的小桌子上,甜甜的照片摆在正中间,四周围着香炉、水果和一沓黄纸。照片前面,我妈双手合十,闭着眼。旁边站着大姨、二舅、三姑,所有人低着头。
「这是什么?」甜甜的声音从冰窖里飘出来。
我闭上了眼。
赵磊嘴唇哆嗦:「这是……策哥家的……」
「我的追悼会。」甜甜替他把话说完了。
她又划了一下。
第二张——一块墓碑的照片。碑面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姜甜甜之墓——周玉兰敬立。」
我妈在公墓找的那块。
第三张——赵磊自己发的朋友圈,三个月前的。一张黑色蜡烛图片,配文:兄弟的女朋友走了,人生无常,珍惜眼前人。
下面九十三个赞,十七条评论。
甜甜把手机扣在赵磊胸口。
「你们给我办了丧事。」
声音很轻。
「给我立了碑。」
更轻了。
「还发了朋友圈。」
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来。
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赵磊腿一软,差点滑到地上:「甜姐,这事跟我真没关系,都是策哥——」
「赵磊。」我从地上抬起头。
他闭嘴了。
甜甜没再说话。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她的肩膀上。
很安静。
太安静了。
我跪在地板上,膝盖已经没有知觉。
但比起膝盖的疼——
她这三个月受的委屈,大概一万倍都不止。
【第五章】
当天晚上,我妈执意出院。
医生说血压还没稳,她一把拔了针头:「我儿媳妇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哪有功夫住院。」
护士看了看甜甜,又看了看我,满脸同情。
那同情是给我的。
我搀着我妈上了出租车。甜甜也上了。
我以为她送到就走。
到了家门口,我妈掏钥匙开门,甜甜跟着进了屋。
我站在玄关:「你——」
「阿姨,」甜甜走到客厅,环顾一圈,目光在那个小灵台上停了一下,回头笑了笑,「我之前的房子退租了,最近还在找房子。能不能先在您这住几天?」
我妈的眼睛当场就亮了。
那种亮度,我考上大学那天都没见过。
她一把握住甜甜的手:「住!必须住!你以后就住这儿!这就是你家!」
扭头瞪我一眼:「去把客房收拾出来!被子晒了没?枕头换新的!蚕丝被拿出来——对,那床最贵的!」
我张了张嘴。
「妈,这——」
「你有意见?」
她的眼神告诉我,如果我敢有意见,今晚不用进门了。
我闭嘴了。
默默去收拾客房。铺床,换被子,摆拖鞋,放矿泉水。
我蹲在地上铺床单的时候,甜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我。
她的嘴角勾着一丝弧度,眼睛半眯。
【那个表情怎么说呢——猫盯着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在琢磨从哪个角度下嘴。】
「铺好了。」我站起来。
她走进来,手摸了一下枕头。
「硬了,换个软的。」
我深吸一口气。换了。
她又摸了下被子。
「薄了,加一床毛毯。」
我又换了。
她走到窗前拉了下窗帘。
「遮光不行,换厚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不全是气——好吧有点气。但更多的是两个字。
【活该。】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生活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姜甜甜住进了我家。
不——姜甜甜占领了我家。
每天早上,我妈六点起床做早餐。
以前做给我的。
现在做给甜甜的。
桌上的菜从我爱吃的葱油面变成甜甜爱吃的皮蛋瘦肉粥,从炸酱面变成虾仁馄饨,从白水煮蛋变成溏心蛋配吐司。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桌上的精致早餐,口水往下咽了三回。
「妈,我的呢?」
我妈头也不回:「锅里。」
我掀开锅盖。
一碗白粥。清汤寡水。连根咸菜都没有。
态度很明确——你不配。
甜甜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喝粥,偶尔抬头扫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我读得很清楚。
还是那两个字。
【活该。】
客厅里,甜甜占了沙发C位。那是我以前的位置。她窝在上面,盖着我的毛毯,抱着我的抱枕,用着我的遥控器。
这台电视从此只播两种节目——她追的韩剧,和我妈追的养生栏目。
我想看球赛?
回房间用手机看吧。
不对,我没房间了。
因为我妈把我赶出来了。
「你睡沙发。」我妈义正辞严。
「为什么?」
「你不是让甜甜死了三个月吗?你受三个月罪算什么。」
我抱着一床薄被子,站在沙发前面,看着那床蚕丝被——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只盖了一个冬天——正盖在甜甜身上。
不止被子。
浴室里,我的牙膏被挤到角落,甜甜的洗面奶、乳液、精华占满了整个洗手台。冰箱里,我上周买的可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酸奶和水果。
就连垃圾桶旁边,都摆了我妈新买的干湿分类桶——「甜甜说这样更卫生」。
我站在自己家客厅里,有一种很强烈的错觉。
这不是我的家。
这是姜甜甜的家。
我只是一个被留下来受罚的工具人。
每天晚上,我缩在沙发上,听着客房里传来笑声。甜甜和我妈聊天,有时候能聊到十一点。
她们聊什么我不知道。
但偶尔会传来我妈的大笑和甜甜的低声细语。
然后一句——「甜甜啊,你以后就是妈的亲闺女。」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薄被子。
沙发弹簧硌着后腰。
腰疼。
心也疼。
但不是被欺负的疼。
是那种——
【自己造的孽,跪着也得受完。】
【第六章】
甜甜入住第三天,消息传遍了全族。
准确地说,我妈传的。
她给每一个当初接过「噩耗」的人打了电话,用比中奖还激动的声音:「甜甜没死!活着呢!就在我家!」
于是,我家成了景点。
第一个来的是大姨。
她进门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叨:「南无阿弥陀佛,诸邪退散……」
看见甜甜坐在沙发上喝酸奶,大姨手一松,佛珠掉在地上,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她瞪着甜甜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冲过去,抓住甜甜的胳膊,左捏捏右摸摸,最后一把把耳朵贴到甜甜的胸口。
「有心跳!是活的!」
甜甜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姨当场嚎啕大哭,抱着甜甜不撒手:「孩子啊!你可把姨吓坏了!」
哭完,转头看我。
那个眼神和我妈一模一样。
「林策,你是怎么当人的?」
第二个来的是二舅。
二舅是工程师,理性派。
他进门后绕着甜甜转了三圈,推了推眼镜:「小姜,不介意的话,能让我量个体温吗?」
甜甜:「……好。」
二舅掏出温度计。
三十六度八。
「正常。」他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个数字,「心率呢?」
甜甜伸出手腕。
二舅掐着表数了一分钟。
「七十二,正常。」
他合上本子,满意地点头:「确认无误。活人。」
转头看我。
「外甥,你但凡有半分脑子都不至于。」
第三个来的是三姑。
三姑是全族最迷信的。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活公鸡,说是「辟邪认人」。
「别急,我来验验。」三姑把公鸡往甜甜面前一递。
公鸡扑腾了两下翅膀,一抬屁股,在甜甜的鞋面上拉了一坨。
三姑满意了:「鸡不叫,不是不干净的东西。」
甜甜低头看着鞋面上的鸡屎,深吸了一口气。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在研究天花板。
第四个来的是表嫂。
表嫂进门就拉着甜甜的手:「妹子,你这三个月到底去哪了?」
甜甜笑了笑:「哪也没去,一直在这个城市。」
「那怎么——」表嫂看了我一眼,秒懂,压低嗓子,「哦,他说你没了。」
「对。」
「车祸?」
「对。」
表嫂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感受到了一个人类能释放出的最大量的鄙视。
「林策,你是不是小时候摔过脑袋?」
我没回答。
确实摔过。三岁从沙发上滚下来过。
但我觉得跟现在的蠢没有直接关系。
最离谱的是第五个来的——我爸。
他常年在外地跑工程,一年回家两三次。在家族群看到消息,连夜坐了六小时高铁赶回来的。
他进门满头汗,工装都没换,鞋上还沾着泥。
看到甜甜,愣了两秒。
然后转头看我。
他没骂我。
只做了一件事。
脱下右脚的工地安全鞋——那种鞋底带钢板的——拎在手里,慢悠悠走到我面前。
我往后退了两步。
他又往前了两步。
「爸——」
「站住。」
我站住了。
那只安全鞋,连底带钢板,精准地拍在了我后脑勺。
嗡。
耳朵里全是蜂鸣声。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
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我爸站在上方,一言不发,一下接一下。
全场没有一个人拦。
甜甜坐沙发上喝酸奶。我妈坐旁边磕瓜子。大姨数佛珠。二舅记笔记。三姑那只公鸡在吃我掉在地上的薯片。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我不是儿子。
我是公敌。
等我爸打累了坐下来,我妈给他倒了杯茶。
甜甜乖乖地叫了一声:「叔叔辛苦了。」
我爸看了甜甜一眼,点了点头:「好孩子。」
又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比打十下还疼。
客厅里,亲戚们围坐一圈,甜甜被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
大姨给她削水果。二舅给她量血氧。三姑给她系红绳辟邪。表嫂要带她去做美容。
我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就那种给小孩坐的,矮矮的塑料板凳。
我妈说的:「你不配坐沙发。」
我缩在小板凳上,膝盖顶着下巴,看着这一屋子人围着我前女友转。
突然,甜甜越过人群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很短。
但我看到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
非常小的弧度。
带着一种——怎么形容呢。
得意。
我的手攥紧了塑料板凳的边沿。
【姜甜甜,你在享受。】
【第七章】
甜甜住进来第五天。
那天半夜,我被渴醒了。
沙发太热,薄被子又闷又黏,翻了半小时睡不着。
爬起来去厨房倒水。
路过客房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她还没睡。
我没在意,继续走。倒了水,往回走。
光还亮着。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
不是说话。
是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的声音。
和呼吸声。
那种刻意放轻的、忍着什么的呼吸。
我停在门口。心里有个声音说走开。
但脚没动。
门缝大概三指宽。不是故意看的,角度问题。
她靠在床头,膝盖曲起来,手机搁在膝盖上。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在翻聊天记录。
我看到了对话框的头像——是我的。
她在翻我们以前的消息。
从最上面,一条一条往下划。
划得很慢。
偶尔停下来,盯着某条消息看很久。然后继续划。
划到最后。
最后一条。
绿色气泡,两个字。
我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她盯着看了至少一分钟。
然后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抬手搓了一下脸。
动作很用力。
搓完,手停在眼睛上方。
指尖是湿的。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打在她手背上。那一小片潮湿闪了一下。
我攥着水杯,站在门口。
喉咙发干。
那口水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慢慢退了回去,回到沙发上,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三个月前,我删了她的号码。
我以为删了就断了。
她没删。
所有记录都留着。一条都没动。
第二天早上,甜甜照常出现在餐桌前。
妆化得干净利落,眼圈没有任何异常。
她笑着跟我妈聊天,夹了一块排骨到我妈碗里。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对面,吃着白粥。看着她。
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头。
「看什么?」
「没。」
我低下头,往粥里放了一勺糖。
我不吃甜的。
但今天嘴里太苦。
下午,趁甜甜去公司处理事情的时候,赵磊溜进了家门。
他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确认安全才敢坐下。
「策哥,我查到了一些事。」他掏出手机,「甜姐这三个月的。」
他打开一个页面——甜甜的朋友圈截图。
第一条,三个月前。
一张照片——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上是拨号界面。
配文:拨了一百遍了,还是空号。
她闺蜜在下面评论:「怎么了?」
她回:「没事,可能换号了吧。」
第二条,两个月前。
一张体检报告的照片,被手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诊断——急性胃炎。
配文:忌辛辣忌咖啡忌冷饮。那我还能吃什么。
第三条,一个月前。
一张窗台的照片,窗外下着雨。
没有配文。
只有一个定位标签:XX医院住院部。
我的手指停住了。
「她住院了?」
赵磊点头:「胃炎加上精神状态不好。她闺蜜跟我说,那段时间瘦了十几斤,有时候半夜给人打电话,不说话,就听那边的声音。」
他顿了一下。
「她那三个月一直在找你。去了你们第一次约会的火锅店、你打球的体育馆、你公司楼下。还去你原来住的小区问物业,物业说不知道。她就每个星期去一趟,看你回没回来。」
赵磊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直到两周前才不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
在抖。
不是冷。窗外太阳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
但我从里面往外地冷。
我以为删了号码就是果断。
以为搬了家就是放下。
以为说她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她没有一了百了。
她找了我三个月。
而我这三个月在干什么?
在出租屋打游戏,吃外卖,睡到自然醒。
偶尔想起她,翻个身就过去了。
「策哥,」赵磊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是不是应该……」
「我知道。」
我站起来。
「你要干嘛?」
「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道歉?拿什么道歉?
对不起我看见你和你亲哥吃饭就分手了?
对不起我把你说死了让我妈烧了三个月纸钱?
对不起你住院的时候我在出租屋打排位?
哪句都像废话。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已经被撤掉的小灵台的位置。
墙上还有一个淡淡的方形印子——照片框留下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第八章】
第八天,事情彻底失控了。
起因是表嫂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大合照——全家福,甜甜站在C位,我妈搂着她,所有亲戚围在两边笑容满面。
我在最角落,被裁了一半,只剩半张脸。
配文:失而复得的甜甜妹子,全家的宝贝。
四十七个赞。
问题是——我的同事王建国也在表嫂好友列表里。
他俩大学同学。
王建国在评论区问了一句:「这不是林策说去了美国的那个前女友吗?」
去了美国。
这是我给同事编的版本。
跟同事说前女友死了太夸张,我选了个温和点的——她出国深造了,不回来了。
可现在两个版本撞上了。
评论区当场炸了。
表嫂回王建国:「什么美国?他跟我们说人没了!车祸!」
王建国:「车祸?他跟我说去美国的??」
三姑冒出来:「什么美国,我长明灯都点了!」
二舅跟了一条:「本人有完整体温心率记录,确认是活人。」
赵磊也出来灭火:「大家冷静,事情是这样的……算了,我也解释不了。」
四十七条评论,三个版本的故事。
死了。去美国了。失踪了。
我成了薛定谔的前男友。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领导。
「林策,你来一趟办公室。」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领导坐在椅子上,表情很复杂。
「林策啊,你之前请过一个丧假,三天。」
「是。」
「请假理由写的是……女友不幸离世。」
「……是。」
「人力查了一下,你的请假条还在系统里。当时还走了一个慰问流程,公司给你发了一千块慰问金。」
我的喉咙发紧。
领导深吸一口气。
「你那个不幸离世的女朋友,刚才在前台找你。」
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前台小姑娘吓得差点报警。后来你那个女朋友跟她解释了十分钟才弄清楚。」
领导摘下眼镜揉太阳穴。
「一千块慰问金——还回来吧。」
我掏出手机,当场转了。
从办公室出来,甜甜站在走廊尽头。
靠着墙,双手抱胸。
浅蓝色衬衫,头发散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但她脸上的笑让我后脊发凉。
「你跟同事说我去美国了?」
「……嗯。」
「跟家里人说我没了?」
「……嗯。」
「林策,」她歪了下头,「你到底编了多少个版本的我?」
我张了张嘴。
不敢回答。
因为仔细想了一下——
跟我妈:车祸没了。跟同事:出国深造。跟大学同学群:工作原因分手,她去了外地。跟前室友:她嫌我穷走了。跟楼下超市大爷:她移民了。
五个版本。
五个平行宇宙里的姜甜甜。
有一个死了,有一个在美国,有一个在外地,有一个嫌贫爱富跑了,还有一个移民了。
真正的姜甜甜站在我面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那不是笑。
那是磨刀。
「你等一下。」她掏出手机。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要干什么?」
「帮你统一一下口径。」
她打开朋友圈。我眼睁睁看着她编辑内容。
配图是一张自拍——她站在我公司门口,背后是公司logo,冲镜头比了个V。
配文——
本人姜甜甜。没死,没出国,没移民,没嫌谁穷,也没去外地。以上版本均由我的前男友林策独立创作,自编自导自演。特此声明。
她的好友列表七百多人。
其中有我的同学、同事、我妈的朋友、赵磊的前女友、我初中班主任。
发布。
五分钟。九十九个赞。
评论区前排——
我初中班主任:林策同学从小就有文学天赋。
赵磊前女友:原来赵磊帮他圆谎不是第一次了,怪不得跟我也……算了不说了。
大学同学:笑死,五个版本你都没统一好吗?
我妈:「甜甜说得对!策策你过来,妈跟你谈谈。」
最后一条评论是甜甜自己回复我妈的——
「来了阿姨,晚上我帮您做饭。」
附了一个爱心。
我站在公司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
九十九个赞,每一个都是一巴掌。
甜甜收起手机,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林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平。
「你编了那么多版本的我——哪个版本里的姜甜甜,是开心的?」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
手机屏幕暗了。
走廊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我发现我回答不了那个问题。
每一个版本里——
死了的那个,不开心。
去美国的那个,是被抛弃的。
去外地的那个,是被迫分开的。
嫌贫爱富的那个,被我泼了脏水。
移民的那个,是彻底消失了。
没有一个版本里的姜甜甜,被好好对待过。
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很刺耳的声音。
【林策,你可真是个混蛋。】
今天第三遍了。
【第九章】
甜甜那条朋友圈发出去的第三天,我妈宣布了一件事。
「这周六,全家聚餐。」
语气不容商量。
「你有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周六中午,客厅被重新布置了。桌子拼成一个大长桌,十四把椅子围一圈。
大姨来了。二舅来了。三姑来了。表嫂来了。我爸也在。
连赵磊都被叫来了——我妈原话:「帮着骗人的,也别想跑。」
赵磊缩在角落,脸色比我还白。
甜甜坐在我妈旁边,安安静静地剥橘子。
她的表情很平。太平了。
法官宣判之前的那种平。
我坐在长桌对面,正对着所有人的目光。
「林策。」我妈开口,「站起来。」
我站起来了。
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落过来。
大姨的眼神是痛心疾首的。二舅的是学术分析的。三姑的是驱邪未遂的遗憾。表嫂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爸在看门口——大概在盘算等会儿要不要再脱鞋。
赵磊低着头,把自己当空气。
我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
沉默。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因为……有些事我必须说清楚。」
还是沉默。
「三个月前,我跟甜甜分手了。原因是我看到她跟一个男的吃饭,我以为她——」
「那是她亲哥。」我妈插了一句。
「……对。但我当时不知道。我就发了条分手信息,然后换号码搬了家。」
大姨的佛珠转得飞快。
「后来妈一直问甜甜的事,我烦了,就说了一句——甜甜出车祸没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客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清。
所有人的目光压在我身上,有实际的重量。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妈烧了三个月纸钱,立了碑,念了经。大姨、二舅、三姑,你们都来悼念过。」
我停了一下。
「全是假的。因为甜甜一直活着。是我编了这个谎。」
大姨深深叹了口气。
二舅推了推眼镜,在小本子上写了什么。
三姑拍了一下桌子:「我那只鸡白杀了!」
「三姑您没杀鸡——」
「杀了!辟邪用的那只后来我拿去炖了!一百二一只的走地鸡!」
「那……对不起。」
我弯下腰。
九十度。
朝着所有人。
「我骗了你们。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我妈。」
我直起身,转向甜甜。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橘子只剥了一半,汁水沾在指尖。
她没看我。在看橘子。
「甜甜。」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对不起。」
两个字太轻了,我知道。
「不该不问清楚就分手。不该换号码。不该搬家。不该说你死了。」
声音在发抖。
不是演的。
「这三个月你找了我一百多次。你生了病,住了院。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把你从我的生活里彻底删了。」
「但你没删我。」
「你连我们的聊天记录都没删过一条。」
她的手指在橘子皮上收紧。橘子汁渗出来,顺着指尖滴在桌面上。
「我说对不起没有用。但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又弯下了腰。
对着她。
客厅安静了十秒。
然后——
「行了。」
是我妈的声音。
我抬头。
我妈坐在那里,表情很奇怪。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窗外的树。
「妈?」
「林策,妈问你一个问题。」她放下茶杯,「你觉得你骗了我几个月?」
「三……三个月。」
「不对。」
我妈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抽屉,掏出一张纸。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一张超市小票。
日期——两个月前。
消费记录——橘子,牛奶,面包。
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阿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活着。如果您看到这张纸条,请不要担心。——甜甜」
我的大脑停转了。
「两个月前,」我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在菜市场碰到甜甜公司的小张。」
「小张跟我说,甜甜上周还去上班了,活蹦乱跳的。」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去越想越不对劲儿,就拜托小张帮我递了句话。」
「第二天,甜甜让小张给我带了这张纸条。」
她指了指那张小票。
「从那天起——」
她顿了一下。
「我就知道了。」
客厅死一般的安静。
我瞪着那张小票,嘴张着,一个字蹦不出来。
两个月。
我妈知道真相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
她继续烧纸钱。继续去公墓。继续在家族群里哭。
继续演。
全是演给我看的。
「妈……你——」
「我在等你自己说实话。」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等了两个月。你没说。」
「我——」
「所以我决定帮你一把。」
她看了甜甜一眼。
甜甜终于抬起了头。
她们对视了一下。
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两个人之间才有的、心照不宣的笑。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你们……串通好的?」
「上周甜甜来之前就跟我通了电话。」我妈说得云淡风轻,「她说想教训教训你,问我愿不愿意配合。」
她喝了口茶。
「我说——闺女你随便,妈全力支持。」
我转头看赵磊。
赵磊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所以这一个星期的一切——
甜甜住进来。我睡沙发。亲戚轮番轰炸。我爸连夜赶回来抽我。朋友圈公开处刑。
全是计划好的。
而我,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
十四个人坐在桌边。十三个人看着我。
有的在憋笑,有的已经笑出声了。
表嫂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颤,眼泪都出来了。
三姑拍着大腿:「这戏比电视剧好看!」
二舅在小本子上飞速写着什么:「极佳的社会心理学案例。」
我爸——他也在笑。他不常笑,嘴角弯的弧度很小。
但他在笑。
我站在十四个人中间。
所有人都看过了热闹。
我以为自己在演主角。
其实连配角都不是。
我就是个笑话。
但——
看着这一屋子的笑脸,我的嘴角也翘了一下。
然后翘得更大。
然后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笑了。
真的在笑。
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第十章】
聚餐结束的时候快八点了。
亲戚陆续走。
大姨临走拍了拍甜甜的手:「好孩子,以后有事跟姨说。」
二舅合上小本子,郑重其事地跟甜甜握了个手:「小姜,感谢你为社会心理学做出的贡献。」
三姑叹气:「一百二的走地鸡,到底白炖了。」
表嫂搂着甜甜合了张影:「妹子,这一波操作我心服口服。」
赵磊第一个跑。溜得比兔子还快,出门前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嘴型是——哥,自求多福。
我爸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说话。
那一下拍得很重。
意思很明确。
「别再犯蠢了。」
客厅里只剩三个人。
我,我妈,姜甜甜。
我妈打了个哈欠。
「妈去睡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策策。」
「嗯。」
她没回头。
「好好说话。」
三个字。
然后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
甜甜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汁水早干了。
我站在餐桌旁,两手不知道往哪搁。
「坐啊。」她说。
我在对面坐下来。
茶几上瓜子壳和橘子皮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
谁都没开口。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那个……」我先说了。
「嗯。」
「你计划了多久?」
她想了想。
「从小张把纸条递给你妈的第二天开始算。」
「两个月。」
「差不多。」
我靠着椅背。
「两个月前你就知道我妈知道了,你们就开始——」
「阿姨先联系的我。」甜甜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她原话是——这孩子脑子不好使,得治。」
「……她原话?」
「原话。」
我揉了一下鼻子。
又安静了一会儿。
「超市那次,是真的还是演的?」
「碰见阿姨是真的。她晕也是真的。」甜甜顿了下,「不过她晕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甜甜,帮妈收拾一下那个兔崽子。」
「然后就晕了?」
「然后就晕了。演技不太好,晕之前还往我身上靠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我妈为了教训我,连晕倒都提前算好了落点。
「甜甜。」
「嗯。」
「你是不是……」
我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自己把橘子剩下的那一半剥完了。
一瓣一瓣地掰开,摆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你想问什么?」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没回答。
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林策,你知道那三个月我最难受的是哪一天吗?」
我摇头。
「不是你发分手消息那天。也不是打一百多个电话打不通那天。」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排橘子上。
「是第四十七天。」
「那天怎么了?」
「那天我去了你们第一次约会的火锅店。坐在你以前坐的位置上,点了你以前点的锅底——番茄的,你不吃辣。」
她的声音很平。
太平了。
「吃到一半,服务员过来问我——姐,还是两个人吗?需要再加一副碗筷吗?」
「我说,不用了,就我一个人。」
「服务员走了。我坐在那,对面的位置空着,筷子摆了两双。」
她的手指捏着一瓣橘子,指腹微微用力,汁水渗了出来。
「哭了二十分钟。服务员给我递了三次纸巾。」
「最后买单的时候,我发现你上次来的时候在墙上贴的那个贴纸还在。」
「写的——林策到此一游,甜甜是猪。」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哭更难看的表情。
「我把那张贴纸撕下来了。现在还在我钱包里。」
客厅的灯光很白。
照在她脸上,每一根睫毛都数得清。
我的鼻腔酸得发疼,眼眶胀得厉害。
「甜甜——」
「我没说完。」
她把手里那瓣橘子放回茶几上。
「你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抬起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我看了三年。笑过,气过,哭过。
但从来没见过现在这种——
清清楚楚的,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都有又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不生气了。」
「真的?」
「我花了三个月生气,又花了两个月策划怎么收拾你。气用完了。」
她低下头,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拢到一起,叠了个整齐的小堆。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不许编故事了。不管是什么版本的我——死了的,出国的,嫌你穷走了的——都不许再有了。」
她抬起手。
食指点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只有一个版本的我。就是坐在这儿的这个。活着的。吃你家橘子的。会打你的。」
我的喉结滚了一下。
「好。」
「第二个条件。」
「你不是说一个吗——」
「现在是两个了。」
我闭嘴了。
「明天陪我去一趟郊区。」
「去哪?」
「你妈给我立碑的那个公墓。」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把那块碑拆了。」她看着我的眼睛,「我还活着,不需要墓碑。」
我点头。
用力地点。
「好。」
「第三个条件——」
「你到底几个条件?」
「你急什么。」她瞪了我一眼。
我又闭嘴了。
「第三个条件。」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片模糊的暖色。
她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被光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你欠我一顿火锅。」
声音很轻。
「番茄锅底。两双筷子。你坐对面。」
「不许中途消失。」
窗帘被穿堂风吹动了一下,拂过她的手臂。
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喉咙堵得厉害。牙关咬紧了又松开。
伸出手。
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她没躲。
也没回头。
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往我的指缝里扣了过来。
指尖是凉的。掌心是热的。
我们在窗前站了很久。
没说话。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的橘子皮堆成小山。墙上的钟走过了整点,咚的一声。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经过,又远去了。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很轻。
但我感觉到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她去了郊区公墓。
那块碑很小,藏在一片老坟之间。
碑面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糊了一层灰——「姜甜甜之墓——周玉兰敬立。」
甜甜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来,伸手抹了一把碑面上的灰。
「你妈的字真丑。」
我蹲在旁边,拿着铲子。
「你说得对。」
「跟你一样丑。」
「……你说得也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动手吧。」
我把碑起了出来。
不大,一块普通的石板。
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甜甜从车里拿了一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黄色的雏菊,一小把。
她把花放在碑坑里。
我看着她。
「干嘛?」
「给这块地的主人赔个不是。」她拍了拍手,「毕竟被你妈占了三个月。」
风从墓园的树梢上吹过来。春天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甜甜站在风里,头发被吹乱了,贴在脸颊上。
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转过身,走向停车场。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愣着干嘛?」
「走了。你还欠我一顿火锅。」
我抱着那块石碑,站在原地。
阳光打在脸上,暖得有点晃眼。
鼻子又酸了。
但这次,嘴角是翘着的。
我把石碑放进后备箱,关上盖子。
上了驾驶座。甜甜已经坐在副驾上,在调电台。
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正在放《情非得已》。
她把音量拧大了一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阳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她的睫毛上,一根一根的,亮晶晶。
我发动引擎。
车驶出公墓大门。
后视镜里,那片墓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绿色的点,消失在公路尽头。
甜甜没睁眼。
但她的手伸过来。
搭在我放在挡把上的手背上。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我的指缝里。
紧紧的。
车窗外,春天的风灌进来。
电台里那首歌唱到最后一句。
我踩了一脚油门。
往火锅店开。
番茄锅底。两双筷子。她坐对面。
不许中途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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