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绝症诊断书那天,我做了这辈子最疯的一件事。
蒙着脸,把暗恋了八年的青梅竹马塞进了后备箱。
一个月后,医院一个电话打来:陆先生,报告拿错了,您没病。
我看着沙发上抱着薯片、胖了十五斤、正催我做晚饭的沈念。
非法拘禁罪。
三年起步。
【第一章】
拿到诊断书那天,杭城下了场暴雨。
我站在肿瘤科走廊里,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肺癌,晚期。
预估存活时间,三到六个月。
走廊里人来人往,广播在叫号,有个小孩在哭。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空白了大概三秒。
然后第一个蹦进脑子里的念头,不是「我要死了」。
而是——
【沈念,我喜欢你。】
这句话我憋了八年。
从高中憋到大学,从大学憋到工作,从她扎马尾憋到她换了波浪卷。
八年。
我像条舔狗一样跟在她身后,修电脑、搬家、半夜接她下班。
永远差半步,永远开不了口。
每次话到嘴边,都被自己咽回去。
理由充分得很——她那么好,我算什么东西。
现在好了。
我快死了。
站在医院门口,雨浇在脸上,凉得骨头疼。
我想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做了一个正常人绝对不会做的决定。
表白?
不,太怂了。
都要死了,还怂什么。
我要绑架她。
是的,你没看错。
陆辞,二十六岁,程序员,准备在生命的最后三个月,干一票大的。
我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敲下第一行字:绑架需要准备什么。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的科普。
第二条是一部电影的影评。
第三条是某宝推荐的仿真麻绳,月销两万,评论区有人晒图说捆螃蟹好用。
我默默下单了麻绳、黑色面罩、宽胶带。
付款的时候,页面弹出推荐商品——情趣眼罩,买一送一。
我关掉手机,深呼一口气。
【算了,当我没搜过。】
快递第二天就到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对着一堆工具发呆。
绳子打了三遍结,全散了。
面罩太大,戴上只露两只眼睛,活像个黑色丝袜套头的劫匪。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不像绑匪,像变态。
但是没关系。
反正也没几个月活头了,面子算什么东西。
蹲点是在第三天。
沈念的下班路线我早就烂熟于心——八年的舔狗经验,不是白攒的。
公司出来右拐,走两百米到地铁口,经过一条巷子。
巷子里没监控,我确认过三遍。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她准时出现。
穿着白色衬衫,背着帆布包,耳朵里塞着耳机,走路带风。
我的心脏撞在肋骨上,咚咚咚,震得手发抖。
我从墙后面冲出去——
绊了一下。
鞋带开了。
踉跄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但还是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
我压着嗓子,想让声音听起来凶一点。
结果嗓子发紧,尾音上扬,听着像青春期在变声。
她挣了一下,胳膊肘精准地怼进我的肋骨。
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没松手。
把她拖进巷子深处,塞进我提前停好的车后座。
车门一关,我瘫在驾驶座上,浑身都在抖。
汗把面罩浸透了,黏在脸上又闷又热。
我发动车子,手抖得差点拧断钥匙。
后座安静得出奇。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砸车窗。
安静到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她坐在后座,胶带贴着嘴,眼罩蒙着眼,姿势端正得像在坐地铁。
【这反应不太对劲吧。】
我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郊区租的房子。
提前打扫过,铺了新床单,冰箱塞满了菜。
——别问我为什么给人质准备这些,我也控制不住自己。
把她从车上扶下来,带进屋,摁在沙发上。
我站在她面前,清了清嗓子。
「听好了,别想跑,别想喊,老实待着,不会伤害你。」
我尽量让语气冰冷,像电视剧里的反派。
她坐在沙发上,歪了歪头。
我伸手去揭她的眼罩。
眼罩落下的一瞬间,她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看着我,亮得像有星星掉进去。
然后她冲着我的面罩,平静地开了口。
声音闷在胶带后面,含含糊糊的。
我撕掉胶带。
她动了动嘴唇,吐出一句话。
「陆辞,你是不是傻?」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翻了个白眼。
「你身上那股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八年了都没换过。」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还真是。
「还有,」她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脚,「你鞋带开了。全杭城就你一个人能绊自己两次还不系上。」
我缓缓蹲下身,把鞋带系好。
脸在面罩后面烧得能煎鸡蛋。
【绑匪生涯,第一天,身份暴露。】
【时长,九分钟。】
【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废物的绑匪了。】
【第二章】
沈念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天花板滑到地板。
然后停在茶几上那束我提前买好的满天星上面,多看了两秒。
我站在她对面,面罩已经摘了,没什么意义了。
气氛诡异得很。
她是人质,我是绑匪。
但现在这个局面——她像在验收新房,我像在等业主打分。
「WiFi密码多少?」
她开口了。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回答:「luci2024。」
说完就后悔了。
她挑了挑眉:「密码是你名字拼音?」
「……巧合。」
她掏出手机连上WiFi,测了个速。
「网速还行,4G都不止。」
然后抬头看我:「空调遥控器呢?有点闷。」
我递给她。
她调了二十四度,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的姿态,放松得像回了自己家。
我脑子里有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你……」我艰难地措辞,「你好歹紧张一下?」
「紧张什么?」
「你被绑架了。」
「被你绑的。」
她看着我,嘴角勾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但我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你又不会伤害我。」她说。
我不说话了。
她说得对,我不会。
这辈子都不会。
第一个尴尬的难题很快出现了——到饭点了。
总不能饿着她吧,我做这事的初衷就不是为了让她受苦。
我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三个月前确诊之后,我就开始学做菜。
理由很简单:如果有机会和她待在一起,我不想只会煮泡面。
尽管当时我以为这个「机会」是以一种体面的告别呈现,没想到是以绑架的形式。
四菜一汤端上桌。
糖醋里脊、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红烧排骨,还有一碟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凉拌黄瓜。
沈念看着满桌子的菜,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哭了。
结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咀嚼。
吞咽。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三个月前。」
「为什么?」
我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但那一顿饭,她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陆辞。」
「嗯?」
「你绑架别人都管饭管这么好?」
「……你是第一个。」
「希望也是最后一个。」
她起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
「床单是纯棉的?」
「全棉四件套,我挑了两个小时。」
她点了点头,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声笑像一颗石子扔进我胸口的湖面,涟漪从心脏向四面八方扩散开。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循环一句话——
【到底谁绑架谁?】
晚上十一点,我铺好客厅地板的睡垫,躺下来。
卧室那边没声了,应该睡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然后卧室门开了。
「陆辞。」
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点睡意。
「干嘛?」
「你有没有热牛奶?睡前喝一杯有助于睡眠。」
我沉默了三秒,爬起来去热牛奶。
端给她的时候,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明天早上想吃鸡蛋饼。」
「……好。」
她关上门。
我站在门口,捧着空杯子,发了一会儿呆。
【我到底是绑匪还是保姆。】
答案在第二天早上揭晓了。
保姆。
百分之百的保姆。
【第三章】
当绑匪的第三天,我制定了一份「囚禁守则」。
是的,我写在纸上的,用签字笔,工工整整。
第一条:不准出门。
第二条:不准打电话。
第三条:不准逃跑。
贴在冰箱上,白纸黑字。
我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觉得还挺有绑匪的范儿。
十分钟后,纸上多了三行字。
是沈念的笔迹,圆圆的,带着小尾巴。
第四条:早餐必须有鸡蛋。
第五条:空调不准低于二十五度。
第六条:每天至少一杯奶茶,七分糖,去冰,加椰果。
我盯着那三行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沈念。」
「嗯?」她窝在沙发上划手机,连头都没抬。
「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叫什么?」
「叫‘被绑架了还挑三拣四’。」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怜悯。
像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小孩。
「第六条最重要,椰果别忘了。」
我深吸一口气,出门买奶茶。
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陆辞。」
「又怎么了?」
「顺便买包薯片,番茄味的。」
我把门摔上了。
摔完又轻轻推开一条缝。
「还要别的吗?」
「再来个小蛋糕吧,草莓的。」
「……行。」
就这样,我的绑匪生涯在第三天正式转型为外卖跑腿。
每天的流程是这样的:
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餐,鸡蛋饼或者三明治,看她心情。
上午,她窝在沙发上追剧。我坐在旁边假装看书,其实余光全在她脸上。
中午做午饭。她最近迷上了红烧肉,我连着做了三天。
下午她睡午觉,我就在厨房研究新菜谱。
晚上做晚饭,四菜一汤是标配。
晚饭后她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沙发都跟着抖。
我在旁边洗碗,听着她的笑声从厨房门缝里钻进来。
那声音比我做过的任何一道菜都好。
第五天的时候出了个小意外。
我去倒垃圾,忘带钥匙,把自己锁在了门外面。
杵在门口杵了五分钟,最后不得不敲门。
笃笃笃。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沈念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写满了四个字——啼笑皆非。
「绑匪把自己锁外面了?」
「……钥匙忘拿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转行?这一行你真的不太适合。」
我低着头挤进门,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的洗发水味道,是我买的那瓶。
栀子花味儿。
我选的。
因为她高中的时候用过一次这个牌子,当时我坐在她后座,闻了整整一节课。
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到现在。
第七天,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沈念胖了。
不是那种肉眼难辨的微胖,是脸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
腮帮子上多了一小团肉,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鼓起来。
原因很明确——她每顿都吃两碗饭,下午加餐薯片蛋糕,晚上还要夜宵。
而这些东西,全是我做的,我买的。
我开始心虚了。
她的牛仔裤扣子第七天的晚上正式阵亡。
扣子弹出去,砸在茶几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们两个同时低头看着那颗扣子。
空气安静了三秒。
「陆辞。」
「不是我的错。」
「你做的红烧肉。」
「是你自己吃的。」
「你做那么好吃干什么?」
这个逻辑链条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但看着她鼓起腮帮子瞪我的样子,我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明天做清淡点的。」我说。
「行,」她点头,「那今晚再吃一顿红烧肉吧,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这三个字,她在过去七天里说了四遍。
我去厨房做红烧肉了。
站在灶台前翻炒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三到六个月。
医生给的期限。
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该疼的地方其实没怎么疼。
该来的症状也没有来。
但我没多想。
【大概是回光返照吧。】
我把红烧肉端出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比厨房的灯还亮。
我想,如果真的只剩几个月,那这几个月,我认了。
【第四章】
第十天,事情开始变得复杂了。
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本地新闻。
标题写着:「杭城某设计公司女员工失联十天,家属报警求助。」
配图是沈念的证件照。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往下滑,评论区炸了。
「不会是被拐卖了吧?」
「报警了吗?现在人贩子这么猖狂?」
「我认识这个女孩,之前见过几次,挺好一个姑娘。」
还有一条:「周瀚发微博说悬赏二十万寻人,这谁啊?这么大手笔?」
周瀚。
我知道这个名字。
沈念公司那个一直追她的富二代。
开保时捷,戴百达翡丽,每周往沈念公司送一次花。
沈念从来没答应过他,但这人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我把手机锁屏,走出去。
沈念在沙发上看剧,嘴里叼着一根辣条。
「念念。」
叫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喊了小名。
她顿了一下,转过头。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亮着那条新闻。
她看了一眼,嚼辣条的动作没停。
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我:「哦。」
就一个字,哦。
「你家里人报警了。」我说。
「嗯。」
「周瀚悬赏找你。」
「嗯。」
「你就嗯?」
她把辣条的袋子折好,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粉。
「你想让我怎样?」
「你得……给家里报个平安吧?不然真上全国寻人了。」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
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最近在外地散心,手机信号不太好,勿念,都挺好的。
然后选了一张照片——我今天中午做的那桌菜。
红烧鱼、蒜蓉虾、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色香味俱全。
当然,画面里裁掉了我的手。
发出去了。
三秒之内,二十六条评论。
闺蜜苏糖第一个冲出来:「沈念你死哪去了!我都急死了!你跟谁!」
沈念回:「自己一个人,找了个民宿住几天。」
苏糖:「这菜是民宿做的?米其林开到村里去了?」
沈念:「老板手艺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段对话,嘴角抽了抽。
【所以我现在的身份是民宿老板。】
评论区周瀚也出现了:「你在哪?我去接你。发定位给我。」
沈念没回他。
直接锁屏。
「行了,」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消停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歪头看我:「你是不是怕被抓?」
「……」
「放心,」她把辣条又拆开一包,「我不会让他们找到这儿的。」
我盯着她。
人质在安慰绑匪。
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离谱。
当天晚上,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沈念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免提的,就在客厅。
「妈,我没事,在外面住几天。」
电话那头沈念妈妈的声音炸出来:「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住什么?跟谁?在哪?」
沈念看了我一眼。
我疯狂摇头,嘴型都做出来了:别说,千万别说。
她收回目光:「一个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为什么突然要出去?」
「……工作压力大,休息一下。」
沈念妈妈的语气软下来:「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别饿着,别熬夜。」
「不会饿着的,」她又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这儿有个傻子,天天做饭给我吃。」
「什么傻子?男的女的?」
「妈我挂了,信号不好。」
咔嗒。
她放下手机,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像三月份的风。
我在心里给自己刻了一行墓志铭:
【陆辞,暗恋八年,绑架一次,被叫了十天的傻子,死而无憾。】
但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冒出来。
周瀚悬赏二十万。
那家伙不会善罢甘休。
他有钱,有人脉,有资源。
如果他真找上来——
我看了一眼窗外。
雨停了,月亮很圆。
【麻烦来了。】
【第五章】
第十五天,我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我的身体太正常了。
按照诊断书上的说法,肺癌晚期患者在确诊后的一到两个月内,会出现持续性咳嗽、胸痛、体重骤降和极度疲劳。
但我呢?
每天六点半起床做早餐,上午打扫卫生买菜,中午做饭,下午研究新菜谱,晚上做饭加洗碗。
精神好得像头驴。
体重不但没降,反而因为天天尝自己做的菜涨了三斤。
我站在浴室镜子前,脱了上衣看自己。
皮肤正常,气色红润,胸口不疼,呼吸顺畅。
一个肺癌晚期患者,长这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爬上来。
【如果……是误诊呢?】
我拿起手机,搜索栏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不敢搜。
因为如果真的是误诊——
那我就不是「绝症患者做了件疯狂的事」。
我就是「一个正常人非法拘禁了另一个正常人」。
前者多少还有点悲情色彩,后者就是纯纯的犯罪。
我放下手机,走出浴室。
沈念在客厅做瑜伽。
是的,她在我这儿住了半个月,已经开始做瑜伽了。
瑜伽垫是她让我网上买的,第二天就到了。
还有跳绳、哑铃、泡沫轴。
快递小哥连续三天来送货,最后一次看着我说:「哥,你女朋友对生活品质要求挺高的。」
我没解释。
解释不了。
「你女朋友」这三个字已经让我心率飙到一百二了。
但瑜伽归瑜伽,吃归吃。
运动了四十分钟,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我昨晚做的提拉米苏,吃得干干净净。
运动的热量,还不够一盒甜品的零头。
第十五天的晚上,她换衣服的时候从卧室里喊了一声。
「陆辞!」
「怎么了?」
「我那条灰色的裙子,拉链拉不上了。」
我站在门口,距离门板十公分。
「可能……缩水了?」
门拉开一条缝,她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
「你觉得是裙子缩水了,还是我膨胀了?」
我选择沉默。
沉默是金,在这种时刻尤其是。
「都怪你。」她说。
「你自己吃的。」
「你做那么好吃干什么?」
又来了,这个逻辑。
我叹了口气:「明天开始控制饮食。」
「好,」她点头,「那今晚做个蛋炒饭当夜宵吧,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第七次说最后一次了。
我去做了蛋炒饭。
米粒在锅里跳跃,油烟裹着蛋香往上蹿。
我翻炒的时候脑子里乱得很。
如果是误诊。
那我现在的处境就是——
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把暗恋对象骗到郊区,关了半个月,每天投喂三餐外加下午茶和夜宵,导致对方体重增加了将近十斤。
光想想就够判三年的了。
蛋炒饭端出去,她坐在餐桌前,腿盘在椅子上,像只慵懒的猫。
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我。
「你最近睡得不好?」
「还行。」
「眼睛下面有青。」
「……灯光的问题。」
她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之后她走向沙发,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只一下,轻得像错觉。
然后她窝进沙发角落,把毯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综艺里有人在讲笑话,演播厅的笑声从音箱里涌出来。
但她没笑。
她在看我。
目光从电视屏幕的反光里折射过来,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
我假装没注意到。
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盖过了心跳。
但盖不住那个声音。
十一点半,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然后感觉到一个重量压在我肩膀上。
偏过头,沈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沙发另一头,头歪过来,靠在我的肩上。
呼吸均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睡着了。
我整个人僵成一块石板。
不敢动,不敢呼吸,连吞咽口水都不敢。
肩膀上传来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皮肤里,烫得骨头发软。
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蹭在我的脖子上,痒。
栀子花的味道缠上来。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似的乱撞,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冷静,陆辞。】
【你是绑匪。她是人质。这里是犯罪现场。】
【不准心动。】
但那个词已经从脑子里蹦出来了。
我闭上眼。
如果这是最后几个月——那就让我多记住一秒。
如果不是最后几个月——那我完了。
彻底完了。
【第六章】
第十八天,周瀚出现在了这个片区。
我是从窗户里看到的——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在小区外围绕了两圈。
车窗没开,但车牌号我记得清楚。
沈念公司年会的时候我远远看过一次,就是那辆。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拉上窗帘,压低声音跟沈念说了情况。
她正在吃我刚做的桂花糕,闻言停下来。
嚼完嘴里那一口,咽下去,才开口:「搬家?」
「你倒是一点都不慌。」
「慌什么?他又找不到这屋子。」
「他就在楼下转!」
「转归转,这小区二十几栋楼,他一户户敲门?」
她的逻辑让我无法反驳。
但我还是不放心。
万一呢?万一他有什么渠道查到了租房信息呢?
我提前在另一个区租好了备用房。
是的,我在绑架之前就准备了备用安全屋。
虽然实际执行中,比起安全屋,更像是给她准备了度假别墅。
两室一厅,朝南,有阳台,有浴缸。
——因为她之前提过一嘴想泡澡,我就记住了。
八年的舔狗记忆力,恐怖如斯。
当天下午,我们转移。
出门前,我给她戴上了棒球帽和口罩。
她站在门口照了照镜子:「这是伪装?」
「嗯。」
「我像是去抢银行的。」
「低调点就行。」
我们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的手不自觉地搭在了她后背上。
纯粹是紧张,怕她被人认出来。
她没甩开。
走了大概五百米,路过一家甜品店,她的脚步慢了。
我往橱窗里看了一眼。
芒果千层。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但脚已经不动了。
我叹了口气,拐进去,买了一份。
出来的时候,她接过袋子,口罩下面的嘴角弯了。
旁边一个遛狗的大妈看了我们一眼,笑呵呵地说:「小伙子对女朋友真好。」
「她不是我——」
「对,」沈念接过话,声音含着笑,「他是我绑匪。」
大妈愣了一秒,然后拍着大腿笑起来:「哎哟,小姑娘真会撒娇。」
然后看着我:「小伙子,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你还不赶紧追?」
大妈牵着狗走了。
我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地跳。
沈念已经拎着芒果千层往前走了,步子轻快得很。
我跟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到处跟人说你被绑架了。」
「我说了实话,她们不信,怪我咯。」
到了新住处,沈念转了一圈。
客厅比上一个大,阳台上能看到河,卧室里的浴缸是圆形的。
她拧开浴缸的水龙头试了试,温度合适,水压够大。
「不错,」她给出评价,「比上一个升级了,你这绑匪干得越来越专业了。」
「谢谢夸奖,以后多绑架几次就有经验了。」
我顺嘴接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
她偏过头看我,眼神亮了一下。
「还有下次?」
我没接话,去搬行李了。
搬到一半,她忽然在客厅喊我。
「陆辞。」
「嗯?」
我从门口探进头。
她站在窗边,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盖过去。
「你要是不绑架我,咱俩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这样待在一起。」
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
我站在门口,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想说点什么,张了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最后只憋出三个字。
「……晚饭想吃什么?」
她笑了。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后用手背按住嘴。
「红烧肉。」
「你不是说要控制饮食?」
「明天再说。」
我转身进了厨房。
切肉的时候刀差点剁到手指。
因为她刚才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一辈子。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我一个快死的人扛不起来。
我把肉丢进锅里,油溅上来烫了我一下。
疼。
但没有心口疼。
【第七章】
第二十二天。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我在厨房煎鱼,锅里的油滋滋响,鱼皮焦脆的香气满屋子都是。
沈念窝在沙发上看新一季的综艺,手边放着我上午做的蔓越莓饼干。
一切和往常一样。
然后门被踹开了。
轰的一声,门锁崩飞,整扇门砸在玄关的鞋柜上,柜子上的绿萝盆栽摔下来,碎了。
三个人冲进来。
打头的是周瀚。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涨得通红,青筋从太阳穴爬到脖子。
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看就是花钱雇来的。
周瀚一进门就开始喊:「沈念!你在不在!」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在沙发上。
然后他看到了。
沈念穿着一套粉色的珊瑚绒睡衣——我在网上买的,她自己挑的款。
脚上蹬着毛绒拖鞋,腿盘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半块饼干。
嘴里还在嚼。
电视上综艺嘉宾在争谁洗碗,笑声轰隆隆地往外涌。
周瀚看着这幅画面,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
然后他听到了厨房的声音。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着条深蓝色围裙,手里端着锅铲,围裙上印着「今天吃什么」四个字。
也是她让我买的。
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周瀚先回过神:「沈念!你没事吧!我来救你了!」
他迈步往沙发走,语气又急又冲。
沈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看了看电视。
又看了看他。
「你谁?」
周瀚的脚步顿住了。
「我是周瀚!」
「哦,」她把视线移回电视,「我在看节目,你们出去吧。」
周瀚的表情裂了。
一条一条的,从眉心开始裂,裂到嘴角。
他转头看我,眼睛充血:「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举起锅铲:「我在煎鱼。」
「少装蒜!你绑架她!拘禁她!」
他朝我冲过来,被身后的壮汉拉住。
沈念终于把饼干放下了。
她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踩过来,站到我身边。
不是站到周瀚身边。
是站到我身边。
「他没绑架我,」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我自愿的。」
周瀚的瞳孔剧烈地抖了一下。
「不可能。你被洗脑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沈念歪了歪头,像在看什么新鲜物种。
「你闯进别人家,踹烂别人的门,这才叫犯法。要不要我现在报警?」
周瀚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转向我,手指戳过来:「你等着,这事我不会放过你!」
「好的,」我点头,「另外你踹坏的门,修理费大概八百。要现金还是转账?」
他脸都绿了。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表情写着四个字——这活儿没法干。
周瀚最后丢下一句「你会后悔的」,摔门而去。
门没摔成,因为门已经被他踹坏了,挂在合页上晃荡。
走廊里脚步声远去。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嘉宾换了个话题在讨论谁做饭更难吃。
沈念转过身,低头去捡碎了的花盆。
我蹲下来帮忙,手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回去。
「我来吧。」我说。
「你鱼要糊了。」
我猛地想起灶上的火,冲进厨房。
还好,鱼没糊,就是焦了一面。
铲起来装盘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被周瀚吓的。
是因为她刚才站到了我身边。
她说,自愿的。
我端着鱼出来,她已经把碎花盆收拾好了,盘腿重新坐回沙发上。
抬头看了一眼鱼:「焦了。」
「刚才有点忙。」
「扣分。」
「……你给我打分呢?」
她没回答,拿起筷子夹了焦的那面,塞进嘴里。
嚼了嚼,点头:「还行,焦的也挺香。」
我坐在她对面,心脏还在胸腔里乱撞。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
她说自愿的。
是什么意思?
是安慰我?
是演戏给周瀚看?
还是——
【不准想了,陆辞,你是绑匪。】
但「自愿」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我整个晚上都睡不着。
【第八章】
第二十八天。
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新买的绿萝浇水——上一盆被周瀚害死了,得补一盆。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数字。
区号是医院的。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五秒,心跳从每分钟八十骤然飙到一百四。
手指发凉,划了三次才划开接听键。
「喂……」
「请问是陆辞先生吗?」
「是我。」
「陆先生您好,这里是杭城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我是主管医师张亮。」
他清了清嗓子。
那个清嗓子的动作让我的胃猛地缩紧。
「陆先生,非常抱歉,我们在近期复核影像资料时发现,您上个月的CT报告与另一位患者的报告发生了错位。经重新比对确认,您的肺部影像未见异常,各项肿瘤标志物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
「……」
「也就是说,您之前收到的诊断结论并不属于您。这是我们工作中的重大失误,医院方面会承担全部责任,给您相应的赔偿和后续——」
我没听见后面的话了。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我攥紧了,指节泛白。
没病。
我没病。
我不是肺癌晚期。
我是一个健康的、能活到八十岁的、完全正常的成年人。
正常人会高兴。
会喜极而泣。
会打电话告诉亲朋好友。
但我此刻唯一的感受是——
天塌了。
我机械地挂断电话,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普法节目。
《非法拘禁罪,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
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具有殴打、侮辱情节的,从重处罚。
我没殴打,没侮辱。
但我把她关了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
就算减去她说的「自愿」——法律认不认自愿这个说法另说——我也够在看守所里蹲一阵子的了。
我从阳台走回客厅。
沈念坐在沙发上拆快递,一个大箱子,里面是她前天在网上买的空气炸锅。
对,她在被绑架期间网购了一台空气炸锅。
货到付款。
我付的。
她拆箱拆得兴高采烈,抬头看到我的脸色,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像条搁浅的鱼。
「念念。」
「嗯?」
「你说……我如果现在去自首,来不来得及?」
她的手停在箱子里,纸板还攥着。
「自首?」
「嗯,去派出所,投案。」
她把空气炸锅从箱子里拎出来,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变得很认真。
认真到我不敢直视。
「谁打来的电话?」
「医院。」
「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报告搞错了。」
「什么意思?」
「我的CT报告和另一个人的搞混了。我的指标正常。」
我盯着地板上的一块瓷砖缝。
「我没病,念念。」
「我没有肺癌。」
「我还能活很久。」
声音到最后已经有点哑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荒谬。
荒谬到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空气炸锅的包装纸被风吹得沙沙响。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很轻。
「所以,你是因为以为自己要死了,才绑架的我?」
「……对。」
「现在你没死成。」
「……对。」
「所以你慌了。」
我不说话了,等着她的审判。
她盘起腿,双手托腮,歪着头看我。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问了一个我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怕的是坐牢,还是怕我生气?」
我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像水面上的碎光。
我的喉结滚了一下。
「都怕。」
她垂下眼,睫毛扫了一下。
「那你先别急着去自首,」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先把晚饭做了。」
我看着她。
她已经转回去研究空气炸锅了。
好像刚才那通电话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好像她被关了二十八天这件事,根本不值得生气。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西红柿、鸡蛋、牛肉、青菜。
手在发抖,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头。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的那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心脏上。
你怕的是坐牢,还是怕我生气。
答案在我嗓子眼里堵着,我没敢说出来。
怕她生气。
怕得要命。
【第九章】
第二十九天晚上。
我把全部的事情摊开了。
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我坐在沈念对面的椅子上,她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没人碰。
我从诊断书说起。
说那天站在医院走廊里的感觉,像整个世界的声音被人拧小了。
说八年来的暗恋,从高中的后座到大学的宵夜摊,从她失恋时我递过去的纸巾到她搬家时我扛上六楼的箱子。
说我怎么在第一个夜晚坐在出租屋地板上,翻遍了和她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一共一千七百二十三条。
她发的多,我回的少。
每一次她问「你在干嘛」,我都回「没什么」。
没什么。
这两个字是我八年来说得最多的谎。
然后我说到了绑架。
说我在网上搜怎么绑人,搜出来一堆刑法条文。
说我在五金店买绳子的时候,店员的眼神差点让我当场投案。
说我蹲在巷子里等她的时候腿都在抖,出去的时候鞋带绊了自己一跤。
沈念听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我继续说。
说这二十九天。
说我每天四五点就醒了,躺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卧室里她的呼吸声,数着日子过。
说我以为自己在倒计时,每做一顿饭都当成最后一顿。
说我看着她吃饭的时候笑了,就觉得赚到了。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哑了。
「报告搞错了,我没病。」
「所以这一切……就是一个误诊引发的闹剧。」
「对不起,念念。」
「你想报警,我不拦你。想打我,也行。」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掌心全是汗。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嗒。嗒。嗒。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不是骂。
是翻手机的声音。
我抬起头。
沈念在翻手机。
翻到一个页面,转过来,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段聊天记录。
微信。
她和闺蜜苏糖的对话。
我的目光落在日期上——
二十九天前。
就是我绑架她的那天晚上。
十一点零三分。
沈念:那个傻子终于动手了。
苏糖:啥意思?谁?
沈念:陆辞。他绑架我了。
苏糖:?????报警!!我打110!!
沈念:别。
苏糖:你疯了吗!!
沈念:他以为我不知道是他。
苏糖:你知道?
沈念:从他碰到我的第一秒就知道了。
苏糖:那你为什么不跑?
沈念的回复隔了整整两分钟。
沈念:因为我等了他八年。他不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糖:…………
苏糖:所以你打算被绑着?
沈念:看看他想干嘛。
苏糖:万一他真的是变态呢。
沈念:他要是变态,我从高中就完了。
沈念:他连我的手都没拉过,你觉得他能变态到哪里去。
苏糖:好吧,注意安全,随时联系我。
沈念:嗯。晚安。
苏糖:等等。
苏糖:他做饭好吃吗。
沈念:好吃到我想打人。
聊天记录到这里就没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
沈念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起来。
她没有看我。
她在看窗外。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片黑。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从耳垂到耳廓,一路红上去,像被人用火烤过。
「你……」
我张嘴。
嘴巴张了三次才发出完整的声音。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是我?」
「你绳子都不会打。」她的声音闷闷的,脸还是偏着,「眼罩是反的,大了两圈。面罩上有你家小区超市的价签,三块五。」
「……」
「你煮的第一碗面条放了两勺盐,因为你紧张。但你切的葱花很细,八年前我说过一次我不喜欢大块的葱,你记到现在。」
我的鼻子一酸。
她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吗?」
我摇头。
「因为你蹲下来给我系鞋带的时候,手在发抖。」
「一个要伤害我的人,不会抖成那样。」
她停了一下,喉咙滚了一下。
「我等了你八年。你终于来了,我怎么舍得走。」
她的声音到最后发了颤,尾音碎在空气里。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一片空白。
八年。
她也是八年。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暗恋。
原来她等了和我一样久。
原来每一次她问「你在干嘛」,不是随口问问。
原来每一次她叫我修电脑、搬家、深夜接她,不是把我当工具人。
她在找理由见我。
和我一样。
鼻腔发酸,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了。
我站起来,椅子被蹭得在地上刺耳地响。
走到沙发前面,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低头看我。
我仰头看她。
近到能看到她眼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水珠。
我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八年来都没说出口的话。
但刚开口,嗓子就哑了。
于是我换了一句。
「念念。」
「嗯?」
「你是不是可以少吃一点,你真的胖了。」
抱枕砸在我脸上的声音非常响。
我倒在地板上,捂着脸。
她居高临下地瞪着我,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陆辞你活该单身八年。」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笑了。
笑到肩膀发抖,笑到眼角有东西滑下来。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太轻了。
压了八年的东西,一下子全卸掉了。
轻到想哭。
【第十章】
第三十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她在卧室。
和前二十九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起来做早餐。
煎蛋、吐司、鲜榨橙汁、一小碟她喜欢的蓝莓。
她推开卧室门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眼睛肿肿的,拖着毛绒拖鞋,嘴巴扁着。
标准的起床气。
坐到餐桌前,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煎蛋。
蛋黄流出来,金灿灿的,从边缘淌到吐司上。
她低着头吃,不看我。
耳朵尖还有点粉。
我坐在她对面,喝橙汁。
橙汁酸得我龇牙,但心里甜得要命。
「念念。」
「干嘛。」
「我们……正式交往吧。」
她的叉子停了一下。
「用正常的方式。」
「你觉得你还有正常的方式吗?」她抬起眼看我。
我想了想:「好像没有了。」
「那就这样吧,」她低下头继续吃,嘴里含混地冒出一句,「但你得继续做饭。」
「做一辈子?」
「你说的,别反悔。」
我捏着橙汁杯的手紧了紧。
一辈子。
上个月我以为自己没有一辈子。
现在它被一个诊断错误还给了我,被她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接了过去。
吃完早餐,该面对现实了。
沈念失踪二十九天,她家里人虽然被她那条朋友圈暂时安抚了,但纸包不住火。
得回去。
两个人一起。
我开车,她坐副驾驶。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就歪着头看窗外的风景。
我偷看了她四次。
第四次被她抓到了。
「看路。」
「看了。」
「你眼珠子都转我这边来了,看什么路。」
我把视线硬掰回去。
耳朵热得能烙饼。
第一站,沈念家。
门铃按下去的那一秒,我腿软了。
沈念妈妈开的门。
开门之后看到沈念,先是一愣。
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
沈念妈妈的眼神能杀人。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那种杀人。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温度骤降了十度。
「阿姨好。」我的声音抖得像筛子。
沈念妈妈没理我,一把揪住沈念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检查。
「瘦了没有?有没有吃苦?有没有被欺负?」
沈念:「没瘦。」
这是实话。何止没瘦,胖了十五斤。
沈念妈妈显然也看出来了,捏了捏女儿的脸:「你这是……胖了?」
「……嗯。」
沈念妈妈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我脸上,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
「就他?」
沈念点了点头。
「把你弄走一个月?」
「嗯。」
「一个月你胖了?」
「他做饭好吃。」
沈念妈妈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足够我在心里把刑法背了两遍。
然后她开了口。
「进来吧。」
我愣了。
「进来坐。」她转身往里走,「既然我闺女胖了十五斤都不肯跑,那你做饭应该是真好吃。」
「今晚留下来吃饭,做两个菜给我尝尝。」
我跟着进了门,腿还在抖。
沈念走在我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弯着。
眼神在说:「怕什么,有我在。」
当晚我做了六个菜。
沈念妈妈吃了两碗饭,吃完之后把筷子一放,对沈念说:「这小子留着吧,别放走了。」
沈念爸爸全程没说话,闷头吃了三碗饭,最后只说了一句:「红烧排骨再来一盘。」
我又做了一盘。
饭桌上的气氛从审讯现场慢慢变成了家宴。
沈念妈妈开始问我家庭情况、工作收入、有没有房贷。
我一一回答,老实得像小学生。
沈念在旁边用筷子戳我的胳膊,示意我少说点。
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压不下去。
离开沈念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我们走在小区的路灯下面,影子拖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你妈没报警。」我说。
「她觉得能让我胖十五斤的人应该不是坏人。」
「这是什么逻辑。」
「妈妈的逻辑。」
我笑了一下。
走了几步,想起一件事。
「周瀚那边……」
「他今天给我发了八条消息。」她掏出手机翻了翻,「全是语音,前三条在骂你,后五条在求我。」
「你怎么回的?」
「没回,」她锁上手机,「直接拉黑了。」
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鼻尖上有一小粒光。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
「陆辞。」
「嗯。」
「你说你暗恋了我八年。」
「嗯。」
「八年里你最接近跟我表白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大三那年冬天,你失恋了,我送你回宿舍。走到楼下你哭了,我想抱你。」
「然后呢?」
「然后你室友下来接你,我就走了。」
她叹了口气。
「我那天在楼上等了你半个小时。等你发消息。」
「……你也没发。」
「你也没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别过脸去。
路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有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
她先动的。
手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一小截手指,凉凉的,软软的。
我的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整个人从脚底酥到头顶。
「下次想干什么别憋着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风听的,「直接说。」
我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
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嵌进指缝里。
她的手比我小一圈,刚好被我包住。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
她忽然说:「陆辞。」
「嗯。」
「下次想绑架我,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
「我好打包行李,上次走得太急,好多衣服没带。」
我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
这辈子大概是还不完了。
欠她的饭,欠她的八年,欠她的一句「我喜欢你」。
还有未来很长很长的路。
我打算一顿一顿地做,一天一天地还。
从明天早上的鸡蛋饼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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