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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16:10

穿越仙武界三年。

铁柱娶了掌门千金,膝盖跪出茧子。

我娶了三百岁的太上长老,天天五点被拎起来练剑。

铁柱传音说,走了兄弟。

从断魂崖跳了,我跟着跳了。

没死成。

一睁眼,回到穿越第一天。

掌门笑眯眯:老夫有两桩好婚事。

这次,不了。

【第一章】

风灌进嗓子眼儿里,呼吸被生生截断。

身体在往下坠,五脏六腑全挤到了嗓子眼。

赵铁柱在我右边半米的地方,四肢大张,嘴巴扯成一个黑洞,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嚎。

声音全被风撕碎了。

断魂崖下面黑黢黢一片,看不见底。

我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清清楚楚——

【回去以后,先来一局王者荣耀。】

【再来一顿火锅,麻辣锅底,毛肚涮八秒。】

【然后睡到地老天荒,再也不让任何人五点钟把我拎起来。】

说起五点钟。

三年了。

整整三年。

穿越到这个鸟不拉屎的修仙世界整整三年,我每天凌晨五点准时被那个女人拎起来练剑。

不是五点零一。

不是四点五十九。

五点整,一秒不差。

她体内像装了台原子钟。

那个女人叫秦霜,天剑宗太上长老。

三百零七岁。

修为通天彻地,辈分高到连掌门见了都得弯腰喊师叔祖。

她本人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出头,五官冷冷淡淡的,常年穿灰白道袍,走路没声音。

听着还不错是吧?

但你试试被一个三百多岁的女人每天摁着喝一碗能毒死蟑螂的药汤。

站桩站到腿打颤,她坐在旁边喝茶,眼皮都不抬:「腰塌了。」

三个字,刮骨刀似的。

全宗上下都喊我「小夫君」。

三百岁太上长老的小夫君。

每次被这么叫,我后脖子的汗毛就竖一茬。

赵铁柱比我还惨。

他娶的是掌门千金顾灵溪,宗门第一仙子,听着风光得不行。

但只有铁柱知道,那位仙子脾气上来,搓衣板能跪穿三块。

他膝盖上的茧子比掌心还厚。

今天早上,铁柱用传音术找我,声音很平静。

「兄弟,你嫂子昨晚又让我跪了一宿。膝盖骨都磨出火星子了。」

「想开了。走吧。」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把碗端起来,倒扣在桌上。

药汤顺着桌沿往下淌。

「走。」

于是我俩就站在了断魂崖上。

名字起得挺吉利。

铁柱站在崖边,迎着风,张开胳膊。

「兄弟。」

「嗯。」

「回去以后,开黑。」

「开。你打辅助。」

「凭什么我打辅助?」

「你上辈子就打辅助。」

「……行吧。」

然后他就跳了。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天剑宗。

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三年的、弥漫着药味的小院子。

深吸一口气。

跟着跳了。

风。

坠落。

意识断成碎片。

什么都没了。

——然后鼻子里全是檀香味。

背后是硬邦邦的木椅子。

有人在说话,声音苍老,语调慢悠悠的,带着笑意。

我猛地睁开眼。

面前是一间宽敞的大殿。

红木梁柱,金漆匾额,阳光从窗棂里斜着照进来,照出空气中的灰尘颗粒。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头,穿月白道袍,胡子长到能塞进裤腰带里。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的血液从脚底往上冻。

柳万青。

天剑宗掌门。

三年前——不对,第一次穿越的第一天——就是他把我和铁柱带到这间大殿。

然后笑眯眯说出那句话。

旁边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赵铁柱。

他也刚睁眼,一脸空白,嘴巴还维持着从悬崖坠落时的形状。

我俩的眼神在空中撞上了。

他的眼睛里写着三个字:我靠?

我的眼睛回了四个字:稳住别慌。

他又变了:怎么稳?

我:先别说话。

他:来不及了——

「两位小友。」

柳万青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一路辛苦了。」

他放下茶杯,笑得满脸褶子开花。

「老夫有两桩好婚事,想与二位商量。」

铁柱膝盖「咯噔」弯了一下。

条件反射。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三年前的噩梦又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站起来了。

「前辈。」

声音比大脑快了半拍。

「这婚事,我们——」

「不配。」铁柱秒接,点头的频率能装上电钻。「不配不配,我们绝对不配。」

大殿安静下来。

柳万青的笑凝在脸上,茶杯悬在半空。

两侧站着的弟子齐刷刷转头,目光扎过来。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木门被从外面推开,阳光涌进来,照出一个人的轮廓。

白衣如雪,长发束冠,下巴线条干净利落,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顾云霄。

天剑宗大师兄。

上辈子——这个人笑着给我和铁柱安排了三年地狱。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我脸上划到铁柱脸上,笑意不变。

「两位师弟这是怎么了?掌门好意,怎能辜负。」

声音温温和和的。

我袖子里的拳头攥紧了。

铁柱的表情从空白变成石头——那种在愤怒和恐惧之间卡死的石头。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冷静。

然后挤出一个笑。

「大师兄说得对。」

「不过这婚事,容我们考虑几日。」

柳万青皱了皱眉。

顾云霄的笑深了一分:「当然,不急。」

他看我的眼神,和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礼貌,温和。

一只猫盯着两只刚进笼子的老鼠。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我知道锁在哪。

【第二章】

出了大殿,我拉着铁柱拐进一条没人的回廊。

他一把扯住我袖子:「兄弟,我刚才没做梦吧?」

「你掐自己一下。」

他真掐了,在大腿上拧了一把,龇牙咧嘴:「疼。不是梦。」

「那就对了。」

「回档了?」

「回档了。」

「回到穿越第一天?」

「第一天。」

铁柱靠着廊柱,两手捂脸,肩膀抖了半天。

我以为他哭了。

结果他把手拿开,咧着嘴在笑。

「兄弟,你嫂子还不认识我。」

「嗯。」

「搓衣板还没买。」

「嗯。」

「我的膝盖是新的。」

他蹲下来,摸着自己的膝盖,眼眶泛红,神情像在抚摸初恋。

我没打扰他。

等了一会儿,我开口:「别高兴太早,掌门的意思你也看到了,他铁了心要赐婚。」

铁柱的笑瞬间凝固。

「上辈子就是今天定的婚事,我们没拒绝,第三天就拜堂了。」我说,「这次我们拒了,他不会轻易放手。」

「那怎么办?」

「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我们有拒绝的资本。」

在天剑宗,身份和实力决定一切。

上辈子我俩是两个刚穿越来的外人,没根基没修为,掌门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

我在这个世界活了三年,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喝药汤和站桩,但耳朵没闲着。

我知道后山禁地里有一座灵脉矿,是全宗最大的秘密。

我知道三个月后的宗门大比,每个对手的招式路数。

我知道半年后的天机秘境里,哪个角落藏着什么宝贝。

我还知道——顾云霄,那个笑面大师兄,一年后会联合外敌对天剑宗动手。

这些东西上辈子对我没用。

但现在,全是牌。

「第一步,」我说,「先活过今天。」

话音没落,回廊尽头响起脚步声。

柳万青带着两个人走过来。

第一个,灰白道袍,五官冷淡,走路没声音。

秦霜。

我的腿肚子转了筋。

第二个,绿裙束腰,凤眼微挑,手里提着一块木板。

顾灵溪。

铁柱整个人往我身后一缩,速度比他上辈子任何一次出剑都快。

柳万青还是那副笑面佛的样子:「两位小友,既然要考虑,那先见见人总不过分吧?」

秦霜站在三步之外,目光平平淡淡地扫过来。

三百零七年的沉淀全压在那一眼里。

我的后背绷成一块铁板。

【她不认识我。她不认识我。她不认识我。】

【现在的她还没逼我喝过药汤。】

【现在的她还没说过那句「腰塌了」。】

我硬着头皮挤出笑:「前辈好。」

秦霜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旁边顾灵溪上下打量着铁柱,嘴角一撇:「就这?」

铁柱藏在我身后,声音发颤:「你、你好。」

顾灵溪拎了拎手里那块木板——不是搓衣板,是一块练功用的木靶。

但铁柱的膝盖还是「咯噔」响了一声。

气氛尴尬到能凝出冰碴子。

柳万青咳了一声:「两位小友觉得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

上辈子我没理由拒绝,因为我什么都不是。

但这辈子——

「掌门。」我一拱手,「实不相瞒,我有未婚妻。」

铁柱在我身后猛地一僵。

我用后背顶了他一下。

他秒懂:「我、我也有!」

柳万青眨了眨眼:「哦?在哪?」

「别的宗门。」

「哪个宗门?」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三年的记忆里有上百个宗门的名字,我随手抓了一个。

「青蛟门。」

说完我就后悔了。

青蛟门——半年后跟顾云霄勾结、差点灭了天剑宗的那个青蛟门。

我看到顾云霄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靠在回廊柱子上,听到「青蛟门」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非常细微。

但我捕捉到了。

【有意思。】

柳万青将信将疑:「青蛟门?老夫与青蛟门掌门有些交情,可以去信核实。」

我笑了笑:「那就请掌门去信。一个月内若无回音,我们遵命便是。」

柳万青点头:「好,一个月。」

他带着人走了。

秦霜走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情绪,只有审视。

【上辈子她看我也是这种眼神,就是多了一句「药汤还剩半碗」。】

人都走远了,铁柱才从我身后探出头:「哪来的未婚妻?」

「没有。」

「那你说什么青蛟门?」

「随口编的。」

「你编也别编那个啊,那帮人后来——」

「我知道。」我说,「但你注意到了吗?我说出青蛟门三个字的时候,顾云霄的表情。」

铁柱愣了一下。

我靠着廊柱,看着远处顾云霄离去的背影。

「一个月,」我说,「够我们干很多事了。」

【第三章】

当天夜里,我和铁柱翻墙去了后山。

月亮很大,松涛哗哗响,脚下的路肉眼几乎看不见。

「你确定灵脉矿在后山?」铁柱压着嗓子问。

「确定。上辈子秦霜跟大长老闲聊时提过一句,说后山岔路第三条小径尽头,有处早年封禁的矿脉。」

「她跟大长老闲聊你也偷听?」

「她每天五点拎我起来练剑,练完就在院子里跟大长老喝茶,我在旁边罚站,不想听也得听。」

铁柱点头,表示理解。

后山的路比我记忆中更难走,到处是碎石和横倒的枯木。

铁柱一脚踩空,半条腿卡进石缝里。

我一把拽他出来,裤腿撕了一道口子。

他盯着那道口子,心疼得直抽气:「这裤子是宗门发的,就一条。」

「你马上就用不着操心裤子了。」

「为什么?」

「你看。」

前方的山壁上有一道裂缝,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缝隙边缘有几道暗纹,是上古封禁阵法的残留痕迹。

我把手贴上去。

上辈子秦霜教过我基础破阵法——当然她的初衷是让我破了阵然后进去给她搬药材。

纹路在指尖下亮了一瞬,「咔哒」一声,裂缝宽了三寸。

我侧身挤了进去。

铁柱跟在后面,肩膀卡了一下,又硬挤过来,石壁上蹭下来一层皮。

「嘶——」

「闭嘴。」

「你闭嘴,疼的是我。」

过了裂缝,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溶洞,顶上垂着钟乳石,地面中央有一汪池水,水底透出幽蓝的光。

灵脉矿。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是外面的十倍不止。

铁柱吸了一口气,两只眼睛亮得像灯泡:「这是……」

「修炼圣地。」我说。「上辈子我们在外面苦哈哈练了三年,不如在这里坐一个月。」

铁柱已经盘腿坐下了,速度之快,像被人一脚踹倒的。

「等等,」我拦住他,「你别急,先适应灵气浓度,不然容易经脉——」

铁柱的鼻孔里「嗤」地冒出一股白气。

他打了个嗝,眼珠子翻白了一瞬。

「……你看。」

他缓了十几秒才回过神,拍拍胸口:「刚才感觉灵气直接从鼻子灌进脑子里了,一阵一阵的,脑仁嗡嗡响。」

「说了让你慢慢来。」

「谁知道这玩意儿这么猛。」

他老实了,闭眼调息。

我也坐了下来。

灵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身体里像注入了温水,酥酥麻麻的。

三年的修仙经验在这一刻全部派上了用场——上辈子的功夫没白费,至少我知道灵气该怎么引导、在哪拐弯、哪条经脉先通哪条后通。

而铁柱虽然粗糙,但他身体底子好,灵气吸收效率比我高。

我俩就这么在溶洞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睁开眼,感受了一下体内灵力的变化。

一夜顶外面一个月。

铁柱也醒了,活动了一下手腕,眼里全是兴奋:「兄弟,我感觉我能一拳打穿墙。」

「你别真去打。」

「我就是打个比方。」

他握拳比划了一下,拳头带起一阵风,旁边一根钟乳石「咔」地裂了。

我们同时盯着那根裂开的石头。

沉默了三秒。

「……你别打比方了。」

「好。」

从溶洞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我们沿原路返回,一路上小心翼翼,确保没人看到。

然而翻过最后一道矮墙,落地的瞬间,面前站着一个人。

灰白道袍,五官冷淡,双手拢在袖子里。

秦霜。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墙下,仰着头看我们俩像看两只翻墙的猫。

月光照着她的脸,表情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

我的脚钉在了地上。

铁柱直接石化。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后山禁地,你们怎么找到的?」

我嘴巴张了张,大脑疯狂运转。

「我……梦游。」

铁柱立刻跟上:「对,梦游,我们俩一起梦游的。」

秦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眼神说:当我三百年白活了是吧。

她转身走了,脚步无声无息。

走了几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下次梦游,记得把鞋穿对。」

我低头一看。

我左脚穿了铁柱的鞋,铁柱右脚穿了我的鞋。

我和铁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第四章】

秦霜没有追究这件事。

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从那天起,每次我走过她院子附近,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不紧不慢地贴在后背上。

没有恶意,只有好奇。

三百多年的人了,好奇心还这么旺盛,让人后脊梁发凉。

不过眼下没时间管她,因为三天后就是宗门月度试炼。

上辈子的月度试炼,我和铁柱被打得鼻青脸肿。

不是因为对手太强,而是因为顾云霄提前安排了人——他把内门战力前五的弟子排进了我们的对手表,美其名曰「以战代练」。

打完以后我在床上躺了三天,铁柱躺了五天。

这辈子,他一定会故技重施。

试炼当天,竹林校场人头攒动,所有内门弟子到齐。

对手名单贴在公示牌上。

我扫了一眼,果然。

林北——对阵韩成,内门战力第三。

赵铁柱——对阵周牧,内门战力第五。

铁柱看着名单,脸皮抽了一下:「上辈子就是这俩揍的我们。」

「我知道。」

「你打得过吗?」

「上辈子打不过。」我说。「但这辈子,我知道韩成的所有招式,知道他右膝旧伤没好利索,知道他第三招之后一定会接一个横扫腿因为他师父只教了他这一套。」

铁柱张了张嘴:「那我呢?」

「周牧更简单。他力气大但脚步慢,你别跟他硬碰,绕着跑就行。跑到他气喘就赢了。」

「就这?」

「就这。」

铁柱半信半疑。

第一场,铁柱对周牧。

周牧一上来就是一记重劈,灵力裹着拳风呼呼响。

铁柱侧身一闪,开始跑。

绕着校场边线,一圈又一圈。

周牧追在后面,越追越气,越气越追。

观众席上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他在干什么?」

「跑步?」

「这是试炼还是晨练?」

顾云霄站在高台上,笑容有点僵。

铁柱跑了整整七圈。

周牧累得弯腰撑膝盖,舌头伸出来半截,脸色发紫。

铁柱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周牧面前。

「师兄,累了吧。」

「你……你给我……」周牧抬手想抓他,手都在抖。

铁柱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胸口,轻轻一推。

周牧仰面朝天摔了出去。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我上场的时候,韩成的目光里全是轻蔑。

他是真有实力的人,不像周牧那么好对付。

一上手就是连环三式,剑光密不透风,灵力运转毫无停顿。

观众席有人惊呼,铁柱在下面攥紧了拳头。

我没有硬接。

后退半步,侧身,再后退。

韩成的剑追着我的残影劈过来,每一剑都差毫厘。

我在心里默数。

第一招,寒蝉斩,我往左。

第二招,破风刺,我下蹲。

第三招,拦月横斩——上辈子这一招把我直接拍进了地里。

但今天我知道他接下来的动作。

拦月横斩之后必接一记横扫腿,因为他师父的剑法里只有这一个衔接方式。

横扫腿来了。

我没躲。

我往上跳了。

踩着他的小腿面借力弹起,剑柄砸在他后颈上。

韩成闷哼一声,半跪下去。

我落地站稳,收剑。

校场上静了一瞬,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不是因为我打得多漂亮——说实话那一下纯粹是偷袭。

是因为所有人都没想到,两个入门不到十天的新人,赢了内门排名前五的师兄。

顾云霄站在高台上,笑容还在,但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指节发白。

我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

铁柱跑过来,一把搂住我肩膀:「兄弟!牛的!」

「小声点。」

「凭什么小声?爷上辈子被打了三年,今天——」

「闭嘴。」我压低声音。「赢了就行,别太张扬,顾云霄已经盯上我们了。」

铁柱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高台上顾云霄正低头跟一个弟子说什么。

那个弟子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们身上。

铁柱收了笑。

「他要动手了?」

「会的。」我说。「上辈子他就是从这一步开始的——先打压、再造谣、再孤立。」

「那我们怎么办?」

「让他来。」

我看着顾云霄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上辈子的游戏规则是他定的,我们只能挨打。

但这辈子,地图我背熟了,怪物刷新点我标好了。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

殊不知棋盘翻了面。

【第五章】

顾云霄的反扑比我预想的早了三天。

试炼结束第二天,宗门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林北和赵铁柱偷学了禁术。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有人说看到我们深夜出入后山,有人说我们的灵力波动不正常,还有人说铁柱那天追着周牧跑的速度「明显超出了入门弟子的范畴」。

铁柱听到最后这条,脸都绿了:「我就是跑步快一点,这也能编成禁术?」

「你在修仙界跑七圈不带喘的,搁现代是博尔特级别的表现。」

「那也不是禁术啊!那是P.E。课的底子!」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P.E。课。」

谣言只是第一步。

第三天,有三个内门弟子公开拒绝和我们一起吃饭。

第四天,我们的住所被人「不小心」泼了一桶泔水。

第五天,掌门派人传话:鉴于近日宗内议论纷纷,两位小友的婚事提前——月底举办。

我坐在被泔水泡过的院子里,闻着挥之不去的酸臭味,把柳万青的传话听完了。

铁柱蹲在角落,脸上写满了绝望。

「又来了。」他的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嗯。」

「上辈子也是这样,被孤立、被欺负、然后被逼着结婚。」

「嗯。」

「一模一样。」

「嗯。」

「兄弟,要不咱再跳一次?」

「跳什么跳。」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上辈子我和铁柱面对这些手段的时候,选择了忍。

忍了三年。

忍到跳崖。

这辈子我不打算忍了。

但也不打算硬刚——在天剑宗地盘上跟大师兄硬刚,那是找死。

我要让他自己把脚伸进套里。

「铁柱,你还记得下个月的宗门外交会吗?」

铁柱想了想:「各宗门派代表来天剑宗交流的那次?」

「对。上辈子顾云霄就是在那次外交会上,跟青蛟门的人第一次正式接触。」

铁柱的眼睛亮了。

「你要在外交会上搞他?」

「不,我要在外交会上露脸。」

掌门之所以能逼我们,是因为我们在宗门里没有地位。

但外交会不一样——那是各宗门一起的场合,掌门要面子,不会在外人面前搞强买强卖。

而且,只要我们在外交会上表现得足够出色,就能在宗门里建立自己的声望。

有了声望,拒婚就有了底气。

「怎么露脸?」

「你忘了?上辈子外交会的文试环节,考的是辨识天材地宝。」

「记得,当时全场就秦霜答对了最后一题。」

「我也记得答案。」

铁柱呆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去!」

当天下午,我去找了掌门。

「掌门,婚事我答应了。」

柳万青喜出望外,胡子都翘起来了:「当真?」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和铁柱参加下个月的外交会,代表天剑宗。」

柳万青的笑僵了:「你们入门才半个月。」

「掌门不是说我们很有天赋吗?月度试炼赢了内门前五,不算天赋吗?」

柳万青犹豫了。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掌门,此事不妥。」

顾云霄推门进来,笑容一如既往。

「外交会关乎宗门颜面,两位师弟虽有天赋,但毕竟入门日短,恐怕——」

「大师兄说得对。」我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到连我自己都信了。「所以我跟掌门商量的是参加,不是代表。让我们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总不至于丢宗门的脸吧?」

柳万青一想也是这个理,点了头。

顾云霄的笑容没变,但我看到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他不想让我们出现在外交会上。

因为那一天,他要跟青蛟门的人密会。

他怕我们碍事。

但他也不能明着反对——反对的理由不够充分,反而会显得他小心眼。

他只说了一句:「那就祝两位师弟一切顺利。」

我笑着回了一句:「多谢大师兄。」

两个人面对面微笑。

空气里能搓出火星子。

出门的时候,铁柱在后面扯我袖子:「你答应结婚了?」

「缓兵之计。外交会结束之前,他不会催。」

「那外交会之后呢?」

「外交会之后——」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他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哪还有工夫管我们的婚事。」

【第六章】

外交会在半月后开场。

天剑宗张灯结彩,各路宗门代表陆续到场。

我和铁柱被安排在最边角的位置,负责端茶倒水。

这是顾云霄安排的——他不能阻止我们参加,但可以让我们在会上当透明人。

铁柱端着茶盘,路过一群外宗长老,不小心听到有人聊天。

「听说天剑宗出了两个天才新人,入门半月就打赢了内门前五?」

「我也听说了,不知道是哪两位?」

铁柱差点把茶盘怼人脸上:「就我!」

我一把拽住他。

「低调。」

「他们在聊我!」

「你再喊一声,顾云霄就有理由把你轰出去了。」

铁柱把嘴闭上了,但脖子梗得跟鹅似的。

我端着茶在会场里走了一圈,眼睛没闲着。

上辈子外交会的布局我记得清清楚楚——主会场在正厅,文试在东厅,晚宴在后花园。

而顾云霄跟青蛟门的人密会,是在晚宴期间溜去了后山的一间废弃药房。

今天是第一天,主会场寒暄,没什么重头戏。

真正的机会在明天晚宴。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可以先做。

下午的文试环节。

东厅里摆了三十六种天材地宝,各宗门弟子轮流辨认,答对最多者为胜。

前三十五种都不难,最后一种是压轴——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其貌不扬,却是传说中的「元灵石」,整个修仙界存世不超过五块。

上辈子,全场只有秦霜认出来了。

连各宗门的长老都沉默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到那块灰色石头前面,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

旁边的评判长老不耐烦了:「认不认识?不认识就下一个。」

我把石头翻了个面,露出底部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

「元灵石。纹路是先天生成的,不是后天刻画。区分方法是看纹路末端是否有分叉——有分叉的是赝品,无分叉的是真品。这块没有分叉。」

我把石头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东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评判长老的胡子抖了两下:「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了想,实话不能说,那就编一个。

「我在来天剑宗之前,在山脚下捡过一块,当石头踢着玩了半年,后来碎了。」

全场的空气突然变得不太对。

几个外宗长老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肉痛,嘴唇哆嗦着像要骂人。

铁柱在后面小声翻译:「他们的意思好像是,你拿元灵石当球踢,暴殄天物,该打。」

「闭嘴。」

文试结束,我拿了第一。

天剑宗的弟子们看我的眼神从「端茶倒水的」变成了「这谁啊」。

顾云霄全程站在角落,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指尖微微颤动。

我能感觉到,他正在重新评估我。

那天晚宴,后花园灯火通明。

各宗门代表推杯换盏,气氛热络。

我端着酒杯,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装作赏月。

余光里,顾云霄跟一个穿黑袍的中年男人碰了下杯,然后两人先后离开了宴席。

那个黑袍男人是青蛟门的副掌门,陆沉。

上辈子就是他跟顾云霄达成的交易。

我没有跟上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走到宴席中央,对着一群外宗长老,举杯说了句:「诸位前辈,晚辈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万青在一旁差点呛到酒。

一个外宗长老笑道:「小友文试拿了魁首,有什么话尽管说。」

我放下酒杯。

「听说青蛟门去年丢了一件宝物——好像是……一枚紫玉令牌?至今没有下落。」

全场安静了。

青蛟门的几个代表脸色骤变。

紫玉令牌是青蛟门镇门之宝,丢失的事一直被捂着,外界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我也是上辈子在秘境里,从顾云霄手下一个弟子嘴里无意中听来的。

「小友从何处得知此事?」青蛟门的一个长老站了起来,目光锐利。

我笑了笑:「听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说的。」

全场沉默了三秒,然后有人干笑了两声。

但没有人真的笑。

因为一个天剑宗的新弟子,说出了青蛟门最隐秘的丑闻。

这不是巧合。

晚宴散场后,我在回住处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顾云霄站在月光下,白衣猎猎,笑容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师弟。」

「大师兄。」

「你今天在宴席上说的话,很有趣。」

「随口聊聊,大师兄别介意。」

他看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划过来,又收回去。

「师弟在来天剑宗之前,经历过很多事吧?」

「一般般。」

他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好好准备婚事。」

声音很轻很淡,但字字听得分明。

他在提醒我——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掌门手上。

我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月色里。

铁柱从暗处冒出来:「他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我今天的话刺到他了。」

「然后呢?」

「然后他会犯错。」

人在被刺痛之后,会做两件事:要么缩回去,要么扑上来。

顾云霄不是缩回去的人。

他会扑上来。

而我已经在等着了。

【第七章】

外交会结束后第三天,掌门宣布了一件大事——天机秘境开启。

每三年一次,各宗门精英弟子进入秘境历练,争夺天材地宝。

天剑宗名额十人。

顾云霄排第一,顾灵溪排第二,韩成周牧紧随其后。

我和铁柱不在名单上。

意料之中。

但秦霜出了手。

她以「监护人」的身份,向掌门提出带两个新弟子进秘境「增长见识」。

柳万青问她为什么。

她只说了四个字:「看他们走。」

铁柱听到消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到底是要帮我们还是要监视我们?」

「两者都有。」

「你不怕她?」

「怕。」我说,「但秘境里有一样东西,是顾云霄这次的真正目标。」

「什么?」

「天机残卷。据说是上古大能留在秘境深处的功法碎片。上辈子顾云霄在秘境里找到了它,修为暴涨,才有了后来叛宗的底气。」

「所以你要截胡?」

「不是截胡。」我说。「是让他在截胡的路上,跟我们撞个正着。」

天机秘境入口在天剑宗后山山顶。

入口是一面石壁,上面刻满了符文,灵光流转。

十个弟子加上秦霜,一共十一人,依次踏入。

进去的瞬间,天旋地转。

等我站稳脚,面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天上没有太阳,光线像是从空气本身渗出来的。

铁柱落在我旁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地方比上辈子来的时候还冷。」

「因为上辈子你来的时候是秋天,现在是春天。秘境内部气候跟外界相反。」

「你连这都知道?」

「上辈子秦霜跟大长老聊过。」

「……你上辈子就没干别的,全在偷听你媳妇聊天?」

「不然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罚站,干什么?数蚂蚁?」

秘境里的前半段没什么好说的。

宝物分布我门儿清——第一个岔路口左转,石壁夹缝里藏着一株三百年灵芝。第二个岔路口直走,水潭底下有两颗凝灵丹。第三个岔路口——

「等等。」铁柱拉住我。「你走路能不能别这么自信?秦霜一直在看你。」

我回头。

秦霜走在队伍最后,步伐不紧不慢,但视线从没离开过我。

每次我拐弯,她的目光就跟着移一下。

【这女人直觉也太准了。】

我只能装。

下一个岔路口,我停下来,左看右看,做出一副「随便选」的样子,然后「随机」走了左边。

左边尽头,石壁缝里的灵芝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

铁柱装出惊讶的表情:「哇!这是什么?」

我也装:「不知道,摘下来看看?」

秦霜走过来,看了一眼灵芝,又看了一眼我。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当我傻?

但她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我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到了秘境深处,地形变了——灰色荒原变成了黑色岩石峡谷,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隙,空气里隐约有硫磺味。

天机残卷就在峡谷最深处的一座石台上。

上辈子,顾云霄在进入峡谷之后就甩开了队伍,独自去取残卷。

这辈子也一样。

我发现队伍里少了人。

「大师兄不见了。」我故作惊讶地对旁边的韩成说。

韩成皱了皱眉:「他可能去探路了。」

「在这种地方单独行动?不太安全吧?」

韩成没接话。

我拉上铁柱,借口去「另一条路看看」,脱离了队伍。

秦霜没有拦我们。

她只是跟上了。

三个人穿过峡谷,沿着一条越来越窄的石径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

前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石台,石台中央插着一柄断剑,断剑上缠着一条布帛——天机残卷。

石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

顾云霄正伸手去取残卷,指尖距离布帛不到三寸。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

四目相对。

他的笑容消失了。

「师弟,你怎么在这?」

我抱着胳膊,靠在石壁上:「散步。」

铁柱站在我旁边:「对,散步。」

他回头看了看周围的深渊和黑色岩石,又看了看自己脚下冒着烟的裂缝。

「……景色不错。」

顾云霄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铁柱身上,又移到我身后。

秦霜站在石径入口处,面无表情。

他的手缩了回去。

空气凝滞了几秒。

「太上长老也在。」顾云霄笑容重新浮上脸。「弟子是发现此处灵气异常,特来查看。」

秦霜没说话。

她走到石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柄断剑和布帛。

然后抬起头,看向顾云霄。

「灵气异常,你一个人来,不报告掌门?」

语气不重不轻,但每个字都压在人心尖上。

顾云霄的笑僵了一瞬:「事出紧急,来不及——」

「来不及传音?」秦霜打断了他。

传音术是修士的基本功。在秘境内依然可用。

顾云霄没有回答。

沉默了两秒,他退后一步,拱手:「是弟子考虑不周。多谢太上长老提醒。」

他没有再看那块布帛一眼,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峡谷的回音里。

铁柱凑过来小声说:「他放弃了?」

「暂时的。」我说。「他不敢在秦霜面前动手取,但他会想别的办法。」

秦霜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她比我矮半个头,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场让我觉得自己是她脚下一棵草。

「你知道这里有天机残卷。」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我嘴角抽了一下:「我运气好。」

「你的运气,已经好了太多次了。」

她转身走了,灰白道袍的衣摆扫过地面,一粒灰尘都没沾上。

走了几步,她丢下一句:「今晚,来我住处一趟。」

铁柱在后面猛扯我袖子:「兄弟,她是不是怀疑你了?」

「不是怀疑,」我叹了口气,「她已经确定了。」

【第八章】

当晚,我站在秦霜院门口。

院子很小,一棵枯松,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她坐在石椅上,手边一壶茶,月光照着她灰白道袍上的褶皱。

「坐。」

我坐了下来,屁股刚挨上石面,凉意从尾椎骨窜上去。

她给我倒了杯茶。

我看了一眼那茶——颜色正常,闻起来也没有那股能毒死蟑螂的药味。

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

但不是药汤那种苦,是茶本身的苦。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问得很直接。

我放下茶杯。

说实话?说我是从三年后穿回来的?

就算她修为通天彻地,这种事说出来也是疯话。

但说假话,我已经编不下去了。

从后山灵脉矿到月度试炼,从文试答题到秘境寻宝,我的每一步都精准得过分。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起疑。

何况她不是正常人,她活了三百多年。

我选了一个折中的方式。

「我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顾云霄要叛宗。」

秦霜端茶的手停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情绪波动——不是惊讶,是凝重。

「继续。」

「他跟青蛟门的陆沉有交易。天剑宗后山灵脉矿的位置,换青蛟门出手帮他拿下掌门之位。」

「证据?」

「目前没有。但他会在宗门大典上动手。大典那天,他接过掌门印的一刻,就是他给青蛟门发信号的时机。」

秦霜放下茶杯,目光像两把刀子钉在我脸上。

「你怎么知道?」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了句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的话。

「我上辈子经历过一次。」

秦霜眉头动了一下。

「上辈子,顾云霄得逞了。天剑宗差点被灭。」

「上辈子,我和铁柱是两个被欺负了三年的赘婿。」

「上辈子——」

我看了她一眼。

「您每天五点钟拎我起来练剑,整整三年。药汤没喝完不许吃饭。腰塌了要重新来。」

秦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不是尴尬——三百多岁的人不存在尴尬这个概念。

但她的眼神明显变了。

「你说的上辈子——是重活一世?」

「差不多。我和铁柱从断魂崖跳下去,醒过来就回到了三年前。」

她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枯松的声音。

「所以,你拒婚——」

「是因为上辈子当了三年赘婿,膝盖跪到变形,药汤喝到胃穿孔,实在受不了了。」

秦霜又沉默了一阵。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你说的腰塌了重新来,是哪一式?」

「……落雁十三式第七式,您说我重心偏了两寸。」

「两寸的确要重来。」

我的嘴角抽了抽。

三百年了,她还是这个德行。

「所以,」她把茶杯放到一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你要怎么做?」

「大典那天,让顾云霄自己暴露。」

「怎么让?」

「他在后山废弃药房里藏了跟青蛟门往来的信物。我只要在大典前一晚把那东西拿到手,大典上公之于众,他就完了。」

秦霜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看了三年,这辈子又看了一个多月。

审视、思索、权衡。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骗我——」

「我知道后果。」

「你不知道。」她说。「你上辈子只被我罚过练剑。」

后脊梁一阵发麻。

我强装镇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得眼眶发酸。

「那就这么定了。」

秦霜点了下头,站起来。

「大典前一晚,我替你们遮掩气息。」

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那个药汤——是给你通经活血的,不是毒药。」

门合上了。

我坐在石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说话。

铁柱从院墙外面探出脑袋:「怎么样?她信了?」

「信了。」

「那我们有帮手了?」

「有了。」

铁柱翻墙进来,蹲在我旁边:「兄弟,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你脸色怎么那么白?」

「她说那个药汤是通经活血的。」

「哦。」

「我喝了三年。」

「……哦。」

「每天一碗。」

「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我想了想:「有点想回去把那碗倒掉的药汤舔回来。」

铁柱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情诚恳:「别想了,来不及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大典后天。明天晚上,我们去后山废弃药房。」

铁柱点头。

然后犹豫了一下:「兄弟。」

「嗯?」

「万一搞不定呢?要不……再跳一次?」

「你上次说的也是这话。」

「上次结果不挺好吗?咱回档了。」

「万一这次真死了呢?」

铁柱想了想这个问题。

月光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那就……」

他搓了搓手。

「死之前让我打一把王者荣耀吧。这辈子还没碰过手机呢。」

我锤了他一拳。

「走了,睡觉。明天有硬仗。」

【第九章】

大典前一夜。

月黑风高。

后山废弃药房在一片枯藤和碎石之间,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歪在墙上,里面漆黑一片。

秦霜站在五十丈外的一棵老松树下,替我们遮蔽了方圆百丈的气息波动。

我和铁柱摸黑进了药房。

铁柱打了个火折子,昏黄的火光映出满地的碎瓦和蛛网。

「在哪?」

「里间,药柜第三排,第七个抽屉,夹层里。」

铁柱数了数:「你连第几个抽屉都知道?」

「上辈子顾云霄叛宗之后,秦霜带人搜了这里。搜出来的东西当着全宗的面清点过,我就站在旁边。」

「站着干嘛?」

「罚站。因为前一天练剑偷懒了。」

铁柱无话可说。

药柜很旧,抽屉拉开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声音在空寂的药房里格外刺耳。

我们同时屏住呼吸。

五秒。

十秒。

外面没有动静。

我把手伸进第七个抽屉,指尖触到了木板底部的一道缝隙。

使劲一按,「咔」的一声,夹层弹开了。

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紫色令牌和一卷竹简。

紫玉令牌——青蛟门的镇门信物,去年「丢失」的那件。

竹简上是顾云霄和陆沉的往来密信。

我把东西全部装进怀里。

「走。」

出药房的时候,铁柱的鼻子突然痒了。

他瞪大眼睛,拼命忍,脸涨成了紫红色。

「啊——」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唔——嚏!」

喷嚏没打响,但他的鼻涕糊了我一手。

我闭着眼默念了三遍:他是我兄弟,他是我兄弟,他是我兄弟。

把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

回去的路上,秦霜站在老松树下等我们。

月光照着她的脸,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我从怀里掏出紫玉令牌和竹简,递过去。

她接过,翻开竹简扫了一遍。

然后抬头看我,眼神比月光还冷。

「他跟青蛟门的交易比你说的更深。」

「怎么讲?」

「竹简上写了三件事:一,灵脉矿位置。二,天剑宗阵法弱点。三——」

她合上竹简。

「天剑宗历代掌门的根骨图谱。有了这个,青蛟门能针对性地研制毒药。」

铁柱吸了口凉气。

上辈子,我不知道第三条。

因为上辈子秦霜搜出这些东西的时候,顾云霄已经得逞了。

根骨图谱的事被青蛟门销毁了。

「这比我想的更严重。」我说。

秦霜把竹简和令牌收进袖中。

「明天大典,我来安排。」她说。「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她看了铁柱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别添乱。」

铁柱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又没打喷嚏——好吧,我打了。」

当天夜里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上辈子的三年窝囊,一千多个五点起床练剑的清晨,几百碗苦到反胃的药汤,无数次被叫「小夫君」时后脖子的鸡皮疙瘩——

都在明天,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二天,宗门大典。

天剑宗正殿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垂到地面,灵烛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

全宗弟子到齐,外门势力代表观礼。

柳万青坐在主位,精神矍铄,笑容满面。

今天是传位大典——他要把掌门之位传给大弟子顾云霄。

这件事在上辈子也发生过。

但上辈子,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顾云霄接过掌门印的瞬间,青蛟门的人就会破门而入。

里应外合。

今天,同样的阴谋还在进行。

我和铁柱站在大殿角落,位置跟外交会那天一样不起眼。

但这次,我怀里揣着东西。

铁柱小声问:「紧张吗?」

「不紧张。上辈子我连你被你嫂子追着跑了三条街的场面都看过了。」

「你说这个干嘛?」

「让你放松。」

「你这叫放松?」

「至少你在想别的事了。」

铁柱哼了一声,没反驳。

大典流程开始了。

柳万青先是讲了一通天剑宗的历史,从开宗祖师讲到他自己,足足讲了半柱香。

铁柱打了三个哈欠。

然后是核心环节——传位。

柳万青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的掌门印。

「云霄。」

顾云霄从前排站起来,白衣猎猎,面容从容。

他走上前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双手接过掌门印。

手指触到金印的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

不是激动。

是信号。

我知道,在大殿外面,青蛟门的人已经就位了。

只要他把掌门印握实,灵力注入,外面的人就会收到信号冲进来。

他的手指在收拢。

掌门印即将完全落入他的掌心。

我开口了。

「大师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云霄的手停住了。

他回头看我,笑容没变。

「师弟有话要说?」

「有一样东西,想请大师兄过目。」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紫玉令牌,举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度。

青蛟门代表席上,有人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

「青蛟门紫玉令牌。」我说。「去年丢的那块。」

全场哗然。

顾云霄的笑容终于裂了。

像瓷器上的釉,一道细纹从嘴角裂到眼角。

我把令牌放到掌门面前的桌上,又从怀里掏出竹简。

「这是大师兄跟青蛟门副掌门陆沉的往来密信。」

竹简摊开。

字迹清清楚楚。

交易内容一条一条列在上面——灵脉矿位置、阵法弱点、根骨图谱。

柳万青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竹简,手开始发抖。

「云霄……」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是什么?」

顾云霄的手还握着掌门印,指节发白。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不可置信。

「你从哪里——」

「后山废弃药房,药柜第三排,第七个抽屉,夹层里。」我一字一句地说。「大师兄藏东西的手法,得加强。」

他的脸彻底垮了。

笑容、从容、温润如玉——全碎了。

「来人!」柳万青一掌拍碎了扶手。

大殿外涌进十几名执法弟子。

同一时间——

大殿后门被撞开了。

一群黑袍人冲进来,灵力翻涌,为首的正是陆沉。

青蛟门的人到了。

按照原计划到了。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毫无防备的天剑宗。

秦霜从主位后方踏出一步,灰白道袍在灵力风暴中纹丝不动。

她一抬手,整座大殿的地面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封锁阵法。

她昨晚就布好了。

陆沉的脸色骤变:「这——」

「青蛟门的客人,」秦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在所有人的耳膜上,「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陆沉一挥手,黑袍人们同时动手,灵力轰向阵法。

阵法纹丝不动。

三百零七年的修为布下的阵法,不是一群杂鱼能撼动的。

不到一刻钟,青蛟门的人全部被制住。

陆沉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砖,鼻血淌了一地。

顾云霄站在大殿中央,四周全是执法弟子。

掌门印从他手里掉了下来,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

他浑身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三年的谋划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化为灰烬。

他扭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

「你到底……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看着他的眼睛。

上辈子,这双眼睛笑着看我在雪地里罚站。

上辈子,这双眼睛笑着看铁柱跪搓衣板。

上辈子,这双眼睛笑着看两个走投无路的人跳下断魂崖。

「大师兄,」我说,「上辈子你让我窝囊了三年。」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辈子,该你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胳膊搭在我肩上。

顾云霄跪在地上,目光从绝望变成了空白。

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不可能……不可能……」

旁边他妹妹顾灵溪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顾云霄没回答。

他的身体在往下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柳万青坐在主位上,老泪纵横,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大殿里吵成了一锅粥。

但我站在这一切的正中心,只听见了一种声音。

自己的心跳。

平稳的,一下一下的。

三年了。

终于踏实了。

【第十章】

大典后的三天,天剑宗鸡飞狗跳。

顾云霄被关进了宗门地牢。

青蛟门的人被打包遣送回去,还附赠了一封措辞极其不客气的绝交信。

陆沉走的时候鼻梁还是歪的,一瘸一拐地上了马车。

柳万青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坐在大殿里,对着那枚掌门印发了一整天的呆,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

到了第四天,他终于缓过来了。

把我和铁柱叫到大殿。

两杯茶,一壶酒。

「老夫欠你们一个交代。」他说。

「掌门客气了。」

「不客气。」他抹了把脸。「如果不是你们,天剑宗就完了。老夫一辈子最得意的弟子,居然……」

他没说下去。

沉默了半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们,笑了。

笑里带着苦。

「两位小友,老夫有件事——」

我的后背一紧。

铁柱的膝盖「咯噔」响了一声。

「婚事,」柳万青说,「还是得办。」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

铁柱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像被一记无形的拳头打中了胸口。

我深吸一口气:「掌门——」

「不一样了。」柳万青摆了摆手。「上次是老夫强人所难,这次,是她们自己的意思。」

「谁的意思?」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

秦霜,灰白道袍,步伐不紧不慢,面无表情。

顾灵溪,绿裙束腰,眼眶还有点红——这几天她哥的事对她打击不小。但她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铁柱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缩了一圈。

他躲到我身后的速度比他在月度试炼上追人的速度还快。

顾灵溪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五秒。

铁柱的腿在抖。

「你……你要干什么?」

顾灵溪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搓衣板。

是一壶酒。

她把酒壶往铁柱怀里一塞,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揭穿我哥。如果让他继续下去,整个天剑宗都得完。」

铁柱抱着酒壶,人傻了。

「我不是要跟你拼命,」顾灵溪的耳朵尖泛了点红,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是来道歉的。之前对你态度不好。」

铁柱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那个……你以后不让我跪搓衣板了?」

顾灵溪愣了:「什么搓衣板?」

铁柱的嘴又闭上了。

【对,这辈子她还没让他跪过。是上辈子的事。】

我没出声,看着铁柱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难得轻松了一下。

然后秦霜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场依旧是仰视的角度。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

条件反射——三年的肌肉记忆。

她看着我退的这一步,眼皮垂了一下。

「怕我?」

「不怕。」嘴上说着,小腿肚子在转筋。

「你说你上辈子被我逼着五点练剑三年。」

「是。」

「腰塌了被罚重来。」

「是。」

「药汤喝了三年。」

「每天一碗。」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了一句我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那些功夫没白费。」

「什么?」

「你在秘境里的身法,在大典上的反应速度,在月度试炼上对敌人破绽的判断——」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都是落雁十三式的底子。」

我愣住了。

三年的站桩、喝药、被骂腰塌了重来——

不是折磨。

是在给我打基础。

秦霜的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这辈子的你没练过这些,但你的记忆里全是。」她说。「所以你的身体跟不上,但判断力已经到了。」

我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檀香味——和每天五点钟把我拎起来时一模一样的味道。

「你不愿意成婚,我不强求。」她说。

转身就要走。

我的手动了。

比大脑快了半拍。

抓住了她的袖口。

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站在那里,抓着一截灰白色的袖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年的药汤、三年的练剑、三年的腰塌了重来——

这些记忆从一开始就带着怨气,但此刻,怨气突然散了。

散了以后,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

我松开了手。

「……那个药汤,明天还有吗?」

秦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我看到她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五点。」她说。「别迟到。」

然后走了。

脚步无声无息。

铁柱凑过来,表情复杂:「兄弟,你这是……答应了?」

「没答应。」我说。「我只是觉得那个药汤,好像没那么难喝了。」

「你上辈子说它能毒死蟑螂。」

「上辈子我不懂事。」

铁柱看着我,用一种「你完了」的眼神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月亮很圆。

我和铁柱坐在断魂崖边上,腿悬在崖沿外面。

底下还是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裤腿猎猎响。

上一次坐在这里,是跳崖的时候。

铁柱抱着顾灵溪送的那壶酒,灌了一口,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

「你说,咱还能回去吗?回现代。」

我把酒壶还给他:「不知道。」

「我想打游戏了。」

「我也想。」

「想吃火锅。」

「我也想。」

「想洗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刷手机,什么都不干。」

「嗯。」

风吹过来。

断魂崖下面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铁柱又灌了口酒,把壶放在身边。

「兄弟。」

「嗯。」

「要不——再跳一次?」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同时往后缩了缩。

「算了。」异口同声。

铁柱笑了。

我也笑了。

远处天剑宗的灯火亮着。

身后响起脚步声——两双。

一双无声无息,一双带着点急躁。

秦霜端着两碗药汤走过来。

顾灵溪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块崭新的搓衣板——不是,是一块练功木靶。

秦霜把药碗递到我面前:「明天五点。」

我接过碗,闻了一下。

还是那个味道。

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

我看了铁柱一眼。

铁柱看了一眼顾灵溪手里的木靶,膝盖「咯噔」响了一声。

月光洒在断魂崖上。

四个人。

两碗药。

一壶酒。

一块木靶。

风从崖底吹上来,把药汤的苦味和酒的辣味搅在一起。

我端起碗,一口闷了。

苦。

但确实没有上辈子那么难喝了。

也可能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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