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绝症诊断书那天,我做了这辈子最疯的决定。
我把暗恋三年的女同事绑回了家。
怂了三年够了,反正要死。
两个月后,医院一通电话:报告拿反了,您没病。
我看着沙发上啃猪蹄,胖了二十斤,死活不肯走的苏棠。
到底谁绑架了谁?
【第一章】
我叫周牧,二十七岁,某互联网公司后端开发,工位在角落倒数第三个。
公司团建合照里,我是那个永远站在最边上、被裁掉也不影响构图的人。
暗恋行政部的苏棠,整整三年。
三年里我做过最勇敢的事,是每天早上提前四十分钟到公司,把一杯冰美式放在她工位上。
杯子上不留名字,不留便签。
苏棠喝了三年,不知道是谁放的。
我怂了三年,不敢让她知道。
直到那张诊断书拍在我脸上。
肝癌,中晚期,预估存活时间三到六个月。
医生在对面说了很多,什么积极治疗,什么心态放平。
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苏棠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有一颗珍珠扣子,她低头签文件的时候,那颗扣子刚好对着光。
我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三年了,我记了几百个这样的细节,一个都没告诉她。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路边蹲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后我站起来,去了五金店。
买了一捆绳子,一卷胶带,一包黑色垃圾袋。
店老板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犯罪嫌疑人。
我差点没忍住跟他解释:我是个将死之人,我就想在死之前让一个女孩知道有人喜欢过她。
但这话说出来更像变态。
我把东西塞进后备箱,开车到了苏棠公司楼下。
晚上十点,整栋楼只剩三楼的灯亮着。
苏棠加班。她总加班。
我在车里等,手心全是汗。绳子摊在副驾驶上,胶带滚到了脚踏板底下。
我排练了三十遍台词。
【苏棠,我喜欢你三年了。现在我要死了。在死之前,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排练完之后我又全部推翻了。
因为我发现自己连把绳子打个结都不会。
十一点四十,公司大门开了。
苏棠走出来。
她拎着电脑包,头发散着,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整个人像一截快要断电的手机。
我心跳狂飙,手摸到了绳子。
然后我看见她径直朝马路边走来,拉开了——我的车门。
后座车门。
她一屁股坐进去,包往旁边一扔,眼睛已经闭上了。
「师傅,翠苑小区,谢谢。」
我僵在驾驶座上,大气都不敢出。
她以为我是网约车。
十秒,二十秒,后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苏棠,睡着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
她靠在车窗上,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她的脸。睫毛很长,落下两小片阴影。
我深吸了一口气,发动了车。
没去翠苑小区。
开回了我家。
把她从后座抱出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脑袋往我肩膀上一歪,没醒。
我轻手轻脚把她放到了卧室的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退出来,关上门,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绳子还在车里,胶带还在脚踏板底下。
全程没用上。
我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
【周牧,你可能是有史以来最窝囊的绑匪。】
天亮了。
卧室的门把手动了一下。
【第二章】
门开了。
苏棠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神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她扫了一圈客厅,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了一半,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对视了三秒。
苏棠先开口:「这不是翠苑小区。」
「不是。」我嗓子发紧。
「你也不是网约车司机。」
「不是。」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我。
「周牧?后端开发组的?」
我喉结滚了一下。
她竟然知道我名字。
「你为什么在你家?」苏棠看了看四周,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我把葱放下,深呼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压迫感:「苏棠,我绑架了你。」
空气安静了两秒。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没绑绳子。
又看了看窗户——开着的,二楼,下面是草坪。
再看了看茶几上——她的手机,充满了电,屏幕上十七个未接来电。
最后她看向我:「你绑架我?」
「对。」
「门没锁。」
「……」
「窗户开着。」
「……」
「我手机在充电。」
「那个……是我怕你手机没电着急,昨晚给你插上的。」
苏棠的表情难以描述。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一个人走进鬼屋发现里面在卖煎饼果子时的那种困惑。
她拎起包,转身往门口走。
我慌了。
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苏棠!我喜欢你!三年了!」
她的脚步顿住了。
我站在原地,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三年来排练了几千遍的台词,就这么毫无仪式感地喊了出去。
在我自己家厨房里。手里还沾着葱花。
苏棠缓缓回头,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审视。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大概五秒钟。
五秒钟,够我死三回。
然后她的鼻子动了一下。
「什么味儿?」
我愣了。
她偏头看向厨房:「你做饭了?」
灶台上的砂锅正咕嘟冒泡。昨晚我太紧张,一宿没睡,凌晨四点爬起来熬了一锅虾仁小馄饨,又蒸了一屉灌汤小笼包。
纯粹是因为焦虑的时候只有做饭能让我手不抖。
苏棠走进厨房,掀开砂锅盖子。
蒸汽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碗呢?」
「啊?」
「碗。」她抬头看我,「你绑架人,不管饭的?」
我手忙脚乱从柜子里掏出碗,盛了满满一碗馄饨端过去。
苏棠吃了一口。
动作停了。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馄饨,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以前学过厨?」
「自学的。」
「嗯。」她又吃了一口,这次腮帮子鼓了鼓,「小笼包也给我来一个。」
我赶紧去端。
她吃掉了六个小笼包和两碗馄饨。
吃完后她靠在椅背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三年?」
我喉咙动了动:「三年。」
「每天早上那杯冰美式,是你?」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表情看不分明。
然后她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
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坐在沙发上,盘起腿。
她没走。
【第三章】
一周后。
我的人生彻底偏离了所有轨道。
原本的计划是:绑架苏棠→深情告白→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留下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凄美落幕。
实际的走向是:苏棠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三顿现做的饭菜,下午在沙发上追剧,晚上泡脚看小说。
她活得比度假还惬意。
而我,一个绑匪,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半起床买菜。
七点半做早饭。
九点收拾碗筷,拖地擦桌。
中午做午饭。
下午两点洗衣服晾衣服。
五点做晚饭。
晚上陪她看两集电视剧,因为她一个人看会吐槽找不到人接话。
我试图维持最后的绑匪尊严。
第三天,我把大门钥匙收了,严肃宣布:「苏棠,从今天起你不能出这个门。」
苏棠头都没抬,手指在iPad上一划:「行。但家里的酱油用完了,你记得买。还要那种味极鲜的,别买错。」
第四天,我没收了她的手机——这件事我筹划了一整天才鼓起勇气。
苏棠看着我把她手机锁进抽屉,点了点头:「那你把wifi密码给我,iPad还能用吧?」
「……能用。」
「Netflix的会员续了吗?」
「续了。」
「行吧。」
第五天,我发现她在用我的购物账号下单——零食、面膜、一条毛毯、一双拖鞋、两本小说。
收货地址填的是我家。
收件人写的是:「苏棠(周牧家)」。
我拦都来不及。
快递员上门的时候还多看了我一眼:「你女朋友买的东西挺多啊。」
我的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我女朋友,她是我绑架来的人质。但这话从哪个角度说出去都不合适。】
第六天,苏棠对我的绑匪表现做出了正式评价。
她靠在沙发上,拿着一根冰棍,非常认真地说:「周牧,你知道你这个绑架,有多不专业吗?」
我愣住了。
「第一,你没蒙面。绑匪不蒙面,你是准备绑完直接自首吗?」
「我……」
「第二,你没提条件。绑架是要赎金的,你一分没要,你图什么?」
「我图……」
「第三,你绑架我一周了,我吃胖了三斤。别人绑架掉秤,你这绑架增肥。你到底是绑匪还是月子中心?」
我坐在对面,脊背一阵一阵发凉。
不是被吓的。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我从小到大没跟女生吵过架,面对苏棠的逻辑输出,我的大脑直接宕机。
「你有没有想过,」苏棠咬了一口冰棍,声音凉飕飕的,「万一我就是想走,你拿什么拦我?」
我没说话。
因为答案我们都清楚:什么都拦不了。
门锁她三秒能打开,窗户她随时能翻,她的iPad能上网能打电话能发定位。
这间屋子里唯一的锁链,是我每天准时端上桌的三顿饭。
苏棠看了我一会儿,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起身走向厨房。
她打开冰箱看了一圈,回头:「明天中午做糖醋排骨。排骨买肋排,别买那种全是骨头的。」
「哦。」
「蒜蓉虾也行。虾要鲜的,别买冻虾。」
「哦。」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走回沙发继续追剧。
那一刻我终于看清了现实。
我没有绑回来一个人质。
我绑回来了一个祖宗。
【第四章】
第十二天,转折来了。
那天早上我出门买菜,走之前嘱咐苏棠一句:「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饿了先垫一口。」
苏棠挥了挥手,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在菜市场磨蹭了大概四十分钟。挑肋排的时候接了一个医院的随访电话,问我最近身体状况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说还行。
其实药我一片没吃。
都要死了,吃药延长痛苦有什么意义。
不如把时间花在给苏棠做饭上。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空了。
电视关着,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心里猛地一沉——她走了?
我放下菜,在屋里转了一圈。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看见苏棠盘腿坐在床上。
她的膝盖上摊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我的笔记本。
血液瞬间从脸上撤走。
那个本子藏在床头柜最底下一层抽屉里,压在一堆旧数据线下面。
我以为没人会翻到。
苏棠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憋了很久情绪的那种红。
她手边还放着一样东西。
那张绝症诊断书。
我靠在门框上,腿有点软。
「你翻我东西。」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苏棠没理这句话。
她低头翻了一页笔记本,念出来:「三月七号,苏棠今天迟到了十分钟。应该是昨晚加班太晚。冰美式多加了一份浓缩,怕她犯困。」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
她又翻了一页:「五月二十号,苏棠换了新的发型,刘海剪短了。好看。但我没敢看太久,怕她发现。」
「苏棠——」
「八月九号,」她的声音开始发紧,「公司体检报告出来,苏棠对芒果过敏。备注:以后送水果不要放芒果。」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你记了三年。」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我知道那页写了什么。那是拿到诊断书那天晚上写的。
遗愿清单。只有三条。
第一条:让苏棠知道有人喜欢过她。
第二条:把存款转到苏棠账户。
第三条:把这个笔记本烧掉。
第三条被我划掉了,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算了,烧了她也看不到。那就留着吧。反正我都死了,丢人也丢不到哪去。」
苏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我手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要走了。
门就在身后。这次我不会拦她。
她从我手里把菜拎过去,嗓音有点哑:「排骨买了?」
「买了。」
「那去做饭。」
她拎着菜进了厨房。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手背蹭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她没有避开。
从那天起,苏棠再也没有提过那个字。
走。
【第五章】
第十八天,定时炸弹炸了。
炸弹的名字叫邱远征,我发小,工位在我隔壁,全组唯一一个知道我暗恋苏棠的人。
也是全组嘴最大的人。
那天下午他直接摁响了我家门铃,一开门就往里闯:「周牧你一周没来上班了到底什么情况,老板都开始——」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客厅里,苏棠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扎成一个丸子,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草莓。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茶几上摆着果盘、酸奶和三袋薯片。
她转过头看了老邱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吃草莓。
老邱的嘴咧开了,但五秒钟之内没合上。
他像一台死机的电脑,眼睛在我和苏棠之间反复横跳。
然后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拖进了阳台。
「你——那个——沙发上——苏棠——公司行政部——你——」
「你能不能组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深吸了三口气,指着客厅方向,声音压到气音:「苏棠怎么在你家???」
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跟她表白了?你们在一起了?你瞒了我这么大的事?」
「没有。」
「那她为什么穿你的T恤坐在你沙发上吃你的草莓???」
我咽了口唾沫。
「我绑架了她。」
老邱的脸僵住了。
僵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的手开始伸向裤兜。
我知道他要掏手机报警。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从兜里掏出那张诊断书,啪地拍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了一遍。
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空白。
「你——?」
「肝癌中晚期。三到六个月。」
老邱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有。
最后他背过身去,扶着阳台栏杆,肩膀抖了一下。
「操。」他闷声骂了一个字。
「所以你能不能——」
「你怎么不早说?」他猛地回头,眼眶红了,「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能怎么办?」
他愣了几秒,又骂了一声,用力揉了一把脸。
然后他看向客厅:「她知道吗?」
「知道了。」
「她没报警?」
「没有。」
「她怎么还在这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我做饭好吃。」
老邱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
但他最终还是收起了手机。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肋排、蒜蓉大虾、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老邱闷头吃了三碗米饭,一句话没说。
苏棠吃了两碗,中途指挥我去加了一次饮料。
吃完之后老邱主动去洗碗。
他在厨房里待了很久,水哗哗地冲着。
后来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假装打了个哈欠。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明天缺什么菜你列个单子,我周末开车去山姆给你买。」
门关上了。
苏棠在沙发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
「你那个朋友,还行。」
我说嗯。
嗓子有点堵。
【第六章】
一个月。
苏棠胖了十斤。
这不是我目测的,这是有实锤的。
因为她有天无聊翻出了我家吃灰的体重秤,踩上去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安静了五秒。
接着她踩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每一遍的数字纹丝不动。
她转过头看我的眼神能杀人。
「周牧。」
「嗯?」
「你是不是每天故意做那么多菜。」
「你吃得开心我就——」
「闭嘴。」
她低头再看了一眼秤上的数字,一脚把体重秤踹到了沙发底下。
我觉得我应该把那个秤扔掉。
但更大的麻烦不是体重。
公司那边开始找人了。
苏棠请了两周假,用的是家里有事的理由。但到了第三周,行政主管开始打电话催她回去。
她的闺蜜——一个叫杨蕊的姑娘——更是一天三个电话地轰炸。
苏棠很镇定。
她拿回了手机,当着我的面回了工作群的消息,说家里长辈住院需要照顾,得请一段时间长假。
主管问要不要开证明。苏棠说:「回去再补。」
杨蕊那边就没这么好打发了。
她非要打视频电话。
苏棠点了接听,我瞬间缩到了沙发后面,蜷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棠棠你到底怎么了?脸色看着还行啊,你家到底谁住院了?」杨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叔叔,中风。」苏棠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那你怎么不让我去看你!」
「医院不让多进人,你知道的。」
「那你怎么气色这么好?还圆润了点?」
苏棠的眼角抽了一下。
「医院伙食不错。」
我趴在沙发后面,额头抵着地板,连呼吸都不敢有声。
【这个谎她信吗?有人照顾住院的亲戚能胖十斤吗?】
杨蕊犹豫了一下:「你确定没事?用不用我飞过去?」
「不用。真的不用。」苏棠换了个姿势,手机镜头晃了一下。
我的胳膊肘刚好露出了沙发边缘。
心脏停跳了半拍。
苏棠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用腿把沙发垫子顶过来挡住了。
「好吧,那你有事随时叫我。」
「嗯。」
挂断电话的瞬间,苏棠呼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我。
我缩在地上,姿势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猫。
「起来吧。」
我狼狈地爬起来,腿都麻了。
苏棠把手机扔到茶几上,语气平平的:「晚饭吧。红烧排骨加一个糖醋鱼。」
「上午刚吃的排骨——」
「再做。」
我乖乖进了厨房。
切肋排的时候我听见客厅传来一声轻笑。
很短,像是忍不住才漏出来的。
我手上的刀顿了一下。
【周牧,你一个绑匪,被人质使唤得团团转。要是传出去,犯罪界能把你开除。】
我闷头继续切肋排。
切得格外用力。
仿佛这样就能切掉最后一点绑匪的尊严。
【第七章】
第四十天。
我决定正式表白。
不是那种慌乱中喊出来的、手上沾着葱花的版本。
是认真的、有仪式感的、能让她记住的那种。
反正我也快死了。如果连这件事都不能好好做一次,那我活这二十七年属实白搭。
我用了三天准备。
第一天,趁苏棠午睡的时候偷偷在网上下单了一束鲜花——白色洋牡丹混香槟色玫瑰。
因为她之前在一本杂志上翻到过这个搭配,多看了两眼。
第二天,我去买了蜡烛和红酒。蜡烛买了十二根,她的生日在十二月。红酒买的是她朋友圈点过赞的那个牌子。
第三天,我默写了一遍表白词。
一共改了十四稿。
最后定稿的版本只有一句话。
老邱来送菜的时候发现了我的计划,差点把购物袋扔我脸上:「你绑架人家一个多月了才表白?你这流程是反的吧?」
「之前那次不算。」
「哪次不算?」
「在厨房喊的那次。手上有葱花,不算。」
老邱看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种珍稀保护动物。
当天晚上。
我把苏棠支去卧室看了会儿书,自己在客厅布置。
桌子擦了三遍,摆上两个盘子、两只高脚杯、一瓶红酒。
花插在窗台边的玻璃瓶里,阳台的灯关了,十二根蜡烛依次排开,在桌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
我对着玻璃窗检查了一下自己——换了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水理了理。
深吸一口气。
「苏棠,出来吃饭了。」
卧室门开了。
苏棠走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烛光晃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十二点暖黄色的小火苗。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香煎鳕鱼、芝士焗大虾、松露炒饭。
再看了看花。
再看了看我。
「干嘛?」
「你坐。」
她坐下了。
我给她倒了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杯子碰了一下。
气氛刚好。
灯光刚好。
距离刚好。
我张开嘴,准备说出那句改了十四稿的话。
然后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件事。
第三根蜡烛歪了。
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流到了桌布上,引燃了一角。
火苗蹿起来的速度比我的反应快得多。
桌布着了。
桌布旁边是窗帘。
窗帘着了。
苏棠的椅子猛地往后一推,红酒杯翻在桌上。
我冲进厨房抱起一盆水泼了上去。没灭。
又冲回去拿锅盖扇。越扇越大。
火舌窜到了半截窗帘的高度。
我拽下窗帘扔在地上踩,鞋底被烫得滋滋响。
「周牧!」苏棠在烟雾里咳得弯了腰。
我一边踩火一边冲她吼:「苏棠我喜欢你!」
「——你先灭火!!」
「我喜欢你三年了!不是三天也不是三个月!三年!」我疯了一样把窗帘踩在脚底下,声音穿过浓烟。
「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一杯冰美式!你不知道但我想让你知道!」
楼道里响起了消防警铃。
三分钟后,两个消防员破门而入。
场面定格——
我踩着一条烧了一半的窗帘,满脸黑灰,白衬衫上全是水渍和烟熏痕迹。
苏棠站在角落里,披着毯子,头发乱了,脸颊被烟熏得粉红。
消防员扫了一圈:灭火器喷完的白沫、翻倒的红酒杯、一桌被毁的烛光晚餐、地上的残花。
其中一个消防员看着我:「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
苏棠在我身后开口了。
「他在跟我表白。」
消防员沉默了。
另一个消防员别过头去,肩膀在抖。
他们检查完火情之后离开了。走之前那个年轻的消防员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嘴角是歪的。
门关上了。
客厅一片狼藉。
蜡烛全灭了,花瓶倒了,窗帘烧没了半边。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灭火器泡沫的化学气息。
我站在原地,狼狈到了极致。
苏棠看着我,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一千零九十五天?」
「嗯。」
「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
她走过来,在一地狼藉中间站定。
伸手在我脸上蹭了一把——是黑灰。
她看了看手指上的灰,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
「……什么知道了?」
「你说的那些。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回卧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窗帘明天再买。」
门关上了。
我站在一地狼藉里,膝盖发软,扶着桌子才没倒。
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
那天我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焦虑。
是因为心跳根本停不下来。
【第八章】
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
我在厨房煎鸡蛋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面是一个女声,语气很公式化:「您好,请问是周牧先生吗?」
「是我。」
「这里是市中心医院体检科。非常抱歉打扰您,关于您上个月的体检报告,我们需要和您做一个说明。」
我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
「您的报告在归档时出现了编号错误,和另一位同名患者的报告互相调换了。经过核实,您的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也就是说——您的身体没有问题。非常抱歉给您造成了困扰,我们会安排后续的——」
我没听见后面的话。
因为锅铲掉在了地上。
煎蛋在锅里噼啪响,烟冒起来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厨房中间,像一具被拔了电源的机器。
没病。
我没有病。
不是肝癌中晚期。
不是三到六个月。
我的身体健康得连挂号的必要都没有。
烟雾报警器滴滴响了两声。
我机械地关了火,把糊了的煎蛋铲进垃圾桶。
然后我蹲在厨房地上,手机贴在耳朵边,对面的道歉还在继续,我听不清任何一个字。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我把一个人关在我家里将近两个月。
我没有绝症。
我犯的是——绑架罪。加非法拘禁。
最低量刑五年。
最高无期。
我蹲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了。
用一种机器人般的速度。
打开卧室的衣柜,拽出旅行包,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内裤,袜子,充电器,身份证——不对,跑路不能带身份证。
那带什么?带现金。现金在哪?我没有现金。
手抖得拉不上背包的拉链。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
苏棠站在门口,头发还是睡乱的样子,打了个哈欠。
她看见我在收拾行李,看见我惨白的脸色,看见我抖得像筛糠的手。
「怎么了?」
「我没病了。」
她揉了揉眼睛:「嗯?」
「刚才医院打电话。报告拿反了。我没有肝癌。我很健康。」
苏棠眨了眨眼。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好——」我的声音劈了,「苏棠,我把你关了将近两个月!我没有病!我不是什么将死之人的最后告白!我就是一个、一个绑架犯!」
苏棠看着我。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她从门口走进来,拿起我背包里的内裤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你打算跑去哪儿?」
「我——我还没想好。」
「身份证不带了?」
「跑路不能——」
「你没有护照,没有现金,信用卡一刷就有记录。」她靠在衣柜上,抱着胳膊,「你连绑架都不会,你会跑路?」
我嘴巴张了又合。
她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背包拽下来,扔回了衣柜。
然后她走向厨房。
打开冰箱看了一圈,回头:「早饭呢?」
「你——你没听懂吗?我没有病,我是绑架犯,你应该——你应该报警——」
「鸡蛋糊了?」
「糊了但是——」
「那再煎一个。」
「苏棠!」
她关上冰箱门,转过来看着我,语气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说话:「周牧,我饿了。先做早饭,别的回头再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脑子里的跑路计划、自首计划、流亡海外计划,全部被一句「我饿了」打碎。
我重新系上围裙,打了两个鸡蛋进锅里。
苏棠在餐桌前坐下来,打开了iPad。
阳光从没了窗帘的窗户照进来,亮得晃眼。
我煎着鸡蛋,手还在抖。
但火没关。
【第九章】
我最终还是去了派出所。
是第三天的早上。
前两天苏棠看我像个游魂一样在屋里飘来飘去,吃饭心不在焉,炒菜放了三次盐,她终于受不了了。
「你要是不把这事了了,你做的菜我没法吃。」
这句话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有效。
我写了一份自首书。手写的,两页半,从拿到诊断书那天写到昨天早上。每一个细节都没省略。
写到最后,我在末尾加了一句:苏棠没有任何过错,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签名。日期。按手印。
我把自首书叠好装进信封,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出了门。
苏棠坐在沙发上,在我路过她的时候说了句:「外面冷,穿个外套。」
我回去穿了外套。
出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市南派出所。
前台的警官让我拿号排队,等了二十分钟,到我了。
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民警,姓赵,看着挺面善。
「什么事?」
我把信封推过去:「我来自首。」
赵警官挑了一下眉毛,拆开信封看了起来。
他越看表情越奇怪。
看完之后他把自首书放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
「你绑架了一个人?」
「对。」
「你同事?」
「对。」
「关了将近两个月?」
「对。」
「因为你以为自己得了绝症?」
「对。」
「结果医院说诊断错了?」
「对。」
他停顿了一下:「你关了她两个月,她没报过警?」
「没有。」
「没试着逃跑?」
「门没锁。」
「门没……」他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门没锁她为什么不走?」
「我做饭好吃。」
赵警官看我的眼神变了。变成了那种遇到了超出办案经验范畴的事件时的茫然。
他叫来了另一个同事,两个人小声商量了一会儿。
「周先生,我们需要联系受害人核实情况。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有,但她现在——」
话没说完,派出所的门被推开了。
苏棠走了进来。
她换了衣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化了淡妆。
我瞪大了眼睛。
赵警官站起来:「你是?」
「苏棠。」她走到我旁边坐下来,「自首书里写的那个人。」
「你是受害——」
「我不是受害者。」
赵警官的嘴顿在了半张的位置。
苏棠把包放在腿上,坐得端端正正,语气清晰平稳:「他没有绑架我。」
我猛地转头看她。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下楼的时候看到他的车停在路边。」她看着赵警官,「我认出了他的车。公司停车场他每天停在我旁边。」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
「我知道是他的车。我自己上去的。」
「你——」我的声音发不出来。
「他把我带回家之后,第二天我就醒了。门没锁,窗户开着,手机在充电。」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种绑架,我一个小学生都能逃出去。」
赵警官看看她,又看看我。
「那你为什么不走?」
苏棠安静了几秒钟。
「因为那杯冰美式。」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
「三年前我就知道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包带,「每天早上那杯冰美式,杯壁上有一小块磨损——他总用同一个指头端杯子。有一次我去茶水间,看到他把杯子放在我桌上。他以为没人看见。」
我的呼吸停了。
「我等他来跟我说。等了三年。」
她转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
只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三年都等不到。结果他来的方式是——绑架我。」
赵警官的笔已经放下了。他旁边的同事扭过头去擦了一下鼻子。
「他说他要死了。」苏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翻到了他的日记,上面记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不可能走。」
她的手在包带上攥紧了。
「他都要死了。我再走,他连最后一个人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
赵警官清了清嗓子:「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不是绑架?」
苏棠转头看我。
我看着她。
「这是谈恋爱。」她说,「犯法吗?」
赵警官把自首书推回了我面前。
「不犯法。」他顿了一下,「但是下次表白,别点那么多蜡烛。消防那边的出警记录我也看了。」
我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直直地砸在脸上。
苏棠走在我旁边,步子比我大。
「苏棠。」
「嗯。」
「你第一天就醒了?」
「嗯。」
「你一直都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你太笨了。」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等你自己开口,我得等到更年期。」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晃得我眼睛酸。
嗓子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她走出去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停下来转头。
「走了。」
「去哪?」
「回家。」她理了理头发,「冰箱空了,路上去趟超市。」
我小跑着跟上去。
太阳正晒。她走在前面,影子拖得很长。
我跟在后面,影子和她的叠在一起。
【第十章】
后来的事情比绑架本身还离谱。
苏棠真的住下了。
不是被迫的,不是将就的。
她取消了翠苑小区的房租,把行李箱拖过来,当着我的面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了我的衣柜。
客厅里多了她的书、她的拖鞋、她的马克杯。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摆了两把牙刷,一蓝一粉。
她选了粉的那把。
我说你以前不都用电动的吗。
她说:「你家牙刷架只有两个位置,电动的放不进去。」
这句话比任何告白都管用。
我的日常没有太大变化。
早上做早饭,中午做午饭,晚上做晚饭。送她出门上班,等她回来。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这些事情叫「绑匪的义务」,现在叫「男朋友的本分」。
性质变了,工作量没变。
苏棠回了公司之后,杨蕊第一时间冲过来查岗。
「你叔叔好了?」
「好了。」
「你瘦了吗?还是胖了?我怎么看你脸圆了?」
「伙食好。」
杨蕊上下打量她半天:「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棠没说话,但耳尖有点泛红。
杨蕊尖叫了一声,引来半个行政部围观。
后来杨蕊知道对象是后端组的周牧时,愣了五秒:「后端组?哪个?坐角落那个?」
「嗯。」
「就是……就是那个你说长得还行但一句话没跟你说过的?」
苏棠喝了一口咖啡,不是冰美式,是热拿铁——因为现在周牧每天亲手做了装保温杯里让她带走,不用再偷偷放了。
「人家跟我说过话。」苏棠的嘴角压了压,「只不过第一句话就是——我绑架了你。」
杨蕊的表情值得装裱。
公司里传了一阵八卦,但没人知道真正的版本。
大家只知道行政部的苏棠和后端组的周牧在一起了。
老邱是第一个来蹭饭庆祝的。
他拎了两瓶啤酒上门,一进屋看见苏棠穿着居家服窝在沙发上看剧,周牧围着围裙在厨房颠勺。
他在玄关站了三秒钟,深吸一口气:「我当了一个月的共犯,就换来一顿饭?」
「两顿。」我说。
「去你的。」
三个人吃完饭,老邱喝了两瓶啤酒,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
他看看我,又看看苏棠,摇了摇头:「周牧,你知道你最离谱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暗恋人家三年不敢说话,绑架人家两个月也不敢表白。最后表白还把窗帘烧了。你这辈子但凡嘴皮子能有你厨艺的十分之一——」
苏棠在旁边笑出了声。
老邱瞪她:「你也是,被绑架了两个月都不跑。你们两个到底谁有病?」
「你说呢?」苏棠歪着头看他。
老邱灌了一大口啤酒,决定不再追问。
那天晚上老邱走了之后,苏棠去洗澡。
我收拾厨房的时候看到她的iPad亮了一下,屏幕上是备忘录。
我本来没想偷看。
但标题太显眼了。
——被绑架日记。
我的手停在洗碗池上方,水还在流。
日记从第一天开始。
「十月十二日。晴。
被一个不会绑架的人绑架了。门没锁,窗户开着。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他关车门的时候我就醒了。他把我放到床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装睡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给手机充了电。笨死了。」
「十月十三日。
他做的馄饨真的很好吃。小笼包也是。他说是自学的。骗人,这个水平至少练了好几年。一个程序员把厨艺练到这个程度,要么是真的喜欢做饭,要么是——想做给一个特定的人吃。」
「十月十九日。
他偷偷给我买了我在杂志上看过的那种花。他以为我没注意。他不知道那本杂志是我故意翻开放在茶几上的。」
「十月三十日。
找到了他的笔记本。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都记着。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很用力,每一笔都按进纸里。最后一页的遗愿清单,第一条是让我知道有人喜欢过我。第二条是把存款转给我。第三条是烧掉笔记本。他划掉了第三条。
我坐在床上看了很久。
他这个人,连要死了,想的都不是自己。」
水流了很久,溅了我一袖子。
我没关。
我翻到了最后一条。
「十二月十九日。
他去自首了。我跟过去了。
在派出所里我说了真话。他的表情像被雷劈了。
笨蛋。
我等了他三年。三年里每天早上那杯冰美式我都喝了,一天没落过。
不是因为我喜欢喝冰美式。我其实喜欢热拿铁。
但那杯咖啡是他放的。
所以我喝了三年。
他不来找我,我就一直喝。
喝到他鼓起勇气来找我为止。
结果他鼓起勇气的方式是把我绑了。
算了。
反正结果是好的。
他做的红烧排骨真的很好吃。
值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iPad按灭,假装在认真刷碗。
苏棠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看了我一眼:「碗还没刷完?」
「快了快了。」
「今天的蛋炒饭咸了。」
「明天调整。」
「嗯。」
她走回卧室的时候,我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
「苏棠。」
「嗯?」
「明天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糖醋排骨。」
「行。」
「还有银耳羹。」
「行。」
她带上了卧室的门。
我站在厨房里,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有泡沫。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的光落在洗碗池的水面上,碎成一片。
我暗恋苏棠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等了我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绑了她五十八天。
她驯了我一辈子。
所以到底——谁绑架了谁?
答案不重要了。
反正明天还得做糖醋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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