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脑癌晚期诊断书那天,我沈辞决定不当人了。
我绑架了暗恋八年的校花苏念念。
刀是菜刀,上面还沾着土豆皮。
三个月后,医院一个电话打过来:沈先生,报告拿反了,您没病。
我看着沙发上穿着我T恤、吃着薯片、已经胖了二十斤的苏念念,陷入了沉思。
这牢,我怕是要坐穿了。
【第一章】
我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不是在年会上把可乐喷到总监脸上。
也不是醉酒后给甲方发了一条「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消息。
而是在拿到脑癌晚期诊断书的当天下午,我跑去绑架了一个女人。
我暗恋了八年的女人。
故事得从那张纸说起。
仁和医院的检验科在三楼,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滋滋响。
我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张CT报告单,上面印着几行字。
「沈辞,男,26岁。」
「诊断结果:颅内占位性病变(晚期),建议即刻入院治疗。」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号特别小,像怕我看见似的。
「请患者尽早安排后事。」
安排后事。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给爸妈打电话,不是去买保险,不是去蹦极,也不是去辞职骂老板。
我想到的是——苏念念。
高中坐在我前排的苏念念。
大学和我同校却不同系的苏念念。
毕业后在同一栋写字楼上班,我在六楼她在十二楼,我每天坐电梯经过十二楼都会偷偷屏住呼吸的苏念念。
八年了。
我喜欢她整整八年,连一句话都没跟她多说过。
高中的时候我想说,怕被她笑话。
大学的时候我想说,她身边站着一米八五的学生会主席。
工作后我想说,发现她开的车四个轮子加起来比我一年工资还贵。
所以我一直没说。
像一条鱼,在岸上默默看了她八年。
但是现在,我要死了。
一个将死之人,还怕什么?
怕丢人?我连命都快没了。
怕被拒绝?她拒绝我,我也活不了多久。
怕坐牢?
我站在医院门口,盯着手里的诊断书,深吸一口气。
怕什么坐牢。
我最多还有三到六个月。
在这三到六个月里,我要做一件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我要让苏念念,陪在我身边。
不管用什么方式。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苏念念家门口。
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是从我出租屋厨房拿的,柄上有个缺口,刀刃上还粘着一条土豆皮。
我出门太急,忘了擦。
我按下门铃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也可能是害怕。
门开了。
苏念念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化妆。
她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我手里的刀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刀刃上那条土豆皮上。
「你谁啊?」
这是苏念念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是的,八年了,她不认识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现在是一个将死之人。将死之人没有退路。
我挺直腰杆,用我能拿出来的最低沉的声音说:「跟我走。」
她没动。
「去哪?」
「你别管。跟我走就对了。」
「你刀上那是啥?」
「……你别管那个。」
她靠在门框上,歪了歪头。
「你是外卖员吗?我没点外卖啊。」
我的自尊心碎了一地。
但没关系。将死之人没有自尊心。
我把诊断书从兜里掏出来,展开,怼到她面前。
「我要死了。脑癌晚期。最多活半年。」
她愣住了。
「我喜欢你八年了。从高中开始。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但我认识你。我记得你书包上挂的那个小熊钥匙扣,左耳比右耳高一点点,笑的时候右边有酒窝。」
我一口气说完。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低头看了看诊断书。
再抬头,眼神变了。
不是感动。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沈辞。」
「沈辞,」她慢慢把诊断书推回来,「你知道绑架是犯法的吧?」
「我知道。」
「你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一把菜刀,上面还有土豆皮吧?」
「……我知道。」
「你知道我练过三年跆拳道吧?」
我不知道。
我下意识退了半步。
她叹了口气,转身从鞋柜上拿起一串钥匙和手机,换了双拖鞋,走出门。
「走吧。」
我愣在原地。
「你……你就这么跟我走了?」
她回头看我一眼。
「一个脑癌晚期的人拿着一把沾土豆皮的菜刀来找我,说喜欢我八年。」
「我要是不跟你走,这故事也太无聊了。」
我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共享单车。
扫码的时候余额不够,还是苏念念帮我充的。
她坐在后座,腿搭在两侧,手揣在兜里,像出门遛弯。
而我,一个绑架犯,骑着共享单车,顶着三十五度的太阳,累得像条狗。
骑到一半,车没电了。
苏念念从后座跳下来,看着我把车停到路边,面无表情地说了三个字。
「你真行。」
我蹲在路边重新扫了一辆。
这一次,我检查了电量。
百分之九。
我看了一眼天。
【老天爷,你至少让我体面地把人绑走行吗?】
【第二章】
我租的安全屋,在城郊一个老小区的五楼。
没有电梯。
苏念念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转头问我:「你确定?」
「我确定。」
「你一个脑癌晚期,住五楼。」
「……房租便宜。」
到了门口,我掏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两下,钥匙掉地上了。
弯腰捡起来,又掉了。
苏念念从我手里拿过钥匙,自己开了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
但我提前花了两天时间布置过。
新床单是纯棉四件套,我在网上比价比了四个小时买的。枕头有两个,一软一硬。窗帘是遮光的,空调我提前开了两小时,冰箱里塞满了东西。
我甚至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因为我在网上查过——人质在有绿色植物的环境中情绪更稳定。
是的,我是一个做过功课的绑匪。
苏念念进门后环顾了一圈。
打开冰箱看了看。
又打开衣柜看了看。
里面挂着我提前买的几件女装,吊牌还没拆,尺码是我根据她朋友圈照片目测的。
她抽出一件,看了看领口的标签。
「尺码还挺准。」
我心里涌起一阵诡异的自豪。
随即又觉得自己有病。
【不对,我确实有病。脑癌晚期。】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左右扫了一眼。
「WiFi密码多少?」
「……我写在冰箱上了。」
她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连WiFi。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
土豆皮已经掉了。
气氛一度很尴尬。
我清了清嗓子。
「那个……按照流程,我现在应该把你绑起来。」
她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膝盖发软。
「你想绑哪?」
「……客厅?」
「我是问你想绑我哪。」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条丝巾。
真丝的。
一百二一条,我咬着牙买的。因为我看网上说绳子会勒出印子,对皮肤不好。
我把丝巾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蝴蝶结。
她低头看了看。
把手轻轻一抽,丝巾就掉了。
「沈辞,」她语气平静,「你确定你是在绑架,不是在求婚?」
我把丝巾捡起来,又系了一次。
这回打了个死结。
她用三秒钟解开了。
我放弃了。
【就当她腿脚不便走不了吧。】
到了晚上,我给兄弟赵铁柱打了个电话。
「铁柱,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脑癌晚期,最多活半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没开玩笑?」
「没有。诊断书在我手上。」
又安静了三秒。
赵铁柱的声音变得低沉了。
「辞哥,你听我说。你要是有什么遗愿,你尽管跟我讲。咱们十几年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鼻子一酸。
「铁柱……」
「你那PS5,能提前给我不?」
我挂了电话。
三秒后他打回来。
「别介啊辞哥!我那是为了在你走后睹物思人!我每次打PS5都会想起你!」
「滚。」
「那机械键盘呢?你那红轴的。」
「我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关系。」
「还有你那双AJ,你穿不了多久了吧——」
我把他拉黑了。
挂完电话,我去厨房做饭。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苏念念坐在餐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你不会在饭里下药吧?」
「你看我像那种人吗?」
「你拿着菜刀绑架人的时候也不太像正常人。」
我没接话。
她盯着红烧肉看了五秒。
夹了一块。
嚼了两下。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眉毛松开了。
然后她又夹了一块。
又夹了一块。
「手艺可以。」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
她每咬一口,我心里就暖一分。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晚餐了。
哪怕我对面坐的女人,是被我绑来的。
【第三章】
第三天。
苏念念开始适应了。
准确地说,她适应的速度快得让我害怕。
第一天她还会用警惕的眼神看我。
第二天她问我WiFi密码改没改。
第三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穿着我的拖鞋在客厅看综艺了。
电视是我新买的,六十五寸。
遥控器在她手里。
我坐到旁边的地上——对,地上,因为沙发被她整个人横着占满了。
「苏念念。」
「嗯。」
「我们聊聊吧。」
「聊什么?」
「我为什么绑架你。」
她按了暂停,转头看我。
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认真。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
「高一那年,你转学到我们班。九月一号,你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书包上挂了一个小熊钥匙扣。」
她眨了一下眼。
「你坐在我前面一排。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上课都在看你的后脑勺。你扎马尾的时候,后脖子上有一颗小痣,偏左边。你写字的时候喜欢歪头,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她没说话。
「高二文理分科,你选了文。我理科比文科好六十分,我也选了文。」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
「大学你报了本市的学校。我其实拿到了外省一个更好的录取,我没去。」
「工作之后,你在十二楼。我面试的时候有两家公司选,一家钱多但在别的城市,一家钱少但跟你同一栋楼。」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八年了。我没跟你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太好了,而我……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你都不认识我。」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电视屏幕上,综艺节目定格在一张嘉宾夸张的笑脸上。
苏念念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所以你现在绑架我,是想干什么?」
「我就想……在我还活着的这几个月里,每天给你做饭。看着你吃。这就够了。」
她盯着我。
我以为她会哭。
或者感动。
或者打我一巴掌。
结果她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哈?」
「喜欢一个人八年,不告白,不追求,跑来绑架。你这什么操作?」
「我……我不是要死了吗……」
「你要是没病呢?是不是准备再暗恋八十年?」
我答不上来。
她翻了个白眼,重新按下播放键。
「行吧。反正你做饭好吃。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一日三餐我来定菜单。」
「没问题。」
「第二,洗衣服你来,我的衣服必须手洗,内衣分开洗。」
「……好。」
「第三,」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你那个病……定期去复查。」
我一愣。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
但我看到她耳朵尖微微发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念念,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当天下午,赵铁柱来了。
他提着两袋水果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苏念念正窝在沙发上追剧,一手薯片一手可乐。
赵铁柱把我拉到走廊。
「辞哥,这就是你说的绑架?」
「对。」
「你确定你绑的是她,不是她绑的你?」
「……你什么意思?」
「你一个将死之人,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被绑架的人躺沙发上刷手机。」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深深的困惑。
「她连鞋都没穿,踩你拖鞋,用你杯子,连你新买的毯子都搭腿上了。辞哥,你确定她知道自己是人质?」
我沉默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
「我觉得你需要报警。但不是报她的案。是报你自己的案。」
「举报自己被人质反杀。」
我把他推下楼梯。
【第四章】
第八天。
苏念念尝试逃跑了。
我说「尝试」,是因为她的逃跑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炖排骨。
她趁我不注意,拿起手机,穿上鞋,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门没锁。
对。
我从来没锁过门。
一是因为这里在五楼,她真想走随时能走。
二是因为我觉得锁门太过分了。
我是绑架,又不是坐牢。
她打开门,迈出一只脚。
就在这时,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
我往锅里丢了几颗红枣和枸杞,汤色变得金黄。
她停住了。
另一只脚收了回来。
门关上了。
她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
「排骨好了叫我。」
我在厨房愣了三秒。
【我在网上查的那些防逃跑技巧……白学了。】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她去洗手间的时候,路过我房间,看到了床头柜上的药瓶。
那是我去医院拿诊断书那天顺手买的。
其实就是维生素C和一瓶复合B族。
但药瓶上印的是「遵医嘱服用」,看起来很像是治病的药。
她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
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犹豫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的态度变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大变化。
是一些很小的事。
比如,她不再催我换台了。
比如,她主动把自己的碗端到厨房。
比如,吃饭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那种感觉让我鼻子发酸。
第十天。
赵铁柱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箱苏念念爱喝的酸奶——是她昨天在客厅随口说想喝的。
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他俩在聊天。
「铁柱是吧?你跟沈辞多久了?」
「十二年。初中开始的。」
「他从初中就这么……离谱吗?」
「他以前还行。就是自从喜欢你之后就不正常了。高中每天早起半小时,就为了比你先到教室。你每次回头,他假装看黑板的速度堪比翻书。」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有一次你在走廊掉了一根头发,他捡起来夹在日记本里。」
「赵铁柱你闭嘴!」我从厨房冲出来。
苏念念抱着酸奶,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赵铁柱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还有大一那年,你在校门口跟你们系一个男生打伞走。他在宿舍躺了两天没出门,饭都不吃。我以为他失恋了,结果他说——」
「赵铁柱!」
「他说‘她都不知道我是谁,谈什么失恋。’」
我站在客厅中间,脸烧得能煎鸡蛋。
苏念念低头戳着酸奶的吸管,没看我。
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在笑。
赵铁柱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脸「任务完成」的表情。
我把他连人带椅子推出了门。
关门的时候,他还在外面喊:「辞哥!你的红轴键盘到底给不给我!」
门板在他鼻子前两厘米的位置关上了。
我回头。
苏念念还在戳酸奶。
吸管被她戳出了三个洞。
她没抬头。
「你真的……捡过我头发?」
「那是赵铁柱瞎说的。」
「哦。」
她喝了一口酸奶。
「挺恶心的。」
我的心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但也……挺傻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
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但我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脑子里长了东西。
是因为那句「挺傻的」,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五章】
半个月过去了。
我开始怀疑,到底谁在绑架谁。
每天的流程是这样的——
早上七点,我起床做早餐。苏念念八点起,因为她说八点之前叫她是犯罪。
她吃早餐的时候我去洗她昨天换下的衣服。她的衣服比我想象中多,我不知道一个被绑架的人为什么需要每天换两套。
中午我做午饭。下午她看剧,我在旁边择菜备菜。晚上做晚饭。
饭后她要吃水果,切好的那种。
水果之后要吃零食。
零食之后要喝酸奶。
酸奶之后——「沈辞,我饿了,有没有夜宵?」
我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到第三层,锅铲握出了茧。
【我到底是绑匪,还是月嫂?】
她的适应能力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第一周,她还会说「你放了我,我不报警」。
第二周,她说「你做的糖醋排骨能不能多放点醋」。
到了第三周,她已经开始嫌弃我的审美了。
「你买的这个窗帘颜色不行,换一个。」
「冰箱里的牛奶买低脂的,全脂太腻了。」
「卫生间的毛巾要分色,你的蓝色,我的粉色,别搞混。」
我一一照做。
因为我是一个将死之人。将死之人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也因为……
看着她在这个小屋子里,从拘谨到自在,从自在到随意,从随意到嚣张——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
这种满足比任何金手指都管用。
有一天下午,她在玩我的手机。
我当时在拖地,没注意。
等我拖完地,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是我的游戏账号。
排位赛,青铜三。
「你打了三年,青铜三?」
我的脊背僵硬了。
「那是……排位重置了,我还没来得及打。」
她没说话,低头开始操作。
十五分钟后,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显示:排位赛——胜利。MVP。
她单手操作的。
「你这水平还好意思下载这游戏。」
我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掉了。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偷偷称了一下她的体重——趁她上厕所时把体重秤放在她必经之路上。
她踩上去了。
数字跳了跳。
比来的时候重了十斤。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让我联想到恐怖片里某个经典镜头。
「沈辞。」
「在。」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绑架我,就是为了把我养胖?」
「不是!我就是想……让你吃好点。」
「你每顿四菜一汤,饭后甜品,夜宵不断。你是绑匪还是开养猪场的?」
我张了张嘴。
说实话,我无法反驳。
她一脚把体重秤踢到沙发底下。
「从明天开始,减少一道菜。」
「好。」
第二天。
我做了三菜一汤,没有甜品。
她坐在桌前吃完了。
放下筷子。
看了我一眼。
「……加上甜品吧。」
「你不是说减——」
「你一个快死的人,让你多做一道菜怎么了?」
我又去做了一份芒果布丁。
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刷手机了。
她头也不抬地拿过来吃了一口。
「明天做杨枝甘露。」
「好。」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吃布丁的侧脸。
勺子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比疼更深的东西。
因为我知道,「一直」这个词,不属于我。
【第六章】
第二十三天。
苏念念做了一件事,差点把我送走——不是脑癌送走的,是她的厨艺送走的。
那天下午我有点低血糖,躺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厨房里有动静。
锅铲撞锅的声音。
油烟机的嗡嗡声。
还有一种我形容不了的气味。
介于烧糊的橡胶和过期酱油之间。
我走进厨房。
苏念念站在灶台前,系着我的围裙——她不会系带子,围裙歪到了腋下,像穿了一件开叉的战袍。
锅里是一坨黑色的东西。
从形状上看,它曾经可能是鸡蛋。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已经无法考证了。
「你干什么呢?」
她没回头。
「做饭。」
「做什么饭?」
「鸡蛋羹。」
我看了一眼锅里。
如果那是鸡蛋羹,那我可以用一坨水泥做提拉米苏。
「你不是不舒服吗,」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想着……做点清淡的给你。」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我来吧——」
「你别动。快好了。」
她拿起锅铲翻了一下。
那坨黑色物质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像敲棺材板。
三分钟后,她把「鸡蛋羹」盛在碗里端出来。
视觉上,它是灰黑色的,表面有几个坑,像月球地表。
嗅觉上,它让我的鼻腔产生了强烈的防御反应。
我拿起勺子。
苏念念坐在对面,手指头绞在一起,没看我。
「你要是不想吃就算了。」
我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味道涌上来的瞬间,我的味蕾集体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
咸。
不是正常的咸。
是大海的那种咸。
而且在咸的底层,还潜伏着一股焦苦。
两种味道在我口腔里交汇,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
那一刻,我真切地理解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但我还是咽了下去。
然后又挖了一勺。
「好吃。」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苏念念抬头看我。
我的眼眶是红的。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愣住了。
「你……你哭了?」
「太感动了。」
我说的是实话。
感动于味蕾为了我的心意承受了如此巨大的牺牲。
她看着我哭,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你别哭啊……」
「你也别哭。」我吸了吸鼻子,又挖了一勺。
三碗。
我喝了三碗。
当晚我在卫生间里蹲了四十分钟。
苏念念坐在卫生间门外的地板上。
「你没事吧?」
「没事。」
我的胃在用行动表达它的抗议。
「要不要喝点水?」
「好。」
她递了一杯温水进来。
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
她的指尖是凉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根弦被拨动了。
然后我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
像一头濒死的鲸鱼。
门外安静了两秒。
苏念念的声音传进来:「我在外面等你。你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地折腾。
但我脸上带着笑。
因为苏念念做了一碗全世界最难喝的鸡蛋羹。
给我做的。
就冲这一碗灰黑色的、咸到能腌咸鱼的、差点把我送去见祖宗的鸡蛋羹——
这辈子值了。
哪怕明天就死,也值了。
【第七章】
第三十一天。
麻烦来了。
苏念念的闺蜜林小小找上门了。
准确地说,她已经找了一个月了。苏念念的手机没换号,但她给林小小发的消息一直都是「我出去旅游了」「信号不好」「别担心」。
但林小小显然不是好糊弄的。
那天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生,双手叉腰,表情凶狠,像一只炸了毛的吉娃娃。
我的血压瞬间升高。
「苏念念!你闺蜜来了!」
苏念念从沙发上弹起来。
嘴里的薯片喷了一茬。
「林小小?!」
「对!」
「你门锁了没?」
「……我从来没锁过门。」
她的表情经历了一段复杂的变化。
「你是不是有病?」
「我就是有病啊。脑癌晚期。」
她踹了我一脚。
「赶紧藏东西!」
接下来的三十秒,我见识了什么叫兵荒马乱。
苏念念把沙发上的零食塞进茶几底下。
我把她的拖鞋踢进卧室。
赵铁柱那天也在——他来蹭饭的——一着急,抄起苏念念的外套往窗户外面扔。
外套飘了两下,精准地挂在了楼下一辆白色轿车的后视镜上。
那辆白色轿车,是林小小开来的。
赵铁柱和我对视了一眼。
他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门铃又响了,这次伴随着砸门声。
「沈辞是吧?我知道你住这!苏念念一个月没上班了,她的定位最后出现在这附近!你最好给我开门!」
苏念念推了我一把。
「开门。别让她疑心。」
「那你呢?」
她看了一圈,拉开衣柜门钻了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林小小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沈辞?」
「我是。」
「苏念念呢?」
「谁?」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少跟我装。苏念念在哪?」
我摊手。
「真不在我这。你可以进来看。」
她果然进来了。
客厅、厨房、卫生间。
赵铁柱坐在阳台上假装抽烟,跟她点了个头。
她走到卧室门口。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推开门。
环顾一圈。
就在她的目光即将扫到衣柜的时候——
「阿嚏!」
衣柜里传出一声喷嚏。
空气凝固了。
林小小慢慢转头看向衣柜。
又慢慢转头看向我。
我面不改色。
「猫。」
「猫?」
「我刚领养了一只。很胖。大概一百二十斤。」
林小小的表情在「你当我傻」和「你是不是有大病」之间来回横跳。
衣柜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沈辞,你等着。」
是苏念念的声音。
全场沉默。
苏念念从衣柜里钻出来了。
头发上挂着我一只袜子。
她把袜子拍掉,对林小小说:「小小,我没事。我自愿待在这的。」
林小小看看她,看看我,又看看她。
「你……自愿的?」
「自愿的。他做饭好吃。」
林小小的脸上写着大大的四个字:世界崩塌。
「苏念念,你清醒一点!他绑架你!」
「他没绑我。门一直开着。」
「那你为什么不走?」
苏念念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两秒。
「他生病了。」她说,声音放低了。「挺严重的那种。」
林小小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心软。
最后她叹了口气。
「你确定你没事?」
「确定。」
「你确定你不需要我报警?」
「确定。」
林小小看着苏念念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向我。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弄死你。」
「不用你弄,我自己就快……」
苏念念掐了我一下。
林小小走了。
关门之后,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念念站在原地,背对着我。
「你衣柜里好多灰。」
「……我明天擦。」
「袜子也放整齐点。挂我头上像什么样。」
「好。」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遥控器。
手指按了几下,没按出去。
「我真的不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电视屏幕上倒映着她的脸。
我没看清她的表情。
但我听到了。
每一个字。
【第八章】
第四十五天。
我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前一天晚上洗澡忘了关窗,吹了一夜冷风,第二天早上起来,嗓子像被砂纸糊了一层。
头沉。鼻塞。浑身发冷。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加速了。脑癌在加速。】
我坐起来。
拿出纸笔。
将死之人,要写遗书。
第一封,给苏念念。
我斟酌了很久,写了三页。
从高一写到现在,从那个小熊钥匙扣写到她昨天踢翻体重秤的样子。
最后一句是:「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早一点遇见你,早一点开口。不用菜刀。」
第二封,给赵铁柱。
只有半页。
「PS5给你了。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游戏存档别删。第二,把我浏览器历史记录清了。第三,我床底下有个纸箱子,不许打开,直接烧。」
写到这里我犹豫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算了,第三条作废。你肯定会打开。里面是我高中到现在攒的苏念念的照片。你就当废纸卖了吧。」
第三封,给我爸妈。
写了一行就写不下去了。
笔尖点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爸,妈,对不起。你们的儿子没出息。」
就这一句。
我把三封信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开始咳嗽。
咳得很厉害。
苏念念推门进来。
「怎么了?」
「我可能……要加速了。」
她走过来,手贴上我的额头。
「你发烧了。」
她翻出家里的体温计塞到我腋下。
37.8度。
「吃药了吗?」
「没有。我觉得吃不吃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出去。
五分钟后端着一碗姜汤回来。
「喝。」
「我怕是——」
「喝。」
我喝了。
那天下午,我烧到了38.5度。
我躺在床上,意识有点恍惚。
苏念念坐在床边,用一块湿毛巾给我擦额头。
我抓住她的手腕。
「苏念念。」
「嗯。」
「我走了以后,你别太想我。」
她的手顿了一下。
「你闭嘴。」
「我给你写了封信,在床头柜上。」
「我说闭嘴。」
「你得找个比我好的人。别找赵铁柱,他不行——」
「沈辞!」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吓了一跳。
她攥着毛巾,手指节发白。
「你别说这种话。」
她的声音在抖。
我看着她的脸。
鼻头红了。
下巴绷得很紧。
眼睛里有水光。
她没让那些水光掉下来。只是一遍一遍地给我擦额头,擦了额头擦脸颊,擦了脸颊又擦额头。
毛巾都擦干了,她还在擦。
「你会好的。」她说,声音哑了。
「感冒而已。」
「我说的不是感冒。」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烧退了。
大概是姜汤的作用,也可能是那碗黑暗鸡蛋羹把我的身体锻炼出了抗体。
我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床边,苏念念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手搭在床沿上,手指还扣着我的手腕。
摸脉搏的姿势。
她大概怕我半夜没了,一直在守着。
我看着她的睡脸。
头发散下来挡了半边脸。
嘴唇微微张开。
呼吸很轻。
我的鼻子酸到不行。
不是因为我要死了。
是因为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这段时间里,这个女人给了我这辈子最好的东西。
我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的耳廓。
她动了一下,没醒。
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
我凑近听。
「……别死。」
两个字。
我缩回手。
坐在黑暗里。
外面没有月亮,只有路灯打进来一点光。
那点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我忽然觉得,就算现在死了,也行。
因为该有的,都有了。
【第九章】
第八十七天。
这是一个我永远忘不了的日子。
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事。
是因为这一天,我的人生从悲剧片一脚踹进了荒诞片。
那天上午,苏念念窝在沙发上看综艺。
她穿着我的一件灰色T恤——因为她自己的衣服大部分穿不下了——领口宽得能露出一边肩膀。
脚搭在茶几上。
一手薯片,一手可乐。
脸圆了一圈。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这里就是我家,而且我是这个家的最高决策人」的气场。
我在厨房洗碗。
这是我每天的第三次洗碗。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擦干手掏出来。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请问是沈辞先生吗?」
「我是。」
「您好,这里是仁和医院检验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是不是要通知我剩余时间又缩短了。】
「沈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是这样的,我们在近期的内部审查中,发现三个月前的一批检验报告存在……编号错位的问题。」
「什么意思?」
「就是说……您当时拿到的那份CT报告,上面的诊断结果,不是您的。」
我的手停了。
水龙头还在流。
水声哗哗地响。
「沈先生?您在听吗?」
「在。」
「经过我们重新核实,您的各项指标完全正常。颅内没有任何占位性病变。也就是说——」
她停顿了一下。
「您没有病。是我们搞错了。医院方面会正式向您道歉并启动赔偿程序,后续会有专人跟您联系。非常抱歉给您带来的困扰。」
我没说话。
水龙头的水流过我的手指,凉凉的。
「沈先生?」
「你再说一遍。」
「您没有生病。之前的诊断结果是另一位患者的——」
「我没有脑癌。」
「是的,您完全健康。」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厨房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水槽里泡着两个碗,一碗是我的,一碗是苏念念的,她那碗底还沾着一粒米。
我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疯狂地转那个加载的圈。
转了很久。
然后一行字弹出来。
【我没有病。】
【我绑架了一个人。】
【三个月了。】
【我可能要坐牢。】
我慢慢走出厨房。
苏念念还在沙发上。
综艺节目里有人在讲笑话,她正笑着,嘴里的薯片碎屑掉了几片在T恤上。
她扭头看我。
「洗完了?今晚想吃火锅——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她坐起来,薯片袋掉到地上。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头又疼了?」
「苏念念。」
「嗯?」
「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她看着我,表情紧了起来。
「好消息是什么?」
「我没病。医院搞错了。报告是别人的。我的身体完全健康。」
她愣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嘴巴微微张开。
眨了两下眼。
「你……没病?」
「没有。」
「不是脑癌?」
「不是。」
「你不会死了?」
「短期内应该不会。」
她盯着我。
我等着她的反应。
欢喜。
激动。
或者释然。
都可以。
她站起来了。
走到我面前。
我看到她的嘴角抖了一下。
然后她一拳锤在我胸口。
不是打情骂俏的那种。
是真的疼。
「你——」
第二拳。
「你让我——」
第三拳。
她的拳头在我胸口砸得咚咚响。
「你让我担心了三个月!三个月!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真的要死了!你发烧那天我守了你一整夜!一整夜!」
她的声音在发抖。
锤到第六下的时候,力气变小了。
最后一下,拳头落在我胸口没收回去。
「你骗我……」
她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肩膀在颤。
不是哭。
可能是哭。
我的手悬在半空。
想抱她。
又不敢。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
她问了好消息。
我还没说坏消息。
「苏念念。」
她没抬头。
「坏消息是什么?」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里。
「坏消息是……」
我咽了口口水。
「我不是脑癌晚期绑架你。我是一个身体健康的正常人绑架你。」
「也就是说,我的罪名从‘将死之人的临终遗愿’变成了‘蓄意非法拘禁’。」
「按照相关法律,我大概要坐三到十年。」
她慢慢抬起头。
鼻尖红了。
眼睛也红了。
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想笑又想哭又想打人。
「沈辞,你是不是脑子真的有病?」
「体检报告说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
她笑了。
是那种憋不住的、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这个白痴。」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赵铁柱。
我接了。
「辞哥!你听我说,你那PS5我已经挂闲鱼卖了——」
「铁柱,我没病。医院搞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那PS5的钱——」
「还给我。」
「已经发货了。」
「你追回来!」
「买家加了五十块钱加急发的顺丰——辞哥你听我解释,你当时都说活不过半年了,我这不是帮你提前处理遗产嘛——」
我挂了电话。
苏念念站在我面前,用手背擦了擦脸。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好问题。
我也想知道。
我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男性,绑架了一个女人三个月。
就算她说是自愿的,法律上也不一定认。
就算法律认了,她要是反口,我还是得进去。
就算她不反口,这三个月的伙食费、水电费、精神损失费加一起,我大概得卖肾。
我看着眼前的苏念念——
穿着我的T恤。
胖了二十斤。
脸颊鼓了一圈。
手指上还沾着薯片的芝士粉。
头发蓬松着,因为她已经三天没洗了。
但她站在那里。
鼻头红红的。
眼睛湿湿的。
看着我。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算坐牢,也值了。】
【第十章】
苏念念没有报警。
也没有走。
她甚至没有收拾东西。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电视遥控器拿回来,换了一个台。
然后继续坐在沙发上。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站在原地,大脑宕机。
「你……不走?」
「走哪?」
「回家。你家。」
「你做晚饭了吗?」
「没有。」
「那我走什么走。」
我沉默了五秒。
「苏念念,我说认真的。我不是脑癌。你没有理由再待在这了。」
她看着电视,嘴里嚼着最后一片薯片。
嚼了很久。
吞下去。
然后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
「沈辞,你坐下。」
我条件反射地坐在了她对面的地板上。
她没说话。
从茶几底下拽出那个被踢进去的体重秤。
放在地上。
站上去。
数字跳了跳,稳住了。
比三个月前重了二十斤。
她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踩着体重秤,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知道这二十斤是谁的责任吗?」
「……我的。」
「知道你欠我什么吗?」
「……自由?」
「不对。你欠我二十斤肉。」
我茫然地看着她。
「你一天三顿饭加甜品加夜宵把我喂了三个月。你现在告诉我你没病。」
「也就是说,你不是在完成一个将死之人的遗愿。你是单纯地在把我养胖。」
「这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我张了张嘴。
「我——」
「你喜欢我八年,不告白。好不容易开口了,用的方式是绑架。刀是菜刀,上面有土豆皮。门从来不锁。绑人用的丝巾一百二一条还打蝴蝶结。」
「沈辞,你是不是在侮辱绑匪这个职业?」
我的头越来越低。
她从体重秤上走下来,站到我面前。
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抬头。」
我抬头。
她蹲下来。
跟我平视。
距离很近。
我能看到她鼻梁上一颗极小的痣,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高一,你坐在我后面。」她说。
我点头。
「你每天上课盯着我后脑勺看。」
「……你知道?」
「我后脖子又不是没有感觉。」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每次被我回头的时候都假装看黑板。你的眼神飘的速度特别快,但你耳朵尖会变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
但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
「高二分科,你理科比文科好六十分,你选了文。这件事赵铁柱当年就跟我说了。」
「他什么时候——」
「大一。他来找我,说有个兄弟喜欢我。我问是谁,他说不能说。但他描述的那个人,跟你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石化了。
「工作之后你在六楼,每天电梯经过十二楼会屏住呼吸。你以为没人注意到,但你屏住呼吸的时候脸会涨红。」
「整层楼的人都看到了。」
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
「八年了,沈辞。」
「你猜,一个女生知道有人暗恋自己八年,会不会也偷偷观察那个人?」
我的大脑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蓝屏警报。
「你……」
「大一你跟室友打球,我在图书馆二楼看见过。你投篮的姿势很丑,但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你在十二楼看到六楼一个人屏住呼吸脸红,你没想过坐电梯下来说句话吗?」
「我以为你会先说。」
「我——」
「我等了你八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快要融进客厅的空气里。
「等到你拿着一把沾土豆皮的菜刀出现在我家门口。」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我摇头。
「我觉得……终于来了。这个笨蛋,终于来了。」
她笑了一下。
「虽然方式离谱了点。」
我的视线模糊了。
鼻子酸到不行。
「所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薯片碎屑,「我不走。」
「但是——」
「你要是敢赶我走,我现在就打110。就说你非法拘禁我三个月。你自己算算几年。」
我闭嘴了。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不过你得做一件事。」
「什么?」
她指了指体重秤。
「你把我喂胖了二十斤。从明天开始,你陪我减肥。」
「跑步?」
「跑步。每天五公里。你也跑。」
「……可是我身体健——」
「我不管。你陪我。」
门被推开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快递盒。
「辞哥,PS5追回来了。但是买家把手柄掰弯了,你——」
他看到了我们的距离。
和苏念念红着的鼻子。
以及我眼眶里的水光。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和好了?在一起了?」
苏念念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她一眼。
「算是吧。」我说。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PS5。
又抬头看了看我。
「那个……辞哥,既然你没病了,也有女朋友了,这PS5还要不——」
「还给我。」
「手柄是弯的——」
「还给我。」
他把PS5放在门口,转身就要走。
苏念念叫住了他。
「铁柱。」
「嗯?」
「谢谢你。大一那年告诉我的事。」
赵铁柱愣了一下。
然后他龇了龇牙。
「嫂子,你客气了。」
他走了。
苏念念关上门。
转过身靠在门板上。
看着我。
我看着她。
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橘色的光。
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苏念念。」
「嗯?」
「从今天开始,我不绑架你了。」
「嗯。」
「但是你可不可以……继续住在这。」
她歪了歪头。
「你做饭。」
「我做饭。」
「手洗我衣服。」
「手洗你衣服。」
「陪我跑步减这二十斤。」
「陪你跑。」
她伸出一根小拇指。
「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
勾住她的。
她的指尖还沾着芝士粉。
有点黏。
有点暖。
窗外的路灯亮了。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
冰箱里还有半袋薯片和一盒酸奶。
体重秤安静地躺在茶几底下。
我站在这个不到五十平的小屋里,对面站着一个被我绑来、胖了二十斤、却不肯走的女人。
三个月前,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从来没活过这么明白。
人生第一次,我不需要绑架谁。
也不需要脑癌晚期。
我只需要开口说一句——
「苏念念,我喜欢你。正式的。不带菜刀那种。」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亮。
「知道了。去做饭吧。」
我转身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
打开水龙头。
身后传来电视重新打开的声音。
还有薯片袋撕开的声音。
她又在吃了。
我笑了一下。
【减肥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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