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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16:24

拿到脑癌晚期诊断书那天,我沈辞决定不当人了。

我绑架了暗恋八年的校花苏念念。

刀是菜刀,上面还沾着土豆皮。

三个月后,医院一个电话打过来:沈先生,报告拿反了,您没病。

我看着沙发上穿着我T恤、吃着薯片、已经胖了二十斤的苏念念,陷入了沉思。

这牢,我怕是要坐穿了。

【第一章】

我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不是在年会上把可乐喷到总监脸上。

也不是醉酒后给甲方发了一条「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消息。

而是在拿到脑癌晚期诊断书的当天下午,我跑去绑架了一个女人。

我暗恋了八年的女人。

故事得从那张纸说起。

仁和医院的检验科在三楼,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滋滋响。

我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张CT报告单,上面印着几行字。

「沈辞,男,26岁。」

「诊断结果:颅内占位性病变(晚期),建议即刻入院治疗。」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号特别小,像怕我看见似的。

「请患者尽早安排后事。」

安排后事。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给爸妈打电话,不是去买保险,不是去蹦极,也不是去辞职骂老板。

我想到的是——苏念念。

高中坐在我前排的苏念念。

大学和我同校却不同系的苏念念。

毕业后在同一栋写字楼上班,我在六楼她在十二楼,我每天坐电梯经过十二楼都会偷偷屏住呼吸的苏念念。

八年了。

我喜欢她整整八年,连一句话都没跟她多说过。

高中的时候我想说,怕被她笑话。

大学的时候我想说,她身边站着一米八五的学生会主席。

工作后我想说,发现她开的车四个轮子加起来比我一年工资还贵。

所以我一直没说。

像一条鱼,在岸上默默看了她八年。

但是现在,我要死了。

一个将死之人,还怕什么?

怕丢人?我连命都快没了。

怕被拒绝?她拒绝我,我也活不了多久。

怕坐牢?

我站在医院门口,盯着手里的诊断书,深吸一口气。

怕什么坐牢。

我最多还有三到六个月。

在这三到六个月里,我要做一件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我要让苏念念,陪在我身边。

不管用什么方式。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苏念念家门口。

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是从我出租屋厨房拿的,柄上有个缺口,刀刃上还粘着一条土豆皮。

我出门太急,忘了擦。

我按下门铃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也可能是害怕。

门开了。

苏念念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化妆。

她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我手里的刀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刀刃上那条土豆皮上。

「你谁啊?」

这是苏念念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是的,八年了,她不认识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现在是一个将死之人。将死之人没有退路。

我挺直腰杆,用我能拿出来的最低沉的声音说:「跟我走。」

她没动。

「去哪?」

「你别管。跟我走就对了。」

「你刀上那是啥?」

「……你别管那个。」

她靠在门框上,歪了歪头。

「你是外卖员吗?我没点外卖啊。」

我的自尊心碎了一地。

但没关系。将死之人没有自尊心。

我把诊断书从兜里掏出来,展开,怼到她面前。

「我要死了。脑癌晚期。最多活半年。」

她愣住了。

「我喜欢你八年了。从高中开始。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但我认识你。我记得你书包上挂的那个小熊钥匙扣,左耳比右耳高一点点,笑的时候右边有酒窝。」

我一口气说完。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低头看了看诊断书。

再抬头,眼神变了。

不是感动。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沈辞。」

「沈辞,」她慢慢把诊断书推回来,「你知道绑架是犯法的吧?」

「我知道。」

「你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一把菜刀,上面还有土豆皮吧?」

「……我知道。」

「你知道我练过三年跆拳道吧?」

我不知道。

我下意识退了半步。

她叹了口气,转身从鞋柜上拿起一串钥匙和手机,换了双拖鞋,走出门。

「走吧。」

我愣在原地。

「你……你就这么跟我走了?」

她回头看我一眼。

「一个脑癌晚期的人拿着一把沾土豆皮的菜刀来找我,说喜欢我八年。」

「我要是不跟你走,这故事也太无聊了。」

我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共享单车。

扫码的时候余额不够,还是苏念念帮我充的。

她坐在后座,腿搭在两侧,手揣在兜里,像出门遛弯。

而我,一个绑架犯,骑着共享单车,顶着三十五度的太阳,累得像条狗。

骑到一半,车没电了。

苏念念从后座跳下来,看着我把车停到路边,面无表情地说了三个字。

「你真行。」

我蹲在路边重新扫了一辆。

这一次,我检查了电量。

百分之九。

我看了一眼天。

【老天爷,你至少让我体面地把人绑走行吗?】

【第二章】

我租的安全屋,在城郊一个老小区的五楼。

没有电梯。

苏念念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转头问我:「你确定?」

「我确定。」

「你一个脑癌晚期,住五楼。」

「……房租便宜。」

到了门口,我掏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两下,钥匙掉地上了。

弯腰捡起来,又掉了。

苏念念从我手里拿过钥匙,自己开了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

但我提前花了两天时间布置过。

新床单是纯棉四件套,我在网上比价比了四个小时买的。枕头有两个,一软一硬。窗帘是遮光的,空调我提前开了两小时,冰箱里塞满了东西。

我甚至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因为我在网上查过——人质在有绿色植物的环境中情绪更稳定。

是的,我是一个做过功课的绑匪。

苏念念进门后环顾了一圈。

打开冰箱看了看。

又打开衣柜看了看。

里面挂着我提前买的几件女装,吊牌还没拆,尺码是我根据她朋友圈照片目测的。

她抽出一件,看了看领口的标签。

「尺码还挺准。」

我心里涌起一阵诡异的自豪。

随即又觉得自己有病。

【不对,我确实有病。脑癌晚期。】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左右扫了一眼。

「WiFi密码多少?」

「……我写在冰箱上了。」

她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连WiFi。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

土豆皮已经掉了。

气氛一度很尴尬。

我清了清嗓子。

「那个……按照流程,我现在应该把你绑起来。」

她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膝盖发软。

「你想绑哪?」

「……客厅?」

「我是问你想绑我哪。」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条丝巾。

真丝的。

一百二一条,我咬着牙买的。因为我看网上说绳子会勒出印子,对皮肤不好。

我把丝巾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蝴蝶结。

她低头看了看。

把手轻轻一抽,丝巾就掉了。

「沈辞,」她语气平静,「你确定你是在绑架,不是在求婚?」

我把丝巾捡起来,又系了一次。

这回打了个死结。

她用三秒钟解开了。

我放弃了。

【就当她腿脚不便走不了吧。】

到了晚上,我给兄弟赵铁柱打了个电话。

「铁柱,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脑癌晚期,最多活半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没开玩笑?」

「没有。诊断书在我手上。」

又安静了三秒。

赵铁柱的声音变得低沉了。

「辞哥,你听我说。你要是有什么遗愿,你尽管跟我讲。咱们十几年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鼻子一酸。

「铁柱……」

「你那PS5,能提前给我不?」

我挂了电话。

三秒后他打回来。

「别介啊辞哥!我那是为了在你走后睹物思人!我每次打PS5都会想起你!」

「滚。」

「那机械键盘呢?你那红轴的。」

「我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关系。」

「还有你那双AJ,你穿不了多久了吧——」

我把他拉黑了。

挂完电话,我去厨房做饭。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苏念念坐在餐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你不会在饭里下药吧?」

「你看我像那种人吗?」

「你拿着菜刀绑架人的时候也不太像正常人。」

我没接话。

她盯着红烧肉看了五秒。

夹了一块。

嚼了两下。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眉毛松开了。

然后她又夹了一块。

又夹了一块。

「手艺可以。」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

她每咬一口,我心里就暖一分。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晚餐了。

哪怕我对面坐的女人,是被我绑来的。

【第三章】

第三天。

苏念念开始适应了。

准确地说,她适应的速度快得让我害怕。

第一天她还会用警惕的眼神看我。

第二天她问我WiFi密码改没改。

第三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穿着我的拖鞋在客厅看综艺了。

电视是我新买的,六十五寸。

遥控器在她手里。

我坐到旁边的地上——对,地上,因为沙发被她整个人横着占满了。

「苏念念。」

「嗯。」

「我们聊聊吧。」

「聊什么?」

「我为什么绑架你。」

她按了暂停,转头看我。

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认真。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

「高一那年,你转学到我们班。九月一号,你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书包上挂了一个小熊钥匙扣。」

她眨了一下眼。

「你坐在我前面一排。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上课都在看你的后脑勺。你扎马尾的时候,后脖子上有一颗小痣,偏左边。你写字的时候喜欢歪头,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她没说话。

「高二文理分科,你选了文。我理科比文科好六十分,我也选了文。」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

「大学你报了本市的学校。我其实拿到了外省一个更好的录取,我没去。」

「工作之后,你在十二楼。我面试的时候有两家公司选,一家钱多但在别的城市,一家钱少但跟你同一栋楼。」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八年了。我没跟你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太好了,而我……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你都不认识我。」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电视屏幕上,综艺节目定格在一张嘉宾夸张的笑脸上。

苏念念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所以你现在绑架我,是想干什么?」

「我就想……在我还活着的这几个月里,每天给你做饭。看着你吃。这就够了。」

她盯着我。

我以为她会哭。

或者感动。

或者打我一巴掌。

结果她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哈?」

「喜欢一个人八年,不告白,不追求,跑来绑架。你这什么操作?」

「我……我不是要死了吗……」

「你要是没病呢?是不是准备再暗恋八十年?」

我答不上来。

她翻了个白眼,重新按下播放键。

「行吧。反正你做饭好吃。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一日三餐我来定菜单。」

「没问题。」

「第二,洗衣服你来,我的衣服必须手洗,内衣分开洗。」

「……好。」

「第三,」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你那个病……定期去复查。」

我一愣。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

但我看到她耳朵尖微微发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念念,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当天下午,赵铁柱来了。

他提着两袋水果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苏念念正窝在沙发上追剧,一手薯片一手可乐。

赵铁柱把我拉到走廊。

「辞哥,这就是你说的绑架?」

「对。」

「你确定你绑的是她,不是她绑的你?」

「……你什么意思?」

「你一个将死之人,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被绑架的人躺沙发上刷手机。」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深深的困惑。

「她连鞋都没穿,踩你拖鞋,用你杯子,连你新买的毯子都搭腿上了。辞哥,你确定她知道自己是人质?」

我沉默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

「我觉得你需要报警。但不是报她的案。是报你自己的案。」

「举报自己被人质反杀。」

我把他推下楼梯。

【第四章】

第八天。

苏念念尝试逃跑了。

我说「尝试」,是因为她的逃跑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炖排骨。

她趁我不注意,拿起手机,穿上鞋,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门没锁。

对。

我从来没锁过门。

一是因为这里在五楼,她真想走随时能走。

二是因为我觉得锁门太过分了。

我是绑架,又不是坐牢。

她打开门,迈出一只脚。

就在这时,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

我往锅里丢了几颗红枣和枸杞,汤色变得金黄。

她停住了。

另一只脚收了回来。

门关上了。

她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

「排骨好了叫我。」

我在厨房愣了三秒。

【我在网上查的那些防逃跑技巧……白学了。】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她去洗手间的时候,路过我房间,看到了床头柜上的药瓶。

那是我去医院拿诊断书那天顺手买的。

其实就是维生素C和一瓶复合B族。

但药瓶上印的是「遵医嘱服用」,看起来很像是治病的药。

她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

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犹豫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的态度变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大变化。

是一些很小的事。

比如,她不再催我换台了。

比如,她主动把自己的碗端到厨房。

比如,吃饭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那种感觉让我鼻子发酸。

第十天。

赵铁柱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箱苏念念爱喝的酸奶——是她昨天在客厅随口说想喝的。

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他俩在聊天。

「铁柱是吧?你跟沈辞多久了?」

「十二年。初中开始的。」

「他从初中就这么……离谱吗?」

「他以前还行。就是自从喜欢你之后就不正常了。高中每天早起半小时,就为了比你先到教室。你每次回头,他假装看黑板的速度堪比翻书。」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有一次你在走廊掉了一根头发,他捡起来夹在日记本里。」

「赵铁柱你闭嘴!」我从厨房冲出来。

苏念念抱着酸奶,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赵铁柱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还有大一那年,你在校门口跟你们系一个男生打伞走。他在宿舍躺了两天没出门,饭都不吃。我以为他失恋了,结果他说——」

「赵铁柱!」

「他说‘她都不知道我是谁,谈什么失恋。’」

我站在客厅中间,脸烧得能煎鸡蛋。

苏念念低头戳着酸奶的吸管,没看我。

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在笑。

赵铁柱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脸「任务完成」的表情。

我把他连人带椅子推出了门。

关门的时候,他还在外面喊:「辞哥!你的红轴键盘到底给不给我!」

门板在他鼻子前两厘米的位置关上了。

我回头。

苏念念还在戳酸奶。

吸管被她戳出了三个洞。

她没抬头。

「你真的……捡过我头发?」

「那是赵铁柱瞎说的。」

「哦。」

她喝了一口酸奶。

「挺恶心的。」

我的心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但也……挺傻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

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但我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脑子里长了东西。

是因为那句「挺傻的」,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五章】

半个月过去了。

我开始怀疑,到底谁在绑架谁。

每天的流程是这样的——

早上七点,我起床做早餐。苏念念八点起,因为她说八点之前叫她是犯罪。

她吃早餐的时候我去洗她昨天换下的衣服。她的衣服比我想象中多,我不知道一个被绑架的人为什么需要每天换两套。

中午我做午饭。下午她看剧,我在旁边择菜备菜。晚上做晚饭。

饭后她要吃水果,切好的那种。

水果之后要吃零食。

零食之后要喝酸奶。

酸奶之后——「沈辞,我饿了,有没有夜宵?」

我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到第三层,锅铲握出了茧。

【我到底是绑匪,还是月嫂?】

她的适应能力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第一周,她还会说「你放了我,我不报警」。

第二周,她说「你做的糖醋排骨能不能多放点醋」。

到了第三周,她已经开始嫌弃我的审美了。

「你买的这个窗帘颜色不行,换一个。」

「冰箱里的牛奶买低脂的,全脂太腻了。」

「卫生间的毛巾要分色,你的蓝色,我的粉色,别搞混。」

我一一照做。

因为我是一个将死之人。将死之人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也因为……

看着她在这个小屋子里,从拘谨到自在,从自在到随意,从随意到嚣张——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

这种满足比任何金手指都管用。

有一天下午,她在玩我的手机。

我当时在拖地,没注意。

等我拖完地,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是我的游戏账号。

排位赛,青铜三。

「你打了三年,青铜三?」

我的脊背僵硬了。

「那是……排位重置了,我还没来得及打。」

她没说话,低头开始操作。

十五分钟后,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显示:排位赛——胜利。MVP。

她单手操作的。

「你这水平还好意思下载这游戏。」

我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掉了。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偷偷称了一下她的体重——趁她上厕所时把体重秤放在她必经之路上。

她踩上去了。

数字跳了跳。

比来的时候重了十斤。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让我联想到恐怖片里某个经典镜头。

「沈辞。」

「在。」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绑架我,就是为了把我养胖?」

「不是!我就是想……让你吃好点。」

「你每顿四菜一汤,饭后甜品,夜宵不断。你是绑匪还是开养猪场的?」

我张了张嘴。

说实话,我无法反驳。

她一脚把体重秤踢到沙发底下。

「从明天开始,减少一道菜。」

「好。」

第二天。

我做了三菜一汤,没有甜品。

她坐在桌前吃完了。

放下筷子。

看了我一眼。

「……加上甜品吧。」

「你不是说减——」

「你一个快死的人,让你多做一道菜怎么了?」

我又去做了一份芒果布丁。

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刷手机了。

她头也不抬地拿过来吃了一口。

「明天做杨枝甘露。」

「好。」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吃布丁的侧脸。

勺子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比疼更深的东西。

因为我知道,「一直」这个词,不属于我。

【第六章】

第二十三天。

苏念念做了一件事,差点把我送走——不是脑癌送走的,是她的厨艺送走的。

那天下午我有点低血糖,躺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厨房里有动静。

锅铲撞锅的声音。

油烟机的嗡嗡声。

还有一种我形容不了的气味。

介于烧糊的橡胶和过期酱油之间。

我走进厨房。

苏念念站在灶台前,系着我的围裙——她不会系带子,围裙歪到了腋下,像穿了一件开叉的战袍。

锅里是一坨黑色的东西。

从形状上看,它曾经可能是鸡蛋。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已经无法考证了。

「你干什么呢?」

她没回头。

「做饭。」

「做什么饭?」

「鸡蛋羹。」

我看了一眼锅里。

如果那是鸡蛋羹,那我可以用一坨水泥做提拉米苏。

「你不是不舒服吗,」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想着……做点清淡的给你。」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我来吧——」

「你别动。快好了。」

她拿起锅铲翻了一下。

那坨黑色物质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像敲棺材板。

三分钟后,她把「鸡蛋羹」盛在碗里端出来。

视觉上,它是灰黑色的,表面有几个坑,像月球地表。

嗅觉上,它让我的鼻腔产生了强烈的防御反应。

我拿起勺子。

苏念念坐在对面,手指头绞在一起,没看我。

「你要是不想吃就算了。」

我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味道涌上来的瞬间,我的味蕾集体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

咸。

不是正常的咸。

是大海的那种咸。

而且在咸的底层,还潜伏着一股焦苦。

两种味道在我口腔里交汇,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

那一刻,我真切地理解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但我还是咽了下去。

然后又挖了一勺。

「好吃。」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苏念念抬头看我。

我的眼眶是红的。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愣住了。

「你……你哭了?」

「太感动了。」

我说的是实话。

感动于味蕾为了我的心意承受了如此巨大的牺牲。

她看着我哭,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你别哭啊……」

「你也别哭。」我吸了吸鼻子,又挖了一勺。

三碗。

我喝了三碗。

当晚我在卫生间里蹲了四十分钟。

苏念念坐在卫生间门外的地板上。

「你没事吧?」

「没事。」

我的胃在用行动表达它的抗议。

「要不要喝点水?」

「好。」

她递了一杯温水进来。

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

她的指尖是凉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根弦被拨动了。

然后我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

像一头濒死的鲸鱼。

门外安静了两秒。

苏念念的声音传进来:「我在外面等你。你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地折腾。

但我脸上带着笑。

因为苏念念做了一碗全世界最难喝的鸡蛋羹。

给我做的。

就冲这一碗灰黑色的、咸到能腌咸鱼的、差点把我送去见祖宗的鸡蛋羹——

这辈子值了。

哪怕明天就死,也值了。

【第七章】

第三十一天。

麻烦来了。

苏念念的闺蜜林小小找上门了。

准确地说,她已经找了一个月了。苏念念的手机没换号,但她给林小小发的消息一直都是「我出去旅游了」「信号不好」「别担心」。

但林小小显然不是好糊弄的。

那天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生,双手叉腰,表情凶狠,像一只炸了毛的吉娃娃。

我的血压瞬间升高。

「苏念念!你闺蜜来了!」

苏念念从沙发上弹起来。

嘴里的薯片喷了一茬。

「林小小?!」

「对!」

「你门锁了没?」

「……我从来没锁过门。」

她的表情经历了一段复杂的变化。

「你是不是有病?」

「我就是有病啊。脑癌晚期。」

她踹了我一脚。

「赶紧藏东西!」

接下来的三十秒,我见识了什么叫兵荒马乱。

苏念念把沙发上的零食塞进茶几底下。

我把她的拖鞋踢进卧室。

赵铁柱那天也在——他来蹭饭的——一着急,抄起苏念念的外套往窗户外面扔。

外套飘了两下,精准地挂在了楼下一辆白色轿车的后视镜上。

那辆白色轿车,是林小小开来的。

赵铁柱和我对视了一眼。

他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门铃又响了,这次伴随着砸门声。

「沈辞是吧?我知道你住这!苏念念一个月没上班了,她的定位最后出现在这附近!你最好给我开门!」

苏念念推了我一把。

「开门。别让她疑心。」

「那你呢?」

她看了一圈,拉开衣柜门钻了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林小小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沈辞?」

「我是。」

「苏念念呢?」

「谁?」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少跟我装。苏念念在哪?」

我摊手。

「真不在我这。你可以进来看。」

她果然进来了。

客厅、厨房、卫生间。

赵铁柱坐在阳台上假装抽烟,跟她点了个头。

她走到卧室门口。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推开门。

环顾一圈。

就在她的目光即将扫到衣柜的时候——

「阿嚏!」

衣柜里传出一声喷嚏。

空气凝固了。

林小小慢慢转头看向衣柜。

又慢慢转头看向我。

我面不改色。

「猫。」

「猫?」

「我刚领养了一只。很胖。大概一百二十斤。」

林小小的表情在「你当我傻」和「你是不是有大病」之间来回横跳。

衣柜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沈辞,你等着。」

是苏念念的声音。

全场沉默。

苏念念从衣柜里钻出来了。

头发上挂着我一只袜子。

她把袜子拍掉,对林小小说:「小小,我没事。我自愿待在这的。」

林小小看看她,看看我,又看看她。

「你……自愿的?」

「自愿的。他做饭好吃。」

林小小的脸上写着大大的四个字:世界崩塌。

「苏念念,你清醒一点!他绑架你!」

「他没绑我。门一直开着。」

「那你为什么不走?」

苏念念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两秒。

「他生病了。」她说,声音放低了。「挺严重的那种。」

林小小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心软。

最后她叹了口气。

「你确定你没事?」

「确定。」

「你确定你不需要我报警?」

「确定。」

林小小看着苏念念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向我。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弄死你。」

「不用你弄,我自己就快……」

苏念念掐了我一下。

林小小走了。

关门之后,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念念站在原地,背对着我。

「你衣柜里好多灰。」

「……我明天擦。」

「袜子也放整齐点。挂我头上像什么样。」

「好。」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遥控器。

手指按了几下,没按出去。

「我真的不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电视屏幕上倒映着她的脸。

我没看清她的表情。

但我听到了。

每一个字。

【第八章】

第四十五天。

我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前一天晚上洗澡忘了关窗,吹了一夜冷风,第二天早上起来,嗓子像被砂纸糊了一层。

头沉。鼻塞。浑身发冷。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加速了。脑癌在加速。】

我坐起来。

拿出纸笔。

将死之人,要写遗书。

第一封,给苏念念。

我斟酌了很久,写了三页。

从高一写到现在,从那个小熊钥匙扣写到她昨天踢翻体重秤的样子。

最后一句是:「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早一点遇见你,早一点开口。不用菜刀。」

第二封,给赵铁柱。

只有半页。

「PS5给你了。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游戏存档别删。第二,把我浏览器历史记录清了。第三,我床底下有个纸箱子,不许打开,直接烧。」

写到这里我犹豫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算了,第三条作废。你肯定会打开。里面是我高中到现在攒的苏念念的照片。你就当废纸卖了吧。」

第三封,给我爸妈。

写了一行就写不下去了。

笔尖点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爸,妈,对不起。你们的儿子没出息。」

就这一句。

我把三封信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开始咳嗽。

咳得很厉害。

苏念念推门进来。

「怎么了?」

「我可能……要加速了。」

她走过来,手贴上我的额头。

「你发烧了。」

她翻出家里的体温计塞到我腋下。

37.8度。

「吃药了吗?」

「没有。我觉得吃不吃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出去。

五分钟后端着一碗姜汤回来。

「喝。」

「我怕是——」

「喝。」

我喝了。

那天下午,我烧到了38.5度。

我躺在床上,意识有点恍惚。

苏念念坐在床边,用一块湿毛巾给我擦额头。

我抓住她的手腕。

「苏念念。」

「嗯。」

「我走了以后,你别太想我。」

她的手顿了一下。

「你闭嘴。」

「我给你写了封信,在床头柜上。」

「我说闭嘴。」

「你得找个比我好的人。别找赵铁柱,他不行——」

「沈辞!」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吓了一跳。

她攥着毛巾,手指节发白。

「你别说这种话。」

她的声音在抖。

我看着她的脸。

鼻头红了。

下巴绷得很紧。

眼睛里有水光。

她没让那些水光掉下来。只是一遍一遍地给我擦额头,擦了额头擦脸颊,擦了脸颊又擦额头。

毛巾都擦干了,她还在擦。

「你会好的。」她说,声音哑了。

「感冒而已。」

「我说的不是感冒。」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烧退了。

大概是姜汤的作用,也可能是那碗黑暗鸡蛋羹把我的身体锻炼出了抗体。

我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床边,苏念念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手搭在床沿上,手指还扣着我的手腕。

摸脉搏的姿势。

她大概怕我半夜没了,一直在守着。

我看着她的睡脸。

头发散下来挡了半边脸。

嘴唇微微张开。

呼吸很轻。

我的鼻子酸到不行。

不是因为我要死了。

是因为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这段时间里,这个女人给了我这辈子最好的东西。

我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的耳廓。

她动了一下,没醒。

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

我凑近听。

「……别死。」

两个字。

我缩回手。

坐在黑暗里。

外面没有月亮,只有路灯打进来一点光。

那点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我忽然觉得,就算现在死了,也行。

因为该有的,都有了。

【第九章】

第八十七天。

这是一个我永远忘不了的日子。

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事。

是因为这一天,我的人生从悲剧片一脚踹进了荒诞片。

那天上午,苏念念窝在沙发上看综艺。

她穿着我的一件灰色T恤——因为她自己的衣服大部分穿不下了——领口宽得能露出一边肩膀。

脚搭在茶几上。

一手薯片,一手可乐。

脸圆了一圈。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这里就是我家,而且我是这个家的最高决策人」的气场。

我在厨房洗碗。

这是我每天的第三次洗碗。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擦干手掏出来。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请问是沈辞先生吗?」

「我是。」

「您好,这里是仁和医院检验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是不是要通知我剩余时间又缩短了。】

「沈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是这样的,我们在近期的内部审查中,发现三个月前的一批检验报告存在……编号错位的问题。」

「什么意思?」

「就是说……您当时拿到的那份CT报告,上面的诊断结果,不是您的。」

我的手停了。

水龙头还在流。

水声哗哗地响。

「沈先生?您在听吗?」

「在。」

「经过我们重新核实,您的各项指标完全正常。颅内没有任何占位性病变。也就是说——」

她停顿了一下。

「您没有病。是我们搞错了。医院方面会正式向您道歉并启动赔偿程序,后续会有专人跟您联系。非常抱歉给您带来的困扰。」

我没说话。

水龙头的水流过我的手指,凉凉的。

「沈先生?」

「你再说一遍。」

「您没有生病。之前的诊断结果是另一位患者的——」

「我没有脑癌。」

「是的,您完全健康。」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厨房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水槽里泡着两个碗,一碗是我的,一碗是苏念念的,她那碗底还沾着一粒米。

我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疯狂地转那个加载的圈。

转了很久。

然后一行字弹出来。

【我没有病。】

【我绑架了一个人。】

【三个月了。】

【我可能要坐牢。】

我慢慢走出厨房。

苏念念还在沙发上。

综艺节目里有人在讲笑话,她正笑着,嘴里的薯片碎屑掉了几片在T恤上。

她扭头看我。

「洗完了?今晚想吃火锅——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她坐起来,薯片袋掉到地上。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头又疼了?」

「苏念念。」

「嗯?」

「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她看着我,表情紧了起来。

「好消息是什么?」

「我没病。医院搞错了。报告是别人的。我的身体完全健康。」

她愣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嘴巴微微张开。

眨了两下眼。

「你……没病?」

「没有。」

「不是脑癌?」

「不是。」

「你不会死了?」

「短期内应该不会。」

她盯着我。

我等着她的反应。

欢喜。

激动。

或者释然。

都可以。

她站起来了。

走到我面前。

我看到她的嘴角抖了一下。

然后她一拳锤在我胸口。

不是打情骂俏的那种。

是真的疼。

「你——」

第二拳。

「你让我——」

第三拳。

她的拳头在我胸口砸得咚咚响。

「你让我担心了三个月!三个月!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真的要死了!你发烧那天我守了你一整夜!一整夜!」

她的声音在发抖。

锤到第六下的时候,力气变小了。

最后一下,拳头落在我胸口没收回去。

「你骗我……」

她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肩膀在颤。

不是哭。

可能是哭。

我的手悬在半空。

想抱她。

又不敢。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

她问了好消息。

我还没说坏消息。

「苏念念。」

她没抬头。

「坏消息是什么?」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里。

「坏消息是……」

我咽了口口水。

「我不是脑癌晚期绑架你。我是一个身体健康的正常人绑架你。」

「也就是说,我的罪名从‘将死之人的临终遗愿’变成了‘蓄意非法拘禁’。」

「按照相关法律,我大概要坐三到十年。」

她慢慢抬起头。

鼻尖红了。

眼睛也红了。

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想笑又想哭又想打人。

「沈辞,你是不是脑子真的有病?」

「体检报告说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

她笑了。

是那种憋不住的、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这个白痴。」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赵铁柱。

我接了。

「辞哥!你听我说,你那PS5我已经挂闲鱼卖了——」

「铁柱,我没病。医院搞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那PS5的钱——」

「还给我。」

「已经发货了。」

「你追回来!」

「买家加了五十块钱加急发的顺丰——辞哥你听我解释,你当时都说活不过半年了,我这不是帮你提前处理遗产嘛——」

我挂了电话。

苏念念站在我面前,用手背擦了擦脸。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好问题。

我也想知道。

我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男性,绑架了一个女人三个月。

就算她说是自愿的,法律上也不一定认。

就算法律认了,她要是反口,我还是得进去。

就算她不反口,这三个月的伙食费、水电费、精神损失费加一起,我大概得卖肾。

我看着眼前的苏念念——

穿着我的T恤。

胖了二十斤。

脸颊鼓了一圈。

手指上还沾着薯片的芝士粉。

头发蓬松着,因为她已经三天没洗了。

但她站在那里。

鼻头红红的。

眼睛湿湿的。

看着我。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算坐牢,也值了。】

【第十章】

苏念念没有报警。

也没有走。

她甚至没有收拾东西。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电视遥控器拿回来,换了一个台。

然后继续坐在沙发上。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站在原地,大脑宕机。

「你……不走?」

「走哪?」

「回家。你家。」

「你做晚饭了吗?」

「没有。」

「那我走什么走。」

我沉默了五秒。

「苏念念,我说认真的。我不是脑癌。你没有理由再待在这了。」

她看着电视,嘴里嚼着最后一片薯片。

嚼了很久。

吞下去。

然后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

「沈辞,你坐下。」

我条件反射地坐在了她对面的地板上。

她没说话。

从茶几底下拽出那个被踢进去的体重秤。

放在地上。

站上去。

数字跳了跳,稳住了。

比三个月前重了二十斤。

她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踩着体重秤,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知道这二十斤是谁的责任吗?」

「……我的。」

「知道你欠我什么吗?」

「……自由?」

「不对。你欠我二十斤肉。」

我茫然地看着她。

「你一天三顿饭加甜品加夜宵把我喂了三个月。你现在告诉我你没病。」

「也就是说,你不是在完成一个将死之人的遗愿。你是单纯地在把我养胖。」

「这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我张了张嘴。

「我——」

「你喜欢我八年,不告白。好不容易开口了,用的方式是绑架。刀是菜刀,上面有土豆皮。门从来不锁。绑人用的丝巾一百二一条还打蝴蝶结。」

「沈辞,你是不是在侮辱绑匪这个职业?」

我的头越来越低。

她从体重秤上走下来,站到我面前。

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抬头。」

我抬头。

她蹲下来。

跟我平视。

距离很近。

我能看到她鼻梁上一颗极小的痣,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高一,你坐在我后面。」她说。

我点头。

「你每天上课盯着我后脑勺看。」

「……你知道?」

「我后脖子又不是没有感觉。」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每次被我回头的时候都假装看黑板。你的眼神飘的速度特别快,但你耳朵尖会变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

但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

「高二分科,你理科比文科好六十分,你选了文。这件事赵铁柱当年就跟我说了。」

「他什么时候——」

「大一。他来找我,说有个兄弟喜欢我。我问是谁,他说不能说。但他描述的那个人,跟你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石化了。

「工作之后你在六楼,每天电梯经过十二楼会屏住呼吸。你以为没人注意到,但你屏住呼吸的时候脸会涨红。」

「整层楼的人都看到了。」

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

「八年了,沈辞。」

「你猜,一个女生知道有人暗恋自己八年,会不会也偷偷观察那个人?」

我的大脑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蓝屏警报。

「你……」

「大一你跟室友打球,我在图书馆二楼看见过。你投篮的姿势很丑,但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你在十二楼看到六楼一个人屏住呼吸脸红,你没想过坐电梯下来说句话吗?」

「我以为你会先说。」

「我——」

「我等了你八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快要融进客厅的空气里。

「等到你拿着一把沾土豆皮的菜刀出现在我家门口。」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我摇头。

「我觉得……终于来了。这个笨蛋,终于来了。」

她笑了一下。

「虽然方式离谱了点。」

我的视线模糊了。

鼻子酸到不行。

「所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薯片碎屑,「我不走。」

「但是——」

「你要是敢赶我走,我现在就打110。就说你非法拘禁我三个月。你自己算算几年。」

我闭嘴了。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不过你得做一件事。」

「什么?」

她指了指体重秤。

「你把我喂胖了二十斤。从明天开始,你陪我减肥。」

「跑步?」

「跑步。每天五公里。你也跑。」

「……可是我身体健——」

「我不管。你陪我。」

门被推开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快递盒。

「辞哥,PS5追回来了。但是买家把手柄掰弯了,你——」

他看到了我们的距离。

和苏念念红着的鼻子。

以及我眼眶里的水光。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和好了?在一起了?」

苏念念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她一眼。

「算是吧。」我说。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PS5。

又抬头看了看我。

「那个……辞哥,既然你没病了,也有女朋友了,这PS5还要不——」

「还给我。」

「手柄是弯的——」

「还给我。」

他把PS5放在门口,转身就要走。

苏念念叫住了他。

「铁柱。」

「嗯?」

「谢谢你。大一那年告诉我的事。」

赵铁柱愣了一下。

然后他龇了龇牙。

「嫂子,你客气了。」

他走了。

苏念念关上门。

转过身靠在门板上。

看着我。

我看着她。

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橘色的光。

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苏念念。」

「嗯?」

「从今天开始,我不绑架你了。」

「嗯。」

「但是你可不可以……继续住在这。」

她歪了歪头。

「你做饭。」

「我做饭。」

「手洗我衣服。」

「手洗你衣服。」

「陪我跑步减这二十斤。」

「陪你跑。」

她伸出一根小拇指。

「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

勾住她的。

她的指尖还沾着芝士粉。

有点黏。

有点暖。

窗外的路灯亮了。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

冰箱里还有半袋薯片和一盒酸奶。

体重秤安静地躺在茶几底下。

我站在这个不到五十平的小屋里,对面站着一个被我绑来、胖了二十斤、却不肯走的女人。

三个月前,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从来没活过这么明白。

人生第一次,我不需要绑架谁。

也不需要脑癌晚期。

我只需要开口说一句——

「苏念念,我喜欢你。正式的。不带菜刀那种。」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亮。

「知道了。去做饭吧。」

我转身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

打开水龙头。

身后传来电视重新打开的声音。

还有薯片袋撕开的声音。

她又在吃了。

我笑了一下。

【减肥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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