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结果出来了——阳性。
陈峥的天一下子塌了。
他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那个女人,那个他根本不记得的女人,居然把病传给了他。
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害怕。
可是他去过的酒吧多如牛毛,睡过的女人如过江之鲫,他哪里还记得她是谁。
.......
1——一封信
作家陈峥结束了三天的山中旅行,早上回到了武汉。他在车站买了份报纸,扫了一眼日期,这才想起今天是他四十岁生日。
“四十岁了。”他心里想。这个数字没让他特别高兴,也没让他难过。他随手翻了翻报纸,就坐上出租车回公寓去了。
助理小李看见他回来,挺高兴的。小李跟他汇报了这几天的情况,递过一叠邮件,还说他不在的时候有几位朋友打过电话。
陈峥随便翻看那堆信:几张发票,几封商业信,几本寄来的期刊,还有几封熟人寄的生日贺信。其中有一封特别厚的信,引起了他的注意。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姓名和地址,只盖着武汉本地的邮戳。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用女人那种细细的、急促的笔迹写满的十几页纸。信开头没有称呼,只有一行醒目的字:
“致你——那个从未了解过我的你。”
他微微皱了皱眉,坐到书桌前,点了支烟,开始读这封奇怪的信: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活着,就为了这最后一个愿望:在你面前把心敞开,把这几十年只属于你、你却一无所知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请你别害怕,我的爱人。我不是用死来要挟你,也不是要跟你讨什么。死人不再要求任何东西,不要爱,不要同情,更不要安慰。我只求你一件事:请你相信我写下的一切。这是我唯一的请求:请你相信我。在生命快燃尽的这一刻,我绝不会撒谎。
我的儿子——我们的孩子——昨天刚去世了。他才十来岁。那个小生命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也是我和你之间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联系。现在他走了,我也再没什么留恋这个世界的理由了。我的体温越来越高,医生说我得了急性传染病,我自己也知道活不过今天晚上了。在这最后几小时里,除了你,我还能跟谁说呢?
你从来都不认识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我爱了你一整辈子。从我十三岁第一次见到你,一直到现在,我躺在病床上等死。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才十三岁,跟寡母住在武汉一栋公寓楼里。我们就住在你隔壁。我们搬去之前,隔壁住着个脾气暴躁的老会计,楼道里总是静悄悄的,甚至有点阴森。后来那老头去世了,房子空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房东带来消息:有位年轻作家租下了那套公寓。
那天,几辆大卡车拉来了你的行李。我站在走廊窗户旁,好奇地看着搬运工人们一箱箱搬进来:书、古典家具、优雅的挂毯,还有各种奇怪的摆设。对一个生活在贫困、狭隘家庭里的十三岁女孩来说,那些精致的东西就像从另一个梦幻世界里飘出来的。
然后,你来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高级西装,步子轻轻地走上楼梯。你的脸那么年轻、英俊,眼神里带着一种温柔又有点倦的光。你路过我身边时,礼貌地朝我微微一笑,轻轻说了声:“你好,小姑娘。”
就因为那一句普通的问候,那一个随意的微笑,我的整个世界一下子被点亮了。那一刻,我小小的心脏疯狂跳起来。我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你拿出钥匙开门,走进了属于你的房间。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只知道在街头玩的小女孩了。我的整个生命,在那一夜之间被彻底重塑。我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注意力,全都系在了你——我隔壁这个陌生人身上。
从那一刻起,我的生活彻底变了。我的全部心思、全部存在,都只围着你一个人转。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却像个虔诚的教徒一样,偷偷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我开始仔细研究你的生活习惯。我记住了你每天出门和回家的时间,记住了你脚步声的节奏,甚至记住了你钥匙插进锁孔时那轻轻的金属碰撞声。只要听到你在走廊里走动,我就会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上,直到你的门关上为止。
为了能多看你一眼,我学会了各种小技巧。我会算准你通常出门的时间,假装下楼倒垃圾或者取报纸;我会站在走廊窗户旁,透过玻璃看你走出大门,沿着街道渐渐远去。
我开始疯狂地读你写的所有书。只要你的新书一出版,我就算省吃俭用、饿着肚子,也要第一时间把它买回来。我一字一句读着你的文字,一遍又一遍,直到把很多段落背得滚瓜烂熟。在我眼里,你的文字就是圣经,你就是至高无上的神明。
为了让自己配得上你,我开始拼命改变自己。我不再跟街上那些粗鲁的孩子们玩,开始注意仪表,努力学钢琴,认认真真读书。我希望有一天,当你注意到我时,看到的不是一个邋遢的小丫头,而是一个有教养、懂艺术的女孩。
可你始终没有真正注意到我。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住在隔壁的一个普通、害羞的小邻居。每次在走廊或楼梯上相遇,你总是微笑着朝我点点头,眼神温和又礼貌——但也仅此而已。那种微笑是对任何陌生人都会给的客套,你的眼神穿透了我,落在我身后的虚无里。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
就这样过了两年。这两年里,我的整个青春期都在对你的痴迷中度过。我为你哭,为你笑,在梦里呼唤你的名字。
然而,在我十六岁那年,灾难来了。
我的母亲决定再婚,继父在成都找了一份工作。这意味着,我们必须离开武汉,离开这栋公寓,离开你。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我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离开武汉,就等于离开我生命的源泉。我整夜整夜地哭,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出声,生怕被母亲发现。
离开武汉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件特别大胆的事。我趁着夜色,悄悄溜出家门,来到你的门前。我跪在你的门垫上,把脸贴在缝隙处,贪婪地呼吸着从你房间里飘出来的烟草和书籍的气味。我抚摸着门把手,就像在抚摸你的手一样。我在那儿跪了很久很久,直到深夜,直到眼泪干了。
第二天,我们搬走了。当车缓缓驶离公寓楼时,我死死盯着你的窗户。窗帘紧闭着,你还在熟睡,根本不知道在这个清晨,有一个年轻的生命正在被生生扯离你的世界。
在成都的两年里,我过得像个行尸走肉。继父对我还算不错,生活也算优裕,但我心如死水。那里没有你,所有的山水风景在我眼里都只是荒凉的废墟。我拒绝了所有年轻人的追求,因为我心里早已装满了你,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我每天都在算着日子,等待自己成年的那一刻。我发誓,一旦到了可以独立生活的年龄,我就要立刻回到武汉,回到有你的地方。
终于,在我十八岁那年,我说服了母亲,独自一人回到了武汉。
回到武汉后,我拒绝了家里给我安排的所有体面工作,在一家时装店找了份模特兼售货员的差事。那儿工资很低,但我根本不在乎——我回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能离你近一点。
我重新租了间离你家不远的小屋。几乎每天下班后,我都像个幽灵一样,被一股力量牵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你家楼下。我站在街角迎着寒风,久久盯着你房间的窗户。只要看到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或者窗帘上投下你读书、写作的身影,我的心就会沉浸在一种近乎战栗的幸福里。
我深知自己的平凡和卑微,也知道你身边的女人无一不是出身名门或者光鲜亮丽的社交名媛。但我已经十八岁了,长成了一个体面的姑娘。我不再满足于只在窗外偷偷看你,我渴望真正靠近你,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代价是献出我的整个灵魂。
命运终于给了我这个机会。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我照例在你家楼下漫无目的地徘徊。也许是上天的怜悯,你刚好从外边走回来。在路灯昏黄的微光下,你抬起头,眼神不经意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刻,我的呼吸都停了。
你停下脚步,带着你那招牌式的、充满魅力却又有点漫不经心的微笑看着我。你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就是当年住在你隔壁的小女孩,但在你眼里,我看到了男人对年轻漂亮女人那种直白的欣赏和欲望。
你朝我走过来,用那优雅又温柔的声音跟我搭讪,邀请我一起去吃晚饭。我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那顿晚餐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你坐在我对面,为我斟酒,对我说着迷人的甜言蜜语。你以为你是在猎艳,在诱惑一个普通的街头女孩,却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一个早已把整颗心捧在你脚下、随时准备为你赴死的信徒。
晚饭后,你顺理成章地邀请我回你的公寓——那间我梦寐以求、思念了整整五年的房间。
当我再次踏进这间屋子时,熟悉的烟草香味和书籍气味扑面而来,我的眼眶瞬间湿了。房间里的陈设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墙上多了些画,桌上多了些书。你亲切地替我脱下外套,抱住我,吻了我。
那一夜,我把我纯洁的身体、我积攒了多年的炽热爱恋,毫无保留地全部献给了你。在你的怀抱里,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圆满,哪怕我知道,这幸福短暂得就像划过夜空的流星。
我们在你的公寓里过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我们没离开过房间。你对我极尽温柔和缠绵,我们一起喝香槟,听音乐,在长榻上拥抱。你讲着你的旅行和故事,我静静听着,贪婪地记下你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在你沉睡时,我彻夜不眠,在微弱的灯光下久久凝视着你的脸,试图把你的轮廓深深刻进我的骨髓里。
可梦终究是有醒来的时候。
第四天早晨,你接到一个电话,需要离开武汉去参加一趟为期数周的旅行。你穿好衣服,拿出钱包,试图给我一些钱——在你眼里,这不过是一场愉快的相遇,一场需要用金钱来体面收尾的短暂风流。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剧痛,但我没有拒绝。因为我不想让你感到尴尬,更不想破坏这三天来美好的氛围。我接过钱,把它紧紧握在手里。
你送我走到门口,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温柔地对我说:“等我旅行回来,我会找你的。”
你问了我的名字和地址,我满怀希望地报给了你。可在你的眼神里,我看到了那种习惯性的敷衍和遗忘。我意识到,你只是随口说说;我知道,当你走出这扇门,当你的火车启动,你就会把我彻底抛在脑后。
你挥手跟我告别,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我站在冰冷的走廊里,泪如雨下。我怀着你的孩子,带着你留下的回忆,独自走进了漫长的黑夜。
2——有孕
回到我那间狭小寒冷的房间后,我很快确认自己怀孕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个清晨,我没有感到一丝恐惧或绝望,反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喜悦。这个即将到来的生命是你的骨肉,是你留在这个世界上属于我们两个人唯一的羁绊!即使你不知道他的存在,即使你早已把我抛在脑后,但只要有这个孩子在,我就不再是孤身一人,我的爱就有了实体。
妊娠反应折磨着我,为了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我辞去了服装店的工作。没有收入来源,积蓄很快花光了。我不得不开口向继父借钱。9个月后,我忍受着剧烈的阵痛,终于生下了我们的儿子。
看到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的那一刻,我失声痛哭。他的眉眼、他的轮廓,哪怕只是那么微小的一点点,都像极了你。
为了抚养他,为了让他能像你一样接受良好的教育,穿着体面的衣服,不至于像街头的贫苦儿童那样被人践踏,我对继父妥协了。我开始接受其他男人。他们中也有许多有钱的老板、富商,甚至有人向我求婚,承诺给我富足的生活。
但我拒绝了所有的求婚。
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永远是你的妻子,虽然这场婚礼只有我一个人参加;我的心早已填满,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男人。我宁愿做那些有钱人的情妇,靠着他们的赏赐来维持我和孩子体面的生活,也不愿用婚姻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
就这样过了几年。孩子一天天长大,他聪明、漂亮、懂礼貌,简直就是你童年时代的翻版。我把他当成神明一样供奉着,把他培养成了一个优秀的小绅士。
在这几年里,我其实经常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你。你依然那么年轻、迷人,身边总是陪伴着不同的漂亮女人。每次看到你,我的心都会剧烈地抽搐。我有无数次冲动想去告诉你,告诉你我这几年是怎么度过的。但我最终都忍住了——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我的爱人。
你是一个喜欢自由、讨厌束缚和麻烦的人。如果我突然带着一个孩子出现在你面前,对你来说不是喜悦,而是一场灾难、一份沉重的负担。我宁愿默默承担所有的苦难,也不愿让你对我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厌恶和困扰。
直到两年前的一个夜晚,命运再次安排了我们的重逢。
那是在一家夜总会里,我和一位年老老板坐在包厢里。你和几个朋友走了进来。在喧嚣的音乐和交错的光影中,你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我的脸。
你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然后像当年在街头那样,带着那种优雅而略带挑逗的微笑朝我走来。你主动与我搭讪,邀请我共饮。
那一刻,我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我幻想着,也许这一次,你记起我了;也许在你的记忆深处,还保留着当年那个与你共度了三天三夜的女孩的轮廓!
然而,当我们来到酒店,在床上拥抱缠绵之后,你微笑着看着我,说出了一句彻底粉碎我灵魂的话。
你抚摸着我的头发,温柔地说:“你真身材真好,是我见过的最性感的女子!”
你完全没有认出我。
在你的眼里,我依然只是一夜情缘中的又一个陌生女人。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那个十八岁的少女、那个为你生下孩子的母亲,在你的记忆里根本没有留下哪怕一丁点的痕迹!
那天清晨我离开时,你像当年一样,习惯性地从抽屉里拿出几张钞票塞进我的手提包里。
我没有拒绝,我微笑着接下了钱。走出门的那一刻,我的心碎了。我终于明白,我用一生的炽热所深爱着的这个男人,他的记忆就像一块光滑的冰层,任何女人的痕迹落上去,很快就会融化得无影无踪。
信的最后,陌生女人的笔迹变得越来越凌乱急促,生命的力量正从她体内迅速流失:
我的爱人,我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
昨天,我们唯一的孩子因急性传染病在我怀里停止了呼吸。他走了,带走了我在这世界上最后的牵挂。现在我也被同样的疾病侵袭,高烧不退。我知道,我活不过今晚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不再感到悲伤,只有一种解脱与平静。我终于可以把这个藏在心里一辈子的秘密全部倾吐给你。我不要你的同情,也不要你的悔恨,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爱上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幸福、也最绝望的事。
当这封信寄到你手上时,我已经离开人世。我知道你不会记得我的名字。
我只请求你最后一件事:在你每年的生日那天,买一束白玫瑰插在桌上的花瓶里——就像当年那个陌生女人送给你的一样。只要花瓶里还有白玫瑰,我就知道你还没有完全忘记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用尽了全部的生命与灵魂深深地爱过你。
再见了,我的爱人……再见了……
著名作家陈峥读完了最后一页纸。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手里的信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缓缓抬起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试图拼凑出那个十三岁的少女、那个十八岁的夜姑娘、以及那个在夜总会重逢的性感妇人的面容。然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面孔都模糊不清,融成了一片虚幻的影子。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书桌旁那个空着的水晶花瓶上。
陈峥把信纸放下,手指微微发抖。可他心里并没有涌起多少悲伤。那个死去的女人,甚至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儿子,对他来说都只是信里的名字和故事而已。
他真正害怕的,是传染病。
信里说得很清楚,孩子和母亲都得了急性传染病,而且都死了。那女人临死前还写了这封信。万一……万一有什么病菌沾在信上呢?
他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峥立刻起身,把那叠信纸远远丢在一边,洗手,又洗手。然后连忙拿起电话,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一路上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赶紧检查,千万别被传染。
3——天塌了
私立医院的VIP房间里,陈峥忐忑的等待着……
终于,检查结果出来了——阳性。
陈峥的天一下子塌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那个女人,那个他根本不记得的女人,居然把病传给了他。
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害怕。
可是他去过的酒吧多如牛毛,睡过的女人如过江之鲫,他哪里还记得她是谁。
那么多张脸,那么多个夜晚,那么多次“等我回来找你”。哪一个是她?哪一个又不是她?
两个月过去了。
陈峥开始出现初期症状。
先是低烧,怎么都退不下去。接着是莫名的乏力,爬几层楼梯就气喘吁吁。夜里盗汗,枕头湿得能拧出水来。淋巴结也开始肿,脖子和大腿根隐隐作痛。
身体的不适和心理的压力,已经让他无法再继续写作。
以前一坐下来就能写上几千字,现在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他推说自己在北京有签售活动,一直没回家。
其实他哪也没去。就窝在酒店里。
他的妻子林蓁一遍又一遍地催他回家。
两个月了,电话里妻子的声音已经从平静变成了焦急和怀疑:“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可他哪敢回去。
他怕自己身上的病会传给他们。又怕家人会看出他身体不对劲。
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网查资料,看病例,看生存率。
烟越抽越多,也越来越难入睡。
就在这时候,编辑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老师,稿子怎么样了?出版社那边一直在催。下个月就要上印刷了,您再拖可不行啊。”
陈峥握着手机,声音干涩:“再给我一点时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编辑在那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却还是急:“您早点把终稿发给我吧。读者都在等呢。”
他想打开笔记本,想静下心来码字,可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低烧让他昏沉,药的副作用让他干呕。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得可怕:
“陈先生,最近过得如何?”
陈峥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是谁?”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温度。
“我就是给你写信的人啊。”
“你没有死,你在哪?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先生近乎疯癫的吼出声。
“别着急,这才只是开始。”女人一字一顿,字字诛心。“想必您的妻子现在已经看到邮件了。”
陈先生瞳孔骤缩,头皮炸裂!
“你给我妻子发了什么?!”
“我只是找私家侦探跟了你几个月,拍了一些照片而已。”
紧接着,她慢悠悠补了一句,语调裹着刺骨的嘲弄:“陈峥,你风光半生、名利双收,他们夸你天赋卓绝、文骨斐然。可谁不知道,你平步青云的底气,都是靠你岳父——作家协会副会长的提携。”
是啊,这些年,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写手,一路跻身知名作家行列,出书、拿奖、霸占畅销榜单、斩获主流文坛的所有资源。看似是笔耕不辍、才华碾压众人,实则内里全是依仗岳家的人脉与铺路。
岳父身居作协高位,手握文坛半数话语权,替他疏通所有关系、摆平所有阻碍,给他最优质的出版资源、最重磅的文学奖项、最体面的公众身份。
这也是他当年追求林蓁的原因。
他如今声望,还有他的儒雅人设、文人风骨、纯粹创作的标签,全是岳家为他精心包装、层层托举出来的。
他虽风流半生,却自认分寸拿捏得极好。他自知爱惜羽毛,每一场逢场作戏的邂逅,都是天亮即散、两不相干。
他从不留痕迹,从不留牵绊,把自己的私生活永远藏在暗处。
想不到还是翻了船。
陈峥喉咙腥甜翻涌,胸口剧烈起伏,几乎窒息。
“你想要什么?你说出来,我们可以谈。”
“不着急,时候到了,我会去找你。”女人说罢挂断了电话。
陈峥拿着手机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动。直到电话再一次响起。
是他的妻子。
他没有接,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挂断。
铃声响了许久,执着、绵长,像一根细细的钢丝,死死勒住陈峥的脖颈。
最终一切寂静下来。
过了一会,微信发来消息,是妻子发来的信息,陈峥打开一看,瞬间僵住,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
那些他搂着不同女人,在酒吧,酒店的房间门口照片,还有消费的票据,和他医院的诊断证明,足足几十张。
“陈峥,我们民政局见吧。你考虑清楚,不然我们就走法律程序。”这是妻子最后发来的一条信息。
一连串的打击让陈峥几乎站不稳,眩晕感越来越强烈,伴随着寒战与恶心,让他瘫倒在沙发上。
半晚时分,电话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岳父。“陈峥,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在外面鬼混就算了,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幸亏没把这脏病传给蓁蓁。”
“你听清楚了——从今天起,你跟我林家再无半点瓜葛。你净身出户吧。房子、车子、存款、版权分成,就当你给蓁蓁的弥补。你自己作的孽,自己去承受吧!”
陈峥还未来得及说话,岳父就挂断了电话。
就在陈峥几乎要瘫软在地上时,手机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颤抖着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了那个沙哑的女声:“陈大作家,好戏还在后头呢,你可得挺住啊。”
紧接着,助理小李的电话打了进来。电话那头的小李声音听上去慌乱又焦急:
“陈老师!出大事了!您快看热搜……‘著名作家陈峥风流债得恶疾’,全网都在传!您的黑料、照片、还有出版社的解约声明全爆出来了,现在压都压不住啊!”
陈峥连忙打开手机,刺眼的红色热搜标签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配图是他与不同女人的模糊合影,旁边还配着“急性传染病”“不知悔改”之类的字眼。短短几分钟,转发已经过万。
轰的一声,陈峥感觉耳边彻底炸开。手机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冰冷的地板。
4——真相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回想着这一连串如同噩梦般的打击,陈峥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崩溃了。
名誉扫地、妻离子散、身败名裂,再加上身体里不断蔓延的绝望与病痛,他再也看不到一丝活路。
他颤巍巍的走向阳台……
著名作家陈峥,以一种再也无法挽回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然而,世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故事背后的真正真相。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精心策划的一场复仇。
而策划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助手小李。
那个信中痴情的女人,只是虚构的。
带着变声器的电话、匿名爆料,都是出自他之手。
那家所谓的“私立医院”,是小李特意安排的黑诊所;而那张所谓的“阳性”检查结果,则是小李串通了身为医生的堂哥伪造出来的。
至于陈峥身上那些真实的低烧、乏力、脱发和呕吐腹泻,也不是什么传染病,而是小李在日常替他准备的饭菜和汤水里,日复一日、精准地加入了微量的水银。
小李之所以处心积虑至此,只有一个原因——
陈峥成名后的多部畅销作品,核心构思与大段文字,都直接剽窃自小李早年未发表的手稿。而陈峥本人,在与小李保持着见不得光的肉体关系的同时,又一次次用金钱与地位,把真正的作者踩在脚下。
爱恨交织,屈辱与背叛化作了致命的毒药。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空荡荡的阳台,楼下拉起了一道刺眼的警戒线。
几条街外,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小李坐在驾驶座上,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仅仅响了一声便被接通了:“结束了?”
小李透过车窗看着夜色,原本冷酷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轻声说道:
“蓁蓁,陈峥已死,现在没有人拦在我们中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