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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17:23

第一章 退婚当天,我赚了第一笔钱

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二日,青河县,陈家。

陈默睁开眼的时候,脸上火辣辣的疼。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开:“陈默!你个没出息的,你倒是说话啊!”

他猛地坐起来。

土墙、木梁、糊着报纸的窗户,一台老式座钟滴答滴答。

桌上摊着一张纸,字迹工整:《退婚书》。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

他记得自己跳楼了。

高楼,风,手机里那条“资金链断裂”的短信。

然后——就这儿了。

“你哑巴了?”赵桂芳把退婚书往他脸上一拍,“签字吧。你家欠我爹三百块,还不上,婚也不结,你拿什么养我?”

陈默慢慢抬头。

二十岁的赵桂芳,扎两条辫子,脸上还带着妆,眼神却像看一条狗。

她身后站着赵德柱,供销社副主任,肚腩把白衬衫撑得紧绷绷。

陈建国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手抖得厉害。

王秀兰站在灶台边,眼睛通红。

陈默心里那点火,一下就烧起来了。

前世,他在这张纸上签了字,跪着求,被赵家羞辱了整整三年。

后来他穷了二十年。

“签啊。”赵桂芳把笔塞进他手里。

陈默握住笔,没落下去。

他笑了。

“桂芳。”他说,“这婚,我不结。”

赵桂芳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陈默把退婚书折了两折,塞进她手里,“我也不要你了。”

屋里瞬间安静。

赵德柱脸一沉:“陈默,你什么意思?”

“赵主任,”陈默站起来,比他高了半个头,“三百块,我三天之内还清。还清之后,你女儿——我送客。”

赵桂芳脸涨得通红:“三天?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工资二十三块五!”

“那是我的事。”

“你吹牛!”

陈默没理她,转身进屋,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家里全部家当:十四块三毛。

他把钱抓出来,拍在桌上。

“十四块三,先还利息。剩下的二百八十五,三天后一次付清。”

赵德柱眯起眼:“你拿什么挣?”

陈默看着他,很平静。

“拿脑子。”

出了门,天热得像蒸笼。

蝉在叫,柏油路晒得发软。

陈默走在街上,脑子飞快地转。

一九八三年。

个体户刚抬头,供销社还捏着货权,县城夏天最热的时候,冰棍要排队买,汽水还是玻璃瓶、五分钱一瓶。

他知道接下来四十年每一步该怎么走。

但眼下,他需要三百块。

三天。

他站在县百货大楼门口,看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他数清楚了:从上午九点到九点十分,进出三百二十七人,手里拿汽水的,十九个。

买的都是常温的。

因为冰的卖光了。

陈默笑了一下。

“卖冰的没了?”他问门口卖烟的老头。

老头扇着扇子:“早没了。供销社一天就送来两箱冰棍,抢疯喽。汽水?冰的更甭想。”

“冰柜在哪儿?”

“供销社后头。人家自己用,不给外头。”

陈默点点头。

他转身往县城北边走。

北边有个冷库,是食品站的,专门冻鱼冻肉。

他记得,这个冷库夏天有一半空着,因为没人舍得花钱租。

二十分钟后,陈默站在食品站门口。

看守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

“租冷库?”老周叼着烟,“小伙子,你要冻什么?”

“汽水。”

老周笑了:“冻汽水?那玩意儿冻了会炸瓶。”

“我不冻汽水。”陈默说,“我冻水。”

“冻水?”

“冰块。”陈默说,“我把水冻成冰,装在保温的木箱里,路上不化,到县城就化了大半,正好冰汽水。”

老周烟停在半空。“你要多少?”

“今天先要五十斤冰。多少钱?”

老周算了一下:“两毛一斤,十块。”

“我拿十四块三,”陈默说,“十块买冰,四块三毛押金,明天我还你箱子,押金退我。”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哪来的钱?”

“我家最后的钱。”

老周沉默了两秒,把烟头一掐:“行。小伙子,你叫啥?”

“陈默。”

“陈默,”老周说,“你要真能把冰卖出去,以后我这冷库,给你留一间。”

下午两点,最热的时辰。

陈默推着借来的板车,车上一个木箱,箱子里五十斤冰,盖着棉被。

他在县百货大楼斜对面的槐树底下停下来。

摊子很简单:一张木板,一块布,一个脸盆,一盆冰水。

他从供销社批了十瓶汽水——五分钱一瓶,批价四分五。

他把汽水埋进冰水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个时代没人做过的事。

他喊。“冰镇汽水!冰镇汽水!”

“百货大楼里卖常温的,我这儿是冰的!”

“五分钱一瓶,不冰不要钱!”

槐树底下本来就凉快。

一会儿就围了十几个人。

“真冰的?”

“哎哟,这瓶身都挂水珠了!”

“给我一瓶!”

“我也要!”

陈默一边递瓶子,一边收钱。

五分、五分、五分。

他手很快,脑子更快。

十瓶,五分钟卖完。

他跑回供销社又批三十瓶。

半小时,卖光。

再批五十瓶。

四点,卖光。

到傍晚六点,他一共卖出去三百一十二瓶汽水。

毛利:三百一十二乘五厘——一块五毛六。

听着少。

但他做了第二件事。

他把木箱里剩下的冰,敲碎了,装进小碗,撒一点糖精水,做成“冰沙”,一碗两分。

一碗两分,卖了八十七碗。

一块七毛四。

再加上帮人“冰西瓜”——谁家买了西瓜怕坏,拿来他这儿冰着,一次一分。

收了二十三家,两毛三。

一天下来,陈默兜里多了三块五毛三。

成本:冰十块,汽水垫付,押金四块三。

他算了算:今天净赚,两块八毛。

不多。

但陈默站在槐树底下,看着手里那把零钱,笑了。

一九八三年,一个临时工一个月挣二十三块五。

他一天,挣了人家十分之一。

而且他知道,这只是开头。

天擦黑,陈默推着板车回家。

刚进巷子,就听见李婶的声音:“哎哟,陈家小子回来了。听说今天赵家上门退婚啦?”

巷子口围了一圈人。

赵桂芳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退婚书。

“陈默,”她声音尖得很,“你吹三天还三百块,你今天就挣了几块钱吧?我数数——三块五?你拿三块五还三百?”

人群哄笑。

陈默把板车停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零钱,一张一张,摊在木板上。

“三块五毛三。”他说。

“然后呢?”赵桂芳冷笑。

“然后,”陈默抬头,“我今天没花一分钱吃饭。我明天会挣三十块。后天,一百。”

“你做梦。”

“桂芳,”陈默很平静,“你爹是供销社副主任,管全县的货。你信不信,三天之后,你爹会来找我,求我给他供货?”

赵桂芳笑得直不起腰:“求你?你算什么?”

陈默没再说话。

他弯腰收拾木板。

人群散了大半。

只有一个人没走。

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站在墙角,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她看了陈默很久,忽然问:“你那个冰,是怎么运过来的?棉被包着,路上不化?”

陈默抬头。

姑娘脸有点红:“我叫周晓燕。我爸在食品站看冷库。”

陈默笑了。

“你爸今天给我留了五十斤冰。”他说,“你想知道怎么不化,明天来槐树底下,我教你。”

周晓燕“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

“陈默,”她说,“你刚才说,三天后赵主任来求你。”

“嗯。”

“你要是真做到了,”她认真地说,“我给我爸说,冷库那间空屋,租给你。”

陈默看着她。

十六岁的周晓燕,扎着辫子,眼睛很亮。

前世,她嫁给了别人,后来过得不好。

这一世——

“好。”陈默说,“那你等着。”

回到家,屋里灯还亮着。

陈建国坐在凳子上,腰直不起来,脸上全是汗。

王秀兰在熬粥。

陈小雨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陈默进来,把笔一摔:“哥,你疯了?退婚你退得那么硬气,三百块你上哪儿弄?”

陈默把钱放在桌上。

“三块五毛三。”

王秀兰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

“这……这是你挣的?”

“今天一天。”

陈建国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你干啥了?”

“卖冰。”陈默说,“爸,明天你别去厂里了。”

“不去厂里?那怎么行——”

“你腰那样,扛不了铁件。”陈默蹲下来,看着父亲,“爸,我带你去挣钱。三天,凑够三百。”

陈建国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陈默站起来,看向窗外。

夜色里,县城很安静,只有远处的广播在放新闻。

他脑子里,那张未来四十年的地图,一寸一寸亮起来。

三百块,只是第一关。

赵德柱,赵桂芳,刘卫东,马三——

前世的账,一笔一笔,都要算。

“哥,”陈小雨小声问,“你真能挣到三百?”

陈默回头,笑了。

“三百算什么。”

“我要挣的,是这一辈子。”

第二章 一天五十块,全村眼红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刚亮。

陈默已经站在食品站门口了。

老周打着哈欠开门:“来了?”

“一百斤冰。”陈默说。

“昨天不是五十?”

“昨天是试。”陈默递过去二十块,“今天加倍。”

老周捏着钱,愣了:“你昨天挣了多少?”

“三块五。”

“那你今天拿二十块进货?”

陈默笑了:“周叔,昨天是我一个人在卖。今天,我带了两个人。”

七点,槐树底下。

陈默的摊子变了样。

原来一块木板,现在三块木板拼成长桌。

桌上摆着两个大木盆,一盆冰水,一盆碎冰。

陈建国坐在小凳上,腰上绑着布带,负责砸冰。

陈小雨挂着一条毛巾,负责收钱、找钱。

陈默本人,站在中间,喊。

“冰镇汽水!冰镇汽水!”

“五分钱一瓶,不冰不要钱!”

“西瓜拿来冰,一分钱一次,冰坏了赔你两个!”

第一个小时,卖了八十瓶。

第二个小时,一百二十瓶。

到中午十二点,陈默的板车跑了三趟供销社。

“老板,还有多少汽水?”

供销社的售货员抬眼看他:“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你今天第几趟了?”

“第四趟。”

售货员转身进了库房。

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主任让你去后头。”

陈默心里一动。

来了。

供销社后院。

赵德柱坐在藤椅上,摇着扇子。

赵桂芳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陈默。”赵德柱开口,“你昨天在街上喊,说三天还三百。”

“是。”

“今天一天,你挣了多少?”

陈默没答。

赵桂芳冷笑:“我替你算了。汽水批价四分五,卖五分,一瓶赚半厘。你卖三百瓶,才赚一块五。你吹什么一百块?”

“桂芳,”陈默说,“你算的是汽水。”

“不然呢?”

“我赚的不是汽水钱。”

赵德柱扇子停了。

陈默很平静:“我赚的是冰。汽水四分五批来,五分卖出去,我不赚。但冰,两毛一斤,一斤冰能冰二十瓶汽水,还能做十碗冰沙。冰沙两分一碗,成本五厘。”

他顿了顿:“赵主任,我一天卖一百碗冰沙,就是两块。冰的成本,五毛。”

赵德柱的脸慢慢沉下来。

“你意思是,”他说,“你真正赚钱的,是冰。”

“是。”

“冰从哪儿来?”

“食品站。”

赵德柱把扇子往桌上一拍:“食品站归商业口,不归我管。但陈默,我告诉你一句话——这个县城里,汽水、冰棍、糖、精,都从我供销社走。你批汽水,一天批三百瓶,我明天可以只给你批五十瓶。”

陈默看着他。

“赵主任,”他说,“你断我汽水,我卖冰沙。你断我冰,我卖别的。你断得了我一天,断不了我一辈子。”

赵桂芳“噗”地笑出来:“一辈子?你个临时工——”

“桂芳。”陈默打断她,“你昨天在我家门口,当着二十多个人,说我家拿三块五还三百。”

赵桂芳脸一红。

“今天,”陈默说,“我兜里已经有三十七块四。明天,五十。三天之后,赵主任,不是我来求你批货,是你来问我,要不要包下你库房里那批卖不动的橘子汽水。”

后院安静了三秒。

赵德柱慢慢站起来。

“陈默,”他说,“你出去。”

“好。”陈默转身。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赵主任,我提醒一句。你那库房里,橘子汽水压了八百多瓶,过两天就到期。你断我货,那八百瓶,你自己喝?”

——

下午三点,陈默摊子前。

人更多了。

“陈默!给我两碗冰沙!”

“我要三瓶汽水!”

“陈默,我家西瓜来了!”

陈默一边递一边收钱。

三点二十,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挤进来,手里拎着个录音机。

“老板,来瓶冰的。”

“五分。”

年轻人掏钱,忽然抬头:“哎,你不是农机厂的陈默?”

陈默手一顿。

“我是刘卫东。”年轻人笑了,“我爹是厂长。你爸是钳工,对吧?”

陈默看着他。

前世,这个人毁了他半辈子。

“陈默,”刘卫东把录音机往桌上一放,“你这摊子不错啊。一天挣多少?”

“不挣。”

“不挣你摆什么?”

“做买卖。”

刘卫东笑起来:“个体户。陈默,我劝你一句,个体户没前途。你回厂里,跟我干,我给你安排个正式工。”

陈默把汽水递给他:“刘卫东,你汽水钱五分。”

“……”

“五分。”

刘卫东脸涨红了,掏出一张一块的:“不用找了!”

“找九毛五。”陈默从钱盒里数出九毛五,塞进他手里,“我这儿不赊,不白送,不欠人情。”

刘卫东捏着那九毛五,站在原地。

周围人哄笑。

他脸一黑,拎着录音机走了。

——

傍晚六点,收摊。

陈默把钱倒在木板上数。

五十二块三毛。

陈建国手抖:“五十二……”

“爸,”陈默说,“今天五十二。明天六十。后天,一百。”

陈小雨张大嘴:“哥,你昨天说三天一百。”

“昨天是昨天。”陈默把钱捆好,“今天我知道能挣更多。”

回家路上,巷子口又围了人。

李婶嗓门最大:“陈家小子一天挣五十!五十块啊!我男人一个月才三十!”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他数钱!”

赵桂芳站在自家门口,脸白得像纸。

陈默从她面前走过去。

“桂芳。”他说。

“……干什么。”

“明天,”陈默说,“你要是想喝冰沙,来槐树底下排队。两分一碗,不赊。”

赵桂芳嘴唇抖了抖:“你——”

陈默已经走过去了。

——

夜里,陈家。

陈默在纸上写写画画。

陈建国凑过来看:“这是啥?”

“冰窖。”

“冰窖?”

“爸,赵德柱明天会断我冰。”陈默说,“食品站那边,他不一定能管住,但他会打招呼。我不能靠他。”

“那怎么办?”

“自己挖。”陈默指着纸,“咱家后院那块地,往下挖两米,铺稻草、铺塑料布、填冰,能存三百斤。冬天存冰,夏天用。今年来不及,明年能用。”

陈建国愣愣地看着他。

“还有,”陈默说,“明天我不去供销社批汽水了。”

“那你去哪儿拿货?”

“县城东头,有个个体户,姓何,叫何富贵。他自己灌汽水,价钱比供销社低一厘。”

陈建国急了:“个体户的货能卖?”

“能。”陈默说,“而且我要跟他谈一件事——他给我供货,我给他卖冰。”

第三章 断冰那天,我自己挖了个冰窖

第二天早上五点,陈默到食品站。

老周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

“陈默,”他说,“冰,今天给不了。”

“为什么?”

“有人打招呼。”老周掐了烟,“说商业口要查冷库用电,让我停两天。”

陈默沉默了两秒。

“周叔,是赵德柱?”

老周不吭声。

“昨天下午,”陈默说,“他去了食品站?”

“……来了。”

陈默点点头。

“那这样,”他说,“周叔,你那冷库里,还有多少空位?”

“……一半多。”

“我租。”

“租?”老周急了,“小伙子,人家说了不租——”

“我不租冷库。”陈默说,“我租你那块空地。就在冷库后头,背阴,两间屋大小。”

“租那儿干什么?”

“挖冰窖。”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陈默,”他说,“你……你自己冻冰?”

“我不冻。”陈默说,“我买冰,存起来。赵主任能断我一天的冰,断不了我一整个夏天的冰。”

——

上午八点,陈默没出摊。

他去了县城东头。

何富贵的汽水作坊,在一个旧院子里,两台灌瓶机,轰隆隆响。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迎出来:“小伙子,要货?”

“何老板,”陈默说,“我一天要三百瓶橘子汽水。”

何富贵笑了:“橘子汽水?那玩意儿不好卖,甜得发腻。供销社压了八百瓶卖不动。”

“我知道。”陈默说,“我要那八百瓶。”

何富贵愣了:“全要?”

“全要。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批发价,三分八。”

何富贵脸一皱:“四分五都便宜,三分八我亏本。”

“你不亏。”陈默说,“你压了八百瓶,再过十天到期,一分钱收不回来。三分八,八百瓶,三百零四块。你今天就拿到现金。”

何富贵沉默了。

陈默继续说:“第二,以后你每天给我留一百瓶,四分二。第三——”

“第三?”

“我给你带一个客户。”陈默说,“我一天卖一百碗冰沙,碗底垫一层橘子汽水。喝的人都知道你家的汽水。三个月,你作坊的产量得翻倍。”

何富贵盯着他:“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何富贵忽然一拍大腿,“你就是槐树底下卖冰的那个?”

“是。”

“哎哟!”何富贵拉着他往里走,“进屋进屋!我给你倒瓶汽水——冰的没有,常温的行不行?”

“常温的不喝。”陈默说,“何老板,我明天要冰的。”

——

下午两点,陈默带着何富贵的八百瓶汽水,回到食品站后头。

老周看着那堆汽水,直跺脚:“陈默,你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

“周叔,”陈默说,“我押的不是家底,是脑子。”

他借了老周的铁锹,又花三块钱,雇了两个闲汉。

后院那块背阴地,往下挖。

一米五深,两米宽,三米长。

底铺稻草,四壁铺塑料布,顶上盖棉被,再压一层土。

傍晚,八百瓶汽水进了冰窖。

老周蹲在坑边,看着,半天说了一句:“陈默,你这脑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陈默笑了:“周叔,是我妈生的。”

——

第二天,七月十四日。

赵德柱听说陈默没去供销社批货,还照常出摊,脸色很难看。

他亲自来了槐树底下。

“陈默,”他站在摊前,“你的冰从哪儿来?”

陈默正在给一个小孩盛冰沙。

“赵主任,”他说,“排队。两分一碗。”

周围人哄笑。

赵德柱脸涨红了:“我问你话!”

“冰从冰窖来。”陈默把碗递给小孩,“冰窖在我家后院。赵主任,你断得了食品站的冰,断不了我挖的坑。”

赵德柱胸口起伏。

赵桂芳跟在后头,小声说:“爹,别跟他吵,咱们走。”

“走?”赵德柱咬牙,“桂芳,你去告诉他,供销社以后不批汽水给他。”

赵桂芳硬着头皮走过来。

“陈默,”她说,“我爹说了,以后供销社——”

“我知道。”陈默说,“我今天的汽水,是东头何老板给的,三分八。”

赵桂芳一愣:“三分八?供销社四分五!”

“是。”陈默说,“赵主任,你供销社一天卖三百瓶汽水。从今天起,我一天卖三百瓶。你库房里那八百瓶过期的橘子汽水,我替你清了。你欠我个人情。”

赵德柱的脸,一寸一寸白了。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

“陈家小子把供销社的货抢了?”

“何富贵的货更便宜啊……”

“赵主任这回脸丢大了。”

赵德柱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默。”

“嗯?”

“你……三天到了。”

陈默看了看表。

“下午三点,”他说,“我去你家,还三百块。”

——

下午三点,赵家门口。

陈默拎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

巷子里又围满了人。

李婶嗓门最大:“陈家小子真拿钱来了!”

赵德柱出来,脸很难看。

陈默把布包打开。

一沓钱,摊在木板上。

“三百块。”他说,“赵主任,点一点。”

赵德柱不动。

赵桂芳从屋里出来,看着那堆钱,嘴唇发抖。

“陈默,”她声音很尖,“你三天挣了三百?你——你偷了?”

“桂芳。”陈默很平静,“第一天三块五,第二天五十二,今天二百四十。加起来二百九十五,加上我家里原有的十四块三,三百零九块三。还你三百,剩九块三。”

他顿了顿:“你数数。”

赵桂芳不动。

人群里,老周挤进来,大声说:“我作证!这孩子第一天在我那儿买五十斤冰,第二天买一百斤,今天租了我一块地挖冰窖!全是正当买卖!”

何富贵也挤进来:“我作证!他从我这儿买了八百瓶汽水,一分没欠!”

赵桂芳脸彻底白了。

陈默把钱往前一推。

“赵主任,”他说,“钱还清了。退婚书你拿着,从今往后,你家我家,两不相欠。”

赵德柱终于开口,声音很干:“陈默,你……你以后想干什么?”

陈默看着他。

“赵主任,”他说,“我想开个批发部。全县第一家个体批发部。”

“你——”

“到时候,”陈默笑了笑,“你可能要来我店里进货。”

赵德柱的手,抖了一下。

——

晚上,陈家。

王秀兰数完钱,坐在凳子上哭。

陈建国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陈小雨小声说:“哥,赵家会不会报复?”

“会。”陈默说,“但报复不可怕,穷才可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那个新挖的冰窖盖着棉被,安安静静。

陈默摸了摸口袋。

九块三。

不多。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青河县有一个人,不再怕赵德柱了。

“哥,”陈小雨追出来,“你明天干什么?”

陈默抬头看天。

星星很密。

“明天,”他说,“我去找周叔,把冷库那间空屋签下来。后天,我要让全县的汽水、冰棍、糖精,都从我手里过。”

“……哥,你说真的?”

“真的。”

陈默笑了一下。

“小雨,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时代,”他说,“不奖励老实人,奖励先动手的人。”

第四章 旧收音机里捡出两百块

七月十六日,早上六点。

陈默蹲在冰窖边,把最后一瓶汽水码好。

院门外有人敲门。

“谁?”

“陈默,”是周晓燕的声音,“我爸让我来的。”

陈默开门。

周晓燕站在晨光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脸有点红。

“周叔说,”她说,“冷库那间空屋,签给你了。一年六十块。”

“六十?”陈默愣了,“昨天他说八十。”

“我爸说,”周晓燕低头,“你救了他一回。”

“我救他?”

“上个月,”周晓燕说,“冷库漏电,烧了半个库房。赔了三百多,我爸要赔一半。你昨天租地挖冰窖,给了三块工钱,还帮他把后院的排水沟通了。他说,排水沟通了,库房就不淹了。”

陈默心里一动。

老周这个人,前世他记得——后来酒瘾犯了,把废品站败光,女儿嫁得很苦。

“晓燕,”陈默说,“进来。”

——

屋里,陈默把账摊开。

“周叔,”他说,“空屋我要。但我有个条件。”

老周端着茶碗:“你说。”

“我不只租屋,我要入股你的废品站。”

老周茶碗停在半空。

“入股?”

“是。”陈默说,“周叔,你收废品,一年挣多少?”

老周咳了一声:“……好的时候,两百。”

“两百。”陈默点头,“那我给你出个主意,一年挣两千。”

老周笑了:“小伙子,你昨天还欠我八十块房租。”

“所以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陈默从屋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打开,是一台旧收音机。

红灯牌,外壳裂了,旋钮掉了一个。

老周看了一眼:“这玩意儿收来八毛。卖废品五分。”

“周叔,”陈默说,“你收的时候,是不是没开机?”

“开什么机?都烂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节电池,装上,拧旋钮。

“沙沙——”

收音机响了。

老周猛地站起来。

“它还能响!”

“能响。”陈默说,“周叔,你收废品,是不是只看外壳?”

老周张着嘴。

“我告诉你一个规矩。”陈默说,“旧收音机、旧钟表、旧缝纫机,收回来,先修,再卖。修不好的拆零件,零件也值钱。这台收音机,修好卖十五块。成本八毛。”

老周的手抖起来:“十五……”

“还有,”陈默说,“旧手表。表壳不值钱,机芯值钱。一块上海牌旧表,收两块,修好卖二十。旧钢笔,笔尖是金的,一支笔尖能卖三块。”

周晓燕站在旁边,眼睛越来越亮。

老周坐下去,又站起来。

“陈默,”他说,“你这些……从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陈默说,“周叔,你信不信,从今天起,你废品站门口会排起队。”

——

上午八点,青河县废品站。

门口挂了一块新木牌,字是陈默写的:

旧物换钱 · 收音机、手表、缝纫机、钢笔 · 当场估价 · 高价收购

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收旧不压价,估价不欺人

第一个来的是李婶。

“哎哟,陈家小子也收废品?”

“李婶,”陈默笑,“你家有旧东西吗?”

“有有有!”李婶回家翻,抱出来一台旧收音机、两个空酒瓶、一把锈剪刀。

陈默把收音机拆开,看了看。

“李婶,这台收音机,喇叭坏了,但变压器是好的。给你一块二。”

“一块二?”李婶眼睛瞪圆,“废品站以前给我五毛!”

“因为以前没人修。”陈默说,“李婶,你以后有旧东西,先来我这儿。”

李婶抱着钱,乐得直走:“陈家小子会做人!”

一上午,收了二十七件。

陈默当场修好六台收音机,两块手表。

中午,他把修好的东西拿到县百货大楼后门。

那里有个寄卖柜台,个体户可以摆。

下午三点,六台收音机卖完,一百零四块。

两块手表,卖了三十六。

成本:十四块。

陈默站在柜台前,看着手里那叠钱,笑了。

周晓燕站在旁边,半天说了一句:“陈默,你……你是不是会算命?”

“不会。”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东西值钱?”

陈默转头看她。

“晓燕,”他说,“别人看的是破烂,我看的是零件。别人算的是重量,我算的是用途。”

周晓燕脸红了。

“那……那我以后能跟你学吗?”

“能。”陈默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账,你来管。”

——

傍晚,废品站。

赵桂芳来了。

她手里抱着一个木匣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默,”她说,“听说你收旧东西。”

“收。”

“这个,你收多少钱?”

陈默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块旧座钟,铜摆,玻璃面裂了。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

他认得这块钟。

这是陈家的。

前世,他母亲嫁过来时的陪嫁,后来赵家借去“用”,再没还。

“桂芳,”陈默抬头,“这块钟,哪儿来的?”

赵桂芳眼神一闪:“我家买的。”

“哪年买的?”

“……我记不清。”

“我帮你记。”陈默说,“一九七六年,腊月,我妈借给你奶奶,说是摆新房。当时我十二岁,我在钟摆后面刻了一个‘默’字。”

赵桂芳脸白了。

陈默把钟翻过来,指着摆锤背面。

一个歪歪扭扭的“默”字。

周围安静了。

周晓燕站在旁边,手攥紧了。

“桂芳,”陈默声音很平,“这块钟,我不收。你拿回去。”

赵桂芳嘴唇抖:“你——”

“不。”陈默说,“你拿回去,然后跟我妈说一声:借了十年,忘了还。”

赵桂芳抱着木匣,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陈默,”她声音很低,“你变了。”

“是。”陈默说,“人穷久了,会变。”

——

夜里,陈默把账本推给周晓燕。

“今天净利一百二十六。”他说,“周叔那一份,我按三成给。”

周晓燕低头记账,笔尖顿住。

“陈默,”她小声说,“你不怕我爸贪?”

“怕。”陈默说,“所以账要清楚。清楚到他自己都算不过你。”

周晓燕抬头看他,眼睛很亮。

“陈默,”她说,“我今天听李婶说,赵主任在开会,说你是‘投机倒把’。”

陈默笑了。

“他说什么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明天,”陈默说,“有人要来收保护费。你记住,我们一分不给。”

第五章 马三收保护费,被我按在冰柜上

七月十八日,上午十点。

槐树底下,陈默的摊子前排着长队。

冰沙两分一碗,汽水五分一瓶,西瓜冰着收一分。

陈小雨收钱,周晓燕记账,陈建国砸冰。

陈默站在中间,一边递碗一边喊。

“排队排队!不冰不要钱!”

这时,巷口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刀疤,手里拎着根铁管。

县城的人都认识他——马三。

收保护费的。

马三走到摊前,铁管往木板上一敲。

“砰!”

碗跳了一下,冰水洒出来。

“谁是陈默?”

陈默抬头。

“我。”

马三上下打量他:“听说你一天挣五十?”

“不挣五十。”陈默说,“挣六十。”

周围人笑。

马三脸一沉:“笑什么!”

他转回陈默:“小子,这街是我的地盘。摆摊,一天五块。”

“五块?”陈默说,“马三,你知道我一天成本多少吗?”

“我管你成本!”

“冰十块,汽水垫付,人工不算。”陈默说,“你收五块,我一天白干半天。”

“那是你的事!”马三把铁管往桌上一横,“今天交不交?”

陈默看着他。

前世,马三后来进了监狱,出来以后靠捡破烂过活。

这个人,欺软怕硬,最怕两样东西:派出所,和比他更狠的人。

“马三,”陈默说,“我不交。”

马三愣了。

“你说什么?”

“不交。”陈默说,“第一,这条街不是你的,是县城的。第二,我摆摊有工商的临时许可,昨天刚办。第三——”

他指了指摊子旁边那台旧冰柜。

“你砸我一下,我就躺下。躺下以后,你赔我医药费、误工费、冰柜钱。你算算,你赔得起吗?”

马三脸涨红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陈默说,“是算账。”

马三举起铁管。

围观的人往后退。

陈默没退。

他往前一步,一把抓住铁管。

“马三,”他说,“你打我,今天派出所就得请你去。你不打我,我请你喝一瓶冰汽水。”

马三手被攥住,挣不开。

他身后两个人急了:“三哥,动手!”

“别动。”陈默头也不回。

他另一只手,猛地抓住马三手腕,往下一压。

马三“哎哟”一声,膝盖一软。

陈默顺势一推。

“咚!”

马三上半身撞在冰柜盖上,脸贴着冰柜,凉得直抽气。

“放开!放开!”

“马三,”陈默按住他,声音很平,“你听清楚。我不惹事,也不怕事。你今天回去跟人说,陈默的摊子,不收保护费。谁再来,我照样按在冰柜上。”

马三脸都青了:“你、你等着——”

“我不等。”陈默松手,“我在这儿摆摊,天天在。”

马三爬起来,铁管掉了。

他捡起铁管,带着人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回头:“陈默,你等着!”

“我等着。”陈默说,“顺便,你刚才撞翻了两碗冰沙,四分钱。要不要现在给?”

马三跑得更快了。

围观的人还没散。

李婶挤过来:“陈家小子,你把他打伤了?”

“没打。”陈默说,“我按了一下。”

“他要报复怎么办?”

“他会来。”陈默说,“但他来的时候,不是带铁管,是带钱。”

下午两点,派出所。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走进槐树底下,身后跟着两个民警。

中年人四十来岁,脸很方。

“谁是陈默?”

陈默心里一动。

郑国强。

前世,这个人后来当上了县公安局长。

“我是。”

郑国强看了看摊子,又看了看冰柜上那道撞痕。

“刚才有人报警,说有人打架。”

“郑所长,”陈默说,“没打架。有人来收保护费,我拒绝,他推了我一把,我把他推开。”

“推?”郑国强挑眉,“冰柜上那道痕怎么来的?”

“他撞的。”陈默说,“他撞的,我没打。”

郑国强看了他两秒。

“陈默,”他说,“你胆子不小。”

“郑所长,”陈默说,“我胆子不大。我只是算过,你在这儿,他不敢动手。”

郑国强笑了。“你算得挺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陈默,”他说,“个体户不容易。有人欺负你,来派出所说。但你也记住——别先动手。”

“我记住了。”陈默说,“郑所长,我提个建议。”

“说。”

“这条街摆摊的人多,收保护费的也多。你们能不能在街口设个临时摊位登记点?登记过的,挂牌子。没牌子的,你们一查一个准。”

郑国强愣了。

他盯着陈默看了很久。

“陈默,”郑国强说,“你这个建议,我今天回去就写报告。”

傍晚,收摊。

周晓燕数钱,手有点抖。

“今天……六十八块四。”

“比昨天多。”陈默说。

“陈默,”周晓燕抬头,“你刚才真的不怕吗?”

“怕。”

“那你还按他?”

陈默把碗摞起来。

“晓燕,”他说,“有些时候,你不按他,他就按你一辈子。”

周晓燕低下头。

“陈默,”她小声说,“我爸说,你以后会做大事。”

“周叔看人挺准。”

“那……”她脸红了,“那我以后能一直跟着你记账吗?”

陈默看着她。

十六岁的姑娘,眼睛里有光。

“能。”他说,“但你要读书。我供你读中专,学会计。”

周晓燕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陈默说,“晓燕,我不缺一个记账的人。我缺一个以后能管整个公司账的人。”

夜里,陈默坐在冰窖边。

月光照下来,棉被盖着窖口。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工商临时许可,明天到期。

他知道,接下来该换一张更硬的牌照了。

个体营业执照。

一九八三年,这张纸,比金子贵。

“哥。”陈小雨端着水出来,“赵桂芳又来了。”

陈默抬头。

巷口,赵桂芳站在月光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陈默,”她说,“我爹让你去一趟。”

“干什么?”

赵桂芳咬着嘴唇。

“他库房里那批橘子汽水……到期了。他想问你,还收不收。”

陈默笑了。

“桂芳,”他说,“回去告诉你爹。收。”

“多少钱?”

“三分。”陈默说,“他上次断我货,我加一分。这次他求我,我减一分。三分,我全收。”

赵桂芳愣住。

“你……你不记恨?”

“记恨。”陈默说,“但生意是生意。”

第六章 电子表一块赚八块,你戴的是假的

七月二十日,上午九点。

青河县百货大楼后门,寄卖柜台。

陈默刚把三台修好的收音机摆上,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凑过来。

三十来岁,头发抹得油亮,手腕上一块金表。

“老板,”男人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有没有旧手表?我要机芯好的。”

陈默抬头。

港商。这个年代,敢穿花衬衫进县城的,只有两种人:胆子大的,和有钱的。

“有。”陈默说,“你要几块?”

“十块。”男人笑了,“你能凑齐?”

“能。但我不卖机芯。”

“那你卖什么?”

“卖表。”陈默说,“整块,修好的,走时准的。一块十八。”

男人愣了:“十八?旧表卖十八?”

“新表三十七,我这儿十八。”陈默说,“你拿去港城,一块卖五十港币,没人说贵。”

男人眼睛眯起来。

他叫陈嘉豪,港城人,做电子表和录音机。

“小伙子,”他说,“你懂行。”

“我懂货。”陈默说,“陈先生,你手腕上那块,是仿的。”

花衬衫男人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表壳是铜镀金,机芯是国产的,”陈默说,“你买的时候,人家跟你说瑞士货,对吧?”

陈嘉豪沉默了三秒,忽然笑起来。“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陈嘉豪伸出手,“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打开。

里面是六块电子表,黑色塑料壳,液晶面。

“这块,”陈嘉豪说,“港城进价两块三,卖十二。青河县,你说能卖多少?”

陈默拿起一块。

一九八三年。电子表。

这东西在县城,是稀罕物。

“陈先生,”陈默说,“我不卖十二。我卖二十五。”

“二十五?”陈嘉豪笑了,“谁会买二十五的表?”

“戴它的人,不是买表。”陈默说,“是买脸面。”

上午十一点,槐树底下。

陈默的摊子旁边,多了一个小木箱。

箱子上贴一张纸:

电子表 · 25元 · 走时精准 · 七天包换

第一个围观的是刘卫东。

“陈默,你卖什么?”

“电子表。”

刘卫东嗤笑:“二十五?抢钱呢。”

“刘卫东,”陈默说,“你手腕上那块上海牌,三十七块。戴了三年,表带都裂了。你换这块,二十五,看着比你的新。”

刘卫东脸一红:“我不戴这种塑料玩意儿。”

“你不戴,”陈默说,“有人戴。”

十分钟后,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买走一块。

他是县中学的老师,攒了两个月工资。

“陈默,”他掏钱的时候手抖,“这表……真能走三年?”

“能。”陈默说,“坏了拿来找我,我修。”

中午,卖出四块。

下午三点,卖出十一块。

陈嘉豪站在旁边,嘴一直没合上。

“陈默,”他说,“你……你一天卖十一块?”

“今天人少。”陈默说,“明天我加个牌子:买表送冰镇汽水一瓶。”

陈嘉豪笑得直拍大腿。

“陈默,”他说,“这生意,我跟你做。进价两块三,我给你两块。你卖多少,我不管。”

“陈先生,”陈默说,“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你带录音机、带电子表,先给我看货。青河县,我第一个拿。”

陈嘉豪伸出手:“成交。”

下午五点,赵桂芳来了。

她手腕上多了一块表。

金色的,亮闪闪。

“陈默,”她扬了扬手腕,“看看,我爹给我买的。港城货,三十块。”

围观的人围过来。

“哎哟,金表!”

“桂芳真好看。”

赵桂芳下巴抬得老高。

陈默看了一眼。

“桂芳,”他说,“这表,你花了多少钱?”

“三十!”

“哪儿买的?”

“供销社后门,一个外地人卖的。”

陈默点点头。

“桂芳,”他说,“你把表给我,我帮你验一下。”

赵桂芳一愣:“验什么?”

“验真假。”

“当然是真的!”

“那我看看。”

赵桂芳犹豫了两秒,把手腕伸过去。

陈默接过表,翻过来,指甲一抠表壳边。

一层金色粉末掉出来。

铜。

“桂芳,”陈默把表递回去,“这是铜镀金的。机芯是国产的,成本不到四块。”

赵桂芳脸白了:“你胡说!”

“我胡说?”陈默指着表壳,“你看这边缘,掉粉。真金表壳不镀粉。再看表冠,拧起来发涩,国产机芯的毛病。还有——”

他把表凑到赵桂芳耳边。

“滴答声太快,石英表不响。你这块是机械的,被人涂了个液晶面贴上去。”

周围一片安静。

赵桂芳的手开始抖。

“不、不可能……人家说是港城货……”

“桂芳,”陈默声音很平,“三十块,你买了个四块的东西。你爹是供销社副主任,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赵桂芳眼泪一下涌上来。

“你……你故意让我丢脸!”

“不是。”陈默说,“是你自己不看清楚。”

他顿了顿,“桂芳,你去供销社后门,找那个卖表的人。他姓王,本地人,专骗姑娘。你把他抓住,交给工商。他能赔你钱。”

赵桂芳哭着跑了。

傍晚,赵家门口。

赵德柱站在门口,脸铁青。

他面前站着工商所的人。

“赵主任,”工商所的人说,“有人举报,供销社后门有人卖假表。我们查了,那人是你的亲戚,王大海。”

赵德柱额头冒汗。

“他……他不是我亲戚,他是……”

“赵主任,”工商所的人打断他,“你女儿买了一块,三十块。表是假的。王大海已经被带走了。你女儿要不要作证?”

赵德柱嘴唇抖:“我女儿……”

“她刚才已经去工商所了。”

赵德柱眼前一黑。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赵主任家被人骗了三十块。”

“假表,还是他女儿买的。”

“陈家小子当场验出来的。”

赵德柱转头,看见陈默站在巷子口。

陈默没笑,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

赵德柱的脸,一寸一寸白了。

夜里,陈家。

周晓燕把账本摊开。

“今天电子表十一块,毛利二百四十二。”她说,“收音机、冰沙、汽水,加起来三百零六。”

陈建国坐在凳子上,手抖:“一天……三百?”

“爸,”陈默说,“明天会更多。”

“陈默,”周晓燕抬头,“赵主任会不会报复?”

“会。”陈默说,“但他现在不敢。他女儿买假表的事,明天全县都知道。他敢动我,工商所下一步就查他供销社的账。”

周晓燕愣了:“你怎么知道工商所会查他账?”

陈默笑了笑。

“因为王大海为了减刑,一定会说,货是从供销社后门进的。”

第七章 我开批发部那天,赵德柱来排队

七月二十五日。

赵德柱被停职审查的消息,传遍青河县。

七月二十六日,陈默去县工商局。

“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陈默把材料递上去。

办事员抬头:“经营范围?”

“日用百货、饮料、钟表、小五金。”

“……你这范围挺宽。”

“我有货源。”陈默说。

三天后,执照下来了。

一九八三年,青河县第一张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编号001。

八月一日,上午八点。

青河县解放路,原供销社旧仓库。

门口挂上一块新招牌:

长河批发部

红漆金字,四个字。

门口放了两挂鞭炮。

“噼里啪啦”响完,人全涌进来了。

货架上,整整齐齐:

汽水、冰棍、糖精、肥皂、火柴、电子表、收音机、缝纫机零件。

最里面一张桌子,周晓燕坐着,面前一个账本,一支笔。

门口一个牌子:

批发价 · 零售均可 · 概不赊账

第一个进来的,是何富贵。

“陈默!”他大笑,“你这地方,比我作坊气派!”

“何老板,”陈默说,“你的汽水,我这儿代卖。四分二进,五分出,我抽五厘。”

“行!”何富贵一拍手,“我一天给你送五百瓶!”

第二个进来的是老周。

他拎着一袋旧零件:“陈默,我废品站的零件,放你这儿卖?”

“放。”陈默说,“卖出去三七分,你七我三。”

老周乐得直点头。

第三个进来的,是郑国强。

他没穿制服,穿着便装。

“陈默,”他说,“你这执照,合法?”

“合法。”陈默把执照拿出来。

郑国强看了看,点头。

“陈默,”他说,“我提醒你一句,你生意做大了,会有人眼红。有人眼红,就会有举报。你账要干净。”

“郑所长,”陈默说,“我账比你的制服还干净。”

郑国强笑了。

上午十点,赵桂芳来了。

她穿着一身新衣服,手腕上没戴表。

她站在门口,看着货架,脸很白。

“陈默。”

“桂芳。”陈默说,“买东西?”

“我……”她咬着嘴唇,“我爹被停职了。家里……家里没收入了。”

“所以?”

“我想买两箱汽水,去街上卖。”

陈默看着她。

前世,赵桂芳后来嫁了个酒鬼,过得很难。

但这一世,她先退的婚,先羞辱的人。

“桂芳,”陈默说,“可以。”

赵桂芳眼睛一亮。

“批发价,四分五。”陈默说,“现金。不赊。”

“四分五……”赵桂芳愣了,“别人不是四分二吗?”

“别人是别人。”陈默说,“你上次在街上,当着二十多个人,说我拿三块五还三百。桂芳,我不记恨,但我也不优惠。”

赵桂芳脸涨红了。“你……你故意的!”

“不是。”陈默说,“这是生意。你要四分二,去找何老板。他跟你没仇。”

赵桂芳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

“陈默,”她声音发抖,“你变了。”

“是。”陈默说,“人穷久了会变。你以前嫌我穷,现在我富了,你反而来我店里买汽水。桂芳,这就是命。”

赵桂芳咬着牙,掏钱。

“两箱。”她说,“四分五,我买。”

“好。”陈默转头,“晓燕,开票。”

周晓燕低头记账,笔尖一顿。

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很平静。

中午十二点,门口排起长队。

个体户、小卖部老板、乡下赶来的农民,都来进货。

陈默一边递货一边收钱。

下午三点,赵德柱来了。

他穿着旧衬衫,脸色很差。

他站在队伍后面,等了二十分钟。

轮到他的时候,陈默抬头。

“赵主任。”

赵德柱脸一红。

“陈默,”他说,“我……我想进两箱汽水。”

“现金。”陈默说。

“我……我没带够钱。”

“不赊。”陈默说,“赵主任,你以前断我货的时候,也没赊给我。”

赵德柱手抖了一下。

“陈默,”他声音很低,“我女儿……她买假表,是我没看好。我……我赔了三十块,还被人举报。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陈默看着他。

“赵主任,”他说,“王大海骗的是你女儿,不是我。我帮你说话,我成什么了?”

赵德柱嘴唇抖。“我……我以后不针对你了。”

“赵主任,”陈默说,“我不需要你针对我。我需要你,以后看见我,客客气气。这就够了。”

赵德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

“让让!让让!”

赵德柱慌忙掏出钱。

“两箱……两箱多少钱?”

“九块。”陈默说。

赵德柱数出九块,放在桌上。

陈默开票。

“赵主任,”他说,“下次带够钱。我这儿不赊。”

赵德柱抱着两箱汽水,从后门走了。

围观的人哄笑。

“赵主任排队买汽水!”

“长河批发部不赊账!”

“陈家小子真起来了!”

傍晚,收摊。

周晓燕把账本推过来。

“今天营业额一千二百四十七。”她说,“毛利三百八十九。”

陈建国坐在凳子上,惊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

街上,夕阳把招牌照得发红。

长河批发部

五个字。

“陈默,”周晓燕站在他身后,“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陈默看着招牌。

“晓燕,”他说,“我要让全县所有小卖部,都从我这儿进货。”

“……那赵主任怎么办?”

“他?”陈默笑了一下,“他以后是我客户。”

第八章 手术费八百,刘卫东你敢赖账

八月五日,凌晨三点。

陈默被母亲叫醒。

“默默,你爸……你爸倒下了。”

陈默冲到里屋。

陈建国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腰弓着,一动就冒冷汗。

“爸!”

“没事……”陈建国咬牙,“老毛病,扛一扛——”

“扛什么扛!”陈默背起他,“妈,叫车!”

县医院,骨科。

医生看完片子,摇头。

“腰椎压缩性骨折。要手术,钢板固定。费用八百左右。”

八百。

陈默站在走廊里,手攥成拳。

前世,父亲就是这个病,拖了半年,最后瘫了三年。

“医生,”陈默说,“马上手术。钱我来凑。”

“小伙子,八百不是小数目。”

“我三天凑齐。”

上午八点,农机厂。

陈默一脚踹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张有德正在喝茶,吓得杯子一歪。

“陈默?你干什么!”

“张厂长,”陈默把诊断书拍在桌上,“我父亲陈建国,农机厂钳工,二十六年工龄。昨天在厂里搬铁件,腰伤发作。”

张有德脸色变了:“他……他是自己腰不好——”

“二十六年工龄,工伤。”陈默说,“医疗费、手术费、误工费,厂里出。”

“这……这得走流程。”

“流程多久?”

“……三个月。”

陈默笑了。

“张厂长,我父亲等不了三个月。”

这时,门口传来笑声。

刘卫东叼着烟进来。

“陈默,你爸又装病了?”

陈默转头看他。

“刘卫东,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装病。”刘卫东笑,“老工人嘛,一到要钱的时候就躺下。”

陈默一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

“刘卫东,你听着。”陈默声音很低,“你爸是厂长,你妈是厂医,你姐在财务。你们家从厂里拿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今天你爸不签手术费,明天我就去县纪委、县总工会、县广播站,一样一样说。”

刘卫东脸涨红:“你敢!”

“我敢。”陈默松开手,“我现在就去。”

“站住!”张有德急了,“陈默!有话好说!”

陈默回头。

“张厂长,签字。八百,今天。”

“今天?厂里账上——”

“账上没有,你垫。”陈默说,“你垫了,厂里还你。你不垫,我去广播站念名单。”

张有德手抖起来。

刘卫东在旁边喊:“爸!别给他!他就是敲诈!”

陈默转身,一巴掌扇过去。

“啪!”

刘卫东原地转了半圈。

办公室全静了。

“刘卫东,”陈默说,“这一巴掌,是替你爸打的。你爸管厂不管事,你管嘴不管脑。”

刘卫东捂着脸,眼睛红了:“你、你等着!我要告你!”

“你去告。”陈默说,“告之前,先把你去年从厂里拉走的那批钢材,说清楚。”

刘卫东的脸,一下白了。

中午十二点,张有德签了字。

八百块,现金,交到县医院。

下午两点,陈建国推进手术室。

陈默坐在走廊长椅上,手还在抖。

周晓燕跑来,气喘吁吁。

“陈默,”她说,“我在医院门口听见,农机厂有人传,说你打了刘卫东。”

“是我打的。”

“你……你会不会被抓?”

“不会。”陈默说,“刘卫东不敢报警。他一报警,钢材的事就露了。”

周晓燕坐下,看着他。

“陈默,”她小声说,“你刚才在厂里,好凶。”

“晓燕,”陈默说,“我这一辈子,只对两种人凶:伤害我家人的,和看不起我家人的。”

周晓燕低下头。

“那……那我算哪种?”

陈默愣了一下。

“你哪种都不算。”他说。

周晓燕脸红了。

——

傍晚,刘卫东来了医院。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穿便装。

“陈默,”他站在走廊,“你爸的手术费,厂里出了。但你打我这事,没完。”

陈默站起来。

“刘卫东,你要干什么?”

“我要你赔钱。五百。”

“凭什么?”

“凭你打我。”

陈默笑了。

“刘卫东,你带这两个人,是派出所的?”

刘卫东一愣。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站姿不对。”陈默说,“一个是联防队,一个是厂保卫。刘卫东,你花钱雇的?”

刘卫东脸僵了。

“陈默,”他咬牙,“你认不认错?”

“我认错。”陈默说。

刘卫东愣了。

“你认?”

“我认。”陈默说,“我打了你,我赔你医药费。你验伤,该多少多少。但刘卫东——”

他往前一步。

“你带人来医院威胁我,这事,我明天去县广播站说。你说,是‘厂长儿子打人’好听,还是‘厂长儿子雇人威胁工伤工人家属’好听?”

刘卫东额头冒汗。

“你……你不敢。”

“我敢。”陈默说,“我现在就打电话。”

他真的转身走向护士站。

刘卫东慌了:“陈默!陈默!我们谈!”

陈默停下。

“谈什么?”

“钢材……钢材那事,我承认。我卖了三千块,我补上。”

“补到哪儿?”

“补到厂里。”

“什么时候?”

“明天。”

陈默回头。

“刘卫东,”他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厂里财务室。你补上,我不举报。你不补,我送你去纪委。”

刘卫东咬着牙,转身走了。

——

夜里,陈建国醒了。

他看着儿子,眼泪流下来。

“默默……你为了我,得罪人了。”

“爸,”陈默握住他的手,“你养我二十年,我得罪一次人,算什么。”

陈建国哭出声。

王秀兰在旁边抹眼泪。

陈小雨站在门口,小声说:“哥,你今天真凶。”

“小雨,”陈默说,“记住,人这一辈子,不能让人随便踩。踩一次,就有一万次。”

第九章 苏婉的第一笔订单,赵桂芳被比下去

八月十日,上午九点。

长河批发部。

一个穿蓝布裙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二十七八岁,头发别在耳后,眼神很稳。

“老板,”她开口,“你这里收旧布料吗?”

陈默抬头。

“收。你要卖?”

“不卖。”女人说,“我想买。”

“买布料?”

“买尾单。”女人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有路子。港城的尾单布料,一米三毛五,我出四毛。”

陈默放下笔。

“你叫什么?”

“苏婉。县中学老师。”

“苏老师,”陈默说,“你要尾单布料干什么?”

苏婉犹豫了一下。

“做衣服。”

“自己穿?”

“卖。”苏婉说,“我姐姐在广州,她告诉我,港城尾单布料做的连衣裙,一件能卖十五块。成本三块。”

陈默看着她。

一九八三年,一个中学老师,敢做这个梦。

“苏老师,”陈默说,“你有缝纫机吗?”

“有。我还会裁剪。”

“你会画样?”

“会。”苏婉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开。

是一张连衣裙的样图,尺寸、省道、领口,标得清清楚楚。

陈默看了三秒。

“苏老师,”他说,“你这个腰省,收两分,会更显瘦。”

苏婉眼睛一亮:“你懂?”

“我懂一点。”陈默说,“这样,我给你一个方案。”

——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后屋。

“第一,”陈默说,“尾单布料,我帮你找。四毛一米,我不加价。”

“那你怎么赚?”

“我赚加工费。”陈默说,“你做好一件,我抽一块。”

苏婉愣了。

“第二,”陈默继续,“你一个人做,一天两件。我找人,一天二十件。”

“找谁?”

“县城里下岗的女工、农村来的姑娘。我出缝纫机,你出技术。她们计件。”

苏婉手开始抖。

“陈默,”她说,“这……这算不算雇工?”

“算。”陈默说,“但我们要合法。营业执照、劳动合同、工资表,一样不缺。”

苏婉看着他,很久。

“陈默,”她说,“你不怕?”

“怕。”陈默说,“但我更怕穷。”

——

八月十五日,长河服装加工点。

县中学旁边一个旧院子,八台缝纫机,十个女工。

苏婉站在中间,手里拿着剪刀。

“李姐,你这个领子,再收一分。”

“小王,袖子缝歪了,拆了重来。”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

周晓燕凑过来,小声说:“陈默,苏老师好厉害。”

“她本来就有本事。”陈默说,“只是以前没人给她机会。”

“那你给她机会,图什么?”

陈默看了她一眼。

“图她以后能帮我管一个厂。”

周晓燕低头,笔尖在账本上顿了一下。

——

八月二十日,第一批连衣裙,三十件。

摆在长河批发部最显眼的货架上。

标价:十五块。

第一个买的,是县中学的女老师。

“苏老师!这真是你做的?”

“是。”苏婉脸红。

“太好看了!我要两件!”

一上午,卖出十九件。

下午三点,赵桂芳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衣服,走进店里。

她看见货架上的连衣裙,停住了。

“这……多少钱?”

“十五。”周晓燕说。

赵桂芳脸色变了:“十五?这么贵?”

“苏老师做的。”周晓燕说,“港城尾单布料,手工裁剪。”

赵桂芳咬着嘴唇。

这时,一个女顾客走过来。

“老板,这件连衣裙我要了。苏老师,下次有新款,给我留一件。”

“好。”苏婉笑。

赵桂芳站在旁边,看着那件衣服被人拿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供销社买的,八块五,款式是去年的。

“陈默。”她开口。

陈默从后屋出来。

“桂芳。”

“你……你让苏婉做衣服卖?”

“是。”

“她一个老师,做这个……不怕丢人?”

陈默笑了。

“桂芳,苏老师靠手艺挣钱,不丢人。丢人的是,三十块买块假表,还到处炫耀。”

赵桂芳脸一下红了。

“你……你还提那事!”

“我不提。”陈默说,“你自己提的。”

周围有人笑。

赵桂芳抓着衣角,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陈默,”她声音很低,“我爹……他下个月要办退休了。他让我来问你,能不能……能不能进点货,他拿去卖。”

陈默看着她。

“桂芳,”他说,“让他自己来。带上现金。”

赵桂芳咬着嘴唇,走了。

——

晚上,加工点。

苏婉把账本交给陈默。

“今天卖出三十一件,毛利三百七十二。”她说,“女工工资,八十三。”

“不错。”陈默说。

“陈默,”苏婉抬头,“你接下来想干什么?”

“开服装厂。”陈默说,“苏老师,你愿意当厂长吗?”

苏婉愣住。

“我?厂长?”

“是。”陈默说,“你懂技术,懂人,懂账。你比我合适。”

苏婉眼圈红了。

“陈默,”她说,“我以前在中学教书,一个月三十六块。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苏老师,”陈默说,“这辈子还长。”

第十章 何富贵抄我,还压价

九月二日,早上七点。

周晓燕跑进批发部,脸都白了。

“陈默!东头……东头开了个‘富贵百货’!”

陈默放下账本。

“何富贵?”

“是他!”周晓燕喘着气,“门口挂横幅:汽水三分八,冰沙一分五,连衣裙十二块!”

陈默站起来,往外走。

“陈默,”周晓燕追上去,“他压价!他比我们便宜!”

“便宜多少?”

“汽水便宜五厘,冰沙便宜五厘,裙子便宜三块!”

陈默脚步没停。

“晓燕,”他说,“三块,他要亏死。”

——

上午八点,东头。

富贵百货门口围满了人。

红横幅,新招牌,鞭炮屑铺了一地。

何富贵站在门口,笑得满脸褶子。

“各位乡亲!今天开业!汽水三分八!冰沙一分五!连衣裙十二块!亏本赚吆喝!”

陈默站在人群后面。

苏婉站在他旁边,手攥紧了。

“陈默,”她小声说,“他抄我们。”

“他抄了。”陈默说。

“那怎么办?我们跟价吗?”

“不跟。”

苏婉愣了。

“不跟?那客人全跑光了!”

陈默看着何富贵。

“苏老师,”他说,“他三分八卖汽水,进价四分二。他每卖一瓶,亏四厘。”

“那他也卖?”

“因为他有八百瓶压货,”陈默说,“他要用我的路子清他的库存。他不是在跟我打价格战,他是在用我的钱,还他的债。”

苏婉脸白了。

“那我们……”

“我们等。”陈默说,“等他卖完。”

——

九月三日,长河批发部客流掉了一半。

九月四日,掉了七成。

九月五日,陈建国坐在店里,愁得直叹气。

“默默,”他说,“要不咱也降两块?裙子十二块,咱也卖十二。”

“爸,”陈默说,“咱降了,他就亏死。他不亏死,他不会停。”

“那咱不降,客人都不来了!”

“来了也是白来。”陈默说,“爸,你信我一次。十天。”

——

九月十日,晚上。

周晓燕把账本推过来,眼圈红了。

“这个月……毛利只有一千二百。”她说,“上个月是三千八。”

陈默点头。

“陈默,”周晓燕声音发抖,“我们是不是要完了?”

陈默抬头。

“晓燕,”他说,“你去查一件事。”

“查什么?”

“何富贵那批连衣裙,布料是从哪儿进的。”

周晓燕愣了:“他不是说港城尾单吗?”

“你去问他姐姐。”陈默说,“苏老师的姐姐在广州,认识何富贵姐姐的熟人。”

周晓燕眼睛亮了。

“我明天就去。”

“不用明天。”陈默说,“现在就发 telegram。”

——

九月十五日,凌晨。

周晓燕拿着电报回执,手抖得厉害。

“陈默!”她冲进屋,“查到了!”

“说。”

“何富贵的布料,不是港城尾单。”她喘着气,“是县纺织厂的次品布,一米一毛二。他染色后当尾单卖。”

陈默站起来。

“次品布?”

“是!纺织厂质检不合格,报废处理的!”

陈默笑了。

“晓燕,”他说,“再查一件事:他有没有注册商标?”

周晓燕愣了。

“商标?”

“对。”陈默说,“长河,有没有注册。”

“……没有。”

“明天去省城。”陈默说,“注册商标,长河。类别:服装、饮料、日用。”

“陈默,”周晓燕急了,“他现在压价,我们还有钱注册吗?”

“有。”陈默说,“我把批发部抵押了。”

周晓燕脸一下白了。

“你疯了?”

“没疯。”陈默说,“晓燕,他压价压得越狠,说明他越急。他急,说明他背后有人催债。他背后有人催债,说明他撑不了多久。”

——

九月二十日,县城广场。

何富贵摆了一张长桌,桌上堆满连衣裙。

“十块!十块!连衣裙十块!清仓甩卖!”

围观的人排起长队。

陈默站在人群后面。

苏婉站在他旁边,指甲掐进手心。

“陈默,”她声音发颤,“十块……他成本一毛二的布,加上工钱,一件不到四块。他还在赚。”

“他赚。”陈默说,“但他赚的是快钱。快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我们怎么办?”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明天,”他说,“县广播站播一条公告。”

“什么公告?”

陈默把纸递给她。

苏婉接过来,念出声:

“……青河县长河服装加工点,所使用布料均为港城正规尾单,附有进货单据与质检证明。凡购买长河品牌服装者,可凭吊牌到长河批发部登记,享受一年免费修补……”

她抬头。

“陈默,这……这有什么用?”

“有用。”陈默说,“因为何富贵的衣服,没有吊牌。”

——

九月二十一日,早上六点。

县广播站。

播音员照着稿子念。

整个县城的喇叭都响了。

“……长河服装,正品尾单,一年免费修补。另,近期有不法分子以次品布冒充港城尾单,低价倾销,请广大群众注意辨别……”

何富贵正在门口吆喝,听到喇叭,脸一下僵住。

“……次品布?”

他冲回家,打开收音机。

广播还在播。

“……凡购买到劣质服装者,可到县工商所举报,经查实,举报人奖励五元……”

何富贵的腿软了。

——

上午九点,工商所门口。

排起了队。

第一个是李婶。

“同志!我买了两件十块的裙子,洗一次就掉色!”

第二个是县中学的女老师。

“我这件,领口开线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工商所的人抬出桌子,开始登记。

——

中午十二点,富贵百货关门。

何富贵蹲在门口,抱着头。

陈默走过去。

“何老板。”

何富贵抬头,眼睛通红。

“陈默……你……你搞我?”

“何老板,”陈默蹲下来,“我没搞你。你卖次品布,是你自己搞自己。”

“我……我压价,是想清库存……”

“我知道。”陈默说,“你欠纺织厂一万二,对不对?”

何富贵愣住。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压价压得太狠。”陈默说,“正常清仓,降两成。你降五成,说明有人在你后头拿刀架着。”

何富贵眼泪掉下来。

“陈默,”他哽咽,“我……我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三秒。

“何老板,”他说,“我给你两条路。”

“你说。”

“第一,你召回所有次品布衣服,一件一件退钱。工商所罚多少,你自己认。”

“第二呢?”

“第二,”陈默说,“你以后给我供货。你的作坊,改成我的代工厂。你赚加工费,不赚差价。”

何富贵张着嘴。

“你……你不整死我?”

“整死你,我少一个厂。”陈默说,“何老板,我不报仇。我要产能。”

何富贵蹲在地上,哭了。

第十一章 一纸公告,何富贵赔钱道歉

九月二十五日,县工商所。

处罚公告贴在门口:

富贵百货,以次充好,销售劣质服装二百一十七件,罚款三千元,责令公开道歉,退还货款。

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李婶念出声:“罚款三千……哎哟,三千块!”

“何富贵这回完了。”

“谁让他卖次品布!”

——

上午十点,何富贵站在广场中央。

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是二百一十七件衣服。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

“各位乡亲!”他声音发抖,“我何富贵,用次品布冒充港城尾单,骗了大家。我认错!我退钱!一件不少!”

人群安静。

“每件衣服,我按原价退,另外赔五块!请大家排队!”

有人开始排队。

李婶第一个上去。

“何富贵,我两件,二十块,加十块赔偿,三十块!”

“给给给!”何富贵掏钱,手抖得数了三遍。

——

陈默站在人群后面。

周晓燕站在他旁边。

“陈默,”她说,“他赔了三千罚款,还要退两千多,他完了。”

“他没完。”陈默说,“他明天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别的地方去了。”

——

下午三点,长河批发部。

何富贵走进来,弯着腰。

“陈默……”

“坐。”陈默倒了杯水。

何富贵不敢坐。

“陈默,”他说,“你……你说的那个代工厂,还算数吗?”

“算。”陈默说,“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的作坊改名‘长河第三加工厂’,牌子挂我的。”

“行。”

“第二,你只生产,不销售。所有产品走我的渠道。”

“行。”

“第三,”陈默看着他,“你以后进货,必须给我看质检单。再出一次次品,我不但断你,我还把你送进去。”

何富贵额头冒汗。

“陈默,”他声音很低,“你……你不记恨我压价?”

“记恨。”陈默说,“但你压价那半个月,我赚了教训,你赔了三千块。账平了。”

何富贵愣愣地看着他。

“陈默,”他说,“你这人……太狠了。”

“何老板,”陈默笑了一下,“我狠,是对骗人的人狠。你对我的时候,我记着。你以后好好干,我也记着。”

——

九月二十八日,省城。

陈默和周晓燕拿到两张纸。

商标注册证:长河,第25类,服装。

商标注册证:长河,第32类,饮料。

周晓燕捧着证书,手抖。

“陈默……我们……我们有商标了。”

“有。”陈默说,“从今天起,谁再用长河两个字,就是侵权。”

“那……那何富贵呢?”

“他是我授权代工厂。”陈默说,“他可以用,但要付授权费。”

周晓燕愣了。

“还要收钱?”

“收。”陈默说,“一年五百。”

——

十月一日,国庆节。

长河批发部门口,挂上一块新招牌。

长河百货商店(筹备)

下面一行小字:

青河县第一家个体综合百货

门口围满了人。

李婶挤在最前面:“陈家小子要开百货商店?!”

“个体户开百货商店?”

“这……这行吗?”

郑国强穿着便装,站在人群后面。

他看着那块招牌,点了个头。

——

傍晚,陈家。

陈建国腰还没好利索,坐在凳子上,看着儿子。

“默默,”他说,“你开百货商店,得多少钱?”

“两万。”

“两万?!”王秀兰手里的碗掉了。

“妈,”陈默说,“我有一万三,还差七千。”

“七千……”陈建国愁眉,“上哪儿弄?”

陈默笑了笑。

“爸,”他说,“有人送上门。”

“谁?”

这时,院门被推开。

赵德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旧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他身后跟着赵桂芳。

“陈默。”赵德柱开口。

陈默看着他。

“赵主任。”

“我……我不是主任了。”赵德柱声音很低,“我退休了。”

“赵叔。”陈默改了口。

赵德柱眼圈红了。

“陈默,”他说,“我听说你要开百货商店,差七千。”

“是。”

赵德柱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一沓钱。

“七千。”他说,“我借给你。”

陈默愣住了。

赵桂芳站在门口,低着头。

“陈默,”赵德柱说,“我以前对不起你。我断你货,我停你冰,我让人查你。你……你不计前嫌,还让我进货。”

他顿了顿。

“这七千,不是施舍。是我入股。”

陈默看着他。

“赵叔,”他说,“你不怕我又赚了钱,你脸上不好看?”

赵德柱苦笑。

“陈默,”他说,“我这张脸,早就不好看。我女儿买假表,我被停职,我退休。我现在只求一件事——”

他抬起头。

“求你以后,让我在你店里,有个位置。”

陈默沉默了很久。

“赵叔,”他说,“钱我收。股份给你百分之十。但你记住——”

“你说。”

“以后店里,我说了算。”

赵德柱点头。

“我懂。”

——

夜里,陈默坐在冰窖边。

冰窖已经不用了,里面堆着空箱子。

周晓燕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陈默,”她小声说,“赵叔真的把七千给你了。”

“给了。”

“你……你原谅他了?”

陈默想了想。

“晓燕,”他说,“我不原谅他以前做的事。但我接受他现在做的事。”

“这有区别吗?”

“有。”陈默说,“原谅是心里放下。接受是生意上合作。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我不会忘了。”

周晓燕低下头。

“陈默,”她说,“你这个人,真难懂。”

“不难懂。”陈默笑了一下,“我只是不装。”

第十二章 长河百货开业,赵德柱来排队

十月十八日,凌晨四点。

解放路,原供销社旧仓库。

陈默站在梯子上,挂最后一块招牌。

红底金字,四个大字:

长河百货

下面一行小字:

日用百货 · 服装 · 家电 · 食品 · 明码标价 · 童叟无欺

周晓燕在下面扶着梯子。

“陈默,”她说,“你手别抖。”

“我不抖。”陈默拧螺丝,“我心跳得快。”

“为什么?”

“因为今天,”陈默说,“我要让全县知道,个体户能开百货商店。”

——

早上八点,鞭炮响。

“噼里啪啦——”

门一开,人涌进来。

一楼:汽水、糖果、肥皂、火柴、针线、电子表、收音机。

二楼:服装、布料、鞋帽。

三楼:家电——两台黑白电视机,一台洗衣机,摆在最中间。

门口立着一块木牌:

开业三天,全场九折。凭票入场,每人限进两小时。

“凭票?”李婶挤在门口,“还要票?”

“李婶,”周晓燕笑着递票,“免费领,一人一张。”

“哎哟,还挺讲究。”

——

上午九点,人满为患。

陈默在一楼收银,周晓燕在二楼,苏婉管服装区,何富贵当“代工厂代表”站在家电区撑场面。

赵德柱穿一身新衣服,站在门口迎宾。

他腰弯得很低。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赵主任吗?”

“退休了吧?”

“怎么在这儿站着?”

赵德柱脸红,但没走。

“我是……我是长河百货的员工。”他说。

人群里一阵议论。

“赵主任给陈默打工?”

“陈家小子真起来了。”

——

上午十点,刘卫东来了。

他穿着新皮鞋,手里拎着录音机,晃进来。

“哟,”他大声说,“个体户开百货商店?我这百货大楼的生意,怕是要被你抢了哦。”

陈默抬头。

“刘卫东,你买东西?”

“我看看。”刘卫东走到电视机前,拍了拍,“这玩意儿多少钱?”

“三百八。”

“三百八?”刘卫东笑,“百货大楼卖四百二。你便宜四十?”

“是。”

“陈默,”刘卫东压低声音,“你便宜四十,你赚什么?”

“赚人流量。”陈默说,“刘卫东,你买不买?”

“我不买。”刘卫东转身,“我来看你笑话。”

“笑话?”

“你家电是港城水货,”刘卫东笑,“没有发票,没有保修。你卖一台,工商查一台。”

陈默笑了。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叠纸。

“刘卫东,”他说,“这是进口报关单、商检证明、厂家保修卡。你要不要看看?”

刘卫东愣了。

“你……你怎么会有?”

“因为我从正规渠道进的。”陈默说,“陈嘉豪先生的公司,在香港注册,走深圳海关。刘卫东,你爸管农机厂,不管海关,对吧?”

刘卫东脸涨红了。

“陈默,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陈默说,“我在卖货。你要买,三百八。你不买,请让开,后面有人排队。”

刘卫东咬着牙,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陈默,”他声音很低,“你等着。”

“我等着。”陈默说,“刘卫东,你每次说这句话,都干不成事。要不这次换个词?”

周围人哄笑。

刘卫东脸一黑,走了。

——

中午十二点,赵桂芳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站在服装区,看着那些连衣裙。

苏婉走过去。

“同志,要买衣服吗?”

赵桂芳愣了。

“苏……苏老师。”

“你认识我?”

“你以前在中学教书。”赵桂芳声音很低。

苏婉笑了。

“我现在是长河百货服装部经理。”

赵桂芳脸白了。

“经理……”

“你要买什么?我帮你拿。”

赵桂芳低头,从布袋里掏出钱。

“我……我想买一件。最便宜的。”

“最便宜的八块。”苏婉说。

赵桂芳数钱,手抖。

“八块……我只有六块五。”

苏婉沉默了两秒。

“桂芳,”她说,“六块五也行。”

“真的?”

“真的。”苏婉说,“陈默定过规矩:困难户,可以少付。但要登记,以后补上。”

赵桂芳眼泪掉下来。

“苏老师……”

“别哭。”苏婉递给她一件衣服,“去试试。”

——

傍晚六点,关门。

周晓燕把账本推过来。

“今天营业额,”她声音发抖,“一万四千二百。”

陈默手停住。

“一万四?”

“一万四千二百三十七。”周晓燕说,“毛利两千一百。”

陈建国坐在角落,一句话说不出来。

王秀兰抹眼泪。

陈小雨站在门口,张大嘴。

“哥……一天两千?”

“第一天。”陈默说。

“那以后呢?”

陈默看着那块招牌。

“以后,”他说,“一天五千。”

——

夜里,赵德柱留下来打扫卫生。

他扫到陈默身边,停住。

“陈默。”

“赵叔。”

“我今天……”赵德柱搓手,“我今天在门口站了一天。有人笑我。”

“赵叔,”陈默说,“笑你的人,以后会来你店里买东西。”

赵德柱愣了。

“你……你不嫌我以前做的事?”

“嫌。”陈默说,“但我更需要一个懂货、懂人、懂流程的人。赵叔,你以前在供销社二十年,你懂。”

赵德柱眼圈红了。

“陈默,”他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你给了我一条路。”

“赵叔,”陈默说,“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只是没堵。”

第十三章 一把火,烧出马三背后的人

十月二十日,凌晨两点。

陈默被狗叫声惊醒。

他冲到院里,看见后院冒烟。

“着火了!”

他一脚踹开冰窖旁的木门——火苗正从空箱子堆里窜起来。

“爸!妈!小雨!快出来!”

陈建国背着王秀兰,陈小雨扶着墙,一家人冲到街上。

火舌舔上屋檐。

“水!打水!”

邻居们提着桶跑来。

马三也来了,拎着一桶水,站在人群外。

陈默看见他。

“马三。”

马三脸一僵。

“陈……陈默。”

“你最后一个来的。”陈默说。

马三额头冒汗。

“我……我住得远。”

陈默没再说话,抢过水桶泼上去。

——

二十分钟后,火灭了。

后院烧掉三十多个空纸箱,屋顶熏黑一片。

人没伤。

郑国强带着民警赶到。

“陈默,”他看着焦黑的箱子,“有人点火。”

“我知道。”陈默说。

“怎么知道?”

“因为火是从里往外烧的。”陈默指着墙角,“门口那堆箱子没烧,里侧烧得最狠。有人从后门进来,倒了煤油,点了火,再从后门走。”

郑国强蹲下来,闻了闻。

“煤油。”

“是。”陈默说,“而且不是普通煤油,是厂里用的那种,味重。”

郑国强抬头看他。

“陈默,你怀疑谁?”

陈默沉默了三秒。

“郑所长,”他说,“我怀疑两个人。一个想让我死,一个想让我赔。”

“说。”

“想让我死的,是刘卫东。”陈默说,“他昨天在我店里放话,让我等着。”

“想让我赔的,是马三。”

马三在旁边脸白了。

“陈默!我没放火!”

“你没放。”陈默说,“但你认识放火的人。”

马三嘴唇抖。

“我……我不认识!”

“马三,”陈默声音很低,“你上个月来收保护费,被我按在冰柜上。你回去以后,找过谁?”

马三不吭声。

“你找过刘卫东。”陈默说,“因为刘卫东给你钱,让你去砸我摊子。你砸不成,他换了人。”

马三腿软了。

“陈默,”他跪下来,“我……我说了!是刘卫东!他给我五十块,让我找人烧你仓库!我没干!我找人干的!”

郑国强眼神一冷。

“谁干的?”

“王……王老六。”马三喘着气,“他以前在农机厂当临时工,被开除了。刘卫东给了他一百块。”

郑国强站起来。

“带走。”

——

上午十点,派出所。

王老六招了。

刘卫东被传唤。

他坐在审讯室里,脸白得像纸。

“我没有!我没有让他放火!”

郑国强把一份材料推过去。

“刘卫东,你十月十八日给王老六一百块,有收据。”

“那是……那是他借我的!”

“借的?”郑国强冷笑,“借一百块,让他半夜去长河百货后院?”

刘卫东嘴张了张。

“还有,”郑国强继续,“你十月十八日在店里说,‘你等着’。这句话,有四个店员听见。”

刘卫东额头冒汗。

“我……我只是说说……”

“说说?”郑国强拍桌,“刘卫东,纵火是刑事案。你主谋,十年以上。”

刘卫东一下瘫在椅子上。

“郑所长……郑所长我错了!我没想烧死人!我只是想让他赔钱!”

“赔钱?”郑国强冷笑,“你烧的是仓库,旁边就是居民房。刘卫东,你知不知道,昨晚那栋楼住了十七户人家?”

刘卫东哭了。

——

中午十二点,消息传到农机厂。

张有德正在吃饭,筷子掉了。

“我儿子……放火?”

“张厂长,”厂保卫科长说,“派出所已经把人带走了。”

张有德站起来,腿软。

“陈默……陈默会不会……”

“张厂长,”保卫科长压低声音,“陈默今天去派出所了。”

张有德脸白了。

“他……他说什么?”

“他说,”保卫科长回忆,“‘依法处理,不私了,不索赔,但也不求情’。”

张有德坐下,手抖。

——

下午三点,陈家。

张有德拎着两瓶酒,站在门口。

“陈默,”他声音发抖,“卫东他……他糊涂。你……你能不能去派出所说说?”

陈默看着他。

“张厂长,”他说,“你儿子放火,烧的是我家后院。旁边住着十七户人家。”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

“张厂长,”陈默说,“我不会去求情。也不会去索赔。我依法。”

张有德脸垮了。

“陈默,”他哽咽,“厂里……厂里怎么办?卫东进去了,我这个厂长……”

“张厂长,”陈默说,“你儿子的事,是你教的。厂里的事,是你管的。两件事,我都帮不了。”

张有德站在门口,眼泪流下来。

“陈默,”他说,“你……你真的不恨我?”

“张厂长,”陈默说,“我恨过。但我现在忙着挣钱,没空恨。”

张有德愣住。

“挣钱?”

“是。”陈默说,“张厂长,你厂里那批积压的农机配件,我收了。三分价,现金。你要不要卖?”

张有德张着嘴。

“你……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要开个农机配件门市部。”陈默说,“你厂里压了两年,卖不出去,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我帮你清库存,你帮我拿货。两不相欠。”

张有德手抖起来。

“陈默,”他说,“你……你不计前嫌?”

“我计。”陈默说,“但我更清楚:你倒了,青河县多一个烂厂;你活着,我多一个供应商。”

张有德蹲在地上,哭了。

——

夜里,陈默坐在后院。

焦黑的箱子还没清完。

周晓燕端着一碗水过来。

“陈默,”她坐下,“刘卫东进去了。”

“进去了。”

“你……你开心吗?”

陈默想了想。

“不开心。”他说,“我只是觉得,他本来可以不这样。”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他爸是厂长,他从小不缺。”陈默说,“他缺的是有人告诉他,什么不能做。”

周晓燕低头。

“陈默,”她说,“那你呢?你重生……啊不,你以前,有没有做过错事?”

陈默看了她一眼。

“有。”他说,“很多。”

“那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陈默说,“所以我现在,每一步都算清楚。”

周晓燕笑了。

“陈默,”她说,“你算得清账,算不清人。”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她指了指门口,“张厂长来的时候,你给他倒了水。你恨他,但你给他倒了水。”

陈默愣了。

“晓燕,”他说,“你看得挺准。”

“因为我记账。”周晓燕笑,“账上,你给他倒水那一笔,是零成本。”

陈默大笑。

第十四章 跟日本人谈判,我压价三成

十一月五日,省城。

锦江饭店,三楼会议室。

陈默穿一身新做的西装,坐在长桌一侧。

对面是三个人。

中间那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名牌:山本健一,山田电器株式会社,中国事业部课长。

“陈桑,”山本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们的条件,我们研究了。洗衣机,出厂价一百八十元,不能再低。”

陈默笑了。

“山本先生,”他说,“一百八十,我卖不动。”

“为什么?”

“因为青河县工人一个月三十六块。”陈默说,“一百八十,是五个月工资。山本先生,你让一个五个月工资买一台洗衣机的人,排队买吗?”

山本皱眉。

“那陈桑的意思是?”

“一百二十五。”

山本身后的翻译愣了一下。

山本脸色变了。

“陈桑,一百二十五,我们亏本。”

“你不亏。”陈默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你们在香港的出厂成本核算,我找人抄的。洗衣机成本九十二元。你卖一百八十,毛利八十八。你卖一百二十五,毛利三十三。你还赚。”

会议室安静了。

山本盯着那份文件,很久。

“陈桑,”他说,“你从哪里弄到这个?”

“从你们竞争对手那里。”陈默说,“山本先生,你们在日本打价格战,在中国也想打。但你打不起——因为你的渠道在中国是空的。你需要一个县级代理,帮你把货铺进县城。”

山本沉默。

陈默继续说:“我给你一个方案。”

“请讲。”

“第一,一百二十五元一台,我一次订五百台。”

“五百台?”山本眼睛动了。

“第二,”陈默说,“你们提供样机、宣传画、保修卡,还有——派一个技术员,驻我店里三个月,教工人修机器。”

山本皱眉。

“第三,”陈默说,“我卖出去一台,你们返我五元市场费。返在下一批货里。”

山本的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陈桑,”他说,“你压价三成,还要返点,还要人。凭什么?”

陈默笑了。

“凭我卖得动。”

“你怎么证明?”

“三天。”陈默说,“你给我二十台样机,我在青河摆三天。卖不完,我按一百八十元全买。卖完了,你按一百二十五签。”

山本愣住。

“陈桑,”他说,“你不怕输?”

“我怕。”陈默说,“但我算过。”

——

十一月十日,青河县长河百货三楼。

二十台洗衣机摆成一排。

门口挂横幅:

日本山田洗衣机 · 试用三天 · 不满意原价退回

下面一行小字:

首付六十,余款分期三个月,不收利息

李婶第一个冲上来。

“陈家小子,这玩意儿多少钱?”

“一百二十五。”

“一百二十五?”李婶手抖,“我一年工资才四百多。”

“李婶,”陈默说,“你先付六十,剩下六十五,三个月付清。每个月二十二块。”

“二十二……”李婶算着,“我男人一个月三十……”

“够。”陈默说,“李婶,你先搬一台回去用。三天内不满意,退回来,一分不少。”

李婶咬咬牙:“我买!”

——

三天,二十台卖光。

第四天,山本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五个人。

“陈桑,”他握手,“你的销售能力,我们佩服。”

“山本先生,”陈默说,“一百二十五?”

“一百二十八。”

“一百二十五。”

“陈桑——”

“山本先生,”陈默说,“你算一下。你派一个技术员驻三个月,成本大概一千五百元。我给你五百台订单,你毛利三十三元一台,一万六千五百。你多花一千五,赚一万六。你为什么不签?”

山本张着嘴。

翻译在旁边小声说了几句日语。

山本深吸一口气。

“一百二十五。但你要签一年合同,最少一千台。”

“签。”陈默说,“一千台。”

——

签字的时候,山本忽然问:

“陈桑,”他说,“你为什么这么懂?”

陈默收起笔。

“山本先生,”他说,“因为我见过你们在中国赚钱的方式。低价进来,高价卖出去,赚完就走。我不让你走。”

山本愣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默说,“以后你们在中国卖得越好,我赚得越多。但你们想撤的时候,会发现渠道在我手里。”

山本的脸慢慢沉下来。

“陈桑,”他说,“你很有野心。”

“不是野心。”陈默笑,“是记性。”

——

夜里,周晓燕整理合同。

“陈默,”她抬头,“一千台洗衣机,十二万五千。我们哪有这么多钱?”

“先付三成定金。”陈默说,“三万七千五。我有一万八,剩下找赵叔、找银行贷款。”

“银行会贷吗?”

“会。”陈默说,“因为我有合同。”

“合同?”

“跟日本人的合同。”陈默笑,“晓燕,这个时代,一张洋合同,比金子好使。”

第十五章 赵桂芳跪在我店门口

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

长河百货门口,雪下得很大。

陈默正在清点当天的账,门口忽然围起了人。

“跪下了!有人跪下了!”

陈默走出去。

雪地里,赵桂芳跪在店门口。

她穿着一件薄棉袄,头发上落满雪,膝盖陷在雪水里。

周围围了三十多个人。

“桂芳,你干什么!”陈默皱眉。

赵桂芳抬起头,脸冻得发青。

“陈默,”她声音发抖,“我爹……我爹病了。”

“什么病?”

“脑溢血。”赵桂芳眼泪掉下来,“在县医院,要动手术,要八百块。”

陈默沉默。

“陈默,”赵桂芳咬着牙,“我借遍了所有人。李婶借我二十,苏老师借我五十……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找我借钱?”

“我……”赵桂芳嘴唇抖,“我知道我没脸。我以前退你的婚,我羞辱你,我爹断你的货……我都知道。”

她磕了一个头。

“陈默,我求你。”

围观的人安静了。

李婶在旁边抹眼泪:“陈家小子,桂芳她爹以前是坏,可人是真病了……”

陈默看着赵桂芳。

前世,赵德柱死得早,赵桂芳后来过得很难。

这一世,赵德柱帮过他,也害过他。

“桂芳,”陈默说,“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借,我不起来!”

“桂芳,”陈默声音很平,“你跪在这里,全县明天都会说:陈默逼赵桂芳下跪。你懂吗?”

赵桂芳愣住。

“你跪着,我借你钱,别人说我施舍。你不跪,我借你钱,别人说我记仇。”陈默说,“桂芳,你站起来。”

赵桂芳慢慢站起来,腿都在抖。

“陈默……”

“八百块,我借。”陈默说,“但不是借给你。”

“那借给谁?”

“借给你爹。”陈默说,“赵叔是我合伙人,他生病,我出钱。这是合伙人的事,不是你我之间的事。”

赵桂芳眼泪涌出来。

“陈默……”

“晓燕。”陈默喊。

周晓燕跑出来。

“拿八百块,记在赵叔名下,写借条,年息五厘,三年还清。”

“现在?”

“现在。”

周晓燕进屋,出来时手里拿着钱和一张纸。

赵桂芳接过钱,手抖得握不住。

“陈默,”她哽咽,“你为什么不免了?”

“因为免了,你就永远欠我人情。”陈默说,“桂芳,人情是最贵的东西。我不想要你还不清的债。”

赵桂芳愣住了。

“你……你还是恨我。”

“我恨过。”陈默说,“但我现在更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他看着她。

“人这一辈子,不是靠谁施舍活下来的。你爹当年断我货,我靠自己起来了。你现在缺钱,我帮你,但你以后要靠自己。”

赵桂芳抱着那叠钱,站在雪里,哭得直不起腰。

——

第二天,县医院。

赵德柱手术顺利。

陈默去看了一次,放下水果就走了。

赵桂芳追出来。

“陈默,”她擦着眼泪,“我……我以后能来你店里做事吗?”

陈默停下。

“你会什么?”

“我会算账。我……我上过高中。”

“晓燕也上过。”陈默说,“而且她比我算得快。”

赵桂芳脸红了。

“那……那我做什么?”

“仓库。”陈默说,“长河百货后仓,管进出库。一个月三十块,干得好加钱。”

赵桂芳愣住。

“你……你真的要我?”

“我要的是能干活的人。”陈默说,“桂芳,我不记恨你以前说的话,但我也不会忘了。你在我店里,凭本事吃饭。干得好,我升你;干不好,我辞你。”

赵桂芳咬着嘴唇,点头。

“陈默,”她说,“我一定好好干。”

“那就去。”陈默说,“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

——

夜里,陈家。

周晓燕把账本放下。

“陈默,”她小声说,“你今天做得对。”

“哪里对?”

“你没让她跪着拿钱。”周晓燕说,“你要是让她跪着拿,你就成了你讨厌的那种人。”

陈默看了她很久。

“晓燕,”他说,“你越来越懂我了。”

周晓燕脸红了。

“因为我记账啊。”她低头,“你每一笔,我都记着。”

陈默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

街上很安静,只有长河百货的招牌,在雪里亮着。

“晓燕,”他说,“明年,我要去深圳。”

“深圳?”

“是。”陈默说,“青河县太小了。我要去更大的地方。”

周晓燕走到他身边。

“那……那我跟你去吗?”

陈默转头看她。

“你想去?”

“想。”她说,“但我要先把账交清楚。”

陈默大笑。

“好。”他说,“那就一起去。”

第十六章 刘卫东进去了,我救了农机厂

一九八四年,三月十日。

县广播站播了一条新闻。

“……青河县农机厂原厂长张有德,因严重失职、纵容亲属侵占集体资产,被县纪委立案审查。其子刘卫东,因涉嫌纵火、贪污,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

陈默站在批发部门口,听完整个广播。

周晓燕跑出来。

“陈默!农机厂出事了!”

“我知道。”

“张厂长……真的下台了?”

“下台了。”

周晓燕愣愣地看着他。

“陈默,”她小声说,“你……你有没有推一把?”

陈默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我只是没拦。”

——

三月十五日,县法院。

刘卫东被判四年,罪名:纵火(未造成严重后果)、贪污公款三千二百元。

张有德被判三年,缓期执行,撤职。

庭审那天,陈默去了。

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刘卫东被带进来的时候,剃了头,穿着囚服,脸瘦了一圈。

他看见陈默,眼睛一下红了。

“陈默……”

陈默没动。

法官问:“刘卫东,你对指控有无异议?”

刘卫东低着头:“没有……”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卫东张了张嘴,看向陈默。

“我……我对不起陈默。我烧他家,我抢厂里钱……我该死。”

法庭安静。

陈默站起来。

法官看向他。

“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

陈默坐下。

他只是看着刘卫东,说了一句话。

“刘卫东,你进去以后,好好学修机器。出来还能吃饭。”

刘卫东愣住。

然后他哭了。

——

三月二十日,农机厂。

新厂长姓吴,三十来岁,原来是个车间主任。

他找到陈默。

“陈默,”吴厂长说,“厂里……发不出工资了。”

陈默看着他。

“欠多少?”

“三个月,两万四。”

“工人多少?”

“四百二十个。”

陈默沉默。

前世,这个厂一九八七年倒闭,四百多个工人下岗,闹过好几回。

“吴厂长,”陈默说,“你想让我干什么?”

吴厂长搓手。

“你……你上次收了厂里那批配件。你……你能不能再收一批?我们压了三年的农机零件,值八万,你给三万就行。”

“三万我给了,你们发工资?”

“发。”吴厂长眼圈红了,“先发工人的。”

陈默点头。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零件我收三万。但厂里那台闲置的冲压机,我要借用半年。”

吴厂长愣了。

“冲压机?那玩意儿坏了两年了。”

“我修。”陈默说,“修好了,我给你们代工农机配件。你们没订单的时候,工人来我这儿干活,工资我发一半,厂里补一半。”

吴厂长嘴张着。

“陈默,”他说,“你……你不趁火打劫?”

“吴厂长,”陈默说,“我要是打劫,这厂子明年就散了。厂子散了,四百多个工人上街,青河县乱。我不图那个。”

吴厂长蹲在地上,哭了。

——

四月五日,长河农机配件厂挂牌。

就在农机厂旁边,一间旧车间。

陈默修好了那台冲压机,招了六十个工人,全是农机厂的下岗职工。

王铁柱站在门口。

三十来岁,退伍军人,腰板笔直。

“陈老板,”他说,“你招我干什么?”

“保卫科长。”陈默说,“管安全,管仓库,管工人纠纷。”

王铁柱愣了。

“我……我以前是侦察兵。”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信你。”

王铁柱站直了。

“陈老板,我这辈子跟你干。”

“别一辈子。”陈默笑,“干得好,我给你股份。”

王铁柱眼睛亮了。

第十七章 南下深圳,一块地皮换一栋楼

一九八四年,五月十日。

陈默站在深圳罗湖的街头。

尘土飞扬,到处是工地,到处是塔吊。

一个穿背心的年轻人凑过来。

“老板,买房?买地?这边有货!”

陈默看着他。

“什么地?”

“罗湖,靠近口岸,两百平米。”年轻人压低声音,“一万二。”

陈默心里一动。

一九八四年,罗湖,两百平米,一万二。

他知道,十年后,这块地值三千万。

“地是谁的?”

“村集体的,但有人能办手续。”

“办什么手续?”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合作建房。你出钱,村里出地,五十年产权。”

陈默沉默了三秒。

“带我去看地。”

——

下午三点,一块空地。

旁边是正在盖的楼房,对面是一条土路。

“就这块。”年轻人说,“两百平米,一万二。”

陈默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这条路,”他问,“规划多宽?”

年轻人愣了。

“啊?”

“这条路,将来是四车道还是六车道?”

“……我听说要修宽,六车道。”

陈默点头。

“地契谁签?”

“村里主任。但需要……需要一点好处费。”

“多少?”

“两千。”

陈默站起来。

“我出一万二,好处费我另给两千。但我加一个条件。”

“你说。”

“这块地,我要盖六层。”陈默说,“一楼商铺,二到六楼住宅。商铺我不卖,只租。”

年轻人愣了。

“老板,盖六层要多少钱?”

“八万。”陈默说,“我带了三万,剩下五万,我找银行贷款。”

“银行会贷?”

“会。”陈默笑,“因为我是青河县个体户,我有营业执照,我有日本合同。”

——

五月二十日,深圳某银行。

陈默把材料摊在桌上。

营业执照、日本山田电器的代理合同、长河百货的流水、青河县工商局的证明。

信贷员翻着材料,抬头。

“陈老板,你要贷五万?”

“是。”

“盖楼?”

“盖楼。”

信贷员犹豫了。

“陈老板,个体户贷款,我们没先例。”

陈默笑了。

“同志,”他说,“深圳是特区。特区就是没先例的地方。”

信贷员愣住。

陈默继续说:“我给你抵押。我在青河县的长河百货,作价二十万,抵押给你。我还给你看日本人的合同,一年一千台洗衣机,毛利三万三千。我半年就能还上。”

信贷员看着他,很久。

“陈老板,”他说,“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信贷员站起来,“我去找行长。”

——

六月一日,贷款批下来了。

五万,年息八厘,两年期。

陈默站在工地上,看着地基挖开。

周晓燕站在他旁边,戴着草帽,脸晒黑了。

“陈默,”她说,“我们真的在深圳盖楼了。”

“盖了。”

“陈默,”她小声说,“有时候我觉得像做梦。”

“不是梦。”陈默说,“晓燕,你记住,一九八四年,深圳一块地一万二。十年后,这块地值三千万。”

周晓燕愣了。

“你怎么知道?”

陈默笑了。

“因为我算过。”

——

七月十日,楼封顶。

陈默站在六楼楼顶,看着整个罗湖。

塔吊、工地、货车、人群。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楼下喊。

“老板!老板!我是香港来的,叫阿豪!”

陈默低头。

“陈嘉豪?”

“是我!”男人挥手,“陈默!我在香港听说你在深圳盖楼!”

陈默笑了。

前世,陈嘉豪一九八七年在深圳做电子厂,赚过大钱,后来赌输了。

“阿豪!”陈默喊,“上来!”

——

两人在楼顶坐下。

陈嘉豪递给他一支烟。

“陈默,”他说,“你猜我这次来干什么?”

“谈生意。”

“谈地。”陈嘉豪压低声音,“罗湖口岸旁边,有一块三百平米的地,村里要卖两万。我想买,但我钱不够。”

陈默看着他。

“你要盖什么?”

“电子厂。”陈嘉豪说,“做电子表、录音机。香港订单排到明年了。”

陈默沉默了三秒。

“阿豪,”他说,“我出两万,你出技术。厂子我们合股,你六我四。”

陈嘉豪愣了。

“你出钱,我出技术,你才占四成?”

“因为技术值钱。”陈默说,“阿豪,我不懂电子。但我懂一件事——深圳的地会涨,你的厂会赚。地是死的,厂是活的。我要厂。”

陈嘉豪盯着他。

“陈默,”他说,“你这个人……太精了。”

“不是精。”陈默笑,“是怕穷。”

八月十五日,长河电子厂挂牌。

三百平米,两层小楼,四十个工人。

陈嘉豪任厂长,陈默任副董事长。

开业那天,山本健一从日本飞来。

“陈桑,”他握手,“你的电子厂,我看见了。”

“山本先生,”陈默说,“以后你的电子表机芯,卖给我。”

山本笑了。

“陈桑,你压价三成,我还没忘。”

“这次我不压价。”陈默说,“我付现款,一次一万套。”

山本眼睛亮了。

“条件?”

“机芯质量,我要抽检。不合格,你赔三倍。”

山本伸出手。

“成交。”

夜里,旅馆。

周晓燕在灯下记账。

陈默坐在窗边。

“陈默,”她抬头,“今天厂里第一笔订单,三千二百块。”

“不错。”

“陈默,”她犹豫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回青河?”

陈默想了想。

“明年。”他说,“明年回去,我要开长河电器厂。”

“电器厂?”

“是。”陈默说,“晓燕,深圳是赚钱的地方,青河是扎根的地方。钱要赚,根也要留。”

周晓燕点头。

“陈默,”她小声说,“那我以后管什么?”

陈默看着她。

“管整个集团的账。”

周晓燕脸红了。

“集团?”

“是。”陈默笑,“长河集团。”

第十八章 断供、挖人、造谣、查封:他们全来了

一九八五年,四月,青河县。

长河电器厂挂牌。

三百个工人,两条生产线,做电风扇、电饭锅、单缸洗衣机。

开业那天,陈默在门口挂了一条横幅:

长河电器 · 保修三年 · 坏了包换

省城华光家电厂的厂长钱伯庸,坐在台下第三排,脸色很难看。

华光是国营大厂,一年产二十万台风扇,全省统销。

长河一开业,就把青河、邻县、乃至省城郊区的乡镇渠道抢走了一半。

“陈默,”散场时,钱伯庸走过来,皮笑肉不笑,“个体户办厂,胆子不小。”

“钱厂长,”陈默说,“市场不是谁家的。你能做,我也能做。”

钱伯庸眯起眼。

“你能做,”他说,“你能做几年?”

——

五月十日,第一波来了。

山本健一的传真到厂里。

“因日本产能调整,压缩机、机芯供应暂停三个月。”

陈默看着传真,笑了。

周晓燕急了:“断供了?我们下个月要交两千台洗衣机!”

“不急。”陈默说,“打电话给合肥那家厂。”

“合肥?”

“去年我就签了。”陈默说,“山本断供,我早防着。合肥的压缩机,性能差百分之三,价格便宜百分之二十。”

周晓燕愣了。

“你……你什么时候签的?”

“签日本合同那天。”陈默说,“晓燕,跟日本人做生意,第一原则:永远别只有一家供应商。”

三天后,陈默飞东京。

山本在会议室里坐着,脸色很淡。

“陈桑,”他说,“三个月后,我们再谈。”

“山本先生,”陈默把一份文件推过去,“合肥的报价,我带来了。一台便宜一百二十元。”

山本脸色变了。

“陈桑,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陈默说,“是给你机会。你恢复供货,价格降一成,我签三年。你不降,我签合肥。”

山本沉默了很久。

“陈桑,”他说,“你当初压我三成价,我记着。”

“我也记着。”陈默说,“所以我现在不压你,我只让你选。”

一周后,山本恢复供货,价格降了百分之十二。

——

六月五日,第二波来了。

三个技术员,带着图纸,走了。

王铁柱冲进办公室,脸铁青。

“陈老板!张工、李工、赵工,昨晚辞职,今天人不见了!图纸柜被翻过!”

陈默很平静。

“图纸柜里,哪一份动了?”

“三份成本表,都动了。”

陈默点头。

“铁柱,别慌。”他说,“那三份,都是假的。”

王铁柱愣了。

“假的?”

“真图纸在另一个地方。”陈默说,“我分仓放。他们带走的,是能看出破绽的废图。”

“那……那他们去华光——”

“他们会撞墙。”陈默笑,“钱伯庸拿那三份表去报价,报一次亏一次。”

——

六月二十日,第三波来了。

省报头版,一篇报道:

《个体户电器厂以次充好,消费者投诉不断》

署名:记者 林小满。

报道里写着:长河洗衣机漏水、电机烧坏、保修不认。

消息一出,退货潮来了。

三天,退了四百台。

苏婉拿着报纸,手抖。

“陈默,这……这是诬蔑!我们的质检报告全是合格的!”

陈默看着报纸。

“晓燕,”他说,“把三样东西拿过来。”

“哪三样?”

“国家质检中心的检测报告、用户投诉原始记录、还有——那四百台退货机的拆检报告。”

下午三点,陈默去了省报。

林小满在编辑部见他。

三十来岁,短发,眼神很锐。

“陈老板,”她说,“你的厂子,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用户投诉。”

“投诉记录我带来了。”陈默把文件夹推过去,“一百二十七条投诉,其中九十四条是华光售后转来的‘假投诉’,三十一条是真实故障,我们已经免费换新。林记者,你的报道里,引用了七条投诉,七条都是假的。”

林小满翻着文件,脸色慢慢变了。

“这些……你怎么知道是华光转的?”

“因为假投诉的电话号码,只有六个。”陈默说,“六个号码,来自同一个县,同一个电话亭。林记者,你被人用了。”

林小满沉默了很久。

“陈默,”她说,“我可以写一篇更正。”

“不用更正。”陈默说,“你写一篇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国营大厂怎么打压个体户。”陈默说,“林记者,你有笔。我把事实都给你。写不写,你决定。”

林小满看着他。

“你不怕我写你?”

“怕。”陈默说,“但我更怕别人觉得,个体户只会被冤枉,不敢说话。”

两周后,省报刊登长篇调查:

《一台洗衣机背后的渠道战争》

报道里,华光家电的名字出现了十一次。

七月八日,第四波来了。

质检、工商、卫生,三个部门联合突击。

“长河电器厂涉嫌无证生产、产品不合格,查封生产线!”

车间被贴了封条。

三百个工人站在院子里,骚动。

陈默赶到时,郑国强也来了。

他现在是县公安局副局长。

“陈默,”郑国强低声说,“有人实名举报,说你厂里用二手电机。”

“举报人是谁?”

“不能说。”

陈默笑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带队的人。

“同志,”他说,“这是我们的营业执照、生产许可、产品合格证、质检报告、电机采购发票,一共二十七份。二手电机的事,发票上写得清清楚楚——全新,从国营电机厂采购,每批都有质检章。”

带队的人翻着文件,额头冒汗。

“还有,”陈默说,“举报材料里说,我厂‘无环保手续’。这是去年省环保办的验收文件。”

郑国强在旁边咳了一声。

“同志,”他说,“手续齐全的话,查封要慎重。你们要是封错了,厂里三百工人停工,责任谁负?”

带队的人沉默了三秒。

“……解封。”

封条撕下来的时候,工人们鼓掌。

——

七月二十日,内鬼露出来了。

陈默把孙德福叫到办公室。

老会计六十岁,跟了他八年。

“孙叔,”陈默倒茶,“坐。”

孙德福手抖。

“陈老板……”

“三份假成本表,”陈默很平静,“一份给了采购部,一份给了生产部,一份给了财务部。华光报价用的,是财务部那一份。”

孙德福的脸一下白了。

“陈老板,我……我不是故意的……”

“钱伯庸给了你多少?”

孙德福嘴唇抖:“五千……他说,给我儿子安排进华光……”

陈默沉默了很久。

“孙叔,”他说,“你儿子今年二十四,对吧?”

“是……”

“他去年考进长河做技术员,工资是我批的。”陈默说,“孙叔,你要是缺钱,跟我说。你要是想卖厂,我也拦不住。”

孙德福跪下来。

“陈老板,我错了……”

“起来。”陈默说,“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但你要做两件事。”

“什么?”

“第一,写一份材料,写清楚钱伯庸怎么找你的,给了多少钱,要了什么资料。”

“第二呢?”

“第二,”陈默说,“从明天起,你去华光。你告诉钱伯庸,你泄密成功了,长河完了。”

孙德福愣住。

“你……你要我当双面人?”

“不是。”陈默说,“我要你告诉他,长河的下一步计划。”

“什么计划?”

“假的。”

八月十日,钱伯庸上钩了。

孙德福告诉他:长河准备扩产电风扇,要压价到三十元一台,抢全省市场。

钱伯庸信了。

他砸了两百万,扩产风扇,还提前把价格压到二十八元。

八月二十五日,陈默根本没做风扇。

长河全线转做电饭锅——那时候全省电饭锅产量不到一万台,市场空白。

九月,长河电饭锅上市,一台卖八十八元,两个月卖了六万台。

钱伯庸的两百万风扇,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

十月十日,钱伯庸来青河。

他站在陈默办公室门口,衣服湿透了,外面下着雨。

“陈默……”

“钱厂长,”陈默递毛巾,“坐。”

钱伯庸不坐。

“你……你早就知道我会扩产风扇?”

“我知道你会赌。”陈默说,“赌我打价格战。钱厂长,国营厂最怕的不是竞争,是怕别人抢你的位置。你一慌,就会错。”

钱伯庸手垂下去。

“陈默,”他声音很低,“华光……快撑不住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帮一把?”

陈默看着他。

“怎么帮?”

“收购。”钱伯庸咬着牙,“华光的技术、设备、工人,你要多少拿多少。只求……只求别让它散。”

陈默沉默了三秒。

“钱厂长,”他说,“我可以收。但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华光改名‘长河第二电器厂’,工人一个不解雇。”

“第二,你留任副厂长,管生产。你懂技术,我不懂。”

“第三,”陈默看着他,“以后不许再搞断供、挖人、造谣、查封那一套。你再搞一次,我不收,我送你进去。”

钱伯庸眼泪掉下来。

“陈默……我以前……”

“以前的事,”陈默说,“我记着。但从今天起,你跟我一条船。”

第十九章 上市敲钟那天,我把名单念了一遍

一九九一年,七月三日。

深圳,深圳证券交易所。

上午九点三十分。

陈默站在敲钟台前。

他身后站着周晓燕、苏婉、陈嘉豪、王铁柱、何富贵、赵桂芳。

台下第一排,坐着陈建国、王秀兰、陈小雨、老周、赵德柱、郑国强、林小满、山本健一。

还有钱伯庸——他现在叫“长河二厂副厂长钱伯庸”。

“请长河电器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陈默先生,为上市鸣锣。”

陈默握住铜槌。

他停了两秒。

前世,他破产那天,也站在一个台上。

那时候,台下没有人。

“咚——”

锣声响起。

长河电器,股票代码 000888,发行价 12.8 元,开盘 21.5 元。

掌声炸开。

周晓燕在台下抹眼泪。

陈建国坐着,腰挺得笔直——他的腰早好了,钢板取出后,还能扛米。

下午四点,上市酒会。

陈默拿着话筒,站在台上。

台下三百多人。

“各位,”他说,“今天我不讲业绩,不讲市值。”

台下安静。

“我念一份名单。”

他打开手里的纸。

“一九八三年,七月,我二十岁,被退婚,家里欠三百块。那时候,有一个人,把冷库里最后的五十斤冰卖给了我。”

台下,老周站起来,脸红。

“老周,周叔。今天长河环保回收公司,是你儿子在管。你当年那句‘我给你留一间’,我记了八年。”

掌声。

“一九八三年,有一个人,把压了八百瓶的橘子汽水,三分钱卖给我。”

何富贵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

“何富贵,你后来抄我、压我、骗我一次。但你赔了三千块,认了错。现在你管着三个代工厂。你儿子明年上大学,学费我出。”

何富贵哭出声。

“一九八四年,有一个人,退休以后,把七千块借给我,让我开百货商店。”

赵德柱颤巍巍站起来。

“赵叔,你以前断我货,停我冰,让人查我。我不原谅那些事。但我记得,你把最后的七千块给了我。今天,长河百货百分之十的股份,是你的。你女儿赵桂芳,是集团仓储总监。”

赵桂芳站起来,低着头,眼泪掉下来。

“一九八五年,有人举报我,有人造谣我,有人查封我。”陈默声音沉下来,“但有一个警察,在我被查封那天,站在车间门口,说了一句话:‘手续齐全,封错了谁负责?’”

郑国强站起来,穿着制服。

“郑所长——现在该叫郑局长了。郑哥,我这辈子不欠人情。但这一条,我欠。”

掌声更响。

“还有一个人,”陈默看向林小满,“她写过一篇骂我的报道。后来她自己写了更正,还写了一篇调查,替我说了话。林记者,你说过,记者的笔不能白拿。你今天可以写:陈默,说话算数。”

林小满站起来,笑着鼓掌。

酒会安静下来。

陈默把纸翻了一面。

“现在,”他说,“我念第二份名单。”

台下彻底安静。

“一九八三年到一九九一年,有八个人,在我最难的时候,往我身上踩过。”

“第一个,赵德柱。他踩过我。今天他在台下,他补回来了。”

赵德柱低头。

“第二个,刘卫东。他放火烧我家后院。他在监狱待了四年。上个月出狱,来找我,我给了他一份工作——长河维修班,修洗衣机,一个月一百八十块。他干了两个月,辞职了。他说,他不想靠仇人吃饭。”

陈默顿了顿。

“我尊重他。今天他没来。但我希望他知道:门一直开着。”

“第三个,马三。他收过我保护费,后来帮我救火。他现在管长河的物流队,手下二十辆车。他欠我四分钱的冰沙钱,我一直记着——今天免了。”

台下笑声。

“第四个,钱伯庸。他断我供、挖我人、造谣我、查封我。他输了,他认错,他现在跟我一条船。”

钱伯庸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第五个,孙德福。”

台下静了。

“他是我八年的老会计。他收了我对手五千块,卖了厂里的成本表。我给他机会,他没接。他被判了三年,去年出来了。今天他没来。”

陈默声音很平。

“我不恨他。但我告诉他一句话:账,我记着。人,我不拦。他要是想回来,从仓库搬运工做起,一天三十块。他愿意,我签。”

“第六个,山本健一。”

山本站起来,脸色复杂。

“你断我供,我压你价。你现在是我供应商,也是我的客户。山本先生,生意场上没有朋友,只有算得清的账。我们算清了。”

山本用生硬的中文说:“陈桑,你……厉害。”

“第七个,”陈默看向门口,“张有德。他下台了,他儿子进去了。他去年写信给我,说对不起。我回了四个字:好好活着。”

“第八个,”陈默停了一下,“是我自己。”

台下愣住。

“前世的账,”他说,“我算了八年。”

台下有人笑,以为他在开玩笑。

只有周晓燕知道,他不是。

酒会散了。

陈默站在露台上,看着深圳的夜。

周晓燕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陈默,”她说,“你刚才念名单的时候,手抖了。”

“抖了。”

“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因为念恩人的时候,我怕还不清。念仇人的时候,我怕自己太狠。”

周晓燕笑了。“那你觉得,你狠吗?”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知道,我没变成他们那样。”

周晓燕靠在他肩上。

“陈默,”她小声说,“我们结婚吧。”

陈默低头看她。

二十四岁的周晓燕,扎着马尾,眼角有了细纹。

“晓燕,”他说,“你等了我八年。”

“我等了你八年。”她说,“从你让我记账那天起。”

陈默笑了。

“好。”他说,“明年,回青河办。”

第二十章 回青河

一九九二年,十月六日。

青河县,长河大桥通车。

桥长一百二十米,宽八米,横跨清河,连接县城南北。

桥头立了一块碑,刻着:

长河大桥 · 一九九二年十月 · 陈默捐建

陈建国站在桥头,摸着石碑上的字,手抖。

“默子,”他说,“这桥……真叫长河?”

“叫长河。”陈默说,“爸,你当年被砸断腰,就是因为这河上没有桥,扛着米绕了三里地,摔下去的。”

陈建国眼眶红了。

“我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完了。”

“完了的,”陈默说,“是那个没桥的青河。”

十月八日,长河小学奠基。

校址就在老冰窖旁边。

那块地,陈默一九八三年花三百块买下来,存冰。

现在,他要盖一所小学,六个教室,一个操场,能收三百个孩子。

老周站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

“陈老板,”他说,“你当年在这儿卖冰,我在这儿给你看门。”

“周叔,”陈默说,“以后你孙子在这儿上学,学费我出。”

老周咧嘴笑,露出缺了的牙。

“我孙子叫周长河。”

陈默愣了。

“你起的?”

“起的。”老周说,“你当年给我留了一间冰,我记一辈子。”

十月十日,婚礼。

青河县招待所,摆了六十桌。

陈默穿西装,周晓燕穿红裙。

没有婚纱——那时候青河没人穿婚纱。

陈小雨当伴娘,二十二岁,师范大学大三。

苏婉是证婚人,穿着浅蓝衬衫,头发盘起来,很端庄。

何富贵喝多了,举着酒杯上台。

“各位!”他嗓门大,“我何富贵,当年跟陈默抢生意,压过他的价,骗过他的货!今天——今天我认!陈默是我大哥!”

台下哄笑。

赵德柱也上台,颤巍巍地。

“我……我当年断过陈默的货,停过他的冰。我……我对不起他。今天这杯酒,我敬他。”

陈默接过酒,喝了。

“赵叔,”他说,“过去的事,翻篇了。”

郑国强穿着警服,坐在主桌。

王铁柱站在他身后,腰板笔直,现在是集团安保总监。

陈嘉豪从香港飞来,带着老婆孩子。

山本健一也来了,送了一套日本漆器。

“陈桑,”他说,“你结婚,我高兴。”

“山本先生,”陈默笑,“你压我价的时候,可没这么高兴。”

山本也笑。

“生意是生意,朋友是朋友。”

婚礼第二天,陈默去了监狱。

刘卫东在里面,还有三年。

隔着玻璃,他剃了头,瘦了,但眼神干净了。

“陈默,”他说,“你结婚了?”

“结了。”

“嫂子……漂亮吗?”

“漂亮。”

刘卫东笑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陈默,我出去以后,不找你。”

“为什么?”

“我不想欠你。”刘卫东说,“你让我修机器,我干了两年。我学会了。出去以后,我自己开一家维修铺。”

陈默看着他。

“好。”他说,“铺子开张那天,我送你一台洗衣机。”

刘卫东眼睛红了。

“陈默……我烧你家后院那天,我以为你恨我一辈子。”

“我恨过。”陈默说,“但现在不恨了。卫东,你记住一件事——人这辈子,走错一步不可怕。可怕的是,走错了,就不想再走对了。”

刘卫东点头,眼泪掉下来。

十月十五日,陈默去了孙德福家。

老会计住在一间平房里,六十八岁,背驼了。

他看见陈默,站起来,手抖。

“陈老板……”

“孙叔,”陈默说,“我来接你。”

孙德福愣住。

“接我……去哪儿?”

“仓库。”陈默说,“搬运工,一天三十块。你愿意,今天就开始。”

孙德福眼泪一下涌出来。

“陈老板,我……我卖了你的成本表……”

“我知道。”陈默说,“你判了三年,还了。从今天起,你不欠我了。”

孙德福跪下来。

陈默扶他起来。

“孙叔,”他说,“我不需要你感激我。我只希望你记住——人老了,要留个干净的背影给孙子看。”

十月二十日,陈默回了一趟老屋。

那间土坯房还在,墙裂了,屋顶漏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

前世,他死的时候,这棵树已经枯了。

现在,它还在,枝繁叶茂。

王秀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默子,”她说,“这是你爸当年藏的钱。”

陈默打开。

三十七块八毛。

一九八三年,他们家全部的家当。

“妈,”他说,“这钱,你留着。”

“我不要。”王秀兰说,“你留着。你小时候,总说长大了要挣大钱。现在你挣到了。”

陈默笑了。

“妈,我没挣到大钱。”

“胡说。”

“我挣到的,”陈默说,“是这一辈子,能安安稳稳地过。”

王秀兰哭了。

十月二十五日,长河集团年会。

深圳,香格里拉酒店。

陈默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显示着数字:

长河集团 · 一九九二年 · 年营收 3.2 亿元 · 员工 4700 人

台下坐满了人。

周晓燕——现在叫周晓燕陈太太,但大家还是叫她周总。她坐在第一排,管着整个集团的财务。

苏婉管着人力资源和公关。

陈嘉豪管着电子厂和香港业务。

王铁柱管着安保和物流。

何富贵管着三个代工厂。

赵桂芳管着仓储。

郑国强退休了,被陈默聘为集团顾问。

林小满现在是省报副主编,写了一篇报道:《陈默:从卖冰棒到企业家》。

钱伯庸坐在台下,头发白了,但精神很好。长河二厂今年产了十五万台电风扇,全省销量第三。

陈默拿着话筒。

“各位,”他说,“今天我不讲明年计划。”

台下安静。

“我讲一件事。”

他顿了顿。

“一九八三年,我二十岁,被退婚,家里欠三百块。我卖冰棒,第一天卖了七根,赚了两毛一分。”

台下有人笑。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看向周晓燕。

“后来,有一个人,让我帮她记账。她记了八年,把我从两毛一分,记到了三亿两千万。”

周晓燕脸红了。

“还有很多人,帮过我,踩过我,骂过我,救过我。我今天不念名单了。”

他笑了。

“名单在心里。”

年会散了。

陈默和周晓燕站在酒店露台上,看着深圳的夜。

“陈默,”周晓燕说,“你刚才说,不念名单了。”

“嗯。”

“那……你还记得吗?”

“记得。”陈默说,“每一个人,我都记得。”

周晓燕靠在他肩上。

“陈默,”她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重生。”她说,“如果你没有那些记忆,你会不会……过得轻松一点?”

陈默想了很久。

“不后悔。”他说,“晓燕,你知道吗?前世我死的时候,最遗憾的不是没钱,是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想跟我说自己说——别怕。”陈默说,“别怕穷,别怕输,别怕被人踩。这辈子,重来一次,我把这句话说了。”

周晓燕笑了。

“那……下辈子呢?”

陈默低头看她。

“下辈子,”他说,“我还找你。但下辈子,我不重生了。我就正常地遇见你,正常地喜欢你,正常地过一辈子。”

周晓燕眼睛亮了。

“那……下辈子我卖汽水?”

“你卖汽水。”陈默笑,“我买。三分钱一瓶,不还价。”

后记

陈默和周晓燕育有一子一女。

儿子叫陈长河,女儿叫陈清河。

一九九八年,长河集团在香港上市。

二零零八年,青河县修了第二条大桥,叫“晓燕桥”。

二零一三年,陈默把董事长职位交给苏婉,自己退居二线。

二零一八年,陈建国去世。临终前,他握着陈默的手,说了一句话:

“默子,桥有了,学校有了,你妈也走了。我这辈子,值了。”

二零二三年,陈默六十岁。

他回了一趟青河,站在长河小学门口,看着孩子们放学。

一个男孩跑过来。

“爷爷,你找谁?”

“我找……”陈默想了想,“我找一个卖冰棒的人。”

男孩笑了。“爷爷,现在没人卖冰棒了。大家都买冰淇淋。”

陈默也笑了。

“是啊,”他说,“时代变了。”

他转身离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尽头,是一九八三年的夏天。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个木箱。

箱子里,是五十斤冰,和三百瓶橘子汽水。

他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面是路,是河,是桥,是一辈子。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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