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合同到期的第二天。
三年来我随叫随到、百依百顺,配合陆沉的各种趣味动作。
我住在陆沉两百平的公寓里。
衣柜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睡衣。
还不止,他的总裁办公室休息室里也是各种让我穿的盲盒睡衣。
我怀疑陆沉有睡衣控,玩得特别花。
我轻轻叹了口气。
豪宅、包包、珠宝都不属于我。
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推回原位。
只带走四样我自己的东西。
奶奶给我织的那件灰毛衣,一支用了三年的针管笔,我考上美院那年的录取通知书,还有我的身份证。
1.
门开了。
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续签两年。」
我坐下,没有打开。
「到期了陆总」
「合同补充条款第二条。」他说,「到期后甲方提出续签,乙方须优先考虑。」
我笑了一下。三年前那一页纸是我自己写的,补充条款是他的律师加的。签字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护士在那头喊我。
我没有看。
我把信封推回去。
「优先考虑不等于必须答应。」
他解开西装最上面一颗扣子。这个动作我见过一百次,意味着他要谈一笔很大的生意。
「这次的条件不一样。」他说,「两千万。外加你奶奶终身的医疗,进口药,省城的主任,随便你挑。」
「还有呢。」两千万足够让我动容,我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
他没有说话。
我把信封倒过来。里面滑出一张单独的纸。我看了三行。
第三行写的是:乙方需在协议期内完成一次妊娠,胎儿出生后登记于甲方指定名下。
我把那一行念了一遍。
「登记在谁名下。」
「苏凝。」
「是。」
我点点头,把纸折起来,折得跟医院缴费单一样大小。
「你还记得三年前我给你的那页纸写了什么吗。」
「记得。」
「我写的是,一年五十万,三年一百五十万。我写的是我做你三年的人。」我说,「我没写我要给你生一个孩子。」
「以前的合同里是没有,现在的合同里有,我们可以要一个孩子。」
2.
三年前那个停车场在省城医院地下二层。
我在那儿蹲了三个晚上。
我打听过他的车。黑色的,车牌后三位是 187。
我拦在车头前面。
司机按了喇叭。陆沉从后座下来,问我是不是陆氏的员工。
我说是。品牌部实习,工号 B0917。
他问我要干什么。
我把那页纸递过去。A4,宋体,四号字,一共五行。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抬头看我,说了一句我到今天都记得的话。
「你确定要把自己定价?」
我说:「我奶奶等不了。」
陆沉和妻子苏凝是家族企业联姻,没有什么感情,苏凝和他的竹马助理暧昧不清,陆沉是个花花公子,这事整个陆氏都知道。
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陆沉和苏凝各玩各的。
于是,我笃定陆沉会把我买下。
毕竟陆沉不差钱。
那天晚上 ICU 的押金单上写着四十万。我卡里有一万三。
第二天上午,他的律师来医院找我。
合同一共九页。第五页写着三年三百万,比我自己写的多了一倍。
第七页是补充条款。我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护士在走廊那头喊,十七床家属。
我把笔按下去,签了。
签完我数了三遍手机银行里的数字。三百万,一次性到账。
奶奶那天下午推进了手术室。
后来我才知道,第七页的补充条款一共三条。
第一条,三年内不得妊娠,若妊娠需终止。第二条,到期后甲方提出续签,乙方须优先考虑。第三条,违约方需支付十倍违约金。
十倍是三千万。
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三千万。
所以第一年我怀孕的时候,我连别的路都没有。
那是我进陆氏总裁办的第五个月。
白天我是助理,晚上我是一个东西。
下班我不敢走,因为我要等陆沉发话。
陆沉喜欢我和他在他的休息室里缠绵。
直到我没有一丝力气,他才肯放过我。
我做过一份母婴品牌的全年方案,熬了三个通宵。交上去的第二天,品牌部的赵总监在年会上讲了四十分钟,讲完掌声很响。
陆沉坐在主桌。他看了一眼台上的赵总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回公寓,我卸妆的时候,看见自己眼白里全是血丝。
而陆沉依旧很霸道,一直折腾到快天亮。
第一个冬天,我吐了三个星期。
验孕棒两条杠。我把它藏在洗手台下面,藏了两天。第三天陆沉自己翻出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叫人送了一张卡过来,里面是五十万。
他说:「明天去医院。」
我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他说:「第一条。」
我说:「陆沉,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在心里说:这是我的孩子。
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还有奶奶。」
那五个字我记了三年。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冷。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他连问都不问我一句疼不疼。
手术那天我自己去的。麻醉醒过来的时候,我独自躺在病床上,我说我没有家属。
护士说,外面有个穿黑大衣的男人,从八点等到十点。
这件事我到现在都不愿意去想。
还有一件事。
那年三月,集团一个标底泄了。查了一圈,最后落到总裁办。那份文件的流转记录上有我的名字,因为是我签的字。
审计的人找我谈了两次。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说:「你先认下来。我保你。」
我说:「认下来我档案里就有处分。」
他说:「半年。半年我给你撤掉。」
我签了。
陆沉把我拉到休息室里跟我说一个名字没有那么重要,把他伺候舒服了才是最重要的。
然后吻了过来。
陆沉的欲火越来越强烈。
而我觉得羞辱,这只会越来越证明我自己就是一个玩具。
半年后处分没有撤。我去问他,他说董事会那边压着,再等等。后来赵总监自己出了事,卷了三家供应商的回扣,判了三年。标底的事也真相大白。
我的处分还是没有撤。
我离职那天,人事问我离职原因怎么写。我说随便。那一栏就空着。
3.
我把那张写着生育条款的纸撕了。
撕成四片.
「不续。」
陆沉阴沉着脸看着我。
「违约金三千万。」他说。
「你可以去法院告我。」
「江晚。」
这是三年里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你现在走出这个门,你拿什么给你奶奶买药。她那个病,一停就是三个月。」
我说:「她的病好了。」
他愣住了。
「什么。」
「上个月复查,主任说不用住院了。每三个月回省城查一次血就行。」我说,「医生说这病进了稳定期,一年药费四千二。」
我站起来,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
「陆沉,我奶奶不需要你的钱了。我也不需要。」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会回来的。」
「不会。」
「你已经被我玩了三年,你觉得还有哪个男人敢要你?」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轮子在地上咯吱响。
眼泪直簌簌地往下流。
「我要出差,我给你几天的时间考虑!」
我在玄关的抽屉里留了东西。
十二个珠宝盒,一个都没开过。
他给我的那张黑卡,我一分没动。
我每个月用的是我自己的工资卡,多余的钱全部存了起来。
车钥匙,门禁卡,公寓的指纹锁我自己删了。
最上面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
那是我三年的账。
每一页记一件事。日期,地点,金额。
第一年 3 月 14 日,君悦,陪同,两万。
第二年 8 月 2 日,三亚,七天,十万。
第三年 11 月 19 日,陆宅家宴,扮演女伴,五万。
一共一百零九次。合计七十二万。
最后一页我写了几个字。
这是我辛苦劳动所得,合理合规。
从省城到县城,高铁两个小时,大巴一个小时。
我在镇上的路口下车。
奶奶在院子里择菜。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边一个塑料盆,盆里是刚摘的空心菜。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就三个字。
我说:「奶奶,我回来了。」
她把菜叶子扔进盆里,站起来。她站得很稳。三年前她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我扶。
「洗手,吃饭。」
吃完饭,奶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
铁盒里是一个作业本。小学生用的那种,田字格。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写着:2023 年 9 月 17 日,住院费,陆家付,四十一万三千。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欠人家的,我要记着。」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每一笔都有。住院费,手术费,进口药,主任从省城飞过来的机票,护工的工资,我做透析的时候她给我买的排骨。三年,一共一百七十六笔。
最后一行写着:一百八十六万四千。
「奶奶。」我说,「这些钱是我挣的。」
「是你拿身子挣的。」
院子里没有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奶奶把作业本合上。
「我从第二年上半年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王主任是陆总请来的。他每次来都先看我的病历,再问我的血压。他一个月飞两回,来回四个钟头。」奶奶说,「我又不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吃了他三年的药,住了他三年的病房。都是我害了我孙女。」
我低下头。
我以为我瞒了她三年。我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每一次往家里打钱都要编一个理由。说公司发了奖金,说接了私活,说我们部门效益好。
她全都知道。
她拿着我挣的钱,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晚晚。」奶奶说,「这笔账是记给我的。」
我抬起头。
「我要是不记,我就要忘。我要是忘了,我就要心安理得地活。」她说,「我不能心安理得地活。我得记着我孙女是在哪儿挣的钱。」
4.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奶奶屋里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她在灯下缝东西。
「缝什么。」
「你的毛衣。」她说,「袖口松了。」
那是她在我考上美院那年给我织的。大三那年奶奶病了,我退了学。毛衣我一直穿着,穿到袖口起球。
我坐在她旁边。
「奶奶,我明天去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
「画画。」我说,「我以前的老师,在老街开了一间画室,让我去带小孩。」
奶奶没抬头。
「你不想画的时候就不画。」
「我想画。」
我坐在旁边看她缝。
「奶奶,」我说,「我那年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停了一下。
「一个蓝布包。」她说,「包的角上绣了一个晚字。就一个字,绣得歪歪扭扭。」
「里面呢。」
「里面是你。脸冻得发紫,哭都哭不出声了。我抱起来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她比了一个手势。两只手围成一个圈,圈很小。
「那是九月底。天黑得快。我在巷口扫完最后一趟地,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包了。」
她把线头咬断。
「那就画。」
第二天我从床底下把画板翻出来。
落了一层灰。我擦干净,夹上一张四开纸,坐下。
我盯着那张白纸坐了一个钟头,一笔都没落下去。第二天又坐了一个钟头。第三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把画板搬到院子里,梧桐叶子掉在纸上。
我画了第一笔。是一条巷子。
画完天已经黑了。那条线歪得像蚯蚓,可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睡了三年来最沉的一觉。
画室在老街东头,一间二十平的铺面。
我教七个孩子画画。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二岁。
一个月三千二。
我在院子后面租了一间房,一个月四百。
我把头发剪短了,染回黑色。那些衣服我都留在省城的柜子里,穿着三十九块钱一件的 T 恤去上课。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拿了三千二。
我给奶奶买了一台电子血压计,一百八十块。又切了半只烤鸭。
奶奶坐在院子里量血压,量完把袖带解下来,看了半天。
「这钱干净。」她说。
我愣了一下。
「这钱是你拿笔画出来的。」她说,「上一回你拿回来的钱,我数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把说明书摊开,教她怎么看上头那个数字。
那天晚上她把烤鸭的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第二个月,流言来了。
4.
最先是买菜的时候。
菜市场的张婶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晚晚,听说你在省城挣大钱了。」
我说:「没有。」
「那你咋三年都不回来一趟。」
我说:「工作忙。」
她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听得很清楚。
后来是镇上的酒席。我表舅家的孙子满月,我去随了两百块。桌上有人问我,在省城做什么工作。
我说:「画画。」
「画画的能挣几个钱。」那人喝了口酒,「我听人说,省城那种写字楼里,有些小姑娘,一个月挣的比咱们一辈子都多。」
一桌人都笑。
我把筷子放下。
我说:「你说的那种,我见过。她们挺可怜的。」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端起杯子,敬了他一杯。
「叔,你下回说话小声点。你外孙女今年十七,明年也要去省城。」
周叙是镇卫生院的医生。
奶奶每三个月的复查是他做的。
他二十八岁,话很少。每次看完报告,只说一句:「挺好。」
第三次复查那天下着雨。他撑着伞把奶奶送到画室门口。
「江老师。」他说,「你奶奶的指标,比去年好。」
我说:「谢谢。」
他站在雨里,看了我一会儿。
「你手上有茧。」他说,「画画的人不长这种茧。」
我没有说话。
他把伞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他走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关节那一块,是三年里握酒杯握出来的。
陆沉那边,是三天后的事。
他出差去了新加坡。
回来的时候公寓很干净。
他走进卧室。
柜子空了一半。我的衣服都不见了。
他又走到衣帽间。
最下面一层,十二个珠宝盒,整整齐齐摆着。
他一个一个打开。
每一件都在。每一件的标签都还在。第一年那条项链,标签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二月。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玄关的抽屉。
黑卡在最上面,卡下面压着车钥匙和门禁卡。
再下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地点,金额。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一百零九条。
他翻到最后一页。
脸色很难看。
他把本子合上,坐在沙发上。
那天晚上他没有开灯。
第二天他去了公司,让行政调我的人事档案。
行政送来的档案袋里除了人事表,还夹着一份旧文件。是三年前那份母婴品牌全年方案的原件,落款是品牌部赵总监。
他翻开。
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掉出一张手绘草图。铅笔线很轻,画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剪影。角落里写着两个字,江晚。
他捏着那张纸,捏到纸边发皱。
他让人去查我的老家。
查出来的那天下午,苏凝来了。
5.
苏凝穿一身白。
她坐在陆沉对面,把一杯茶推到一边。
「你不用找了。」她说,「她在青石镇。」
陆沉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三年前就知道。」苏凝说,「她进那间公寓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陆沉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要什么。」
「我要你回陆家。」苏凝说,「下个月董事会,老爷子要定信托的执行人。你人在哪儿,股份就在哪儿。」
「我离婚。」
「离不了。」苏凝笑了一下,「你忘了?结婚协议上面写了,五年之内你提出离婚,陆家的股份你一股都拿不走。」
陆沉没有说话。
苏凝站起来,走到门口。
「哦,还有一件事。」她说,「第一年她怀的那个,你真以为是我逼你打的?」
「是你。」
「是我。」她说,「可你别忘了,你也是跪着求我说打的。」
苏凝是坐一辆黑色商务车来的。
车停在画室门口那天,我在教一个孩子画苹果。
她进来的时候,孩子们都转头看她。
她说:「你出来一下。」
我放下铅笔,走到门外。
她递给我一张支票。
上面写着五百万。
「拿着。」她说,「永远别再回省城。」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
「不要。」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她说,「你是外室。你连小三都算不上,小三还要争个名分,你连钱都不要。」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我说,「三年前我自己定的价。一年五十万。」
她把支票撕了。
「你别后悔。」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第一年怀的那个,你知道是谁弄掉的吗。」
我站在原地没动。
「是陆沉。」她说,「我把你的避孕药换成了维生素。我想让你怀上。」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陆家的信托写得很清楚。继承人的生母不能是外室。」苏凝说,「孩子可以留下,生母必须消失。你当时要是生下来,你活不到今天。」
风从巷口吹过来。
我说不出话。
「你以为是他不要那个孩子?」她笑了一声,「他跪在地上求我,说要你。说白了,陆家不过是依仗我们家的狗,我想让他滚他就要滚。陆沉要是和我离婚一定会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对陆氏企业的影响是不可逆转的。」
「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开车送你去的那家医院。」苏凝说,「你在里面躺着的时候,他在走廊上坐了两个钟头。你没看见他,是因为他没让你看见。」
我知道那天他在。
车开走了。
我在画室门口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选了我。
苏凝说,陆家把陆沉卖给了苏家,我把自己卖给了陆沉。
5.
那天下午我没有上课。
我给孩子们放了假,一个人在画室里坐到天黑。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三年前我拿自己的身子换了奶奶一条命。
我以为我卖的是三年。
其实我卖的是一条命的可能。
我曾经真心喜欢过陆沉,喜欢他那毫无保留的爱。
我到现在才明白,那年冬天我疼的不是手术台。我疼的是我以为他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可他在走廊上坐了两个钟头。
我恨了他三年。
我恨错了人。
但这件事现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站在这里,我身上没有一分钱是他的,我手上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的。
我自由了。
在陆沉那里我从来没有自由过。
我把画室的灯打开。
我开始画那幅画。
后来我才知道,陆沉也来镇里了。
他住在镇口那家小旅馆,一个标间,一百二十块一晚。
第一天他站在画室对面的屋檐下,站了一整个下午。
第二天他还站在那儿。孩子们放学从他身边跑过去,有个孩子问他是不是来接人的。他说是。
第三天他找到了院子。
这些是周叙后来告诉我的。他说那个男人问了他两句话。一句是,她身体还好吗。一句是,她画的是什么。
第三天,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院子外面。
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他下车,走到院门口。
我站在堂屋的门后面。
「江晚。」他喊。
奶奶先应的。
「你是谁。」
「伯母,我是陆沉。」
奶奶放下手里的筛子。
「陆什么?」
「陆沉。」
奶奶看了他一会儿。
「哦。」她说,「你就是那个老板。」
他没有说话。
奶奶走到院墙边,拿起那把扫帚。
「我孙女不在。」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
「我来给她送一样东西。」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离婚协议。我签了。」他说,「这是退股声明。陆氏的股份我一股不留,都给她。」
奶奶没接。
「这是那份合同。」他又拿出一份,「补充条款我划了。第七页,三条,全划了。我签了字。我是真的喜欢江晚。」
奶奶还是没接。
我从门后面走出来。
「陆沉。」
他抬起头。
他瘦了,眼窝陷下去一圈。西装还是那件西装,领带打得很歪。
「你离婚,是你的事。」我说,「你退股,也是你的事。你撕合同,还是你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说,「陆氏没了,苏凝走了。我名下的房子都卖了,钱拿去抵了那些年我跟她借的账。」
我说:「所以呢。」
「我只有你了。」他说,「我什么都没有。我可以跟你一起过日子。我可以在镇上找份工作,我可以学画画。」
我看着他。
院子里很静。奶奶在后面没有出声。
「陆沉。」我说,「你还是没懂。」
「我懂。」
「你不懂。」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这三年,难过的不是没有名分。」我说,「我难过的是,每天早上睁开眼,我都要先算一遍,今天我又要把自己卖一次。」
他站在那里。
「你以为我在恨你。」我说,「我恨过。后来我不恨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因为你要我把自己再交出去一次。」我说,「哪怕只有一次,我就又回去了。」
他张了张嘴。
「我好不容易把自己找回来。」我说,「我不可能再丢一次。」
风把石墩上的纸吹起来,吹到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我听见村口那辆大巴按了两下喇叭。
他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江晚,我喜欢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再想想。
我说,你走吧。
他走了。那三张纸留在石墩上,被风一张一张吹进院子里。我捡起来的时候,纸角上全是泥。
6.
奶奶在他走了以后才说话。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
「你做得对。」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离婚协议,退股声明,还有那份划烂了的合同。
「奶奶,我不是恨他。」
「我知道。」
「他救过你。」
「他救过我。」奶奶说,「我记在账上。一百八十六万四千。」
她走进屋,把作业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我凑过去看。
她写的是:江晚的人身价,无价,不入账。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份离婚证的复印件。
一份退股声明,上面盖着红章。
还有三年前那份合同。第七页,三条补充条款,被黑色的笔一道一道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合同的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字。
我不求你回来。这些是我欠你的。
我把它们放进抽屉。
我没有回。
一年后的春天,画室搬到了老街中间,铺面大了十平。
我带了十九个孩子。
我的画卖出去过三幅。最大的那幅画的是傍晚的巷口,梧桐树,路灯,一个站着的人。
第一幅是县城书店的老板买的。他花八百块,把画挂在收银台后面。有回我路过,看见一个小姑娘站在那幅画前面,问她妈,这个人为什么站在这里。她妈说,可能在等人。
那天有个孩子问我:「江老师,这个人怎么没有脸。」
我说:「我不记得他的脸了。」
孩子说:「那你还画他干什么。」
我说:「因为他站在那里。」
今年三月,奶奶复查。
周叙看完报告,说:「比去年还好。」
回来的路上,奶奶买了一把空心菜。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号码我不认识。
上面写着:今天下雪了。我记得你怕冷。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后来我听人说过一句闲话,说省城有个姓陆的把公司卖了,去了南方。有人说他是一个人走的,也有人说他在广东开了一家很小的设计公司。
我没有去打听。
奶奶在前面走,脚步很稳。
「奶奶,走慢点。」
「走不慢。」她说,「我身体好着呢。」
我跟上她。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那些刚长出来的梧桐叶子哗啦响。
我十八岁那年从这里走出去。
二十六岁我又走了回来。
现在我手里只有一支笔。
我要画什么,我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