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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18:15

第一章

我猝死那天,公司群里一条消息都没少。

老板连发三条:"方案改好了吗?""人呢?""周小满你再装死试试。"

我是真死了,没法回。

第四天,老板在群里发了条讣告:"沉痛悼念我司优秀员工周小满同志,大家引以为戒——工作重要,身体更要紧。"

配图是张加班到凌晨两点的照片,底下P了一行字:他最后的背影。

那是我加的班,我熬的夜,我写的方案——全成了他悼念我的素材。没两天,他把我的方案署名,改成了他自己。

行吧。死了也好,这辈子干到这儿了。

头七回魂夜,我刚飘出殡仪馆,就被黑白无常堵了个正着。

"周小满?跟我们走一趟吧。"白无常搓着手,笑得贼热情,"恭喜,头七特别通道,免排队!"

我被一鬼一边架着,脚不沾地飘了三个钟头,然后看见了我两辈子加起来最壮观的场面——

地府大门前,鬼山鬼海。排队的鬼魂从望乡台一路排到奈何桥,黑压压望不到头,鬼差举着大喇叭喊得嗓子都劈了:"排好队!插队的拉去油锅加班!"

"兄弟,你赶上好时候了。"黑无常叹气,"地府改制,生死簿系统崩了,全阴间都在排队。你这头七通道,是VIP。"

我心里咯噔一下:生死簿系统崩了?这地府,跟我们公司好像啊。

然后我被塞进一条"特殊人才通道"。

前面只站着一个鬼,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工牌写着:【转世安置办公室·考功司·司长·赵德贵】。

赵司长上下打量我,嗤笑一声:"又一个排队的?现在的年轻人,死得越来越早了。"

他昂着头先进去了。三分钟后,里面传出怒吼:"什么?!这届鬼魂质量怎么这么差?!连个会写PPT的都没有?!"

轮到我的时候,里面已经换了三拨人。

面试官是个黑脸老头,长须,工牌【判官·崔】,攥着一摞纸质简历,嗓门洪亮:"周小满!生前干什么的?"

"人力资源,人事专员。"

"具体呢?"

"招人、裁人、算KPI、给老板背锅、看同事脸色、年终述职写一万字证明自己没白拿工资。"

崔判官沉默了。他缓缓放下简历,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那位——案头摆着牌子:【阎罗殿·总经理办公室】。

阎王睁眼:"会做表吗?""会。""会写材料吗?""会。""会组织团建吗?""会,但我建议地府别搞,阴间团建容易集体猝死。"

阎王嘴角抽了一下,拍板:"就他了。"

我懵了:"等等,我还没投胎呢!"

"投胎的事先放放。"阎王摆摆手,"地府缺个能镇场子的。你生前管人事,死后接着管鬼事,专业对口。月薪功德三百点,管吃管住,灵体有编制。"

"我能拒绝吗?"

"可以。"阎王慢悠悠喝了口茶,"拒绝的话,去油锅炸三天,再排队投胎——预计排到四百年后。"

"大王,这个班我上。"

工位在阎罗殿一楼走廊尽头。桌上三样东西:一台连生死簿系统的笔记本(键帽掉了一半)、一摞纸质档案、一杯入职伴手礼孟婆汤(微甜,红糖水味)。

崔判官把档案拍在我桌上:"规矩不多,就一条——别让大王操心。"

我翻开第一份,差点没坐稳。

姓名:张富贵。死因:直播熬夜猝死。投胎意向:首富家独生子。

第二份。姓名:李桂花。死因:抢C位气急攻心。投胎意向:一线女明星,要C位。

第三份。姓名:王铁柱。死因:应酬喝酒猝死。投胎意向:房地产老板,最好能当甲方。

我合上档案,认真地问:"崔老,投胎不是按功德积分排队吗?"

"是。"崔判官面无表情,"这三份是走后门的,赵司长批的红头文件。考功司管功德考核,也管转世安置——说白了,地府的人事部,是他一家的。"

我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我们公司吗?人事部赵总,管招聘、管绩效、管晋升,还能往自己亲戚碗里夹菜。我干了八年人事专员,死了都没躲开一个赵总。

正想着,大堂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金戴银的胖鬼魂,揪着一个老头的领子骂得唾沫横飞:"老子捐了三座庙,功德一千八,凭啥排你后头?!"

老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排队。"

"老子有钱!""排队。""老子跟赵司长吃过饭!""排队。"

胖鬼魂急了,扭头冲登记处喊:"把赵司长叫来!赵司长是我舅!我亲舅!"

大堂哗然。几个鬼魂已经开始挽袖子。

我端着那杯孟婆汤走过去,拍了拍胖鬼魂的肩:"大哥,消消气。"

"你谁啊?!"

"转世安置办,新来的。"

"新来的也敢管老子的事?!"

"吃饭不算本事。"我说,"赵司长还跟我们阎王开过会呢,不也照样排队?"

大堂安静了一瞬。

胖鬼魂脸涨成猪肝色:"老子——"

"再说了。"我打断他,"这位老先生功德一千八百零五,你一千八。论积分,你本来就排他后头。你吵什么?"

"老子就差那五点?!"

"差。"我说,"就像死前那场绩效会:白板上我99.5,他小舅子100。赵总拍着我肩膀——'运气差点,明年再接再厉。'台下有人笑。那笑声,我记到死。你说,这五点,差不差?"

大堂更安静了。

"我当时想,"我慢吞吞地说,"要是有个地方,能按规矩办事,不用看关系户的脸色——那我就是死了,也要把它给建出来。"

当晚,我拟了个方案:《转世安置办公室公平摇号制实施方案(试行)》。

崔判官看完,沉默了很久,说了句:"你动了考功司的蛋糕。"

"我怕他?我是临时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像极了我年轻时候。"

后来我才知道,崔判官年轻时候也因为整顿投胎秩序,被贬去看油锅看了三百年。

第二章

摇号制上线第一天,登记处门口排出了十里长队。

"功德过线的,全部进摇号池,电脑随机分配投胎顺序。摇到谁是谁,阎王来了也不例外!"

鬼魂们奔走相告,比生前抢茅台还积极。我那个掉了一半键帽的笔记本,键盘都敲冒烟了。

钱大宝——昨天被当众拆台那位胖哥,站在队伍最前面,金链子甩得哗哗响,志在必得。

"周专员!"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舅说了,这次摇号,只要我参加,名额稳的。"

我头都没抬:"系统随机。"

"随机?"他挤眉弄眼,"系统也是人造的嘛。"

下午两点,第一轮摇号开始。

我按下回车,屏幕跳出一行红字——【系统错误:摇号池数据异常,本次结果作废】。

大堂瞬间炸了。"黑幕!绝对黑幕!""刚上线就出bug,这地府跟阳间软件公司一个德行!"

钱大宝站在人群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三秒,没慌。八年人事专员,什么妖蛾子没见过——当年公司年会的抽奖系统,还能精准抽中老板的小舅子呢。

我调出后台日志,一查,果然:摇号前十分钟,有人用考功司的内网权限,往池子里塞了一条隐藏数据。

我的名字不在。钱大宝的名字,排在了第一位。

我把日志截图,清了清嗓子:"各位,别慌。系统确实是被人动了手脚。动手脚的人很聪明,往池子里塞了条隐藏数据,想让自己人排第一——但他忘了一件事:我生前是干人事的,最擅长的,就是抓这种小动作。"

我敲了两下键盘,把那条隐藏数据拎出来,投屏到大堂中央:

【钱大宝·功德积分:99999(系统标注:特批)】

大堂沉默了半秒,然后爆了。

"钱大宝?他不就一千八吗?!""99999?这数据是照着'首富家独生子'的分数线填的吧?!""黑幕!考功司黑幕!"

钱大宝的脸,当场绿了。他转身想跑,被我一把拽住:"别急着走啊,大宝哥。你舅的权限,借我用用呗?"

"你、你胡说!我舅——"

"我说的是系统权限。"我笑容和善,"我刚把那条隐藏数据连同操作日志,打包发给了阎王办公室。你猜,大王看完,是夸你舅效率高,还是骂他手太长?"

钱大宝腿一软,差点跪了。

那天下午,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清洗摇号池,补录正常数据,第二轮摇号准时重启——结果公开,全程直播,大屏实时滚屏,比开奖还刺激。

第二,把那条"99999特批"数据连同日志,做成考功司"违规操作警示案例",挂在转世安置办门口供鬼魂参观学习。

第三,给自己申请了一台键帽全的新笔记本。

当晚,我回宿舍,发现门上贴了张纸条,字迹娟秀:"新来的,你小心点。赵司长这人心眼比针鼻小。——一个看不过去的同事留"

我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间亮到半夜的办公室。

我没去找赵德贵。生前我就知道一句话:跟小人斗,别先出手。让他先急,急了他就出错。

果然,三天后,赵德贵急了。他急的方式,是我没想到的那种。

第三章

赵德贵没有直接动我。他动的是——孟婆汤厂。

摇号制上线后,投胎效率飙升,汤厂产能跟不上,排队喝汤的鬼魂堵在奈何桥头,怨声载道。赵德贵就趁这时候,派人把汤厂的"忘忧草"订单全截了——考功司要"统筹调配"。

孟婆站在五米高的操作台上,手持半人高的汤勺,声如洪钟:"他奶奶的!老娘的锅,他赵德贵也敢动?!"

我端着资料走进汤厂时,正赶上孟婆把汤勺往台上一砸,震得满厂白汽直抖。

"你就是大王新招的那个临时工?"

"是,孟婆姐好。"

"会算数吗?""会。""来,给你个任务。"她一把把我拎到锅台前,"这帮憨货熬汤全靠感觉,配方随缘,咸淡看心情,投诉率比我脸上的褶子还多。三天,把产能提上来!"

我看了看锅台,又看了看奈何桥头排队的长龙,脑子里飘过当年老板的原话——"今年降本增效,人均效能提升50%。"

"孟婆姐,三个方案,你挑。第一,三班倒,锅不歇人歇,产能翻倍;第二,配方标准化——'忘忧''断情''释怀'的老方子拆成固定配比写进SOP,新鬼差照着做,不用靠老师傅手感;第三——"

"第三啥?"

"推出套餐。"我说,"投胎前最后一顿,讲究仪式感。基础款原味孟婆汤,加料款'快乐水配方',再来个情侣款——两人份手拉手喝,转世后留着心理暗示,来生见面眼熟。"

孟婆沉默了三秒,忽然一拍大腿:"好小子!你早生一百年,我锅台边给你留个位置!"

三天后,汤厂三班倒上线,产能翻四倍,投诉率降八成。新配方还出了个爆款——快乐水版孟婆汤,鬼魂们喝完,居然有人想再来一碗(那当然不行,喝完就投胎了)。

我端着新配方样品回办公室,在食堂碰见一个姑娘。

她端着托盘,角落里坐着,小口小口喝汤,白净清秀,眼睛挺亮。

"新来的?"

"嗯。"她抬头,"转世登记处的临时工,叫苏浅浅。生前是会计,算错了一笔账,被老板骂了三天,心梗走的。"

"同是天涯打工人。"

她笑了:"你也是?""我是被老板的方案三稿熬走的。"

我们相视一笑,各自喝汤。那碗汤,快乐水配方,微甜。

"对了。"苏浅浅忽然说,"你摇号那天的事,考功司内部炸锅了。赵司长摔了三个杯子,有人听见他说——'一个临时工,也想翻地府的天?'"

我嚼着辣条(阴间特产,味道还行),没当回事。

苏浅浅却盯着我看了半天:"周小满,你不对劲。你太淡定了。赵德贵四百年经营,牛头马面都给他面子。你一个刚来的临时工,搅了他的局,抢了他的脸面,还动了他的汤厂——你居然一点都不怕。"

我放下辣条,认真想了想,问她:"苏浅浅,你说,一个人生前被人骑在头上欺负了八年,忍了八年,最后死在工位上——他死后,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死后还得忍。"

我说完,端着汤走了。后来我才知道,苏浅浅听完这句话,在食堂坐了很久,那碗汤从热喝到凉。

第四章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摇号制运行平稳,汤厂扭亏为盈,我的临时工转正考核提上了日程——崔判官说,再干满一个月,就给正式编制。

正式编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用投胎,有鬼差医保,年底评优评先,退休还能领功德养老金。

我美滋滋盘算着,直到那天,我在转世安置办的系统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投胎状态那一栏,赫然写着:【已分配】。

我点开详情,差点把电脑砸了。

分配去向:首富家独生子。分配时间:昨天。

可我昨天,一步都没离开过安置办。

我调出摇号记录——摇号池里,根本没有我的名字。

我的档案,是在"特殊通道"里被直接改的。审批人一栏,签着:考功司·赵德贵。

我端着那杯快乐水版孟婆汤,站在工位前,半天没动。

想起赵德贵面试时的眼神——"又一个排队的?现在的年轻人,死得越来越早了。"

想起崔判官的提醒——"你动了考功司的蛋糕。"

原来我周小满,也是那份"走后门"的档案。只是我这个后门,是从我自己头上开的。

我冷笑一声,把汤一口干了,顺手把杯子捏扁了。

晚上,我找到苏浅浅,把事情一说。

她眨眨眼,翻出账本(她是会计,职业病,地府的账她也记):"所以,你的投胎名额,被钱大宝顶了?"

"对。"

"赵德贵把他外甥塞进了首富家那个名额——可首富家这轮只有一个独生子名额,功德积分要求高,钱大宝本来不够格。然后他发现,你的功德分刚好过线,还比他高出一截。"

"所以他把我挪进'特殊通道',改了个状态。"

"对。神不知鬼不觉。"苏浅浅合上账本,"而且——不是只有你一个。这种'特殊通道',光这个季度就走了四十七个。全是考功司批的。四十七个名额,功德分加起来,够三千个鬼排十年队。"

我沉默了。

"更巧的是,"她又说,"这四十七个名额的接收方,分布很集中——都是有钱人家、权贵家庭、名人世家。"

"地府在给阳间搞VIP投胎。"

"对。谁关系硬、谁给的钱多,谁下辈子就赢在起跑线上。"

"那他们投胎,钱从哪来?"我问。

苏浅浅压低声音:"你猜,功德积分能不能买卖?考功司内部有价目表——'投胎到富豪家'标价八千点,'投胎到权贵家'一万二,'投胎成明星'另加'流量加成费'。钱大宝那个99999,就是按价目表填的。"

"价目表在谁手里?"

"在赵德贵手里。"苏浅浅说,"但我怀疑,不止他一个人。四百年的盘子,一个人撑不起来。"

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周小满,"苏浅浅忽然正色,"你怕不怕?你要查他,就是跟整个考功司体系对着干。连阎王都四百年没动他。"

"阎王为什么不动他?"

"因为动他,满朝鬼差人心浮动。考功司的人遍布各殿,牵一发动全身。"

"那怎么办?就让这四十七个名额白瞎了?"

苏浅浅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自己生前:绩效差零点五分输给小舅子;方案被老板抢走署名;加班的照片被P成"他最后的背影"。

我忍了一辈子。

枕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字迹娟秀:"周小满,你欠考功司的账我替你记着;欠我的那碗汤,什么时候还?——苏浅浅"

我盯着纸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不忍了。"我对自己说,"死了还忍,那这死,就白死了。"

第五章

调查比想象中顺利,也比想象中危险。

顺利的是,赵德贵嚣张了四百年,压根没想过有人敢查他。账目粗糙得像阳间小作坊——挪用功德、篡改积分、买卖名额,票据都是手写的。苏浅浅翻起来直皱眉:"这也太好查了,他是不是觉得地府没人敢查账?"

危险,来得比想象中快。

查到第三份票据那晚,我接到一个电话——转世安置办的档案室,着火了。

我赶到时,两个鬼差正往火盆里塞卷宗,火苗蹿得老高,半个档案架都熏黑了。

我二话没说,抄起旁边那锅孟婆汤就泼了过去。

火灭了。卷宗糊在盆底,两个鬼差烫得嗷嗷叫。

"周小满!你疯了?!"

"烧账是死罪。"我掸掸袖子,"我是来救你们的。去跟你们司长说一声——档案室我接手了,有事来办公室找我。"

当晚,我的工位电脑又被人黑了。

屏幕一黑,跳出一行字:【周小满,管好你自己的事。你一个临时工,别给自己找不自在。考功司的事,不是你能碰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截图,保存,备份。

第二天,我去找了崔判官。

崔判官看了截图,脸色更黑了:"他动手了。"

"崔老,你有证据吗?"

"有。"崔判官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考功司四百年的功德流水,我私下抄的副本。赵德贵胆子再大,也想不到我这老头子手里,还攥着这本账。"

"……您抄了多久?"

"三百年。"崔判官面无表情,"前面一百年,我还年轻,信他。"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给他鞠一躬。

"别急着感动。"崔判官把册子塞给我,"这本账,加上你查的票据,够赵德贵喝一壶了。但有个问题——阎王殿上,要人证。赵德贵经营四百年,满朝鬼差,一半是他的人,一半不敢得罪他。你一个小临时工去告考功司司长,没人给你作证。"

"那怎么办?"

"你忘了?你手里有一张牌。"崔判官说,"摇号制,是当着满大堂鬼的面推的。那四百多个鬼,都受过'公平'两个字的好处。他们,就是人证。"

我明白了。

当晚,我列了一份清单,托苏浅浅用转世登记处的名册,一个个核对——哪些鬼在摇号制里得了好处,哪些鬼曾被考功司"特批"压过排名。

三天时间,名单列了满满三页。

苏浅浅把名单递给我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周小满,这四十七个名额里,有个鬼,生前是乡村教师,教了四十年书,功德分全县第一——结果被'特批'顶掉,投胎去了一个赌鬼家,这辈子过得苦不堪言。"

"……"

"还有一位,生前是消防员,救人无数,功德分够投胎成医生——结果被顶掉,投胎成了个包工头,欠了一屁股债。"

"……"

"还有——"苏浅浅深吸一口气,"你自己。"

我把名单收好,没说话。

"周小满,"苏浅浅说,"如果这次失败了,你会怎么样?"

"被油锅炸三天,重新排队投胎,排到四百年后。"

"……那你还查?"

"苏浅浅,"我看着她,"你生前算错一笔账,被老板骂了三天,心梗死的。我问你——那笔账,你算错了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是老板让我把错账背下来。"

"那你死后,后悔过认了那笔账吗?"

苏浅浅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后悔过。一直后悔到现在。"

"那你看。"我说,"我一个背了八年锅的人,好不容易有机会掀一次桌子——你不想错过?"

"对。"我说,"掀了这张桌子,我可能被油锅炸三天。不掀,我下辈子还得给关系户当垫脚石。"

苏浅浅看着我,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塞进我手里:"考功司四十年内的'特批'名单,接收方、功德分、审批人、时间,全在里面。我算了三遍,一分不差。"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你跟我说'要是能按规矩办事'那天开始。"苏浅浅说,"周小满,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也不想再认那笔账了。"

第六章

告状那天的场面,我这辈子忘不了。

阎王殿上,鬼差列队,阴风阵阵。赵德贵站在殿中,西装笔挺,气定神闲,身后跟着考功司一溜官员,个个鼻孔朝天。

我站在他旁边,穿着转世安置办的工服(临时工款),手里抱着那本泛黄的账册。

阎王坐在高台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周小满,你状告考功司司长赵德贵——挪用功德、篡改积分、买卖投胎名额。可有证据?"

"有。"我把账册往前一递,"四百年的功德流水,赵司长经手的每一笔,都在上头。"

赵德贵眼皮都没抬:"大王,这册子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伪造?再说了——"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个临时工,上班还没满一个月,张口就是四百年旧账。大王,您信他,还是信我?"

殿上安静了一瞬。考功司的官员已经开始窃笑。

我没接话,冲角落点了点头,把U盘递了过去。苏浅浅会意,接上殿侧的大屏。

"赵司长,你说册子来路不明?行,看现成的。"我指着大屏,"这四十七个'特批'名额,接收方、功德分、审批人、时间——一笔一账,我同事算了三遍,一分不差。钱大宝这份99999,批文编号跟他本人的投胎档案是不是同一份,您现场对。"

大屏上数据一页页滚动。考功司官员们的窃笑,卡在了嗓子眼里。

赵德贵额头冒汗:"我、我记不清……"

"您记不清没关系。"我笑了笑,"外头四百个鬼,替您记着呢。"

殿上安静了三秒。

我往前走了一步:"赵司长,我不跟你扯四百年。我就问你一件新事——我的投胎名额,审批人是你。可我周小满,根本没申请过投胎。我的名额,是怎么被'分配'到首富家的?"

赵德贵脸色微变:"那是考功司统一调度……"

"统一调度?"我扭头看向殿门外,"各位,进来吧。"

殿门推开,呼啦啦涌进来一片——全是这一个月里,摇号登记过、喝过快乐水孟婆汤的鬼魂。

领头的正是那位一千八百零五功德的老教师,他颤巍巍举着一张纸:"大王!我作证!周小满同志推行摇号制,一碗水端平,老朽功德一千八百零五,排在第一梯队,全凭本事!可他自己的名额,却被'特殊通道'改了——这公平吗?!"

"对!公平吗?!""凭什么他顶名额?!""我们排队的都白排了?!"

鬼魂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赵德贵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青里透着黑——跟崔判官的脸色倒是相映成趣。

"肃静!"阎王放下茶杯,看向赵德贵,"赵司长,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赵德贵梗着脖子:"大王!臣,臣这都是为了地府的人才梯队建设……"

"人才梯队建设?"我忍不住笑出声,"赵司长,你外甥钱大宝,生前飙车、啃老、连个驾照都没有——他进首富家当独生子,是'人才'?"

殿上哄堂大笑。

赵德贵脸色铁青,忽然一拍桌子:"周小满!你一个临时工,指使鬼魂冲击阎王殿,大闹考功司,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来人!把他——"

"够了。"

阎王的声音不大,但殿上瞬间安静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赵德贵面前,看着他:"赵德贵,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招这个临时工?"

赵德贵愣住了。

"因为地府这些年的规矩,烂了。"阎王说,"摇号、选调、功德积分——制度再好,架不住有人改。我这四百年没动你,是因为动你,满朝鬼差人心浮动,我赌不起。但我需要一个——不在体制里的人。一个敢掀桌子的人。"

赵德贵后退一步,额头上冒出冷汗。

"你的四百年,赵德贵,就到今天吧。"阎王叹了口气,"来人——"

"且慢!"赵德贵嘶声道,"大王!臣有陛下钦赐的'考功司世袭铁卷'!您不能动我!"

"哦。"阎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你说这个?我昨天让人去查了——伪造的。你连铁卷都敢造。"

赵德贵瞳孔猛缩:"不可能!这铁卷——"

"是三百年前,你从油锅司的档案室里偷出来的范本,照着描的。"阎王说,"描得还挺像。就是字迹没学像——原件的'考'字,那一撇是直的,你这撇,弯了。"

殿上死一般安静。

赵德贵腿一软,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拖下去。"阎王摆摆手,"功德清零,投胎轮回——下一世,去当牛做马,还他这四百年造的孽。"

赵德贵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冤。喊到殿门口,忽然换了嗓子,嚎得跟杀猪似的。

殿上的鬼魂们,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我站在欢呼声中间,忽然觉得,这大概是我短暂而漫长的两辈子加起来,最值的一天。

欢呼声里,我听见苏浅浅在我耳边小声说:"周小满,你猜阎王那句'四百年没动他',是真是假?"

我一愣:"假的?"

"假的。"苏浅浅说,"我查过油锅司的档案——他动过三次。每一次,都因为'时机不成熟',把人放回去了。"

"……那这次?"

"这次,他觉得时机成熟了。"苏浅浅看着我,"因为终于来了个——连铁卷都敢掀的临时工。"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第七章

赵德贵倒了,考功司连锅端了——同案带走的,还有三个副司长。

四十七个被顶替的投胎名额,重新摇号,回归正轨。钱大宝最终投胎去了一个普通工薪家庭——听说他父母人挺好,就是从此多了个天天写作业写到哭的儿子。

那本价目表被当众烧了。烧的时候,排队的鬼魂们自发热烈鼓掌,比看烟花还起劲。

我的转正申请批下来了。正式编制,工牌换成了烫金的。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端着碗快乐水版孟婆汤,坐在望乡台上发呆。

苏浅浅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想什么呢?"

"想投胎的事。"我说,"大王说,我功德够,随时可以去投胎。首富家那个名额,现在空出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生前累死累活攒功德分,就是为了"下辈子投个好胎"——不加班、不背锅、不熬夜改方案的那种。

可现在……

"我忽然觉得,"我慢吞吞地说,"投个好胎,好像也就那样。首富家的儿子也得写作业,也得继承家业,也得被他爹逼着学管理——跟我在公司背KPI,本质上没啥区别。"

苏浅浅笑出声:"那你想干嘛?"

"我想——"我看着她,"留下来。"

"留下来干嘛?"

"继续当我的地府打工人呗。"我咧嘴一笑,"反正生前当了八年社畜,死后接着当——但这一次,我是编内的。"

苏浅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把手里那碗汤递给我:"给你,快乐水配方,加糖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微甜。比生前任何一杯奶茶,都甜。

尾声

三个月后,地府转世安置办公室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转世安置办公室 · 公平摇号专区】。

牌子底下,一行小字——

"本专区试行'来生盲盒'制度:投胎去向完全随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特批、插队与关系户。请各位放心排队,阎王本王也不例外。"

排队的鬼魂们看了,纷纷竖起大拇指。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端着奶茶(快乐水配方,管够),看着那行长队,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我也是这支队伍里的一员。

那时我以为,人死如灯灭,一切归零。

现在我才明白——死,不是结束。是跳槽。

"周专员!"一个声音打断我。是转世登记处的小鬼差:"考功司新来的司长,想请您去开个会,讨论下季度投胎名额分配。"

"新司长?谁啊?"

"崔判官。"小鬼差说,"他说,他看油锅看了三百年,看够了,想换个岗位,看看人间公道。"

我愣了三秒,然后笑出声:"行。告诉他,我带方案过去。"

——转世安置办周专员,上班第二个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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