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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18:18

五年攒下四十一万买房钱,乔安宁一笔转给她弟付了首付。

"你一个厨子,住哪儿不是住?"

她还把元旦二十桌婚宴的单子压在灶台上,让我按成本价掌勺。

我关了火,把营业执照从墙上摘下来翻给她看。

经营者那一栏,白纸黑字三个字:闻屿。

"元旦那二十桌,不办了。"

她拍着台面冲我叫嚷:"你敢?"

我当着她的面打开闲鱼,挂了一条整店转让。

设备齐全,元旦前交接。

她冲过来要抢手机,我侧身躲开,顺手把收银台里的八百块现金抽出来揣兜里。

"元旦那天,你多备几个电话号码。"

她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把空钱匣子扣在桌面上。

五万六千多盘菜炒出来的血汗钱,她十分钟就转走了。

后屋那扇破木窗漏了五个冬天的风,每年腊月我手背冻得裂口子。

现在她跟我说再攒三年?

门口一辆贴着红喜字的新车停下来,她弟乔聿挽着未婚妻推门进来。

看都没看我一眼,嫌店门口招牌太破,让我连夜换块红底金字的。

我走上去,手掌摊在他眼皮底下。

"四十一万退一半,二十万五千,现在转。"

乔聿上下打量我一眼,拍了拍我围裙上的面粉印。

"那钱打进开发商账户了,首付收据都开了,上哪儿退?"

他未婚妻捏着鼻子嫌弃地扇风。

"一个后厨打杂掌勺的,还管起老板娘的账了?"

我指着大门外,一字一句。

"这店已经挂了转让,元旦不办酒。"

"你们爱去哪家大酒楼,去哪家。"

1

手机屏幕亮着,闲鱼上的转让帖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浏览量已经跳到了三十七。

我把手机揣回围裙兜里,抓起压在调料架上的那张红纸预订单,两下撕成四瓣,随手扔进脚边的潲水桶。

“闻屿你发什么疯!”

乔安宁冲过来想捞,看着粘了红油汤汁的碎纸片,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伸手就来夺我的手机。

“赶紧把帖子删了!小聿的请柬昨天全都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知道元旦在咱店里摆二十桌,你现在挂店转让,成心让我乔家在绵阳丢人现眼是不是?”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反手拉开收银台的抽屉,把里面的零钱匣子整个端了出来。

“丢不丢人是你们乔家的事。”

我把零钱匣子里的八百多块现金抽出来塞进自己裤兜,抬眼看着她。

“元旦那天,你多准备几个电话。”

乔安宁皱紧眉头,盯着我手里的钞票。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把空匣子啪地扣在台面上,拿起桌上的刷卡机查今日流水。

“闻屿,你别在这儿跟我装神弄鬼!”

乔安宁一把按住刷卡机,声音拔高了八度。

“不就是四十一万没跟你商量吗?小聿是我亲弟弟,女方那边说了,年底前不见购房合同就不领证,我这个当姐的能看着他打光棍?再说了,咱们这店一个月净挣两万多,再攒三年不就有了——”

“再攒三年?”

我直接截断她的话,把刷卡机从她手底下抽出来,调出对账单拍在她面前。

“后屋那扇木板窗漏了五个冬天的风,每年腊月我手背冻裂口子,握着炒勺往油锅里伸的时候,你说省着点买房。四十一万,我炒了五万六千多盘菜攒下来的血汗钱,你转给乔聿,用了不到十分钟。现在你跟我谈再攒三年?”

乔安宁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梗起脖子,抓起柜台上的抹布重重摔在桌面上。

“你少拿炒菜说事!没有我在前厅给你招呼客人、算账收钱,你一个大老粗能把店开起来?这钱本来就有我的一半,另外一半算我替小聿借你的,以后他发达了还能少了你的好处?”

“我不借,现在就让他把属于我的二十万五千块退回来。”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了小舅子乔聿的电话,直接按下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那头还没等我开口,店门外就传来了汽车鸣笛声。

一辆贴着大红喜字的新车停在路边,乔聿挽着他未婚妻苟芸,身后跟着穿得花团锦簇的乔母,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推开店门走了进来。

乔聿手里还举着响铃的手机,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把手机往收银台上一扔。

“姐,姐夫,你们店门口那块招牌太破了,刚才芸芸她爸妈路过看了一眼,嫌不够气派。你赶紧找人连夜换块红底金字的,再把门口那两口卤肉大锅搬走,一股子穷酸油烟味!”

我走上前一步,挡在乔聿面前,伸手摊开在他眼皮底下。

“换招牌不归我管。乔聿,把你姐今天转给你的四十一万,退一半回来,二十万五千块,现在转。”

乔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伸手拍了拍我围裙上的面粉印子。

“闻屿,你睡糊涂了吧?那钱已经打进开发商账户了,首付收据都开了,上哪儿给你退去?”

我一把挥开他的手。

“房子退了,或者你去把你那辆车卖了凑给我,那是我的买房钱。”

旁边的苟芸立刻拉下脸,挽住乔聿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捏着鼻子嫌弃地扇了扇风。

“哎哟,这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厨子姐夫啊?乔聿,你不是说这店是你姐开的,他就是个在后厨打杂掌勺的吗?怎么一个厨子还能管起老板娘的账来了?要我说,元旦在这儿办酒席真是委屈死我了,要不是看在省那两万块场地费的份上——”

“嫌委屈你现在就换地儿。”

我直接打断苟芸,指着大门外。

“这店我已经挂闲鱼转让了,元旦那天这儿不办酒,你们爱去哪家大酒楼去哪家。”

乔母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把手里的塑料袋往餐桌上一砸,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

“闻屿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安宁嫁给你五年,连个蛋都没下,尽在这儿给你当牛做马!安宁能干,自己开了这么大个店,让你有个地方遮风挡雨,你倒好,小聿结个婚用点家里的钱,你还要把店卖了?我告诉你,女儿的店就是我们乔家的店,你今天敢卖一个试试!”

“妈,您眼神要是好使,自己看看墙上。”

我指了指收银台桌上反扣着的营业执照框,一把将它掀开立在乔母面前。

“经营者三个字后面写的是我闻屿,租房合同签的也是我闻屿。乔安宁的名字在哪儿?你们乔家的名字又在哪儿?”

乔母愣住了,凑近看了两眼执照,转头看向乔安宁。

“安宁,这怎么回事?当年开店的时候,你不是跟妈说你是大老板,他给你打工吗?”

乔安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嘴硬地扯了扯乔母的袖子。

“妈,你别听他胡搅蛮缠!当年我就是嫌跑工商局办手续麻烦,才顺手写了他名字,店里的收银卡可一直攥在我手里呢!”

我看着她还在往自己脸上贴金,正要把当年她替乔聿担保网贷黑了征信的事抖出来,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

“喂,是闻老板吗?我在闲鱼上看到你发的整店转让,我就在临江路这边做餐饮,现在已经到你店门口了,方便看看后厨设备吗?”

店门外,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探头往里看。

我招了招手。

“方便,陈老板是吧?直接进来。”

“看什么看!不卖!”

乔安宁尖叫一声,疯了一样冲向后厨门口,一把抓起水池边接满脏水的塑料盆,迎面就朝门口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油腻的洗碗水泼在门口的地砖上,溅了那位陈老板一裤腿。

乔聿更是直接搬起两把沉重的木头方凳,哐当一下堵在后厨门框中间,一脚踩在凳子面上,冲着陈老板横眉竖眼地嚷道。

“看什么看!这是老子元旦办婚宴的场地,谁敢接手这家店,老子正月里天天带人来这儿摆花圈坐席!滚出去!”

陈老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极其难看地看了我一眼。

“闻老板,你这家里人还没协商好吧?这浑水我可不敢蹚。”

陈老板甩了甩裤腿上的脏水,转身快步走了。

我看着陈老板离开的背影,刚要去拿手机再联系,后屋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苟芸正站在我的后屋门口,一脚把门踹开,指挥着乔母把一箱箱贴着红喜字的劣质白酒往我床铺上堆。

“妈,这屋虽然又小又破,但锁起来放咱们的烟酒喜糖正好!把床底下那些破鞋破衣服全扔垃圾桶去,看着就晦气!”

我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乔聿的衣领往外拽。

“滚出我的屋子!”

乔聿挣扎着推搡我,乔母从后面猛地抱住我的腰往后拖,乔安宁趁机冲进后屋,哐的一声把后屋的防盗铁门从里面反锁上,隔着铁栅栏冲我扬了扬手里的钥匙。

“闻屿,我把话撂这儿!店里的流水卡我已经挂失锁死了,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我也收起来了!在元旦小聿那二十桌婚宴办完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老老实实给我备菜!”

2

我一脚踹在后屋的铁栅栏门上,震得门框扑簌簌掉灰。

“乔安宁,把我身份证和屋门钥匙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拿菜刀把这扇门劈开。”

铁门里面的乔安宁被震得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又仗着有铁栅栏挡着,把钥匙塞进她贴身的毛衣领口里。

“你劈啊!你劈坏了正好换新的,反正从今天起这屋归小聿放婚庆物资了!你今晚睡前厅拼凳子去,什么时候想通了不再闹腾卖店,我什么时候把证件还你!”

乔母在旁边帮腔,一屁股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老板椅上,翘起二郎腿抓了一把瓜子嗑起来。

“就是!一个大男人小肚鸡肠,四十一万花都花了,你还想怎么着?赶紧去菜市场把元旦酒席要用的海鲜和肘子定了,芸芸娘家那边讲究,每桌必须有大闸蟹和甲鱼,少一样唯你是问!”

我看着坐在收银台里嗑瓜子的乔母,又看了一眼铁门后满脸算计的乔安宁,转身走进后厨,直接掀开案板底下的暗格,取出我平时备货用的备用手机和那串备料仓钥匙。

“你们喜欢守着这间破屋子,那就慢慢守。”

我解下围裙往案板上一扔,径直往店门外走。

乔聿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哎,闻屿你干嘛去?晚上我们还得在店里吃顿便饭呢,你先炒四个菜再走!”

“吃你妈的头。”

我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骑上门口的三轮电瓶车,直接往老城区的综合批发市场开。

冷风迎面刮在脸上,手背上五年前留下的冻疮疤痕又开始发痒。

二零二二年冬天,也是这么冷的天。

那时候我和乔安宁刚结婚一年,准备盘下临江路这家店面。原本说好夫妻俩一起去办执照,结果到了办事大厅门口,乔安宁死活不肯进去,捂着肚子说自己痛经,非让我一个人拿身份证把营业执照和租赁合同全签了,还说什么“执照写你名,我嫌跑手续麻烦”。

后来每年工商年检、税务申报,全是我一个人骑着电瓶车顶着寒风去跑,她连自己的征信报告长什么样都从不让我看一眼。

那年腊月,为了省下租房子的每年一万八千块钱,她拉着我的手在漏风的后屋里抹眼泪,说“阿屿,咱们先苦几年,后屋挤一挤,每年把利润抽两成存进这张卡里,等攒够四十万,咱们就去买套南北通透的大三居,让你风风光光当业主”。

我信了她的话。

这五年来,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去屠宰场挑最新鲜的猪肉,晚上十一点收完摊还在后厨熬红油。后屋没有暖气,冬天夜里被窝像冰窖,我连件三百块钱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

二零二四年,乔聿买车还不上车贷,催收电话打到店里,乔安宁跪在地上求我,逼我拿私房钱替乔聿还了三万块车贷。

直到今天早上,我想去银行看看那笔存了五年的买房钱还差多少,才发现里面的四十一万零六百块,已经在昨天下午三点十四分,一笔转进了售楼处的账户。

三轮车停在批发市场的水产干货区门口。

三天前,乔安宁跟我提了一嘴元旦店里要接二十桌大席,让我先把好料备上。我以为是接了外面的高价团餐,掏出自己微信零钱里攒着交下季度房租的一万两千块钱,给水产老李和肉联厂老张各付了六千块定金。

我大步走进老李的水产铺,把三张红色的定金收据拍在玻璃柜台上。

“李哥,元旦要的那二十桌甲鱼、基围虾和花鲢,全退了,把六千块定金转我微信。”

老李正拿着网兜捞鱼,闻言停下手,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满脸诧异地拿起收据。

“退了?闻师傅,今天早上你丈母娘还特意跑到我摊位上来显摆,说元旦是你小舅子结婚大喜,让我挑最大个头的甲鱼,怎么突然不办了?乔家那边知道吗?”

“我的钱定的货,退货不需要他们知道。”

我亮出手机收款码,推到老李面前。

“按行规,提前两天退订不扣违约金。李哥,咱们合作五年了,你把钱退我,回头要是乔家有人来提货,你让他们自己掏现钱按零售价买。”

老李看了看我冷硬的脸色,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扫码把六千块钱转了过来。

“行,闻师傅你办事一向敞亮,我认你这个人。钱转你了,收据我收回。”

我接着又去肉联厂老张那儿,把另外六千块猪肉和肘子的定金也全数退回。

一万两千块钱重新回到微信零钱里,我站在市场门口,拨通了刚才被乔安宁泼水赶走的陈老板的电话。

“陈老板,刚才让你见笑了。店里那几个是我前妻娘家人,来闹事占便宜的。一口价,转让费加全套九成新后厨设备,八万块,唯一条件是明天签合同,三十一号下午五点前必须交接换锁,你敢不敢接?”

电话那头的陈老板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八万?闻老板,你那套炉灶和冷库光买新的就得五万多,临江路这地段转让费平时至少十二万!不过你家里那帮人要是元旦来闹事怎么办?我可不想刚接手就惹一身骚。”

“租房合同和营业执照全在我一个人名下,跟他们姓乔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历。

“房东就在隔壁街住,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你直接去房东家里重新签租约过户。只要合同落了你的名,元旦那天他们敢砸你一把锁,直接报警按寻衅滋事抓人,一抓一个准。”

“成!八万就八万,明天上午十点,房东家门口见!”

挂断电话,我骑车回到闻记小炒。

刚到门口,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铁锈味。

我推门冲进后厨,只见乔聿正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我师父传给我的那把“邓氏千锤”桑刀,哐哐当当地往一捆粗铁丝上剁!

旁边堆着扎婚庆拱门用的塑料花和铁架子,我那把用了八年、刀刃薄如蝉翼的精钢片刀,此刻刃口已经崩出了七八个指甲盖大的豁口,刀尖更是直接折断了一截,掉在满是泥水的瓷砖地上。

我血液瞬间往头顶上涌,冲过去一脚踢在乔聿握刀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桑刀飞出去老远,乔聿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闻屿你他妈疯了!敢踢我!”

我弯腰捡起那把崩断的片刀,手指摸过满是豁口的刀刃,转头盯着地上的乔聿。

“谁让你动我刀包的?这把刀是我师父退休时留给我的,你拿来砍铁丝?”

乔安宁和苟芸听到动静从前厅冲进来,苟芸一把扶起乔聿,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把破菜刀值几个钱!乔聿给你扎元旦迎宾的花拱门,用你把破刀怎么了?手腕都踢青了,闻屿我告诉你,没有两万块医药费这事没完!”

乔安宁更是直接冲到灶台边,抓起我放在架子上的那个红木菜谱盒,举在半空中威胁我。

“闻屿你给我退后!你敢再动小聿一下,我现在就把你这本破菜谱扔进红油锅里炸了!小聿手金贵着呢,明天还要去试新郎礼服,你一个臭厨子的破铁片子能跟小聿的手比?”

我看着她手里举着的菜谱盒,锅里的红油正冒着滚烫的青烟。

“乔安宁,你扔一个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马上给小聿道歉,再去把今天晚上的十个菜炒出来,听见没有!”

乔安宁手腕一抖,直接撕下菜谱最上面的两页泛黄纸张,松手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滋啦一声,写满师父手迹的纸页瞬间卷曲发黑,化作一团焦炭。

我刚要冲过去夺下木盒,店门外突然走进来三个穿制服的街道办巡查员和旁边店铺的王主任,乔母在后面扯着嗓子哭喊着领路。

“王主任啊,你们快来看看吧!我女婿拿着菜刀要在店里砍人啦,连小舅子都不放过,要把我们一家老小逼上绝路啊!”

王主任几步跨进后厨,一把拦在我面前,厉声喝道。

“闻屿!把你手里的刀放下!大晚上的在店里耍什么横,街坊四邻都举报过来了!”

3

我看着挡在面前的王主任,把手里崩断的桑刀缓缓插回刀架,弯腰用漏勺把油锅里那两片烧焦的纸灰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王主任,您既然来了,正好看看清楚。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传家菜刀,被乔聿拿来砍铁丝崩断了;这是我记了十年的手写菜谱,刚被乔安宁撕了两页扔进油锅。到底是谁在店里撒泼闹事?”

王主任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满地的铁丝和焦黑的纸片,转头看向乔母。

“老嫂子,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厨师的刀和谱那是吃饭的家伙,你们怎么能乱动呢?”

乔母立刻一拍大腿,顺势往地上一坐,双手拍着地板干嚎起来。

“哎呀没天理啦!我们乔家把闺女嫁给他五年,连间像样的婚房都没有,现在小舅子结婚借店里办个酒席,扎个花门用一下菜刀,他就要抬腿踢人啊!王主任,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店是我们两口子的夫妻店,他现在要在闲鱼上把店偷偷卖了卷钱跑路,你们街道管不管啊!”

乔安宁眼疾手快地把剩下的菜谱盒塞进自己怀里,红着眼眶对王主任点头。

“王主任,我妈说的都是真的。闻屿因为我给弟弟垫了点买房首付,今天就吵着要卖店毁小聿的婚礼。我们夫妻吵架拌嘴,我一时气急才撕了两页纸,可他刚才那一脚差点把小聿手腕踢断了!”

王主任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和稀泥的架势。

“小闻啊,听叔一句劝,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小舅子后天元旦就结婚了,天大的事也得等喜事办完了再说。你现在卖店确实不地道,赶紧把火关了,给人小舅子赔个不是,这事就算翻篇了。”

“翻不了篇。”

我直接打断王主任的话,从兜里掏出刚才水产老李和肉联厂老张退钱的转账记录,举到乔安宁眼前。

“元旦二十桌的备料定金,我已经去批发市场全退了。后天这儿没有一颗菜、没有一条鱼,更没有厨师。你们现在去定别的酒楼还来得及。”

乔安宁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声音都变了调。

“你把老李和老张的货退了?闻屿你疯了吗!明天就是三十一号了,现在去哪儿重新订二十桌的海鲜和鲜肉!”

“那是你们乔家的事。”

我收起手机,绕过王主任,走到后屋那扇被乔安宁锁住的铁门前,拿起墙角那把换煤气罐用的大号铁榔头。

“闻屿你要干什么!”

乔安宁慌了神,冲过来想拦我。

我抡起铁榔头,对准铁门上的挂锁,哐当就是一锤!

火花四溅,挂锁应声断裂,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拉开铁门走进后屋,把堆在我床上的那十几箱劣质喜酒一箱接一箱地抱起来,直接往门外的大街上扔。

砰砰啪啪!

玻璃酒瓶碎裂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响亮,浓烈的劣质酒精味瞬间弥漫了半条街。

“我的酒!那是明天迎亲要用的喜酒!”

乔聿连手腕疼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冲出去抢救酒箱。

我没理会外面的鸡飞狗跳,走到后屋角落的旧衣柜前,抡起榔头一锤砸开那个被乔安宁上了锁的小抽屉。

抽屉木板裂开,里面除了我的身份证、户口本和结婚证之外,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红头购房认购书,以及一份上个月刚打印出来的个人征信报告。

我拿起那两张纸扫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购房认购书的买受人一栏,整整齐齐写着两个名字:乔聿、苟芸。

四十一万的首付全款砸进去,连乔安宁的一根头发丝都没写上去。

而那份征信报告上,清清楚楚印着二零二二年乔安宁为乔聿的二十万网贷做连带担保,因连续逾期八个月被列入失信名单的记录。

我把身份证和户口本揣进贴身口袋,拿着那份购房认购书走出后屋。

前厅里,王主任见两边动真格砸了东西,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带着巡查员匆匆走了。

乔母和苟芸正忙着把没摔碎的几箱酒搬回前厅,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苟芸一边擦着酒箱上的灰,一边不耐烦地冲乔安宁抱怨。

“姐,你看你找的这是什么疯子男人!我可跟你说清楚了,后天酒席要是出了一点岔子,让我娘家亲戚看了笑话,这婚我当场就不结了!还有,刚才妈问房本写谁的名字,我爸妈说了,虽然首付是你出的,但那是你给小聿的彩礼补贴,房本上只能写我和小聿两个人的名字,以后房产证下来你也别惦记着拿去抵押开店!”

乔安宁正在捡地上的碎玻璃,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芸芸你放心,都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不都一样吗?只要你和小聿好好过日子,姐以后老了去你们那儿住个小次卧就行……”

“谁跟你住一起啊,三居室我们自己住还嫌小呢,留一间给孩子,留一间给我爸妈来住,哪有你的屋?”

苟芸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我站在后屋门口,把手里那张购房认购书轻轻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听见了吗,乔安宁?四十一万给出去,你连把门钥匙都混不上。为了给你弟还网贷黑了征信,开店连名字都不敢挂,现在还拿我的买房钱去填这个无底洞,你贱不贱?”

乔安宁猛地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征信报告和身份证,脸色唰地白了,冲过来一把抢过征信报告撕得粉碎。

“你翻我抽屉!闻屿,你偷看我隐私!”

“你那点烂事也配叫隐私?”

我转身回后屋,拿起早就打包好的帆布行李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成都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沉稳的女声。

“闻师傅你好,我是成都蓉城酒楼的晏青。上个月在绵阳厨师交流会上尝过你做的水煮牛肉和肝腰合炒,一直记着这个味。听说你那边的店面打算出手,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来成都?我这儿后厨缺个掌印的主厨,底薪两万,另加后厨两成干股分红,菜单定价权全归你。”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前厅。

“晏老板,元旦当天能入职吗?”

“随时欢迎,后厨宿舍和食材都已经给你备好了。”

“好,一言为定,明天下午我坐高铁过去。”

我刚挂断电话,还没来得及迈步,乔聿突然从背后冲上来,一把将我推进后屋,乔母和乔安宁同时发力,将后屋门外那道原本用来防盗的沉重卷帘铁闸门轰隆一声拉了下来!

咔哒两声,两把新买的大号U型车锁从外面死死扣住了卷帘门的底扣。

隔着密不透风的铁皮卷帘门,乔安宁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还想去成都当主厨?闻屿,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里面反省!手机信号屏蔽器我已经让小聿插在门口了,明天一天你就在屋里呆着,等后天元旦早上酒席开火,我再放你出来掌勺!”

4

卷帘门合拢的瞬间,后屋里只剩下头顶一盏二十瓦的节能灯亮着。

我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原本满格的信号确实在一秒钟之内变成了无服务,连无线网络都被外面的乔聿拔了网线。

铁皮门外传来乔聿得意的拍门声。

“闻屿,我这台屏蔽器可是花三百块钱在网上淘来的大功率货,方圆十米之内一只苍蝇都别想发消息出去!你就乖乖在里面睡大觉,等后天早上六点,老子亲自开门放你出来宰甲鱼!”

苟芸在外面咯咯直笑。

“还是小聿聪明!姐,咱们赶紧去把你刚买来的那些海鲜冻货搬进冷库,刚才我看了,虽然他退了批发市场的鲜货,但冷库里还有上个月存的冻虾和冻肉,凑合做二十桌根本看不出来,还能再省五千块菜钱呢!”

乔母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对对对,把前厅的大门也从外面锁上,咱们今晚全回老房子睡!让他一个人在这黑屋子里饿一天一夜,看他后天还敢不敢摆臭架子!”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紧接着是前厅卷帘门落锁的哗啦声。

整间店铺彻底安静下来。

我没有去砸那扇被两把大号车锁扣死的卷帘门,而是走到后屋床铺底下,弯腰掀开那块松动的青石地砖。

地砖下面,放着一把专门用来锯排骨和拆旧灶台的无齿角磨机,还有一截直接从隔壁五金店总电箱接过来的独立备用电源线。

五年前装修这间后屋的时候,乔安宁为了省钱不肯找电工,全是我自己一锤一凿改的线路,她根本不知道这屋里有一条不经过前厅总闸的暗线。

至于那个手机信号屏蔽器,我甚至都不用去拆它。

我把角磨机的插头插进床头暗盒,按下开关。

刺耳的金属切割声瞬间在狭小的后屋里炸开,耀眼的火星顺着卷帘门内侧的导轨槽飞溅而出。

不到八分钟,两根连接外部车锁的实心铁插销被角磨机齐根切断,通红的铁头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我关掉角磨机,双手抓住卷帘门底沿往上一托。

哗啦一声,卷帘门被推开半人高。

门外插座上那个闪着红灯的黑色信号屏蔽器正在发烫,我一脚踩上去,塑料外壳咔嚓碎裂,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满格信号瞬间跳了回来。

微信一连弹出来十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陈老板半小时前发来的。

“闻老板,我跟房东李大爷已经联系好了,老爷子听说你要去成都发展,今晚就能在家给我们办租约改签,你那边方便出来吗?”

我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回了一句。

“方便,现在就过去。”

当天夜里十一点,我在房东李大爷家里,和陈老板正式签下了店铺转让协议与新的房屋租赁合同。

八万块钱转让款当场转进我新办的银行卡里,工商变更登记也在第二天上午十点通过政务软件提交完毕。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四点,距离元旦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陈老板带着四个装修工人和两辆小货车停在闻记小炒门口,工人们架起梯子,拿着撬棍开始拆卸后厨的旧排烟管,把冷库里乔安宁昨晚塞进去的那些发臭冻虾一筐接一筐地往门外垃圾桶里倒。

我站在收银台前,正把最后一把冷库钥匙串在铜环上。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店门口响起。

乔安宁和乔母拎着大包小包的红色拉花、喜字气球从出租车上冲下来,看到门口满地的冻虾和正在拆招牌的工人,乔安宁手里的气球袋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疯了一样拨开工人冲进店里,指着我的鼻子嘶声咆哮。

“闻屿!你是怎么从后屋出来的!这些人是谁,谁允许你把冷库里的婚宴菜倒掉的,你把我们的家拆了,你还要不要良心!”

我抓起柜台上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截住她的话头。

“乔安宁,你给我把嘴闭上,听我把账给你算清楚。”

“第一,二零二二年你弟网贷逾期二十万,你背着我给他做连带担保,征信黑透了,开店办不下执照只能挂我的名,你却骗我说你嫌跑手续麻烦。”

“第二,这五年里我住后屋,冬天木窗漏风,手背冻得流脓,你每年抽走两成利润,跟我说省着买房。”

“第三,四十一万买房钱,你转给你弟付首付,用了不到十分钟,房本上连你一个字都没写。”

我看着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剧烈哆嗦的乔安宁,把手里的转让合同复印件啪地拍在她胸口上。

“你不是舍不得这个家,是舍不得元旦那二十桌的成本价。”

“你偏到骨子里了。”

乔安宁接住滑落的合同,看着上面鲜红的指印和陈老板的签名,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死死盯着我。

“不……不可能,这店也有我的一半,我不签字你怎么可能卖得掉!陈老板,这店我们不卖,你赶紧带着人滚出去!”

旁边的陈老板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刚跟房东签好的红本租赁合同晃了晃。

“这位大姐,看清楚了,营业执照经营者是闻屿个人,租房合同也是闻屿个人,现在已经合法转到我名下了。从今天下午五点起,这地方叫‘老陈肥肠鸡’,你们要是再不走,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没有再看乔安宁一眼,转身把手里那串全部门锁的铜钥匙,稳稳交到陈老板手里。

“陈老板,店交给你了。”

我弯腰提起脚边那个装满刀具的黑色帆布刀包,甩手背在肩上,大步朝店门外走去。

“闻屿!你给我站住!你走了明天二十桌酒席谁来做!”

乔安宁在身后哭喊着追上来想要拽我的衣角,被陈老板的两个装修工人伸手拦在门内。

就在这时,我兜里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丈母娘”三个字。

刚才在门口跟居委会大妈打听情况的乔母,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一边往店门口跑,一边在电话里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闻屿你个挨千刀的白眼狼!你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甩手走人,你毁我儿子的婚礼,我让你在绵阳不得好死——”

我脚步没停,直接转身把开着免提的手机递到门口的陈老板手里。

“店已经不是我的了,您跟新老板谈。”

陈老板接过手机,冲着话筒吼了一嗓子。

“老太太,我是新店主!限你们十分钟之内把店里那些破喜字和假酒全搬走,过了五点我锁门砸墙,少了一瓶酒我概不负责!”

电话那头的乔母瞬间卡了壳,举着手机张大嘴巴,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陈老板把手机递还给我,转身一挥手。

“师傅们,到点了,把后厨和前厅换上咱自己带的新大锁,收工!”

两把崭新的黄铜大挂锁咔嚓一声,死死锁住了后厨的铁门和前厅的卷帘门。

就在锁舌扣死的那一秒,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喜庆的鞭炮声,两辆提前来踩点送外地亲戚的大巴车闪着双闪灯,稳稳停在了闻记小炒的马路对面。

车门打开,乔聿老家的二十多个七大姑八大姨拎着礼盒走下车,热热闹闹地朝这边喊道。

“安宁啊,我们提前到了,快让女婿开火炒几个招牌菜,大家伙儿坐了一天车都饿坏啦!”

5

乔安宁手里的转让合同复印件飘落在满是油污的台阶上。

她看着马路对面浩浩荡荡走过来的二十多个老家亲戚,又回头看了一眼被两把黄铜大锁死死扣住的卷帘门,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拦下路边正好驶过的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乔安宁突然反应过来,扑到出租车窗边,双手死死扒住半降的车玻璃,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闻屿你下来!你不能走!大舅二姨他们全都到了,明天早上还有十八桌客人要来,你现在走了我拿什么招待他们!我给你认错还不行吗?那四十一万等过了元旦我一定让小聿给你打借条,你快跟那个陈老板说你不卖了!”

我按下车窗升降键,玻璃缓缓上升,逼得她不得不松开手。

隔着只剩一条缝的车窗,我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乔安宁,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乔安宁愣在车窗外,嘴唇哆嗦着。

“元旦那天,让你多准备几个电话。”

我拍了拍司机的椅背。

“师傅,去绵阳高铁站。”

出租车一脚油门蹿了出去,把乔安宁尖利的哭喊声甩在冬夜的冷风里。

当晚七点,我坐上了开往成都的高铁,住进了蓉城酒楼安排在春熙路附近的单人公寓。

公寓有四十多平,朝南的落地窗严丝合缝,屋里开着暖气,浴室里二十四小时流着滚烫的热水。

我洗掉了一身陈年的油烟味,一觉睡到二零二七年元旦早上八点半。

刚起床洗漱完,我的手机就开始疯狂弹出拦截提醒和微信语音请求。

全是乔安宁和乔聿发来的。

我没有接听,只是点开临江路餐饮同行群。

群里此刻已经炸开了锅,隔壁米粉店的刘老板一连发了五条现场短视频。

第一条视频是早上七点半拍的。

闻记小炒门口原来的招牌已经被陈老板拆了一半,露出一截光秃秃的水泥墙,前厅和后厨的铁门上挂着大锁。

乔聿穿着一身大红新郎西装,带着伴郎拿着铁棍正想撬锁,结果陈老板带着六个壮实的装修工坐在门口塑料凳上抽烟,旁边还站着两位接到报警赶来维持秩序的民警。

视频里传来民警严肃的警告声。

“产权和租赁合同我们都核实过了,现在这家店归陈先生合法经营,你们谁敢再砸锁撬门,直接带回派出所拘留过元旦!”

乔聿吓得把铁棍扔在地上,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第二条视频是上午十点半拍的。

临江路的马路牙子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来吃婚宴的一百六十多号宾客。

苟芸的娘家亲戚开了八辆小轿车过来,看到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全都黑着脸站在寒风里骂街。

镜头拉近,乔安宁蹲在路边的垃圾桶旁边,头发散乱,手里攥着两个充电宝和两部手机,正疯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

“喂,张大厨吗?我是闻记小炒的安宁啊,今天中午能不能来救个急帮我掌勺二十桌……什么?你在给绵州酒店顶班?我给你加双倍工钱都不行吗?”

“喂,是鸿运酒楼吗?我现在急需定二十桌婚宴,现在就过来……满座了?大厅走廊加桌也不行吗?”

“喂,老李水产吗?你快把闻屿之前定的那二十只甲鱼送过来,我找了个乡下厨子在路边支锅炒……什么?甲鱼昨天就卖光了?要买只能按一百八一斤付现钱?”

米粉店刘老板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各位同行,我刚在旁边数着呢,乔安宁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足足打了三十八个电话!元旦结婚吉日,全绵阳的厨师和大小饭店半个月前就订满了,她现在上哪儿找厨师去?听说连原本备好的菜都被闻师傅提前退了,这下乔家可把脸丢到太平洋去咯!”

我擦干头发,背上刀包走出公寓,步行五分钟到了蓉城酒楼后厨。

后厨宽敞明亮,十二口猛火鼓风灶一字排开,不锈钢案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老板晏青穿一身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正站在主厨台前核对今日的贵宾菜单。看到我进来,她立刻放下文件夹迎上来,顺手把一套熨烫平整的白色主厨服递给我。

“闻师傅,新年好。昨晚睡得还习惯吗?这是给你定制的主厨服,今天中午三楼有六桌商务宴请,原本的主菜定的是樟茶鸭和毛血旺,你看看要不要改?”

我接过主厨服换上,看了一眼配菜台上的鲜活食材。

“今天元旦,客人图个红火脆嫩,把樟茶鸭换成干烧岩鲤,再加一道肝腰合炒,单价提三十块,算我的招牌菜。”

晏青眼睛一亮,干脆利落地拿起笔在菜单上画了钩,转头对身后一排十二个厨师和配菜工扬声道。

“都听见了吗?以后咱们后厨的菜单和定价,全听闻师傅一个人的!大家叫人。”

“闻师傅好!”

十二个年轻厨师齐刷刷应声,眼神里全是恭敬。

我点点头,提起案板上的新桑刀,开火热油,一气呵成将六桌主菜赶在十二点前全部出锅。

刚忙完午市,我洗完手走到后厨休息区喝茶,手机里同行群又弹出了最新的现场直播视频。

那是中午十二点半的临江路街头。

因为找不到厨师也订不到酒店,乔安宁和乔母走投无路,只能从街尾的两家快餐店临时订了一百六十份十五块钱的塑料盒饭。

视频里,闻记小炒门口的人行道上,临时租来的二十张塑料折叠桌摆得歪歪扭扭,连张红桌布都没有,每张桌子上摞着八盒快餐盒饭——里面只有几片发黄的青菜、两块肥腻的卤肉和一团冷掉的白米饭。

苟芸的父亲当场气得脸色铁青,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塑料桌!

哗啦一声,八盒快餐饭扣在马路上,菜汤溅了新娘子苟芸一身白婚纱。

“乔聿!乔安宁!你们老乔家就是这么办喜事的?收了我们娘家六万八的礼金,让我们六十多口亲戚大元旦的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十五块钱的猪食盒饭?我闺女就是嫁条狗,也比嫁进你们这种骗子家里强!”

苟芸更是当众扯下头上的新娘头纱,狠狠甩在乔聿脸上,反手就给了乔安宁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乔安宁被打得跌坐在满地的米饭粒里,捂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乔安宁你个贱人!你不是拍着胸脯跟我保证,闻屿是你养的一条狗,让他往东不敢往西,元旦给我们办两千块一桌的海鲜大席吗?现在连后厨门都进不去,让我爸妈在全厂同事面前丢尽了老脸!”

乔母跪在地上抱住苟芸的大腿哭求,周围路过的市民里三层外三层举着手机拍视频,指指点点的哄笑声隔着手机屏幕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乔安宁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号码,直接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全是街头嘈杂的咒骂声和苟芸砸凳子的声音,乔安宁带着哭腔冲我嘶吼。

“闻屿!你满意了吗!苟芸她爸把桌子掀了,现在全绵阳的人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你赶紧给我滚回来,去跟苟芸爸妈解释清楚,就说今天是你突发急病才没开火,快点!”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

“盒饭十五块钱一份,二十桌一百六十份,一共两千四百块。乔安宁,我帮你省了七千六百块成本,你应该谢谢我。”

“闻屿你个畜生——”

我直接按断电话,打开微信联系了我昨天在成都委托的张律师。

“张律师,起诉状拟好了吗?把乔安宁和乔聿一起列为被告,诉求很简单:判决离婚,并追回乔安宁擅自赠与乔聿的四十一万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我的二十万五千块。”

6

一月三号上午,绵阳市区里的法院将传票和财产保全裁定书,直接送到了乔安宁和乔聿的手上。

我没去绵阳,人还在蓉城酒楼后厨试制开春的新菜谱,乔安宁的连环夺命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案板旁边的调料架上,手里的菜刀不停,切着案板上的泡椒和仔姜。

“闻屿!你居然去法院告我和小聿?还申请冻结了我的银行卡!”

乔安宁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听筒。

“四十一万是买房首付,房子都已经网签了,你让我上哪儿给你吐出二十万五千块来?你赶紧去法院撤诉,不然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的!”

我把切好的仔姜码进瓷盘里,拿抹布擦了擦手。

“撤诉可以,今天下午五点前,让乔聿把二十万五千块打进我账户。过了五点,张律师会直接向法院申请查封乔聿名下那套新房和他的新车。”

“你敢查封小聿的房!”

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抢夺声,紧接着是乔母气急败坏的叫骂。

“闻屿你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元旦小聿的婚礼被你搅黄了一半,为了安抚芸芸娘家,我把养老的棺材本三万块钱都赔进去了!现在你还想来抢小聿的婚房?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安宁今天已经带着行李去小聿的新房住了,有本事你来新房找我们!”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乔安宁去乔聿的新房住了?行,那祝你们乔家团团圆圆。”

我挂断电话,顺手点开刚才张律师发给我的微信消息。

为了固定乔聿恶意接受大额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张律师的两名律所调查员此刻正等在乔聿那个精装现房小区的楼下,准备当面给乔聿补送一份追加诉讼材料。

半小时后,张律师的调查员小刘直接给我发来了一段现场录制的视频。

视频背景是绵阳城东某小区六楼的电梯口。

乔安宁拖着两个大号行李箱,身后跟着拎着铺盖卷的乔母,母女俩一脸狼狈地站在602室的防盗门外。

由于闻记小炒已经变成老陈肥肠鸡,乔安宁不仅丢了赚钱的店铺,连住的后屋也没了,只能拉着行李箱,带上一心想住新房沾光的乔母,一起投奔弟弟那套花了她四十一万买下的新房。

视频里,乔安宁伸手去按门上的智能密码锁。

“滴——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电子女声冷冰冰地响起。

乔安宁愣了一下,又按了一遍自己的生日,还是提示密码错误。

她用力拍打着防盗门,冲里面喊道。

“小聿!开门啊,姐和妈把行李搬过来了,密码怎么改了?”

过了足足两分钟,防盗门才拉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里面还挂着防盗链。

苟芸穿着真丝睡衣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盘车厘子,上下扫了一眼门口的两个大行李箱,眉头拧成了疙瘩。

“大姐,你拖着这么大两个箱子干什么?逃难呢?”

乔安宁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伸手想去拉门把。

“芸芸,闻记小炒让闻屿那个白眼狼给卖了,姐现在没地方住,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这新房有一百一十平,三室两厅,我跟妈先搬过来住那个朝北的小次卧,平时还能给你们小两口做饭洗衣服……”

“做饭洗衣服?你可拉倒吧!”

苟芸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吐出一颗车厘子核,正好掉在乔安宁的脚背上。

“元旦那天因为你和你那个厨子男人,害得我在全家族面前吃十五块钱的盒饭,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现在你还想拖家带口住进我的新房?我妈昨天已经搬进来住次卧了,另外一间小书房我要留着放我的包包和衣服,这屋里没你的地儿!”

乔母在旁边急了,伸手就去推防盗门。

“芸芸你这话说的就没良心了!这房子四十一万的首付可全是安宁掏的,连装修家电都是安宁刷信用卡买的,她是你亲大姑姐,怎么就不能住一间屋了?小聿呢!让小聿出来说话!”

门缝后面,乔聿探出半个脑袋,眼神躲闪着看了一眼乔安宁的行李箱,压低声音劝道。

“姐,妈,你们别在门口大吵大闹的,让邻居听见多不好。芸芸还在气头上呢,再说了,闻屿那个疯子刚把法院传票寄过来,你们现在住进来,万一他带人上门闹事怎么办?你们先去外头找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两天,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乔安宁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亲弟弟,声音都在发抖。

“小聿,你说什么?我卡里所有的钱全给你付首付了,剩下的钱也被法院冻结了,我现在连住旅馆的钱都快没了!那四十一万可是我掏空家底给你的,这房子怎么说也有我的一份——”

“什么有你的一份!”

苟芸猛地从门后抽出一张购房合同复印件,啪地甩在乔安宁脸上!

纸张划过乔安宁的脸颊,掉在走廊的瓷砖地上。

苟芸指着地上的纸,嗓门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乔安宁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合同上写的是我苟芸和乔聿两个人的名字,跟你有半毛钱关系?那是乔聿欠我们娘家的彩礼和婚房,钱进了开发商的账就是我们小两口的夫妻财产!你一个离了婚被男人扫地出门的丧门星,少赖在我家门口沾晦气!”

“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被苟芸狠狠关上,连里面的反锁保险都拧死了。

乔安宁僵在紧闭的防盗门前,低头看着地上那张没有她名字的购房合同复印件,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面上。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扑向站在楼梯口拍摄的律所调查员小刘,抓着小刘的袖子语无伦次地喊道。

“你是闻屿派来的对不对?你快给闻屿打电话!我错了,我现在才知道谁是真正对我好的人!闻屿跟我住后屋那五年,从来没让我受过这种气,他赚钱全交给我管,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让他接我电话,我们不离婚,我把这房子要回来还给他!”

小刘平静地抽回自己的袖子,把一份法院补充证据通知书塞进她怀里。

“乔女士,闻先生交代过,除了法庭上见,他没有半句话要跟你说。另外提醒你一句,七天之内如果不能提交合法答辩,法院将依法强制执行你名下的全部资产。”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收起手机,端起刚出锅的一盘回锅肉走出后厨,亲自送到大堂靠窗的一桌老食客面前。

傍晚六点,蓉城酒楼晚市正忙的时候,前台领班突然快步走到后厨门口,神色有些古怪地叫住我。

“闻师傅,大堂门口来了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一进门就抓着服务员问你在哪儿,非说自己是你的老板娘,要把你带回绵阳去。”

7

我手里的炒勺稳稳翻了一个面,将锅里的宫保鸡丁收汁起锅,盛进青花瓷盘里递给传菜员。

“告诉保安,不认识,直接轰出去。”

话音刚落,后厨那扇双向推拉门就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

乔安宁甚至没等领班出去传话,把两个行李箱丢在大堂走廊,一路推开拦阻的服务员冲到了后厨门口。

她身上还穿着元旦那天被泼了菜汤的红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原本精心保养的脸颊凹陷下去,眼底全是红血丝。

看到我站在灯火通明的主厨灶台前,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白衣戴高帽的厨师,她脚步顿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

“阿屿……”

她吸了吸鼻子,几步跨进后厨门槛,伸手就要来抓我的围裙袖子。

“阿屿,我可算找到你了!这几天我给你打了上百个电话你都不接,我都快急疯了。你别在这儿给别人打工了,跟安宁回绵阳好不好?我已经看清小聿和苟芸的嘴脸了,以后我再也不管他们了,咱们回绵阳重新租个小门面,还开咱们的闻记小炒,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我往后退了半步,拿起案板上的干抹布,把她刚才碰到的灶台边缘擦了一遍,随手扔进垃圾桶。

“乔安宁,第一,我已经起诉离婚了,开庭时间就在一月十二号。第二,你现在站的地方是蓉城酒楼的后厨重地,外人禁入,马上滚出去。”

乔安宁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随即又摆出以前在闻记小炒管账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厨师。

“什么外人?我是他老婆,合法领了证的夫妻!你们老板是谁?赶紧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我老公今天跟我回绵阳,这厨子他不干了,你们赶紧给他结工资!”

后厨的十几个厨师面面相觑,切墩的大师兄刚想开口赶人,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后厨另一侧的办公通道传了过来。

“闻师傅不是打工的,他是我们蓉城酒楼占两成干股的合伙人兼行政总厨。”

晏青手里拿着一份烫金封皮的春季宴会新菜单,缓步走到我身边停下。

她连正眼都没看乔安宁一下,直接把菜单翻开递到我面前,语气平静而尊重。

“闻师傅,下个月省餐饮协会的品鉴宴定在咱们二楼牡丹厅,这十二道热菜的配料标准和席面定价,今天你定。”

我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拿起签字笔在上面改了两个配菜克重,签下自己的名字递还给晏青。

“按两千八一桌走,食材走空运鲜货,利润分红按合同走。”

“好,全听闻师傅的。”

晏青合上文件夹,这才转头看向杵在门口的乔安宁,对门外的两名保安招了招手。

“把这位女士请出去,后厨进了生人,今天这批半成品食材全部报废重备,损失记在安保部账上。”

乔安宁看着晏青一身精致得体的羊绒西装,又看看刚才十几个厨师对我言听计从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怔在原地。

“两成干股……行政总厨?”

她喃喃念着这几个字,猛地转头盯住我和晏青,眼神一下子变得怨毒起来,伸手指着晏青尖叫道。

“好啊闻屿!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这么狠心把店卖了,连五年夫妻情分都不顾,原来是在成都攀上富婆高枝了!四十一万你跟我闹得天翻地覆,是不是早就跟这个狐狸精勾搭在一起,找借口想把我一脚踢开!”

我直接走上前一步,一把打开她指着晏青的手指。

“乔安宁,你自己脏,别看谁都脏。”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把手机里张律师刚发来的银行流水明细调出来,怼到她鼻子底下。

“我跟晏老板认识是在上个月的厨师比赛上,今天才来成都第四天。反倒是你,不仅把四十一万转给乔聿付首付,从二零二三年开始,你每个月从店里收银卡偷转三千块钱给你弟当生活费,三年一共转了十万零八千块。这笔账,我已经让张律师一并加进诉讼请求里了。”

乔安宁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微信转账记录截图,脸色惨白如纸,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那……那是我弟当时没工作,我救济他一下怎么了!闻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连我手指头破一点皮都心疼,冬天自己盖薄被子也要把电热毯留给我,你怎么突然变成这么冷血算计的人了!”

“因为以前我把你当人,现在我把你当贼。”

我转头对已经走上前的两名保安抬了抬下巴。

“架出去,把她的行李箱一起扔到马路对面。以后这个女人再敢踏进酒楼大门一步,直接报警。”

“闻屿!我不走!我是你老婆,你不能这么对我——”

两名身高一米八五的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乔安宁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拖出了后厨,连同走廊上的两个行李箱一起扔出了蓉城酒楼的旋转大门。

乔安宁还不死心,坐在酒楼台阶上哭天抢地,结果不到五分钟,巡逻警车就停在了路边,警告她再扰乱企业正常经营就直接行政拘留。

她吓得赶紧闭上嘴,灰溜溜地拖着箱子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一早,为了凑齐开庭前需要退还的二十五万九千块案款,免得自己名下唯一那辆代步轿车被法院低价司法拍卖,乔安宁坐最早一班大巴赶回了绵阳。

当天下午,绵阳同行群里又传出了最新的热闹。

刘老板发了一段在乔聿新房小区楼下拍到的视频。

乔安宁为了凑钱,把乔母和乔聿堵在小区大门口,跪在地上求乔聿把结婚收的八万块彩礼尾款和礼金拿出来帮她垫上。

结果乔聿还没掏兜,苟芸就从楼上端了一盆洗脚水泼了下来,隔着窗户破口大骂。

“乔安宁你还要不要脸!自己管不住男人被人告上法庭,还想来吸我老公的血?那礼金是我们办酒席赔给娘家亲戚的精神损失费,一分钱都没有!乔聿,你今天敢给你姐掏一分钱,咱们明天就去民政局离婚,这房子你也别想住!”

视频里,乔聿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的亲姐姐,又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凶神恶煞的苟芸,最终一咬牙,用力掰开乔安宁拽着他裤腿的手,转身跑进了单元门。

连旁边的乔母也往后退了两步,冲乔安宁直摆手。

“安宁啊,不是妈不帮你,小聿好不容易才把芸芸哄好,这时候可不能再闹离婚了!你手里不是还有一辆前年买的轿车吗?你一个女人家不开车也饿不死,赶紧把车卖了,把闻屿那个白眼狼的钱还上不就完事了吗!”

8

一月十二号上午九点,绵阳区里的法院调解室。

我穿着一身深黑色大衣坐在原告席上,张律师正在旁边整理财产分割清单。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乔安宁一个人走了进来。

短短十天不见,她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身上那件红棉袄洗得发白起球,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她身后没有乔母,也没有那个她拿四十一万捧在手心里的好弟弟乔聿。

由于证据确凿——四十一万转账记录、购房认购书、外加三年来偷偷转给乔聿的十万八千块流水全部铁证如山,一审法官在开庭前直接做起了最后一次执行调解:乔安宁当庭一次性返还闻屿夫妻共同财产份额及私自转移款项共计二十五万九千块,双方当场签署离婚调解协议,免除后续强制执行对她个人征信的进一步惩戒。

乔安宁走到我对面坐下,没有先看调解协议,而是眼巴巴地看着我,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推到我面前。

“阿屿,你胃不好,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熬骨头汤都要喝一碗热粥。我今天早上四点半就起来给你熬了山药小米粥,一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还热乎着呢,你尝一口好不好?”

我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伸手把那个保温桶推到桌子边缘,掉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张律师,把收款账户和离婚协议给她,十点半我还要赶高铁回成都盯午市。”

乔安宁看着掉进废纸篓里的保温桶,嘴唇抖了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阿屿,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了吗?车我已经卖给二手车行了,当年落地十四万买的,车贩子知道我急着用钱,只给了我六万五千块……剩下的十九万四,是我跪遍了所有娘家亲戚、甚至去以前的小姐妹那儿签了高息借条才凑齐的!”

她从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一张银行本票和一沓厚厚的转账回执,双手颤抖着按在桌面上,却死死压着不松手。

“钱我都凑齐了,就在这儿,二十五万九千块,一分不少。阿屿,只要你点头不离婚,这钱我现在就全转给你,以后我再也不管钱了,我给你洗衣服做饭,去你那个蓉城酒楼后厨洗碗刷盘子都行,我们别签这个字好不好?”

我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拔掉笔帽,在三份离婚调解协议的男方签名处,刷刷刷签下“闻屿”两个字,按上红手印,然后把笔扔到她面前。

“乔安宁,你不签也没关系。十分钟后直接开庭宣判,判下来照样离婚,到时候法院直接划扣你账户里的这笔钱,顺便再给你原本就黑透了的征信上加一条拒不履行法院判决的老赖记录。”

我看着她煞白的脸,补充了一句。

“听说你现在在找工作?背着两条失信记录,连超市收银员都没人敢要你。”

乔安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当年替乔聿担保网贷黑了征信,这五年全靠缩在闻记小炒里收现金度日,根本没去外面找过工作。这两天她被苟芸赶出家门,去商场应聘导购和收银,人家一查背调直接把她简历扔进了垃圾桶。

调解员在旁边敲了敲桌子。

“乔女士,原告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你现在签字交割案款,法院今天就能给你解除账户冻结。签吧。”

乔安宁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协议书上,最终还是颤抖着拿起笔,在女方签名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律师当场核验了二十五万九千块的实时到账回执,冲我点了点头。

“闻先生,钱已经全额到账了,调解书生效。”

我站起身,收起属于我的那份离婚调解书揣进大衣口袋,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有再跟乔安宁多说一个字。

“阿屿!”

乔安宁从椅子上扑过来想要拉我的大衣下摆,我迈步跨出调解室大门,反手带上了门。

回到成都后,这二十五万九千块加上之前卖店的八万块,再算上我手里原本的积蓄,一共三十六万。

我没有拿去存死期,而是直接找晏青签了一份补充增资协议。

蓉城酒楼正好准备在锦江区盘下第二个临街铺面开分店,我把这三十六万全额投了进去,加上我的技术入股,在新店里占股百分之四十五。

原本以为拿回钱、离了婚,乔安宁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没想到过了不到半个月,临近腊月二十,店里负责线上团购运营的小姑娘突然拿着手机跑到后厨找我。

“闻师傅,你在绵阳是不是有个前妻叫乔安宁啊?她在抖音上发了好多条视频艾特咱们蓉城酒楼,现在同城热搜都快冲到前三了,好多人都在评论区骂你陈世美呢!”

我擦干手接过平板电脑点开一看。

一个名叫“安宁在等阿屿回家”的抖音账号,在过去三天里连发了八条催泪短视频。

视频里,乔安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原来闻记小炒(现在是老陈肥肠鸡)的街对面,端着一碗白水煮面条,对着镜头哭得梨花带雨。

配文写着:“陪他白手起家住了五年漏风的后屋,熬出了胃病,没生下一儿半女。如今他去了成都大酒楼当上主厨,开豪车穿名牌,却一纸诉状逼我卖掉嫁妆车净身出户。阿屿,我不怪你,只要你回头,安宁永远在绵阳等你回家。”

评论区里不明真相的网友已经刷了上万条留言,全是在骂我忘恩负义、暴富抛妻,甚至有几个本地自媒体网红带着摄像机跑到蓉城酒楼大堂门口,架起手机开直播,嚷嚷着要让“抛妻渣男主厨”出来给个说法。

晏青从二楼走下来,脸色沉冷地看着门口那几个举着自拍杆的主播。

“闻师傅,我已经让人联系法务准备发律师函了,要不要让保安先把这几个人清走?”

“不用清。”

我解下围裙,从手机里调出三样东西,直接大步走出后厨,来到大堂门口那几个网红主播的镜头前。

主播一看到我出来,立刻兴奋地把镜头怼到我脸上。

“家人们快看!这就是那个让糟糠之妻住五年漏风后屋、自己发达后逼前妻卖车还债的闻主厨!闻师傅,面对你前妻在寒风中等你回家的视频,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直播间在线人数瞬间飙到了三万多。

我直接伸手按住他的镜头支架,把我的手机屏幕亮在高清摄像头正中央。

“既然你们喜欢看证据,那我就给你们看三样真东西。”

“第一张,绵阳法院生效的民事调解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乔安宁婚内瞒着我将夫妻攒了五年的四十一万买房款,一分不剩全转给她弟弟乔聿买婚房,外加三年偷转十万八千块店面流水。她卖车不是被我逼得净身出户,是法院判她把偷走的血汗钱退还给我。”

“第二张,闻记小炒的新老板陈先生今天早上刚在评论区发的澄清视频,以及元旦当天乔安宁逼我免费给她弟办二十桌酒席不成、最后在马路牙子上给宾客吃十五块钱盒饭的现场实拍。”

“第三张,乔安宁二零二二年替她弟担保二十万网贷逾期、沦为失信被执行人的公开征信查询记录。”

我看着镜头前目瞪口呆的主播,指了指门外马路。

“她不是在等我回家,她是被她亲弟弟和弟媳改了门锁赶出新房,征信黑透找不到工作,想靠消费我骗你们的打赏流量。现在,你们还要继续替扶弟魔喊冤吗?”

9

直播间里的三万多网友看着高清镜头下盖着法院红章的调解书,弹幕风向在一秒钟之内彻底反转。

“卧槽!四十一万买房钱全偷给弟弟付首付,还偷转十万八千块流水?这他妈是吸血鬼吧!”

“我看过元旦绵阳街头吃十五块钱盒饭的那个视频!原来那个新娘子扇耳光的大姑姐就是这个乔安宁啊!”

“自己给弟弟担保网贷成了老赖,还好意思装苦情糟糠妻网暴前夫?大家快去她直播间举报封号!”

门口那几个自媒体主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句场面话都顾不上说,手忙脚乱地关掉直播软件,扛着支架灰溜溜地跑了。

当天下午,我用自己的实名认证账号,把法院调解书、银行转账记录截图以及陈老板提供的交接证明做成一条长图,直接在抖音同城频道发了出去,顺手艾特了乔安宁的账号。

不到两个小时,这条澄清帖点赞破了五十万。

乔安宁当时正在绵阳老城区的一间十平米日租房里开直播卖惨,直播间里刚有几个心软的大姐给她刷了百十块钱礼物,结果三万多看清真相的网友瞬间涌进她的直播间。

满屏全是骂她“扶弟魔天花板”“吸血鬼姐姐”“老赖骗子”的弹幕。

紧接着,平台官方因为她恶意捏造事实、虚假卖惨博取同情,当场永久封禁了她的直播权限和账号。

不仅如此,绵阳本地的好几个生活大号把这件事当成典型案例转发到了朋友圈。

原本乔安宁靠着在日租房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偷偷打黑工洗碗,一天能挣八十块钱糊口。结果餐馆老板刷到同城热搜,认出在后厨洗碗的就是那个偷转四十一万给弟弟、还倒打一耙网暴前夫的乔安宁,生怕她手脚不干净偷店里的收银钱,当场结算了三天工钱把她轰出了店门。

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乔安宁用公用电话给我打来了一个电话。

我刚接起来,就听见她在那头嚎啕大哭。

“闻屿,你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你把调解书发到网上,现在全绵阳的人都认识我这张脸了,连小餐馆都不敢雇我洗碗,房东看到视频也嫌我是老赖要把我赶出去!我已经知道错了,你为什么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留!”

我站在蓉城酒楼二楼的包厢走廊里,看着楼下座无虚席的大堂。

“乔安宁,你在网上发视频引导几万人来蓉城酒楼骂我的时候,想过给我留活路吗?”

“我那是逼不得已!我就是想逼你来见我一面!”

乔安宁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屿,你把网上的帖子删了好不好?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兜里只剩下不到两百块钱,连顿年夜饭都吃不起……我刚去小聿家敲门,苟芸隔着门骂我是全城皆知的臭老赖,连我妈都不敢出来见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没钱吃年夜饭,去找你那个拿了四十一万的好弟弟要。”

我直接挂断电话,把那个公用电话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转眼到了除夕跨年夜。

这一晚,蓉城酒楼的八十桌团圆年夜饭在半个月前就全部订满,大堂和包厢里张灯结彩,到处是举杯欢庆的笑声。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桌年夜饭的压轴大菜出锅,后厨终于忙完了跨年最重的一场硬仗。

晏青让人在二楼最清静的雅间摆了一桌庆功宴,给后厨十几个兄弟每人发了一个五千块的跨年大红包,然后把一张写着十二万分红的支票递到我面前。

“闻师傅,这是咱们酒楼腊月这一个月的净利分红。另外,锦江区那家新店的装修已经收尾了,正月十五就能正式挂牌开业。”

我接过支票收好,端起茶杯跟晏青碰了一下。

“谢了晏老板,过了十五,新店的菜单我再出八道创新川菜。”

走出雅间透气的工夫,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正好指向除夕夜十点半。

我从通讯录黑名单里,把乔母的电话号码暂时拉了出来,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通。

那头背景音极其嘈杂,有电视机里春晚的歌舞声,还有麻将牌哗啦啦碰撞的声音,以及乔家几个老家亲戚嗑瓜子聊天的动静。

原来今天除夕,苟芸回她自己娘家过年去了,乔聿趁着苟芸不在家,偷偷把乔母和几个老家表亲叫到新房里打麻将显摆。

乔母一听是我打来的电话,立刻来了精神,甚至故意按下了免提,冲着一屋子亲戚大声炫耀道。

“哎哟,大家伙儿快静一静!你们看看是谁给我打电话来拜年了?是闻屿!我就说嘛,这大过年的,他在成都混得再好,到了除夕夜还不是得乖乖给我这个丈母娘打电话低头认错!喂,闻屿啊,知道一个人过年冷清想求安宁复婚啦?我告诉你,想复婚先把你在成都挣的分红交出来——”

“乔老太婆,你先把嘴里那点瓜子皮吐干净了再听我说话。”

我直接截断她的话,声音通过免提清晰地传遍了他们整个客厅。

麻将桌上的洗牌声瞬间停了下来。

我靠在二楼栏杆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今天跨年夜,我打这个电话,是把咱们过去五年的总账给你报一遍,让你们乔家亲戚也跟着听个响。”

“第一,二零二二年我和乔安宁刚开闻记小炒,你在所有亲戚面前吹牛,说女儿开店是乔家的面子,从店里白吃白拿了五年,连一袋大米都没掏过钱。”

“第二,二零二四年乔聿买车还不上贷款,你跑到后厨寻死觅活,逼我拿三万块私房钱替乔聿还了车贷,到现在连张借条都没见着。”

“第三,元旦前,乔安宁偷拿四十一万买房钱给乔聿付首付,你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安宁给我当牛做马,女儿的店就是你们乔家的店。”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连电视机的声音都被人调小了,隐约能听见旁边表亲小声嘀咕“原来那三万车贷也是前女婿还的啊”。

我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另外,送你们乔家一份跨年贺礼。乔聿刚才发朋友圈显摆新房牌局,我已经截屏发给苟芸她爸了,他们爷俩这会儿正往六楼赶呢。祝你们除夕夜热闹。”

我说完最后一句,不等乔母发出半声尖叫,直接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连点几下,将乔母、乔安宁、乔聿以及乔家所有沾亲带故的号码,彻彻底底拉黑删除。

10

大年初一早上,我还在公寓里休息,同行群里的刘老板就迫不及待地发来了昨晚除夕夜的后续。

原来昨晚我给乔母打完电话不到十分钟,苟芸和她那个暴脾气的爹就带着娘家两个堂兄弟冲上了六楼。

看到乔母带着一帮农村表亲在她的精装新房里抽烟打麻将,把刚买的真皮沙发烫了两个洞,苟芸当场就炸了。

苟芸她爹直接把麻将桌掀翻在地,抓着乔聿的衣领就是两耳光,逼着乔聿当着所有乔家亲戚的面写下一份婚内财产保证书:这套房子如果以后出现任何纠纷,或者乔母、乔安宁再敢踏进大门半步,乔聿自愿放弃全部产权净身出户!

乔母在全家族亲戚面前被苟芸指着鼻子骂“老不要脸的吸血虫”,连大年夜的饺子都没吃上一口,就被苟芸拎着包袱轰出了小区大门,大半夜顶着寒风在街上走了两个小时才回到老破小。

而乔家的那些亲戚亲眼目睹了这一出闹剧,再加上昨晚在免提里听见我报出的那三笔铁账,大年初一拜年的时候,整个家族群里全是在戳乔母的脊梁骨,笑话她把金龟婿逼走、换来个把她当狗撵的恶儿媳。

乔母在亲戚面前彻底抬不起头,大年初二连门都不敢出。

时间一晃到了二零二七年三月初,成都的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

锦江区的新店装修已经全部完工,正在做开业前的最后设备调试,我这几天依然在蓉城酒楼总店带徒弟。

三月八号晚上十点,晚市早已散场,后厨的学徒们打扫完卫生陆陆续续下班离开。

我换下主厨服,背上帆布刀包,和正在核对账目的晏青一起从后厨专用通道往外走。

后厨铁门外连着一条僻静的内部装卸巷,巷口站着两名值夜班的酒楼保安。

刚推开沉重的防爆铁门,一阵冷湿的春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巷子路灯底下,一道瘦得脱了形的身影猛地从垃圾桶旁边的屋檐下蹿了出来,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是乔安宁。

她身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廉价黑色雨衣,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惨白的脸颊上,怀里还死死揣着当初在闻记小炒被她抢走的那个旧红木菜谱盒。

看到我出来,她膝盖在积水里往前爬了两步,仰起脸冲我大哭。

“阿屿!你终于出来了,我在这儿等了你三天三夜了!”

我停住脚步,站在高出地面两级的台阶上看着她。

旁边的晏青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有插话替我出头,只是平静地退后半步,把处理现场的空间完全留给我。

乔安宁把怀里那个掉了一块漆的红木菜谱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阿屿,你看,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菜谱盒,我一直给你留着,被我撕掉的那两页我也凭着记忆一笔一画给你默写出来了!这俩月我每天都在想我们以前在闻记小炒的日子,想你冬天半夜起来给我倒热水,想你每次炒完菜把最好吃的鸡腿留给我……”

她一边哭,一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脸颊瞬间浮起红印。

“都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被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我妈和小聿的话,把你的真心当驴肝肺!昨天苟芸嫌小聿每个月挣那三千块钱不够还房贷,逼着小聿把车卖了,还跑到我租的地下室来翻我的包,抢走了我最后三百块房租钱!阿屿,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你,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对我好了!”

我低头看着她手里那个破烂的木盒。

“说完了?”

乔安宁愣了一下,以为我有心软的迹象,眼中猛地爆出一团亮光,连滚带爬地扑上台阶,伸手就要来抱我的小腿。

“阿屿,你原谅我了对不对?我不要名分,我也不要你的钱,我们回家——”

她那个“吧”字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吐出来,我已经往后撤了一步,直接抬手对守在门边的两名保安下令。

“别让她进后厨,关门。”

“是,闻师傅!”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伸出防暴叉挡在乔安宁胸前,将她硬生生逼下台阶。

另一名保安伸手拉住沉重的防爆铁门,轰隆一声巨响,铁门严丝合缝地彻底合拢,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哭喊。

我透过铁门上方那块巴掌大的单向防弹玻璃看了一眼外面。

乔安宁扑在冰冷的铁门上,双手死死抓着门框边缘,随着铁门落锁的震动,她整个人脱力地顺着门框一点点滑坐到满是雨水的地面上,怀里那个破木盒摔在泥水里,散成几块烂木片。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酒楼内部的地下停车场。

晏青跟在我身侧,将一把刚配好的新店电子钥匙递给我。

“闻师傅,保安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这条巷子装了人脸识别门禁,以后无关人员连巷口都进不来。”

我接过钥匙揣进兜里。

“麻烦晏老板了。”

乔安宁在后门淋了一夜雨,回去之后高烧不退,连地下室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而绵阳那边,乔聿因为卖了车还不够填苟芸每个月的高消费和房贷窟窿,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我刚刚准备在锦江区开业的这家新店头上。

三天后的上午,也就是新店试营业的前一天。

乔母带着乔聿,推着坐在轮椅上病恹恹的乔安宁,一行三人居然坐大巴追到了成都锦江区的新店门口。

乔聿手里拎着一桶红油漆,趁着店里工人在里面擦玻璃,一屁股坐在新店大门口的迎宾毯上,扯着嗓子冲路人叫喊。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家店的老板闻屿吃绝户啦!把我姐逼得重病瘫痪,吞了我们乔家几十万的开店股份,今天不拿出五十万医药费,我们一家三口就死在他店门口!”

11

我当时正在新店后厨调试刚到的智能蒸箱。

听到前厅动静,我连工作服都没脱,手里拎着一把一米二长的精钢大炒勺,直接大步走到店门口。

乔母一见我出来,立刻扑到轮椅前,一把扯开乔安宁身上的薄毯子,指着乔安宁蜡黄的脸冲围观的路人哭喊。

“老天爷开开眼吧!我闺女陪他睡了五年漏风的屋子,现在病得连路都走不了了,他倒好,在成都跟别的女人开这么气派的大酒楼,连一分钱医药费都不给啊——”

“五十万医药费是吧?”

我一勺子砸在门口的不锈钢广告牌架上,当的一声巨响,直接把乔母的哭嚎震断在嗓子眼里。

乔母和乔聿同时吓得哆嗦了一下。

我用炒勺指着坐在地上的乔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周围每一个路人的耳朵里。

“乔聿,你上个月在绵阳地下牌局输了十二万,借了城北放贷老黑的高利贷,约定昨天还钱。你把车卖了才还上四万,剩下八万还不上,老黑昨天去你新房找你,苟芸直接把你轰了出来,让你三天之内凑不到八万块钱就别回那个家。我说得对不对?”

乔聿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地往四周看。

“你……你怎么知道的!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是来替我姐讨医药费的!”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今天早上刚收到的抖音私信。

那是绵阳同行刘老板发给我的消息——放贷的老黑原本是临江路的常客,昨天到处在临江路打听乔聿和乔安宁的下落,刘老板顺手就把乔聿今天买了去成都大巴票的事告诉了我,顺便也告诉了老黑。

我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指向马路对面刚刚停稳的一辆黑色面包车。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债主已经跟着你到成都了。”

话音未落,面包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四个胳膊上纹着青龙、手里捏着欠条的壮汉大步跨过斑马线,径直朝新店门口走来。

领头的老黑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地上的乔聿,狞笑着亮出手里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八万块借据。

“乔聿你个小兔崽子!跑得挺快啊,从绵阳跑到成都来躲债?欠老子的八万块钱本息今天要是不结清,老子现在就把你按在这儿卸一条腿!”

乔聿吓得魂飞魄散,从地上连滚带爬地跳起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敲诈五十万,一把抓起旁边轮椅上乔安宁的背包,狠狠把乔安宁从轮椅上推翻在地,自己推着空轮椅挡在老黑面前,拔腿就往街角狂奔!

“妈!姐!你们先帮我挡一下,我回去找芸芸拿钱!”

“小聿!你推我干什么,我的包——”

乔安宁重重摔在冰冷的人行道地砖上,额头磕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个疼爱了二十七年、连四十一万买房钱都毫不犹豫全给出去的亲弟弟,为了逃命不仅抢走了她包里仅剩的几十块零钱,还把她当肉盾推向讨债的壮汉。

老黑一脚踢开轮椅,带着三个手下追着乔聿冲进了前面的巷子,很快巷子里就传来了乔聿杀猪般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而站在旁边的乔母,看到儿子被打,第一反应不是去扶摔在地上流血的乔安宁,而是转身扑向地上的那个红油漆桶,冲着地上的乔安宁狠狠踹了一脚!

“都是你这个没用的废物!连个男人都拢不住,现在还害得小聿被人追债打断腿!要不是你当年非要嫁给闻屿这个绝情寡义的厨子,我们乔家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乔母骂完,连看都没看头破血流的乔安宁一眼,提着裙摆哭喊着“我的儿啊”,疯了一样追进了巷子。

店门口瞬间只剩下摔在地上、满脸是血的乔安宁。

周围的路人看着这一幕,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还在怀疑我抛妻的几个大妈,此刻全在摇头叹气。

“天哪,这娘家弟弟和亲妈也太不是东西了吧!把亲姐姐推在地上抢钱跑路?”

“难怪人家闻老板要跟她离婚,摊上这么一家子吸血鬼,谁不跑谁是傻子!”

乔安宁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抠着地面,看着乔聿和乔母消失的巷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嘶哑声。

她缓缓转过头,隔着满脸的血水和泪水,仰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我。

“闻屿……你算计好的,是不是?你早就知道老黑在找他……”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手里的大炒勺交给身后的学徒。

“我没那个闲工夫算计你们。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四十一万是你亲手转给他的,现在他回报你的这一推,也是你应得的。”

正好这时,前面巡逻的治安警车听见巷子里的动静开了过来,将巷子里聚众讨债的老黑和鼻青脸肿的乔聿一并控制住,顺便叫了救护车把摔破头的乔安宁拉去市里的医院包扎。

我连派出所做笔录都没去,直接让店门口的高清监控视频替我交了差。

十分钟后,保洁阿姨用高压水枪把门口地面冲刷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泥印子都没留下。

晏青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块刚刚由老师傅雕刻打磨好的黑胡桃木牌匾,红绸布已经系在了牌匾两端。

她走到我身边,看着被春雨洗刷一新的青石台阶。

“闻师傅,吉时快到了,咱们的新店招牌,现在挂吗?”

我伸手接过牌匾的一端,看了一眼上面苍劲有力的两个鎏金大字——“屿味”。

“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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