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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18:40

九四年秋,我没打招呼就回了老家。

媳妇每月来信都说,娘肺病重了,离不开吊瓶,让我多寄钱。

可我一进县邮局,就看见娘好端端地站在柜台前。

脸色红润,手上干干净净,一块胶布都没贴。

她正往深圳汇钱。

营业员跟她唠嗑:"大娘,又给您儿子寄钱啊?"

"在深圳让机器轧了手还瞒着家里,您这当娘的,连猪崽都卖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十根指头,一根不少。

娘往深圳寄的那张汇款单,收款地址是一条我从没去过的街。

收款人叫范军。

娘不识字。

单子上的字,是我媳妇桂珍的。

她跟我说娘快死了,跟娘说我手废了。

钱从两头往中间流,流进了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手里。

我撕了汇款单,拿起邮局的电话。

假装工伤赔偿的人打给桂珍:厂里赔了一万二,明天来县邮局领。

她问的第一句话是——赔了多少。

不是伤得重不重,不是人在哪个医院。

是赔了多少。

1

九四年秋,我从深圳坐了三十二个小时的绿皮车,又倒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裤腿上全是灰,右手虎口那道被模具烫的旧疤又在痒。

厂里批了十天探亲假。我没往家写信,想给娘一个惊喜。

下了长途车,我先进县邮局,给厂里拍个电报报平安。邮局不大,一排铁栅栏柜台,里头坐着两个营业员,外头排着七八个人。我挤到边上等着,眼睛往柜台那头一扫,腿就钉住了。

娘站在柜台前面。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罩衫,头发全白了,腰板比我走的时候又弯了一截,可脸色红润,走路利索,手背上干干净净,一块胶布都没贴。

桂珍信上说的是什么?肺病又重了,一天离不开吊瓶,喘得夜里坐不住,让我每月多寄二百。

营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一边接汇款单一边跟娘拉家常。

"大娘,又给您儿子寄钱啊?"

"在深圳让机器轧了手还瞒着家里,您这当娘的,连开春的猪崽都卖了。"

我的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一根指头都不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虎口的疤是三年前烫的,早好了。十根指头,一根不缺。

娘正从腰上解下那块蓝布手绢,一层层打开,里头裹着一沓零钱。她数了两遍,嘴唇一直在动,每张票子都捋得平平整整。

营业员拿起汇款单看了一眼:"大娘,这回寄三百?"

"嗯,上回珍子说不够,说你儿子手废了半边,厂里只给半个月的工钱了。"

我往前挤了两步,从娘肩膀后面看了一眼那张汇款单。

收款人:范军。

收款地址:深圳市罗湖区笋岗东路一百七十二号。

我在宝安,不在罗湖。冼记五金在宝安西乡,从来没搬过。我手底下的工友里没有叫范军的。

可那字迹我认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是桂珍的。

娘不识字。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来,每回汇款都要请人代填。

我一把按住了营业员正要收走的那张汇款单。

娘回过头来。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嘴张开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手,把我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十根指头一根一根地摸。

"国栋?你的手……"

"娘,我的手好好的。"

她的腿一软,我一把扶住了她。营业员也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外看。

"大娘,您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嘛?"

我没理营业员。我把那张汇款单从柜台上抽回来,当着娘的面,"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又撕成四片,塞进裤兜里。

"娘,这钱不寄了。包起来。"

娘还在发愣。我把那沓零钱一张张捡起来,塞回蓝布手绢,替她包好,塞进她罩衫口袋里。

"谁跟你说我手断了?"

"珍子说的。"娘的声音在抖,"她说厂里来了电报,你右手让冲床轧了三根指头,厂里赔了钱,让我先寄点过去应急。"

"寄了几回了?"

娘掰着指头算。"五回了。头一回是今年开春,她说你住院,要交押金。第二回说要换药,第三回说要做手术……"

"一共多少?"

"一千四。"

我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剜了一下。一千四。娘一年到头卖猪、卖鸡蛋、卖自留地里的菜,攒不下一千四。

"猪崽卖了几头?"

"六头。"娘低着头,"开春那窝猪崽一共八头,卖了六头,留了两头。"

"谁帮你填的汇款单?"

"珍子。每回都是她带我来,她念地址,营业员写。上回她说她自己会写了,就自己填了单子。"

我又问:"我给你寄的钱,你收到了没有?"

娘摇头。"珍子说你手坏了以后厂里扣了工钱,让我别指望你那头了。她说你寄回来的钱她先收着,给你攒医药费。"

邮局里排队的人开始往这边看。我把娘拉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娘,我每个月往家寄三百,从来没断过。"

娘的手开始哆嗦。

"你身体怎么样?桂珍信上说你肺病犯了,一天到晚挂吊瓶。"

"我哪有什么肺病?就是入秋咳嗽两声,吃了两包药就好了。"娘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她跟你说我病了?"

"每封信都说。说你脾气坏,不想见人,让我别往大队部打电话,钱交给她就行。"

娘的嘴唇抖了半天,蹦出一句:"她也跟我说,你脾气坏,不想接电话,让我别托人打长途。"

台阶上就我们母子两个。秋天的风从邮局大门灌进来,吹得门口的电报价格表哗哗响。

一模一样的话,两头说。一个编我断了手,一个编娘快断了气。我在深圳拼命加班,以为多寄一分钱娘就能多挂一天吊瓶。娘在家里卖猪崽、卖鸡蛋,以为多寄一百块儿子就能少受一天罪。

钱从两头往中间流,流到一个叫"范军"的人手里,走的是一条我从没去过的街。

我站起来。

"娘,你在这儿等着。"

我走回邮局柜台,掏出两块钱拍在台子上。

"同志,我打个长途,打到梧桐乡大队部。"

营业员把话筒递过来。线路嗞嗞啦啦响了半天才接通,大队部的人去喊桂珍。我等了十分钟,话筒里传来桂珍的声音。

"喂?哪位?"

我捏着话筒,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声音放低了,带上从厂里学来的一点广东腔。

"是邵国栋家属吗?我是冼记五金厂的,工伤这边的。"

那头停了一下。

"是我,我是他媳妇。出什么事了?"

"你丈夫邵国栋,上个礼拜在车间出了工伤,右手……比上回严重,厂里先垫了医药费,但是赔偿金需要家属到场签字。"

"赔了多少?"

她问的第一句话是赔了多少。

不是伤得重不重,不是人在哪个医院,不是能不能保住手。

是赔了多少。

我攥着话筒,指甲嵌进了塑料壳子里。

"赔偿金一万二。厂里派车把人送回县城了,明天上午在县邮局这边办手续,家属带上身份证和印泥来按手印就能领。"

"明天上午?行行行,我明天一早就到。"

电话挂了。

我把话筒放回去,转身出了邮局。

娘坐在台阶上,蓝布手绢捏在手里,指节突出来,像老树根。

"娘,今晚咱不回村了。县招待所住一晚,明天有人要来。"

"谁?"

"桂珍。"

娘看着我的脸,没再问。

她跟着我走了两条街,进了县招待所。八块钱一晚的双人间,被褥潮乎乎的。娘坐在床沿上,把那张被我撕碎的汇款单碎片从我裤兜里一片片摸出来,拼在被子上。

"范军"两个字,桂珍写的,横平竖直。

"娘,你认识这个人吗?"

娘摇头。

我把碎片收起来,叠好,放进工装上衣的口袋里。

明天桂珍就到。她以为来领一万二的赔偿金。她不知道邮局台阶上坐着的那个老太太,和她三年来编出的那个"快断气的娘",是同一个人。

2

第二天一早桂珍就到了。

我站在邮局门口的梧桐树后头,看见万宝山的三轮摩托突突突地拐过街角,车斗里坐着桂珍。她穿了一件半新的灯芯绒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胸前口袋里别着那支黑钢笔——我南下第一年在深圳东门买的,花了十二块钱。

她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鼓囊囊的。

万宝山停了车,一颗金牙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他那件油亮的皮夹克敞着怀,里头套了件红毛衣,一副在镇上吃得开的派头。

"妹子,进去就行了,我在外头等你。"

桂珍没进门。她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进了邮局。

娘已经坐在邮局里面靠墙的长条木凳上了,低着头,蓝布手绢搭在膝盖上。桂珍一进门就看见了那排柜台,眼睛扫了一圈,没看见我,也没看见娘——她根本没往凳子那边瞧。

我从她身后叫了一声。

"桂珍。"

她转过身来,看见我,先是一怔,然后扑上来,一把抓住我的右手。

"国栋!你的手——天哪,你的手怎么样了?"

我右手上缠着从招待所撕的床单条子,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她眼眶红了,抖着嘴唇,眼泪说来就来。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啊!"

"别动。"我把手缩回来,"先办手续。"

"对对对,手续。"她立刻抹了眼泪,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又打开那个红布包——里头是一盒印泥。

"厂里的人呢?钱呢?说好的一万二。"

"先按手印,钱打到邮局账上了,按完手印就能取。"

"行,哪儿按?给我单子。"

她眼睛亮着,身子往柜台那边探。排队的人不多,有两三个乡亲在填汇款单,还有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在寄包裹。

我没给她单子。

"桂珍,你先回答我一个事儿。"

"什么事?赶紧的,你哥还在外头等着呢。"

"范军是谁?"

她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

"范军?厂里管工伤的人啊,上回给你办赔偿的不就是他?"

"冼记五金没有叫范军的。"

"那我哪知道,信上不是你告诉我的嘛——"

"信是你写的。我什么时候在信上提过一个叫范军的人?"

桂珍的笑收了一点,但还撑着。"你看你,手都伤成这样了,还揪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办手续吧,一万二呢。"

这时候万宝山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来,金牙一闪。

"妹子,办好没有?"

"哥,你进来。"桂珍招手。

万宝山大步走进来,皮夹克一甩,往我跟前一站,比我高半个头。

"国栋啊,手都这样了,别为难珍子了。你常年不在家,珍子一个人照顾你娘,容易吗?钱的事让她管着有什么不对?手废了的男人,管不住钱也正常。"

邮局里安静了一瞬。抱孩子的妇女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伸出左手,慢慢地,把右手上那层床单条子拆了下来。一圈,两圈,三圈。

白布条掉在地上。

我的右手露了出来。五根指头,一根不少,虎口上那道旧疤泛着肉粉色。我把两只手平平地拍在长凳上,十根手指张开,骨节咔咔响了一声。

"桂珍,你看看,我的手好好的。"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昨天那个电话是我打的。冼记五金从来没有什么工伤赔偿,那一万二是我编的。"

"你——"

"编你的。就跟你编我断了手、编娘快断了气一样。"

我侧过身,朝长凳那头喊了一声。

"娘。"

娘从凳子上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她的腰弯着,但两条腿走得稳稳当当,脸色红润,没有一点病容。

桂珍看见娘的那一刻,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娘……您怎么在这儿?"

娘没搭她的话。娘站在我旁边,眼睛盯着桂珍胸前口袋里那支钢笔。

"桂珍。"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娘肺病犯了,离不开吊瓶。你跟娘说我右手被冲床轧了三根指头。我在深圳每月寄三百,娘在家里卖了六头猪崽。钱都寄到了一条我从没去过的街上,收款人叫范军。"

邮局里排队的人都不动了,齐刷刷看着这边。

桂珍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心虚,是恼。

"邵国栋,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回来找茬要甩了我?"

"我问你范军是谁。"

"我不认识什么范军!"

"汇款单是你的字。"

"那是你让我写的!你每次来信不都说让我帮你寄钱给工友?你自己说的话自己不认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泪又出来了。她转向排队的乡亲,抹着脸说:"你们评评理,我一个女人家在家里守着,上头伺候婆婆,下头操持家务,他在外头三年不回来一趟,回来就审我——"

"你的字。"我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几片汇款单碎片,拼在长凳上。"收款人范军,地址罗湖笋岗东路一百七十二号。你念给营业员听的,后来你自己填的。"

营业员从柜台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碎片,又看了一眼桂珍。

"就是她填的,我记得。大娘每回来都是她跟着。"

桂珍脸上的泪还挂着,但嘴角抽了一下。她转头冲万宝山使眼色。

万宝山上前一步。"国栋,你娘岁数大了,记性不好,这事儿你听她一面之词——"

"我娘今年六十四,走路比你利索。"我打断他。"万宝山,你少替你妹子圆。我再问一遍,范军是谁?"

万宝山的金牙咬了一下嘴唇,正要开口,桂珍抢先了。

"你查吧!你爱查就查!反正我问心无愧!"

"行。"

我伸手过去。

桂珍往后退了半步,但没退开。我的手准确地捏住了她腰间那串钥匙——三把铜钥匙串在一根红绳上,大门的、堂屋的、柜子的。

"你干什么?"

"这房子是我寄钱盖的,宅基地在我娘名下。钥匙我先收着。"

我一拽,红绳从她裤腰带上滑了下来。三把钥匙在我手心里碰得叮当响。

桂珍的脸彻底变了。她扑上来要抢,被我侧身一让,她踉跄了一步,撞在长凳上。

"邵国栋!你把钥匙还给我!那是我的家!"

"你的家在万家村。"

万宝山冲过来揪我的衣领,我用手背把他的手打开了。

"万宝山,你妹子的事还没说清楚,你急什么。"

邮局里的人越围越多。抱孩子的妇女退到了角落里,但脖子伸得老长。营业员拍了一下柜台。

"别在这儿闹了,出去出去,外面说去!"

万宝山被人挤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一句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回去让小军跟他说——"

小军。

我把这两个字咽进了肚子里。

钥匙揣进裤兜,我扶着娘往外走。桂珍在后面喊,声音又尖又急:"邵国栋你给我站住!那是我当了三年家的地方,你凭什么——"

我没回头。

娘的蓝布手绢攥在手里,指节泛了青。她偏过头,小声问我:"小军,是不是樊家那个小军?"

"娘,等我查。"

3

当天下午桂珍就回了村。

我和娘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一排人。两条长板凳摆在砖瓦房的檐廊下,左边坐着族里的二叔公、堂婶、邵家一个远房舅姥爷,右边坐着万宝山和万家那边来的两个亲戚。桂珍站在院子中间,眼圈是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绢在拧。

她动作快。从县城回来这几个小时,她已经把长辈全请齐了。

二叔公先开口。他七十多了,在邵家辈分最高,说话带着咳嗽。

"国栋啊,珍子把事情跟我说了。你在深圳三年不着家,回来就闹,还当着外人的面把媳妇的钥匙摘了,这事儿做得不地道。"

桂珍接上话,声音带着哭腔但条理分明。

"二叔公,我不是不让他查。他要查,我配合。可他一上来就把我钥匙收了、把我赶出家门,这是过日子的样子吗?"

万宝山在旁边点头:"就是。哪有丈夫这样对媳妇的?在外头挣了几个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桂珍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我跟大家伙儿交个底。国栋南下这三年,每个月寄多少回来,我心里有数。可他不知道家里花销有多大——娘要看病,人情往来,房子要修,过年过节——"

"你说你攒了多少?"我打断她。

"你让我说完!"

"行,你说。"

"我是编了病,我承认。"她一抹眼泪,"可我为什么编?他在外面寄回来的钱一年比一年少,我怕家里撑不住,才想了这个法子,让娘多攒点应急。我编他手伤了,也是怕他大手大脚在外面花,让娘盯着点。我这都是为了这个家!"

堂婶叹了口气:"男人在外头,女人在家里,不容易。"

远房舅姥爷也跟着说:"国栋,你媳妇说的也有道理。男人南下,哪个不变心?你要是心里没鬼,怎么三年不回来看看?"

风向全往桂珍那边吹。二叔公清了清嗓子,正要发话。

"桂珍,钱呢?"

我就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你说攒着,拿出来。"

桂珍没料到我这么直接,但很快从怀里掏出一本存折,递给二叔公。

"都在这儿,二叔公您看。"

二叔公把老花镜架上,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把存折举到太阳底下又看了一遍,递给身旁的堂婶。

"珍子,这上头余额……六十七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桂珍咬了一下嘴唇。"家里花销大,我——"

"我三年寄回来一万多块。加上娘给你的、你自己卖鸡蛋的,就算花销再大,不可能只剩六十七块。"

我转头看向娘。

"娘,你说。"

娘从院门外走进来。她走得慢,蓝布手绢攥在手里,走到二叔公面前,站定了。

她把蓝布手绢放在板凳上,一层层打开。里头除了昨天在邮局截下来的三百块钱,还包着五张皱巴巴的汇款回执。

"我不识字。"娘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可我记得住数。"

她伸出手指,一样一样地点。

"开春卖了六头猪崽,三百六。二月珍子说要给国栋寄押金,我掏了四百。三月又要换药费,二百。四月她说手术费不够——"

"行了行了,娘您别——"桂珍往前迈了一步。

"你让她说完。"二叔公压了一句。

娘接着数。"四月三百,五月三百。到了七月,她说国栋手废了要请护工,我又掏了二百——"

"一共多少?"二叔公问。

"一千四。"我替娘说了。"六头猪崽加上她这几年攒的鸡蛋钱、菜钱,全在这里头。"

"那国栋寄的呢?"堂婶突然问。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桂珍。

"桂珍,国栋每月寄三百,你说他寄得少了,钱到底去哪了?"我的声音沉下来。"存折上六十七块。一万多块钱,加上娘的一千四,你说花了,花在哪了?房子是我走之前盖的,娘没有住过院。你说人情往来,你列给大家听听,哪家随了多少?"

桂珍的脸涨得通红。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万宝山站起来。"国栋,你这是审媳妇呢?你娘年纪大了,记的那些数你能信?"

"营业员也记着呢。"我说。"县邮局那个柜台,每回都是桂珍带我娘去的。营业员说了,汇款单上的名字和地址,是桂珍念给她听的,后来桂珍自己填的。收款人叫范军。万宝山,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万宝山的金牙咬住了下嘴唇。

二叔公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把存折合上了。

"珍子,你说的和国栋说的对不上。钱到底去哪了,你说清楚。"

桂珍突然拔高了嗓门。"我不活了!你们一家子逼我一个女人!"她一把抄起檐廊下的暖水瓶,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玻璃胆碎了一地,热水溅出来,冒着白烟。

可没有人被她吓住。

二叔公慢慢站起来。"珍子,暖水瓶摔了还能买。钱去哪了,你得说清楚。"

远房舅姥爷也把腿换了个方向,不再朝万宝山那边坐了。堂婶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叹着气摇头。

桂珍的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她看了万宝山一眼,万宝山把头偏向一边。

我没再跟她磨。

我从裤兜里掏出早上在供销社买的那把新挂锁,走到堂屋门口,三下两下撬掉旧锁,新锁咔嗒一声扣上了。

"你的箱子,我给你放到院门口。"

我进了堂屋,把桂珍那个红漆皮箱子拎出来,放在院门外的石墩子旁边。

"等钱的事查清楚,再说别的。在那之前,你回万家住。"

万宝山蹿上来揪我的衣领。"姓邵的,你把我妹子往哪赶?"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他踉跄了两步,被我推出了院门。他的皮夹克刮在门框上,"嗞"地划了一道口子。

"万宝山,你妹子编我手断了,编我娘快死了,一万多块钱存折上只剩六十七。你要是觉得这事儿你站得住脚,你就去县里告。"

二叔公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咳嗽了两声。

"珍子,国栋说的这些,你要是能对上账,随时回来。对不上,就先回娘家待着。"

桂珍的脸灰白灰白的。她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皮箱子,没看我,也没看娘。

万宝山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但声音越走越小。

院子里只剩下碎玻璃和一地热水。

我去灶房拿了笤帚扫地。娘坐在板凳上没动,手里的蓝布手绢攥成了一团。

"娘,我过年时候托樊小军给你捎了五百块钱和一袋奶粉,你收到了没有?"

娘摇头。

"端午节让他带回来一条棉裤,你穿了没有?"

娘还是摇头。

"他上个月回过村吗?"

娘想了想,点了头。"回过。上个月初十前后,他来咱家待了半天,跟珍子在堂屋里说话,我端水进去还被他一把推了出来,门关得死死的,没听见说什么。"

樊小军。

范军。小军。

我把笤帚靠在墙上,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挂锁上反光的那一道亮。

该去趟镇上了。

4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

万宝山的小卖部开在镇政府斜对面,临街两间门面,一间卖日杂百货,一间放了张台球桌和几副扑克牌。门口竖着块牌子:"代售火车票 长途电话"。在镇上,能打长途的地方只有邮电所和他这儿。

我进门的时候,里头正在打牌,四个人围着张矮桌,烟雾腾腾的。万宝山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见我进来,金牙一闪,脸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我没理他,眼睛扫了一圈,停在柜台角上。

一台收录机。银灰色的外壳,两个喇叭,正放着邓丽君的歌。我认得这台机器——去年春节前,我在深圳东门的电子城花了二百八买的,托樊小军过年回来时捎给娘。

我走过去,把收录机拎了起来。

万宝山从凳子上跳下来。"你干什么?那是我的!"

"你的?"我翻过来,看了一眼底壳。上面贴着一张小贴纸,写着"宝安西乡电子城 黄记 009号"。"我买的时候黄老板给贴的编号,我还记着。二百八,春节让樊小军捎给我娘的。"

打牌的四个人停了手,纸牌拍在桌上。

万宝山的金牙咬了咬。"那是珍子孝敬我的!珍子说是她自己攒钱买的——"

"万宝山,你妹子用我寄给我娘的钱孝敬你,你吃得还挺香。"

他的脸红了一阵白了一阵。打牌的人里有个年纪大的老头,吧嗒着烟袋锅子,看看收录机,又看看万宝山,不说话。

我把收录机夹在腋下。"这东西我拿走了。"

"你凭什么拿?"

"凭我花了二百八。你要是不服,上县里找我说。"

万宝山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知道在他自己的店里动手,传出去不好听。

我把收录机放在门口的条凳上,转身拍了拍柜台。

"我打个长途。深圳的,0755。"

万宝山没动。

"算钱的。"我把一张十块钱拍在柜台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话推了过来。计费器嘀的一声跳了个零。

我拨了冼记五金厂办公室的号。响了五六声,接电话的是冼耀棠的秘书小陈。

"小陈,我是邵国栋。帮我转冼老板。"

等了一分钟,冼耀棠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一口粤腔普通话。

"国栋啊,你到家了?"

"冼老板,我问您个事。樊小军,去年是怎么走的?"

话筒那头停了一下。冼耀棠说:"这个仔,偷了我三套进口冲床的模具拿出去卖,我报了公安才追回来。念他年轻,没送他进去,开除了事。怎么?他又搞事了?"

"他回老家跟人说是自己辞工出去开作坊的。"

冼耀棠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响:"开作坊?拿我的模具开?这个仔,胆子不小。"

"冼老板,您这话我能不能复述给人听?"

"你随便讲。我冼耀棠做生意做了三十年,讲的就是一个信字。他偷东西的事,厂里有记录,公安有备案。"

电话挂了。计费器跳到了四块六。

我转过身来。

万宝山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打牌的四个人全都竖着耳朵听,其中一个已经把烟掐灭了。

"你们都听见了。"我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樊小军去年从冼记被开除的,偷模具,公安都报了。他回来跟你们说自己辞工开作坊,那是放屁。"

万宝山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柜台底下。一摞废报纸压着两张长条硬纸票——绿皮的,卧铺。我伸手抽出来,翻了一下。深圳方向的,礼拜四的。

"万宝山,你跟谁去深圳?"

他一把夺过去。"关你屁事。"

我直起身,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十块钱找零后的五块四捡回口袋里,一手夹着收录机,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帮我带句话给你妹子和樊小军。就说我今年年底不干了,冼老板让我推荐一个能接班的师傅,管车间。谁要是想去,去厂里找冼老板当面谈。"

打牌的老头吧嗒了一口烟袋锅子。

我出了门,把收录机放进背包里,一分钱没给。

走出三条街,我回头看了一眼。万宝山站在店门口,皮夹克的口子还是昨天刮的那道,他正在打电话。

打给谁,我用脚趾头都猜得到。

5

回深圳的火车票,我买了两张。

出发那天是礼拜四,县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挤满了南下的人。扛蛇皮袋的、抱铺盖卷的、拎搪瓷缸子的,站台上黑压压一片。绿皮车还没来,铁轨上浮着一层灰白的雾气。

我和娘站在站台尽头。

娘穿着那件蓝罩衫,背上多了个碎花布包,里头装着两身换洗衣裳和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蓝布手绢系在罩衫里面的扣子上,紧紧贴着腰。

站台中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桂珍拎着一个帆布旅行包,万宝山在后面帮她扛着铺盖卷,两个人从检票口挤了进来。桂珍穿着那件灯芯绒外套,胸前口袋里的黑钢笔还在,手腕上亮着一圈银白色——那是娘给的进门镯子。

她一上站台就开始哭。

"你们评评理!"她扯住旁边一个背蛇皮袋的中年妇女的袖子,"婆家把我赶出来了!我在家里守了三年,他回来就换了锁,连衣裳都不让我拿——"

中年妇女被她拉住,愣了一下,旁边几个等车的也回过头来看。

桂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整个站台都听得见。"他在外头挣了钱就变了心,嫌我是乡下人,嫌我老了丑了——"

万宝山跟在旁边帮腔:"我妹子守了三年活寡,他就这么对人家?"

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开始摇头叹气,一个卖水的老头说了句"这年头,男人出去了就不认家里的了"。

我牵着娘的手,从站台尽头走了过来。

桂珍看见我,哭得更大声了。"邵国栋!你摸着良心说,我哪对不起你了?"

"你骗了我一万多块钱,骗了我娘一千四。钱去了哪,你到现在没说清楚。"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站台上,周围的人能听见。那个被桂珍拉住袖子的中年妇女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骗你的钱!那是我攒着——"

"存折上六十七块。你攒在哪了?"

桂珍噎住了。

万宝山上前一步。"国栋,你少在这儿丢人——"

"万宝山,你嘴里嚼的花生是我寄回来的钱买的,你柜台上放的收录机是我花二百八买给我娘的。你还要替你妹子圆到什么时候?"

万宝山的脸涨红了,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站台上有人认出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我没再跟他们扯。

我看见了桂珍手腕上那只银镯子。

那是娘攒了两年的鸡蛋钱打的,桂珍进邵家门那天,娘亲手给她戴上的。镯子不粗,上头刻着一枝梅花,是娘自己去银匠铺里挑的花样。

我走上前,一把握住桂珍的手腕。

"你干什么?"

"这镯子是我娘给的。你不是邵家人了,还给我。"

我的手指扣住镯子的开口处,往外一撸。桂珍的手腕细,镯子滑了下来,在我手心里还带着她的体温。

"你——邵国栋你抢东西!"

我转过身,蹲在娘面前,把银镯子套回了娘的手腕上。娘的手腕比桂珍的粗,骨节大,镯子卡了一下,我轻轻推了推,套了进去。

娘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镯子上的梅花,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站起来,面对桂珍。

"回来我就去办离婚。"

站台上一下子安静了。连卖水的老头都不吆喝了。

桂珍的眼泪停了。她瞪着我,嘴角往下拉,像是要骂出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邵国栋,你敢!"

"我敢。你跟你哥前几天在邮局说的那些话,营业员都听着呢。你怎么编我、怎么骗我娘,族里的二叔公也知道了。回来我就递手续。"

桂珍的脸从红变成青。

娘突然抬起头,看着桂珍。

"珍子,你去深圳找谁啊?"

桂珍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你找谁?"娘又问了一遍。

桂珍没答上来。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珠子左右转,但没有一个答案从嘴里冒出来。

远处汽笛呜地响了一声。绿皮车从雾里钻了出来,闷着头往站台靠过来,铁轨咣当咣当地震着脚底板。

桂珍退了一步,拎起帆布包转了身。万宝山抱着铺盖卷跟在后面,金牙咬着嘴唇,一句话没说。

他们往前面的车厢挤去。

我把两张票拿出来看了一眼。我和娘在第九节车厢,硬座。

绿皮车停稳了,车门打开,人群像潮水一样往里涌。我扶着娘上了车,把碎花布包放到行李架上。

娘坐在靠窗的位置,用蓝布手绢擦了擦窗玻璃上的灰。

"国栋,她也去深圳。"

"我知道。"

"她是去找那个人。"

"我也知道。"

车厢里闷热潮湿,到处是蛇皮袋和汗味。娘靠着窗,手腕上的银镯子撞在车窗框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火车动了。站台上的人、灰白的雾气、县城矮矮的楼房一起往后退。

我摸了摸工装口袋里的汇款单碎片。"范军"两个字贴着我的胸口,碎成了四片,但地址我已经记住了。

罗湖,笋岗东路,一百七十二号。

6

三十二个小时的硬座,我和娘轮着靠窗打盹。车过了武昌,车厢里的人换了一茬,广东话多起来了。

到深圳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没让娘去城中村找旅店,直接坐中巴到了宝安西乡。冼记五金厂在工业区最里头,三栋厂房连着一栋宿舍楼,铁门上喷着"冼记五金制品有限公司"的红漆字。

门卫老吴看见我,从窗口探出头来。

"国栋?你不是请假回老家了吗?怎么带着……这是——"

"我娘。"

老吴看了娘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厂里这些年,我跟工友们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多干一天就多寄一天的钱。工友们信了,老吴也信了。他们看见的是我每个月准时去邮局寄钱,从不请假,从不出去喝酒。他们不知道,那些钱进了桂珍的口袋,又流到了一条我从没去过的街上。

我带娘进了厂区,直奔车间。

下午班正在干活,冲床"咣咣"地响着。我管的那个车间有八台冲床,其中三台是进口的,全厂只有我能修。车间门口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今天的生产任务和机台状况。第三台冲床的状态栏写着"停机待修"——我走的这几天,又卡了。

冼耀棠正站在车间门口跟领班说话。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胸前挂着老花镜,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看见我,他把老花镜推上鼻梁。

"国栋,你回来了?假还没休完吧?"

"冼老板,家里有点事,提前回来了。这是我娘。"

冼耀棠看了娘一眼,笑了笑:"大娘好。国栋天天念叨您呢。"

娘不知道说什么好,冲他点了点头。

我正要跟冼耀棠说车间的事,厂门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

樊小军骑着一辆二手嘉陵来了。

他比我走的时候胖了一圈,穿了件黑色的皮夹克——跟万宝山那件一个牌子,腰上别着个传呼机,头发抹了发胶,油亮亮的。他把摩托车停在厂门口,摘了墨镜往头上一推,大步朝车间走过来。

他没看见我。

他走到冼耀棠面前,笑嘻嘻地伸出手。"冼老板!我是樊小军啊,以前在您这儿干过的,您还记得我吧?"

冼耀棠没伸手。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捏在手里,看了樊小军三秒钟。

"我记得你。"

樊小军自顾自地接上:"冼老板,我听说国栋师傅出了工伤,手废了。您这车间总得有人管吧?我跟国栋师傅学了三年,那几台进口冲床我也能修。您要是信得过我,我随时能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故意提得很高。车间门口的工友们停下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

"国栋的手废了?"冼耀棠的语气平平的。

"可不是嘛!让机器轧了,三根指头没了。他家里人都知道了,这消息还能有假?"

车间里有几个工友议论起来。一个跟我同村的小伙子叫邵成贵,走到门口来看热闹,看见我,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我从冼耀棠身后走了出来。

樊小军的脸一下子僵了。

我把两只手举到他面前,手指头一根根张开,又攥拢,又张开。虎口上那道旧疤在太阳底下泛着粉色的光。

"小军,你数数,十根够不够?"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师……师傅?你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手废了?"我放下手,看着他。"谁跟你说的?"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桂珍嫂子说的,村里都传开了——"

"桂珍编的。就像她编我娘病得起不来床一样。"

我侧过身,让出后面的娘。

娘站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蓝罩衫被厂区的风吹得鼓起来。她腰板虽然弯着,但两条腿站得稳稳当当,脸色比在场一半的年轻人都好。

工友们全涌到了门口。邵成贵第一个喊出来:"大娘?大娘您……您不是在县医院挂吊瓶呢吗?"

"我哪有什么病?"娘的声音不大,但干干脆脆。

车间里一下子炸了锅。三年来,工友们看着我省吃俭用、拼命加班,以为我娘真的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邵成贵的眼圈都红了。

樊小军的脸从白转成了红,又从红转成了灰。他往后退了一步,挡住了腰上的传呼机。

"冼老板,我——"

"樊小军。"冼耀棠开口了。他的粤腔普通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去年从我这里走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讲的?"

樊小军的嘴合上了。

冼耀棠转向工友们。"去年四月,这个人偷了我三套进口冲床的模具,拿出去卖给了沙井那边的小厂。我报了公安才追回来。看在国栋的面子上,我没有送他进去,开除了事。他回老家跟你们说的是什么?"

车间门口鸦雀无声。

邵成贵先反应过来:"他跟村里说是自己辞工出去开作坊的,还说冼老板求他留都留不住。"

"求他?"冼耀棠笑了一声,把老花镜重新挂到胸前。"我冼耀棠做了三十年生意,没求过贼。"

樊小军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是他从老家拉来想塞进厂里的,这时候也开始往后缩。

"冼老板,那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模具编号和出库记录都在档案室里,你要不要去对一对?"

樊小军的嘴角抽了一下,说不出话了。他猛地转身,朝厂门口走,走了两步变成了小跑。他跨上嘉陵,脚蹬了三下没打着火,传呼机从腰上掉在地上,"啪"地磕在水泥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第四脚终于打着了火,突突突地窜出了厂门。

跟他来的两个年轻人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走。邵成贵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把人往车间里领。

"进来吧,冼老板不收介绍费,有手有脚就能干。别听那个骗子忽悠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冼耀棠。他冲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多说,走回了办公楼。

娘一直站在车间门口。我走过去扶她往宿舍楼那边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娘突然停了脚步。

她在看厂门外的马路。

桂珍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底下。她没有进厂,就那么站着,手里拎着帆布包,像是在等人。樊小军的嘉陵从厂门口窜出来,在她面前停住了。桂珍上了后座,两个人突突突地顺着马路开远了。

娘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国栋,那是珍子。"

"我看见了。"

"她跟那个人……"

"娘,我知道了。"

娘没再说话。她把脸偏向另一边,用蓝布手绢擦了一把眼角。不是擦眼泪,是擦灰。

风从厂区吹过来,带着冲压油的味道。冲床又"咣咣"地响起来了。

我把娘安顿在宿舍楼一楼的空房间里。邵成贵帮着搬了张折叠床进去,又送来一壶开水和一袋橘子。

"国栋哥,三号冲床还卡着呢,等你回来修。"

"明天修。"

我关上门,在折叠床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娘打开碎花布包,拿出那罐咸菜,摆在桌上。

"国栋,她去找他了。"

"嗯。"

"她跟他好上了?"

"八成是。"

娘不说话了。她把蓝布手绢从腰上解下来,一层层打开,又一层层包回去。

那些钱还在里面。被桂珍哄着卖了六头猪崽换来的钱,被我在邮局截回来的钱。

我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几片汇款单碎片,拼在桌面上。

范军。罗湖笋岗东路一百七十二号。

明天修完冲床,我就去这个地址看看。

7

三号冲床的模具歪了,夹具松了半圈,卡死在合模位置上。我花了一上午把它拆出来,校正,重新装回去。试压了三件样品,尺寸都在公差以内。

下午我跟冼耀棠请了半天假,带上那几片汇款单碎片,坐中巴从宝安到罗湖。

笋岗东路一百七十二号在一片城中村里头。握手楼密密麻麻的,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头顶上晾满了衣裳和被单。一百七十二号是一栋四层的旧楼,一楼门面朝外开着,挂了块白底红字的招牌:"顺发五金加工"。

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冲床的声音。

我推开门。

一台旧冲床蹲在角落里,地上散着一堆冲压件。油桶、铁丝、半成品零件堆了一地。灶台就支在冲床旁边两米远的地方,锅里煮着白粥,蒸笼上热着馒头。

灶台前站着一个人。

桂珍。

她系着一条花围裙,正拿锅铲搅粥。听见门响,回过头来,手里的锅铲停在了半空。

里屋的门帘一掀,樊小军走了出来。他换了身衣裳,没穿皮夹克了,一件背心,裤衩,趿拉着拖鞋,腰上传呼机还别着。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师傅?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把那几片汇款单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门口的铁桌上。

"范军。笋岗东路一百七十二号。汇款单上写的。"

樊小军低头看了一眼碎片,脸上的血色退下去了。

"范军是你。樊小军,范军。同一个人。"

他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冲床的铁架子上。

桂珍把锅铲丢进了锅里,粥汤溅出来,嗞的一声冒了白烟。她冲我喊:"邵国栋,你跟踪我?"

"跟踪?你站在我徒弟的灶台前给他做饭,你告诉我谁跟踪谁?"

桂珍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看了一圈这间作坊。冲床、模具、半成品零件。我蹲下来捡起一个冲压件,翻过来看——零件的形状、尺寸,跟冼记出的产品一模一样。我再看那台冲床上装着的模具,上面的编号被人用锉刀锉掉了,但模具的造型我闭着眼都认得。

"这是冼记的模具。"

樊小军的喉结滚了一下。

"师傅,这是我自己做的——"

"你做的?你连三号冲床的夹具怎么校正都不会。这套模具是去年从冼记偷出去的那三套里的一套,冼老板报了公安追回来两套,还有一套没找着。就在你这儿。"

他的脸一阵一阵地变色。

"邵国栋。"桂珍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声音又尖了上去。"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小军自己辞的工,自己开的作坊,人家凭本事挣钱,碍你什么事了?"

"凭本事?"我看着她。"你骗我娘卖猪崽寄来的一千四,我每月寄回去的三百块,全到了这儿。你和这个偷模具的贼两头编,一头编我断了手,一头编我娘断了气。桂珍,你真有本事。"

桂珍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端着个搪瓷盆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樊哥,这个月的房租——"

她看见屋里多了两个人,停住了。

"你是?"

"我是他师傅。"我指了指樊小军。"你是?"

"我是房东家的女儿,叫阿彩。"她看了看桂珍,又看了看樊小军,"这位大姐是……"

樊小军抢着开口:"这是我老家来的大姐,来投奔我做工的——"

"大姐?"我冷冷地接过话头。"这是我媳妇。"

阿彩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她看看桂珍,又看看樊小军,嘴巴张了两下。

樊小军冲过来推我。"你他妈胡说什么?"

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胸口,我一巴掌抡过去,结结实实扇在他左脸上。声音在这间小作坊里"啪"地炸开来,连冲床的铁架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踉跄了两步,后脑勺磕在墙上,嘴角渗出一丝血。

"邵国栋!你打人!"桂珍扑上来要拉我。

我一把揪住樊小军的领子,把他按回了墙边。

"你推我娘的那一把,加上利息,我今天先收这一下。"

"我什么时候推你——"

"你上回去我家,在堂屋里跟我媳妇关着门说话,我娘进去送水,你把她推出来的。我娘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她记得清清楚楚。"

樊小军的嘴角挂着血丝,眼珠子乱转。他伸手去摸腰上的传呼机,被我一把拍掉了。

阿彩站在门口,搪瓷盆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

我松开樊小军的领子,退后一步,转身出了作坊,站在巷子里拨了门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

冼耀棠接到电话,二十分钟后,一辆金杯面包车拐进了巷子。车上下来冼耀棠和两个车间的老师傅。

冼耀棠进门的时候,老花镜推在额头上,弯腰看了一眼冲床上的模具,伸手摸了摸编号被锉掉的地方。

"就是这一套。"他直起腰,看着樊小军。"去年报了公安只追回来两套,第三套你说扔了。原来在这里。"

"冼老板,我——这是误会——"

"误会?编号你锉了,形状你锉不了。这套模具值一万二,连工带料,你赔得起吗?"

冼耀棠没跟他多说。他冲身后的两个老师傅一抬下巴,两个人上前把冲床上的模具卸了下来,连同桌子底下的另外两副备用模具一起,搬上了金杯车。

作坊里剩下一台光秃秃的冲床和一地废零件。

樊小军瘫坐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

"邵国栋你等着!你毁了我的作坊!你等着!"

桂珍站在灶台后面,锅里的粥已经糊了,烟从锅沿冒出来。她没动,也没哭。她看着我的眼神不是害怕,是恨。

我从灶台边经过的时候,看见灶台角上搭着一件新呢子大衣,深蓝色的,标签还没剪。

娘一辈子没穿过呢子大衣。

我走出了巷子。冼耀棠在金杯车旁边等着我。

"国栋,这个仔的事,你要报公安吗?"

"先不报。冼老板,我自己的家事,让我自己收拾。"

冼耀棠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上了车。

我站在巷子口回了一下头。

娘不在。她在我进作坊之前就被我安排在了巷子外面的水果摊旁边等着。但她看见了——从巷子口看进去,刚好能看见灶台前系着围裙的桂珍。

我走到娘身边的时候,她正拿蓝布手绢擦手。

"看见了?"

"看见了。"

她没再说什么。我扶着她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娘开口了。

"那件大衣,是她用我卖猪崽的钱买的吧?"

"八成是。"

娘把蓝布手绢系回了腰上,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8

第二天傍晚,我刚从车间出来,还没走到宿舍楼,就听见楼下一片嘈杂。

樊小军和桂珍站在宿舍楼的水泥坪上。

桂珍的头发散了半边,眼圈红红的,脸上却没有泪——是那种哭过了又擦干了、铆足了劲要干架的脸。樊小军换了一身新衣裳,皮夹克又穿上了,还抹了发胶,像是刻意要体面。

宿舍楼住着上百号工人,三四楼的窗户全开着,脑袋探出来一排。

桂珍一看见我,就拔高了嗓门。

"你们都听着!邵国栋在厂里养了女人,我桂珍守了三年活寡,他在这边逍遥快活!"

樊小军接上话茬,手往宿舍楼二楼一指:"二楼那几间住的都是女工,你们自己问,国栋是不是三天两头往上跑?"

二楼窗口探出几个女工的脑袋,面面相觑。有个胆子大的喊了一声:"谁往我们这儿跑了?邵师傅连楼梯口都没上来过!"

樊小军没理她,继续大声嚷嚷:"他邵国栋在外面有人了,心虚了,才回去把媳妇赶出来!你们别被他骗了——"

"樊小军。"我走到他面前,离他一步远。"你的作坊昨天没了,模具也没了,你今天来这儿闹,是想把场子找回来?"

"谁闹了?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行。"我扫了一眼楼上探出来的人头。"你们想听事实,我就给你们讲个事实。"

我转向桂珍。"桂珍,你昨天在他作坊里做饭,穿的花围裙。你今天又说我养了女人。你跟他住一个屋檐底下,你是去做工的?"

桂珍的嘴动了一下。

"我去投奔老乡打工,有什么问题?"

"打工?你在灶台前煮粥蒸馒头,他从里屋穿着背心趿拉着拖鞋出来。你管这叫打工?"

楼上的女工们开始嘁嘁喳喳地议论。

桂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还在嘴硬。"煮饭怎么了?我帮忙煮饭不行吗?他开作坊忙,我搭把手——"

"行。你搭把手。"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樊小军。"小军啊,有个人要来找你,你等一下。"

樊小军的脸变了。"谁?"

我没答他的话。

半个小时前,我让邵成贵骑着自行车去了城中村。昨天在作坊里碰见阿彩的时候,我见她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金项链,出去借电话时跟巷口小卖部老板一打听,才知道樊小军哄着人家姑娘,答应开春就去提亲。

邵成贵是去请阿彩来的。我让他跟阿彩说,她对象在冼记宿舍楼下跟人吵架,让她来看看。

十分钟后,阿彩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拐进了厂门。

她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那条金项链在夕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她把车停在水泥坪边上,看了一眼场面,走过来。

"小军哥,怎么回事?"

樊小军的脸刷地白了。

桂珍看见阿彩,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谁?"

阿彩打量了桂珍一眼,笑了笑。"我是他女朋友。你呢?"

"他女朋友?"桂珍的声音拔尖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樊小军。"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你跟她没关系!你说那条金项链是地摊上买的——"

"你闭嘴!"樊小军冲桂珍喝了一声。

晚了。

阿彩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看看桂珍,又看看樊小军,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然后猛地亮了起来——是怒火。

"樊小军,你跟我说她是你老家来投奔你的大姐。你让她住在你屋里,给你做饭,你说她是大姐?"

"阿彩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阿彩的声音又快又利,带着一口广东腔。"我爸的房子租给你开作坊,你说开春就来我家提亲。我妈都把嫁妆布料买好了。你转头搂着另一个女人?"

"不是的!她跟我没关系!她——"

"她昨天在你灶台前做饭,穿着围裙,你穿着背心从里屋出来。"我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亲眼看见的。"

阿彩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她伸手到脖子后面,一把扯下了那条金项链,链扣崩开了,几粒小金珠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她把断了的项链砸在樊小军脸上。

"滚!房子收回来,明天之前把你的破铜烂铁全搬走!"

金链子挂在樊小军的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楼上的女工们有的在笑,有的在骂。邵成贵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翘着。

樊小军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嘴唇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桂珍站在原地,她的眼睛瞪着阿彩,又瞪着樊小军,嘴张着,像是被人猛扇了一记。

"樊小军。"她的声音哑了。"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说你要带我去深圳开厂,你说等你挣了钱就盖大房子,你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樊小军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甩了一句。"你自己要跟来的!你一个有丈夫的女人缠着我,我能怎么办?"

桂珍的脸一下子灰了。

她的腿一软,坐在了水泥坪的台阶上。手还在抖,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又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阿彩瞪了桂珍一眼,又瞪了樊小军一眼,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樊小军追了两步没追上,回过头来冲我吼:"邵国栋!你满意了?你把我害成这样你满意了?"

"你偷厂里的模具,骗我娘卖猪崽的钱,拐我媳妇。我害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哦不,你没有。"

他的拳头捏紧了,往前迈了一步。宿舍楼下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邵成贵和两个壮实的工友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我前面。

樊小军的拳头松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条断了的金项链,揣进兜里,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厂门。

桂珍还坐在台阶上。

围观的人开始散了。有人路过她身边,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桂珍,他跟你说的那些话,跟他对阿彩说的一模一样。他两头骗,骗完你骗她。你骗我和我娘的那一套,他也在用,只不过骗的是你。"

桂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说话,也没看我。

我站起来,上了楼。

娘坐在折叠床上,手里攥着蓝布手绢。窗户开着,楼下的动静她全听见了。

"国栋,珍子还坐在外头呢。"

"让她坐着。"

"她没地方去了。"

"她的路,她自己走。"

娘叹了口气。

我拧开暖瓶,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娘,一杯自己喝了。

水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9

过了半个月,一天晚上,我刚把娘安顿好准备睡觉,宿舍楼的门卫上来敲门。

"国栋,楼下有个女的找你。"

我下了楼。桂珍站在宿舍楼的路灯底下,没穿那件灯芯绒外套了,换了件薄毛衣,头发草草地扎在脑后,手里拎着那个帆布旅行包。她的脸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了,嘴唇干裂。

"你怎么来了?"

"他把我赶出来了。"

我没接话。

"邵国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坐到路灯底下的水泥花坛边上,没请她坐。

她也没坐。她站在那儿,帆布包放在脚边,身子在微微发抖——十一月的深圳已经有凉意了。

"邵国栋,我错了。"

"你说。"

"钱是我拿的。你寄回来的钱,娘给我的钱,都是我交给他的。他说在深圳开了作坊,等挣了钱就带我过来。他说你在厂里手都废了,迟早被开除。他说……"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在家里守了三年!"桂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压下去。"三年,你知道三年是什么概念吗?你走的时候说半年就回来,半年变一年,一年变三年。大队部的人都拿我开涮,说我是守活寡的。你每个月寄三百块回来,三百块够干什么?够我买一身像样的衣裳吗?够我在村里抬得起头吗?"

"你把我寄给我娘治病的钱、我娘卖猪崽的钱,给了一个偷模具的贼去开黑作坊。你管这叫抬得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争了。

"我知道我不对。可邵国栋,我也是被骗了。他跟我说的那些话——"

"你跟我和我娘说的那些话也是别人教你说的?'你丈夫手被冲床轧了三根指头',这话是谁教你编的?'娘的肺病又重了,一天离不开吊瓶',这句呢?你不识字?你读过初中,村里的信都是你帮人写的。你写一封信骗我,转头再写一张汇款单骗我娘,你被谁逼了?"

桂珍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本存折。

不是在院子里给长辈们看的那本——那本上只有六十七块。这是另一本,蓝色的封皮,邮政储蓄的。

"这是我自己偷偷留的。他不知道。"她把存折递过来。

我翻开,看了一眼余额。三千二。

"你每个月从我寄的钱里克扣,从我娘给你的钱里克扣,留了三千二在自己手上。"

"我怕他把钱全败光了,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我把存折合上。"你拿着我和我娘的血汗钱给自己留后路。行。"

我把存折揣进了口袋里。

"这钱是我和我娘的。存折我收了。"

桂珍的手伸在半空,收了回去。她咬着嘴唇,没争。

"离婚的事,回去就办。"

"邵国栋——"

"你要是还有什么话,现在说。"

桂珍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凑到路灯底下。

是一张纸,上面按着一个红色的手印。手印旁边写着几行字,桂珍的笔迹,内容是——葛春兰自愿将梧桐乡邵家湾老宅宅基地转让给万宝山。下面写着日期,九四年七月初八,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兰"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

"是我哥让我办的。"桂珍的声音变得很低。"我跟娘说,是汇款需要按手印。她不识字,我念给她听的内容是'确认收到汇款三百元'。当时一式两份,她按完了,我哥收走了一份,这一份留在小军这儿当凭证。"

"你骗我娘按了手印,把她的宅基地卖给了你哥?"

"不是卖,是抵债。小军找我哥借了两千块买设备,说拿宅基地顶。我哥答应了。"

"我的钱盖的房子,我娘名下的宅基地,你们拿去顶了樊小军的债?"

桂珍低着头。"我哥说年后就要来扒老屋的猪圈,在那块地上盖新房。"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纸角戳进了掌心。

"还有呢?"

"小军拿着剩下的钱回了老家。他跟我哥商量好了,年关在镇上打着冼记的招牌收乡亲们的南下介绍费。一个人收五百,已经有十来个人交了钱了。"

我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口袋里。

"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复婚?"

"我……"桂珍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地方去了。他把我赶出来了。老家我也回不去,上回你把我赶回娘家,我嫂子就把我的东西扔到了门口。我——"

"复婚的事,没有。"

"邵国栋——"

"桂珍,你听好了。你今天跟我说了实话,三千二的存折算你还的。手印的事、介绍费的事,我会处理。但你和我之间,到这里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

我上了楼。

娘还没睡。她坐在折叠床上,蓝布手绢铺在膝盖上。

"是珍子?"

"嗯。"我把那本存折和那张手印纸放在桌上。

娘拿起手印纸,对着灯泡看了半天。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她认得那个红手印。

"这是我按的。"她的声音抖了。"珍子说是收到汇款按的手印。她念给我听的是'收到了三百块汇款'……"

"娘,她骗你按的是把宅基地让给万宝山。"

娘的身子晃了一下。我上前一步扶住她。

"他们要拆我的猪圈?"

"万宝山年后就要来量地。"

娘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嵌进了我的工装布里。

"国栋,那是你爹留下来的地方。"

"娘,我知道。"

我把手印纸叠好,放进工装的内袋里,紧贴胸口。

"咱们年关回去。这张纸是假的,娘不识字,桂珍念的内容和纸上写的不一样。当时有见证人吗?"

"有。老孟,村里的老会计,珍子把他请来的。"

"老孟在场就行。回去当面对质。"

"他们万家人多。万宝山在镇上又横……"

"娘,人多不怕。"我把存折推到她面前。"这是桂珍交出来的私房钱,三千二。加上你手绢里的,先留着。"

娘把存折包进了蓝布手绢里,和那沓零钱放在一起。她的手还在抖,但包手绢的动作一层一层的,跟在邮局柜台前一样仔细。

我关了灯。宿舍楼外面传来远处工业区的机器声,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一刻不停。

年关。回乡。

10

腊月二十六,我和娘坐长途车回到了县城。

一路上,娘的蓝布手绢贴在腰上,里头除了钱和存折,又多了一样东西——冼耀棠给我写的一封信。信很短,大意是冼记五金从未委托任何人在内地收取介绍费,如有冒用冼记名义招工的,一律追究。信纸左下角盖着冼记五金的公章。

到县城那天下午,娘的老姐妹秀芬婶来招待所找我们。她一进门就拉住了娘的手。

"春兰姐,你可回来了。我正要找你借钱呢。"

"借钱干什么?"

"给我家成子交南下进厂的介绍费啊。樊小军和万宝山在镇上摆了摊子,说冼记五金在县里招工,进厂费五百一个人。成子说了,过完年就跟着去,钱已经交了一半了。"

我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搪瓷杯搁在了桌上。

"秀芬婶,钱交给谁了?"

"交给万宝山了。他在镇上的小卖部收的,说樊小军是冼记的人,有路子。成子都高兴坏了,说进了港资厂一个月能挣五六百。"

"冼记不收介绍费。我在冼记干了三年,进厂不要一分钱。"

秀芬婶的脸色变了。"不收钱?那他们收了我们的钱是……"

"骗的。"

秀芬婶的手松开了娘的手,攥成了拳头。"那我那二百五还能要回来吗?"

"能。腊月二十八镇上赶年货集,他们肯定在。"

秀芬婶走的时候,娘送她出门。我听见秀芬婶在走廊里说:"春兰姐,我就知道那个小子不是好东西,油头粉面的。"

腊月二十八,镇上赶集。

这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整条街上挤满了人。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冻肉的、割猪头肉的,摊子一个挨一个。人从街头挤到街尾,全是年关采买的。

我在街中段看见了他们。

万宝山的小卖部门口多了一张折叠桌,桌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冼记招工"。旁边竖着一块三合板,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招工条件和待遇:月薪五百起,包吃包住,进厂费五百。

樊小军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拎着一部大哥大。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黑色的板砖机,天线竖着,像根棍子。他一只手举着大哥大比划,一只手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名字。万宝山站在旁边,金牙一闪一闪的,把来问的人往桌子跟前推。

桌子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手里攥着钱。

我从人群里挤过去,走到桌子跟前。

樊小军先看见了我。他的手顿了一下,大哥大举在半空,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邵国栋?你回来了?"

"我回来过年。你呢?你在干什么?"

"我在招工,关你什么事?"

"冼记招工?"我抬手指了指那块三合板。"冼记五金什么时候委托你招工了?"

万宝山从旁边挤过来。"国栋,你少来搅局。这是正经生意,耽误乡亲们进厂挣钱,你担得起吗?"

我没理他。

我弯腰抓住折叠桌的桌腿,往上一掀。

"哗啦"一声,桌子翻了。红布、本子、笔、茶杯全砸在了地上。那杯茶泼在樊小军的裤脚上,他跳了起来。

"你他妈的——"

"冼记五金从来不收介绍费!"我的声音压过了集市上的嘈杂。排队的人全回过头来看。"这两个人是骗子。樊小军去年从冼记偷模具被开除了,你们问问宝安西乡冼记五金的人,看看有没有这回事。万宝山是他的搭档,收了你们的钱揣自己兜里!"

集市上一下子炸了锅。

"邵国栋你放屁!"樊小军把大哥大揣进兜里,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在冼记早被开除了!你嫉妒我有路子,你断乡亲的财路!"

"我被开除了?"

"你手都废了半边,厂里还留你?你是回来混日子的吧?"

他转向围观的人群,大声喊:"你们别听他的!他是因为嫉妒我!冼记的人他都得罪光了��他在厂里混不下去了!"

人群里有人信了他的话,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声:"国栋,你要是拿不出证据,别耽误我们。五百块钱进港资厂,这机会难得。"

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樊小军得意了,下巴一扬。"听见没有?乡亲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行。"我点了点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冼耀棠那封盖了公章的信,但没打开。我把信又揣了回去。

樊小军眯了一下眼。

"正月初六。"我的声音稳稳的,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正月初六,冼记五金的人到县里来。是真是假,当面对。谁怕谁就是孙子。"

集市上静了一瞬。

樊小军笑了。"你能把冼老板请来?吹吧你。"

"你等着就是了。"

"好,我等。"他弯腰把折叠桌扶起来,红布重新铺上了。"正月初六我在这儿等。到时候你请不来人,你给乡亲们磕头赔罪。"

万宝山在旁边拍了拍桌子:"就是!说话算话!"

我看了一眼排队的那几个人。他们有的犹豫了,有的还攥着钱。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把钱又揣回了口袋里。

"乡亲们,这钱先别交。正月初六,当面验真假。"

我转身走了。

走出三十步,我听见樊小军在后面跟人说:"别听他的,他就是搅局的。冼老板我认识,他不认识。"

万宝山的金牙又开始闪了,他的嗓门响了整条街:"有本事你就把冼老板请来啊!"

我没回头。

走到集市尽头,娘站在卖年画的摊子前面等我。她手里还捏着一串刚买的冰糖葫芦,是秀芬婶硬塞给她的。

"怎么样?"

"正月初六见分晓。"

"他会来吗?冼老板。"

"他会来。"我说。"他正好要到县里看分厂的地。我走之前跟他说好了。"

娘把冰糖葫芦递给我。

"吃一口。集上买的,甜。"

我咬了一口。山楂裹着糖,嘎嘣脆,酸甜的汁水漫了一嘴。

年关的镇上热热闹闹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

11

腊月二十九,杀年猪。

邵家湾的规矩,谁家杀年猪,左邻右舍都来帮忙,杀完了一人分一碗杀猪菜。娘养了一年的两头猪,从春天的小猪崽喂到现在,膘肥体壮,关在猪圈里哼哼唧唧地拱食槽。

一大早,帮忙的乡亲就来了。邵成贵的爹邵德发叔带着两个后生来烧水,秀芬婶领着儿媳妇来洗案板、磨刀。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铁锅,柴火烧得噼啪响,水汽蒸腾着,把整个院子罩在一层白雾里。

猪刚放了血,院门口来了一帮人。

万宝山走在前头,金牙咬着半截烟,皮夹克里面套了件棉袄,鼓鼓囊囊的。他身后跟着桂珍娘家的两个表兄弟和一个姑父,四个男人。桂珍没来。

万宝山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张纸和一把卷尺。

"国栋,大过年的我本来不想来。"万宝山把烟头扔在院门口,一脚碾灭了。"可有些事得趁早说清楚。"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在院子里晃了一圈。

"这是你娘按了手印的。白纸黑字,老太太自愿把宅基地让给我抵债。上面有见证人签名,有日期。我今天来量一下地,开春好动工。"

帮忙杀猪的乡亲们停了手,都抬起头看。

邵德发叔把杀猪刀搁在案板上,擦了擦手。"宝山,大年根底下你来量地?"

"德发叔,不是我着急。"万宝山的语气拿捏得不卑不亢。"这张纸压在我手上半年了,我一直没催。可国栋回来闹了这一通,我怕他翻脸不认账。趁着乡亲们都在,我先把地界量清楚,免得日后扯皮。"

他身后的两个表兄弟拉开了卷尺,作势要往猪圈那边走。

我从灶台后面绕出来,一步跨到了院门口,挡住了他们的路。

"你量什么?"

"量地。你娘按了手印的,不是我逼的。"万宝山把那张纸在我面前抖了抖。"你自己看。"

我当然知道上头写的什么。桂珍在深圳已经把樊小军手里那份交给了我,把底全兜了出来。可万宝山不知道这件事。

"我看看。"

我伸手接过那张纸。万宝山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

纸上写着——"葛春兰自愿将梧桐乡邵家湾老宅宅基地转让给万宝山",日期是九四年七月初八,下面一个歪歪扭扭的"兰"字和一个红手印。右下角写着"见证人:孟庆和"。

"万宝山。"我抬起头。"这张纸上的字是谁写的?"

"你媳妇写的。她代笔,你娘按的手印。"

"我娘不识字。"

"所以才让你媳妇代笔啊。"

"我的意思是,我娘不识字,她不知道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万宝山的金牙咬了一下。"桂珍当面念给她听了——"

"念的什么?"

我转向了娘。

娘从灶房里走出来,蓝罩衫上沾着猪血,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站到院子中间,看着那张纸。

"那天珍子把我喊到堂屋里。"娘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她说国栋从厂里寄了一笔钱回来,需要我按个手印才能在邮局取。她把纸摊在桌上,念给我听——'本人葛春兰确认收到深圳冼记五金厂汇款三百元整'。我信了她,就按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万宝山的脸色变了。"老太太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娘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我就是不识字,又不是老糊涂了。珍子念的是'收到汇款三百元',不是什么让宅基地。万宝山,你们兄妹俩一个编字,一个编话,骗我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太婆按手印,你不嫌缺德?"

万宝山的金牙在太阳底下不闪了。

"你说念的不一样,有什么证据?"他硬撑着。"老孟当时在场,他能作证。"

"那就把老孟叫来。"我说。

邵德发叔已经让他儿子去了。五分钟以后,老孟被领进了院子。

孟庆和,六十出头,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会计,去年刚退下来。他穿着棉袄,缩着脖子,一进院子就看见了这阵势,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老孟,你说。"万宝山先开了口。"七月初八你在场的,纸上写的什么你看过的,手印是老太太自己按的,对不对?"

老孟搓着手,眼珠子在万宝山和我之间转了两个来回。

"老孟叔。"我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在村里干了二十多年会计,谁都信你。那天桂珍念给我娘听的内容,和纸上写的一不一样,你是亲耳听见的。你现在当着乡亲们的面说清楚,你这辈子攒的名声才保得住。"

老孟的喉结动了一下。

万宝山的眼神凌厉地扎过去。"老孟——"

"桂珍念的是收到汇款。"

老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纸上写的是让宅基地。我当时看了一眼,想说不对,桂珍瞪了我一下,万宝山在外头等着,我……我没敢吱声。"

院子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万宝山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你他妈的——你签了字的!你现在翻供?"

"我签了字是我不对。"老孟的头低了下去。"可老太太确实不知道纸上写的是什么。你们骗她按的手印。"

乡亲们的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秀芬婶第一个骂了出来:"万宝山,你缺了大德了!骗一个老太太的宅基地,你亏心不亏心?"

邵德发叔从案板后面走出来,杀猪刀还拎在手上——不是要动手,他只是忘了搁下。但万宝山看见那把刀,往后退了一步。

"德发叔——"

"宝山,你今天来得不是时候。"邵德发叔的声音沉沉的。"大年根底下你来量人家的地,你哪来的脸?"

万宝山身后的两个表兄弟已经把卷尺收起来了。姑父站在最后面,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像是恨不得自己没来过。

我从万宝山手里把那张手印纸拿了过来。

他没敢拦。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纸撕了。先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最后撕成碎纸屑,扬手一撒,碎纸片在冬天的风里飘了起来,有几片落进了大铁锅的热水里。

"这块地是我爹留给我娘的。房子是我寄钱盖的。宅基地在我娘名下,村里有登记。谁要是再来量,先问问我的拳头认不认识他。"

万宝山的嘴张了两下。

"你——你撕了白撕!我还有复印件——"

"有本事你拿着复印件去乡里告。"我看着他。"乡里的人问起来,你就说你让你妹子骗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按了手印。看看乡里怎么说。"

万宝山的脸像是被人扇了两巴掌。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走。"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了一下头。"邵国栋,你别得意。正月初六的事还没完呢。"

"我等着你。"

他带着人走了。卷尺的金属头刮在院门的石头上,刺啦响了一声。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秀芬婶骂了一通,邵德发叔把杀猪刀搁回案板上,招呼后生们继续干活。大铁锅里的水又烧开了,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杀猪菜做好以后,我让邵成贵帮着分。每家来帮忙的都有一碗,加一大块猪头肉。

万家来的人一碗都没分到。

娘坐在灶台边上,捧着一碗热汤。蓝布手绢系在腰上,银镯子在手腕上晃着。

她喝了一口汤,抬起头看着我。

"国栋,村干部那边——"

"我下午去了。"我说。"宅基地的事,回头村干部到场一句话就定了。地是咱的,谁也抢不走。"

娘把碗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她笑了一下。这是我回来这些天,第一次看见她笑。

12

正月初六。

县文化馆门口的空地上,临时搭了一排桌子。今天是冼记五金分厂在县里的第一场招工。冼耀棠提前三天到了县城,住在县政府对面的国营招待所里。分厂的事是他跟县里谈了大半年才谈下来的,厂房选在城东工业区,设备从深圳运过来,第一批要招八十个工人。

我一早就到了。桌子上摆着冼记五金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深圳总厂的照片和招工简章。简章是冼耀棠让秘书小陈打的,条件清清楚楚:年满十八,身体健康,进厂不收一分钱。

太阳刚过树梢,人就来了。

先来的是周边村子里想南下打工的年轻人。有的是过年走亲戚时听到消息赶来的,有的是年前在集市上看见我跟樊小军对峙、一直等着今天来看热闹的。陆陆续续来了上百号人,空地上站得满满当当。

樊小军和万宝山也来了。

两个人到得比我还早,在空地的另一边也摆了张桌子,铺了红布,那块"冼记招工"的三合板又竖起来了。樊小军穿了件崭新的黑呢子大衣,手里拎着那部大哥大,天线竖得笔直。万宝山站在旁边,金牙锃亮,皮夹克敞着怀。

桌子前面站着七八个交了介绍费的乡亲,都是年前被他们收了钱的。

两张桌子隔着二十来步远,像是两个擂台。

人群开始议论。有人站在这边看看,又走到那边看看,拿不准该信谁。穿军大衣的那个中年男人——我记得他,年前在集市上喊过我——这回没说话,站在中间地带,手揣在兜里,看着两边。

九点整,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从街口拐了进来。

车在空地边上停下,前面的司机先下来,打开了后门。冼耀棠从车里出来,浅蓝衬衫,灰色西裤,老花镜挂在胸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秘书小陈和两个从深圳带来的老师傅。

空地上一下子安静了。在县城里,能坐皇冠车的人不多。

冼耀棠走到我这边的桌子前面,跟我握了握手,然后转向人群。

"各位乡亲——"他的粤腔普通话在空地上回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我是冼耀棠,冼记五金的老板。今天我亲自来,就是跟大家说一件事——冼记招工,从来不收一分钱。在深圳是这样,在县里也是这样。"

他指了指桌上的简章。"条件都写在上面了。只要你想干,身体没问题,报了名就能进厂。冼记做了三十年,靠的是手艺和信用。谁要是打着冼记的招牌收你们的钱,那是骗子。"

他的眼睛扫向了二十步外的那张红布桌子。

樊小军的脸色变了,但还在撑着。他举起大哥大,大声喊:"冼老板!我是樊小军啊!我以前在您厂里干过,您让我回来帮忙招工的——"

冼耀棠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你叫樊小军?"

"对啊!冼老板您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你。"冼耀棠的声音不紧不慢。"去年四月,你偷了我三套进口冲床的模具拿出去卖。我报了公安追回来两套,还有一套到今年才在你开的黑作坊里找到。我开除了你,念你年轻没送你进去。你说我让你回来招工?"

空地上鸦雀无声。

"我什么时候委托过你?"冼耀棠的声调没变,但每个字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你在这里摆张桌子写着'冼记招工',你问过我了?"

樊小军的大哥大慢慢垂了下来。他的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万宝山的金牙藏进了嘴唇后面。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缩了下去。

冼耀棠转回来,面对人群。

"还有一件事。"他把老花镜推上鼻梁,看了看桌上的一张纸。"冼记分厂的车间,我请邵国栋来管。他在深圳总厂跟了我三年,八台冲床的模具只有他修得好。我冼耀棠用人看手艺,不看别的。"

他伸手朝我一指。

"以后县里分厂的事,找他。"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认识我的人开始鼓掌,不认识的人互相打听。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挤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国栋,是我眼拙了。年前集市上我不该帮那小子说话。"

"没事。报名在这边。"

人群开始朝我这边的桌子涌过来。

樊小军那边的桌子冷了下来。交了介绍费的七八个乡亲齐刷刷转了身,围住了樊小军。

"钱呢?退钱!"

"你骗了我们五百!"

"我过年的钱都交给你了,你给我吐出来!"

樊小军被围在中间,大哥大举在胸前挡着,像举了块盾牌。他的脸上全是汗,嘴里还在嚷:"误会!都是误会!我回去就退——"

"现在退!当面退!"秀芬婶的儿子成子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揪住了樊小军的领子。

万宝山转身想溜,被两个乡亲拦在了当场。

"万宝山你别跑!钱是交给你的!你给我退回来!"

"我没拿钱——钱都在小军手上——"

"你在你店里收的!你当着我的面数的!"

樊小军被推搡着,踉跄了两步,大哥大从手里飞了出去,啪地摔在了水泥地上。天线断了,电池盖弹开,电池滚到了人脚底下。

我走过去,拨开人群,蹲下来把大哥大和电池捡了起来。

电池塞回去,盖子扣上。大哥大的屏幕裂了一条缝,但还能亮。

我站直了,看着樊小军。

"你收了多少?"

他的嘴唇抖着,不说话。

"我查了,十二个人,每人五百。六千块。你拿出来。"

"我没那么多钱——作坊的钱赔了、房租赔了——"

"你没钱?你腰上别传呼机、手里拎大哥大,你没钱?"

我把大哥大递到他面前。

"你拿不出现钱,这东西先抵着。过完年,六千块你一分不少地还给每一个人。你要是赖账,冼老板的信在我口袋里,公安那边的备案也在,你自己掂量。"

樊小军的手在发抖。他看了一眼冼耀棠的方向——冼耀棠站在皇冠车旁边,老花镜推在额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他的手垂了下来。

我转身,把大哥大递给了娘。

娘站在桌子后面,蓝罩衫上别着那条蓝布手绢。她伸出两只手,接过了大哥大。这东西沉甸甸的,她掂了掂,不知道该怎么拿,就像她不知道怎么拿那些汇款单一样。

"娘,这东西先搁着。他欠你的钱,比这值钱。"

娘把大哥大包进了蓝布手绢里,和那沓零钱、那本存折放在了一起。

有人喊了句:"派出所的人来了!"

空地边上停了一辆吉普,下来两个穿制服的。樊小军和万宝山被领了过去,上了吉普车。介绍费的事要查。

车开走了,空地上又热闹起来。冼耀棠重新站到桌子前面,开始登记报名。

秀芬婶挤过来,拉住娘的手。

"春兰姐,你儿子出息了。"

娘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她的手摸了摸腰上的蓝布手绢,里头鼓囊囊的,装了钱、存折和一部大哥大。

我站在桌子后面,拿着笔给乡亲们登记名字。

"所有被骗了钱的乡亲,优先进厂。"我大声说了一句。"以后冼记在县里的事,从我邵国栋这里过。樊小军和万宝山,从今天起,在这个县招不到一个人。"

空地上响起了一片掌声。

13

正月初九,我和娘在家吃早饭。

灶台上蒸着红薯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坐在灶台边劈柴,娘在堂屋里叠被子。年刚过完,院子里还挂着没来得及撕的春联,红纸上的墨字被雨水洇了半边。

院门外传来人声。

不是万宝山的嗓门——是一个老太太的哭腔,带着喘。

我搁下斧子,走到院门口。

樊小军的爹樊德贵和娘赵秀莲站在门外。赵秀莲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只捆了脚的老母鸡和一块腊肉,用红纸包着。樊德贵佝着腰,一头白发,穿了件露棉花的旧棉袄。

两个老人身后,站着桂珍。

桂珍换了件旧棉袄,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胸前口袋里那支钢笔还在。她低着头,没看我。

赵秀莲一看见我就哭了,扑通跪在了院门口的石板上。

"国栋啊!婶子给你磕头了!你大人大量,别再追究小军了。他在派出所关了三天,放出来就病倒了,躺在炕上起不来——"

"婶子你起来。"我弯腰去拉她。

她不起来,两只膝盖跪在石板上,竹篮搁在旁边,鸡在里面扑腾着翅膀。

"国栋,小军是混蛋,他爹他娘认了。可他还年轻,才二十九,你放他一条活路。这两只鸡和一块腊肉是婶子攒了半年的,给你娘赔罪。"

樊德贵站在后面,不说话,但眼圈是红的。

娘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赵秀莲看见娘,哭得更凶了。"春兰姐,我们樊家对不起你。小军那孩子从小没教好,你打也行骂也行,只求你别把人往绝路上逼——"

娘走到院门口,弯腰把赵秀莲扶了起来。

"起来。地上凉。"

赵秀莲站起来,抹着眼泪。娘看了一眼竹篮里的鸡和腊肉,伸手把篮子提了起来。

我以为娘要收下。

娘把篮子放回了赵秀莲手里。

"秀莲,鸡你拎回去。腊肉也拎回去。"

"春兰姐——"

"你听我说。"娘的声音很平,没有怒,也没有软。"你家小军偷人家的模具、骗我的钱、骗我按手印、拐我的儿媳妇。这些事是他自己做的,不是你做的。你不用替他赔罪。"

赵秀莲的哭声停了一下。

"可他到底是国栋当年一手带出去的徒弟——"

"国栋带他出去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他怎么报答国栋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娘的声音硬了。"我把鸡和腊肉退给你,不是跟你过不去。是他欠的账,他自己扛。你拎着鸡腊肉来磕头,我收了,他觉得一篮子鸡就抵了六千块钱和我的宅基地?"

赵秀莲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还有——"娘看向了桂珍。

桂珍低着头,手揪着棉袄的袖口。

"珍子,你来干什么?"

桂珍抬起头。她的脸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嘴唇干裂,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光。

"娘……我想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邻家的鸡叫声,断断续续的。

"你跟小军那些事,全村都知道了。"娘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你进邵家门那天,我给你戴镯子,盼的是你跟国栋好好过日子。你拿我的钱养别的男人,骗我按手印卖我的地。珍子,你回来回的是哪个家?"

桂珍的嘴动了两下。"我知道错了。我是被小军骗了——"

"你骗国栋'手断了'的时候,是小军教你写的?你骗我'肺病犯了'的时候,是小军按着你的手写的?"

桂珍说不出话了。

"娘说得对。"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桂珍。"你和我的事,年后去乡里办手续。你今天跟着樊家的人来,是想让他们替你说情?"

桂珍没答话。

赵秀莲的哭声又起来了,但这回不是冲着我们,是冲着桂珍。

"你这个女人!你害了我儿子!小军本来好好的,在厂里干着,是你勾他回去的!你一个有丈夫的女人天天往我家跑,你要不要脸?"

桂珍的脸刷地红了。"你说什么?是你儿子主动找我的!他说要带我去深圳——"

"放屁!"赵秀莲的眼泪不流了,一把推了桂珍的肩膀。"我儿子要是没碰上你,能偷模具?能被开除?都是你克的!"

桂珍踉跄了一步,撞在了院门的石柱上。她扶着石柱站稳了,脸上的血色一阵阵地褪下去。

两家人同时把她推了出去。

"行了。"我挡在了中间。"赵婶,你们回去。鸡和腊肉都拎走。小军欠的钱年后还清,这事我不追着不放,但也不会当没发生过。"

赵秀莲抹了把脸,把竹篮提起来,拽着樊德贵走了。走出十几步,她又回头骂了桂珍一句:"你离我家远点!"

桂珍站在院门外面。

不是邵家的院门里,也不是樊家的院门里。是中间的路上。

她的手搭在石柱上,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娘一眼。

我转身走进了院子。

娘跟在我后面。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14

正月十二,冼记分厂的第一批工人要南下。

县汽车站门口停着一辆大客车,白色车身,蓝色条纹,挡风玻璃上贴着"深圳"两个红字。车旁边摆了张折叠桌,冼耀棠派来的带队人老何——总厂的工会主席——坐在桌后面点名。

四十二个人,一个个报名字、领工牌、上车。有的背着蛇皮袋,有的扛着铺盖卷,有的手里拎着搪瓷缸子,都是过了年头一回出远门的样子。秀芬婶的儿子成子排在最前面,胸口别着冼记的工牌,乐得嘴都合不拢。

我站在车门口,跟每个上车的人握手。

"到了深圳先找小陈报到,宿舍都安排好了。"

"好嘞国栋哥!"

人上得差不多了,老何站起来准备招呼发车。

一阵尖利的嗓门从汽车站门口传了过来。

"你们别上车!"

桂珍从汽车站候车室里冲了出来。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冲到大客车的车门前面,两手撑住车门的铁扶手,挡在了台阶上。

"你们听我说!邵国栋跟你们每个人都收了好处费!他不是白给你们安排工作的,他暗地里收了钱的!"

车上的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车下还没上车的几个人停住了脚步。

"他跟你们说冼记不收介绍费,那他自己呢?他凭什么管车间?他凭什么给你们安排名额?还不是因为他从中间吃了回扣!"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和当初在邮局里编故事时一样利索。

人群里有两个没被选上的人站了出来,跟着嚷嚷。

"就是!凭什么他说了算?凭什么有的人能去有的人不能去?"

"邵国栋,你是不是吃了冼老板的回扣?"

我看着桂珍。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光。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被邵家赶出来,被樊家推开,被万家嫂子把东西扔到门口。这是她最后一把。

"桂珍,你让开。"

"我不让!你邵国栋逼得我没有活路,我今天也不让你好过!"

"我逼你了?"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编我手断了骗我娘卖猪崽,你编我娘快死了骗我多寄钱,你拿钱养别的男人,你骗我娘按手印卖宅基地。这些事是我逼你做的?"

"你——"

"车上的人,谁想说句话就说。"我转向了大客车。

成子第一个从车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来。

"桂珍嫂子,你少在这儿编排人了!国栋哥收过谁的钱?我家那五百块是被樊小军骗走的,国栋哥帮我要回来的!进厂报名我一分钱都没掏!"

车里又有人接上了话。

"我也没交钱!国栋哥亲手帮我填的表!"

"邵师傅帮我们讨回来的公道,你还来泼脏水?"

秀芬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车站。她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揪住了桂珍的袖子。

"万桂珍!你害了人家一家子还不够?你婆婆卖猪崽的钱被你骗光了,你男人寄回来的工钱被你拿去养野男人了,你好意思站在这儿喊冤?"

桂珍的手还撑在车门上。

秀芬婶的嗓门在整个汽车站里回荡。

"国栋三年没回过家,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每封信都骗他说他娘快死了,让他拼命干活拼命寄钱!他在深圳加班加到夜里十二点,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就为了给他娘攒医药费。结果呢?他娘好好的,钱全到了你跟那个野男人手里!"

车上的乡亲们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骂了。

"你还有脸来?"

"滚远点吧!"

桂珍的手从车门扶手上滑了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老何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车门口。他是冼耀棠派来的人,五十来岁,在总厂干了十几年。他看了桂珍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是冼记五金工会的老何。冼老板让我带这句话——邵国栋是冼记的人,冼记信得过他。谁要是有疑问,到了深圳可以直接来找我核实。"

他的声音不大,但够硬。

那两个跟着起哄的人缩回了人群里。

桂珍被人从车门边推开了。不是我推的,是排队等着上车的乡亲自己动的手——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婶拎着铺盖卷,一肩膀把桂珍拨到了一边。

"闪开,别挡道了。"

桂珍踉跄了两步,站在了汽车站的水泥柱子旁边。她的旧棉袄上沾了灰,头发散在脸上,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又松开了。

大客车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响了起来。最后几个人上了车,老何清点完人数,冲司机打了个手势。

车门关上了。

车缓缓地驶出了汽车站。成子的脸贴在车窗上,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站在原地,看着大客车拐上了公路,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在了正月的阳光里。

我转过身。

桂珍还站在水泥柱子旁边。

她没走。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娘在汽车站门口等着我。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给成子带的一罐咸菜,没来得及塞上车。

"没赶上?"

"没赶上。下回让人捎过去。"

我接过布袋,扶着娘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我回了一下头。

桂珍还站在原地,像是钉在了水泥柱子旁边。正月的风从汽车站的大棚底下灌过来,吹起了她棉袄上的一块补丁。

我转回了头,没再看。

15

正月十五过后,我和娘去了趟乡政府。

离婚手续很快。桂珍也到了,签了字,按了手印。工作人员收走了材料,递出来两本绿皮的离婚证。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出了乡政府的大门,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路边的柳树刚冒了一点绿芽,风还是凉的。

桂珍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她那本离婚证。她没走。

"邵国栋。"

我停了脚步。

"我想留一样东西。"

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把那支黑钢笔抽了出来。

笔帽上有一道划痕,是她当年别在口袋里蹭出来的。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里头的铜皮。这支笔跟了她四年——我南下第一年在深圳东门花十二块钱买的,说是让她写信方便,她后来拿它写了所有的信,也填了所有的汇款单。

"这是你送我的。"她把笔举到我面前。"不管怎么样,这是你送的。我想留着。"

我看着那支笔。

九一年深圳东门的街边文具店,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钢笔,从三块的到二十的都有。我挑了中间那支,十二块,问老板要了个纸盒包起来。那年我第一次寄东西回家,把笔跟第一个月的工钱一起塞在牛皮纸信封里。信上写的是:"珍子,给你买了支好笔,往后写信方便。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

她用这支笔给我写了第一封回信。信上说想我了,说娘身体还好,说村里的柿子树结了果,留了几个给我。那年秋天的信纸上还染了一块柿子水的渍。

后来,这支笔写的信变成了"娘的肺病又重了""你的手被机器轧了"。同一支笔,同一个人的字迹,横平竖直。

我把手伸了过去。

桂珍的眼睛亮了一下,以为我要推回去。

我接过了那支笔。

我两手握住笔杆,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

笔杆从中间断成了两截。铜皮从断口处翘了起来,墨囊裂了,一滴蓝黑色的墨水从断茬上渗出来,滴在了台阶的水泥地上。

桂珍的脸一下子灰了。

我转身走到台阶旁边。乡政府门口有个铁皮炉子,值班的人用来烧水的,炉膛里还有未灭的炭火。

我把断成两截的钢笔扔进了炉子里。

铜皮碰在炭火上,嗞的一声,冒出一缕细烟。

"你用这支笔写了三年的信。"我看着炉膛里的火光。"每一封信都是假的。我寄钱回来,你拿这支笔填汇款单,把钱转给别的男人。你骗我娘按手印,念的字跟纸上写的不一样,也是用这支笔写的。"

桂珍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这支笔不留了。"

我回过头看着她。

"还有一件事。我娘已经在学认字了。往后的信,她自己会念,自己会写。用不着你了。"

桂珍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攥着离婚证的手缩回了口袋里。

她转身走了。

旧棉袄、散着的头发、胸前口袋空了一个洞——钢笔别了四年,布都磨薄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她顺着乡政府门前的土路往西走,越走越小,最后拐进了路边的杨树林子里,看不见了。

我扶着娘往东走。

太阳出来了,照在路边的麦田上,麦苗刚返青,一片一片的,嫩得发亮。

"国栋。"

"嗯?"

"你说我真的能学会认字吗?"

"能。秀芬婶说她孙女的课本有多的,回头拿两本来。咱们从名字学起。"

娘没再说话。她走了几步,用手摸了摸腰上的蓝布手绢。手绢里装着钱、存折和那部大哥大。大哥大的屏幕裂了一条缝,但娘舍不得扔。她说这东西比收录机贵,留着。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我带娘去了县邮局。

还是那个柜台,还是那个营业员——就是当初跟娘拉家常、夸她舍得为儿子卖猪崽的那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

娘站在柜台前面,从蓝布手绢里抽出三张钞票,铺在柜台上。

营业员推过来一张空白的汇款单。

"大娘,这回给谁寄呀?"

"不寄。"娘说。"存。存到我名下。"

"好嘞。您填一下汇款人姓名。"

营业员把笔递过来。

娘接过笔,握在手里。她的手在抖,握笔的姿势不太对,像是握着一根筷子。她低下头,对着汇款单上那个小格子,一笔一画地写。

"葛"——一横,一竖,一点,又一横。

"春"——三横,一撇一捺,一个日字。

"兰"——两点一横,三笔就完了。

三个字,她写了快两分钟。字歪歪扭扭的,"春"字的捺写得太长,像是要伸出格子外面去。但每一笔都落在了纸上,蓝黑色的墨水,清清楚楚。

营业员探头看了一眼,笑了。

"大娘,您这字写得不赖!"

"邻居家小丫头教的。"娘把笔放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子。"那丫头说我笨,一个字教了三天。"

"这哪叫笨?这叫认真。"

营业员把汇款单收走了。娘站在柜台前面,手撑着台面,看着自己刚才写的那三个字。

我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

邮局的门开着,二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柜台上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得娘的白头发一根根发亮。

营业员把回执递过来。

"大娘,存好了。这钱就在您名下了,什么时候想取就来取。"

娘把回执叠好,包进了蓝布手绢里。

她把手绢系回腰上,系了两个结。

"走吧,国栋。回去给你蒸馒头。"

我跟着娘走出了邮局。

阳光照在县城的街上,梧桐树刚冒了芽,嫩黄嫩黄的。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串。

娘走在前面,腰还是弯的,但步子比去年秋天在这个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的时候,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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