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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18:42

第1章

“师兄,剑拔慢些,别让她的血溅到盒子上。”

楚子薇捧着玉盒退了半步,眉心皱起,满脸嫌弃。

李长风应了一声,手腕一拧,剑刃刮着我的骨头抽了出去。

我听见那声音从自己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

山门那头的弟子成群涌下石阶,把风雪亭围了个严实。

“小师妹回来了,雪莲到手了?”

“快打开,让我们开开眼。”

楚子薇当着众人掀开盒盖。

雪莲躺在锦缎上,花瓣还挂着霜,根须底下缠着一圈乌黑的发丝。

那是我的头发。

天山脚下的老药农教过我,雪莲离了冰层就会枯,得拿采药人的头发缠根,借一口活气养着。

我咽下满嘴的血。

“根上缠的是我的头发。”

“你们剪一缕比比,看是谁的。”

人群静了一瞬。

楚子薇低头看了看,竟笑出声来。

她抽掉自己的发带,青丝散了满肩,捏起一缕凑到根须旁边。

“师姐说笑了,咱俩的头发一样黑呢。”

“这是我在山上冻得手抖,随手绕的。”

她把盒子塞进三师兄周砚怀里,摊开两只手。

手背通红,指缝裂着细口。

周砚的眼圈当场就红了。

“小师妹为了师父,手都冻成这样了。”

“虞仲夏,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他一脚踹在我后腰上。

我往前扑倒,下巴磕在冰面,牙齿咬破了舌头。

雪地里有一方帕子。

素白的绢,角上绣着一枝梅。

是我熬了三个夜绣的,针脚粗,梅花歪了半边。

李长风方才用它擦过剑,擦完就松了手。

我盯着那方帕子,指尖往前挪了挪。

一只绣鞋先踩了上去。

楚子薇低头看我,声音甜得发腻:

“师姐想要呀?那就来拿呀。”

她鞋底在帕子上拧了两圈,梅花沾满了泥水。

我抬头去找李长风。

“三个月前,你在山脚下替我系披风。”

“你说雪莲带回来,就在寿宴上向师父提亲。”

他收剑入鞘,没看我。

“我随便说说,你倒是真信了?”

周围响起一片笑。

“病秧子还想嫁大师兄,做梦呢?”

“她连山门台阶都爬不上去,还天山?”

我撑着冰面想站起来,右肩却使不上力,又跌回去。

李长风终于蹲下来,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别逞强。”

“你一动真气,师父就得先清理门户。”

“玄霜是什么人,你要全派都知道?”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安抚的耐心。

十年来,他每回哄我,都是这个调子。

我这才明白,那一剑他早就算好了。

刺我右肩,是让我提不起剑。

当着全派的面,是让我不敢露武功。

楚子薇凑过来,蹲在他身边歪头看我。

“师姐,你给我磕个头认个错,我就不跟师父告状了。”

“好不好嘛?”

李长风竟点了头。

“磕吧,磕完我替你说情。”

周砚伸手按住我的后脑,往雪里压。

额头贴上冰面的那一刻,我左手一抬,攥住了李长风还没完全入鞘的剑。

刃口切进掌心,血顺着剑脊往下淌。

他脸色变了,想抽,没抽动。

“李长风,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眼皮跳了一下。

“初一,怎么了?”

“朔月。”

我冲他笑,嘴角的血往下流。

“今晚你要是还想活,就自己来找我。”

我松了手,眼前一黑。

再醒来,四面是湿冷的石壁,身下一张草席,右肩的血结成了硬壳。

没人替我上药。

石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比一下急,到了门口,忽然停住了。

第2章

门没开。

外头的人在喘,喘得很重。

我靠着墙,听着那喘气声,想起很多年前的夜里。

他第一次发作那年,我刚长到他肩膀高。

他烧得满屋打滚,抓着床柱把木头都抠出了印子。

师父把我推进屋,只说了一句:

“把手按在他心口,他就不疼了。”

我按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睡着了,我趴在床边吐了半盆血。

他醒来看见那盆血,抱着我大哭。

“仲夏,以后我拿命对你好。”

后来他不哭了。

上个朔月,他照旧缩在我床脚,压完邪火,伸了个懒腰就走。

我吐了三天血,第三天他才来。

手里端着一碗粥,凉透了,上面凝着一层白油。

“厨房就剩这个,你将就吃。”

他还是惦念我的,我开心地吃完那碗粥。

我那时想,他练功累,顾不上也正常。

石门被推开。

李长风站在门口,脖颈一圈泛着暗红,额角的汗往下滴。

他扫了一眼我肩上的伤,皱了皱眉。

“血腥味这么重,你也不收拾收拾。”

我没说话。

他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

“明日寿宴,你自己站出来认罪。”

“说你眼红子薇,在山门口抢了雪莲。”

“你认了,子薇会跪下替你求情,师父顺势饶你。”

“这样她得了名声,你也不必受责罚。”

他讲得很自然,像是这番话在路上已经想过好几遍。

“然后呢?”

“然后你就安安分分待在后山,接着助我练功。”

他看着我,神情竟有几分恩赐的意思:

“你该庆幸我还肯来见你。”

“换了别的男人,早就不管你了。”

我笑了一声,肩上的伤口跟着裂开。

“你从背后捅我,还要我给她抬轿子?”

“李长风,你的脸皮是纯阳功练出来的?”

他脸一沉。

“你就是心眼小。”

“子薇是女孩子,要站稳脚跟,总得有份功劳。”

“你一个见不得光的人,要名声有什么用?”

话音没落,他猛地弯下腰。

暗红的纹路从脖子窜到脸上,皮肉底下冒出一缕一缕白气。

他撑着石桌,冲我摊开手。

“快,手给我。”

没有一个求字。

那只手掌心朝上,就那么等着。

十年了,他从来不用等太久。

“不给。”

他愣住,抬起头,眼睛烧得发红。

“你说什么?”

“我说不给,你烧死也跟我没关系。”

他扑了过来,五根手指直接扣进我右肩的剑洞。

我疼得眼前发白,牙关咬出了血腥味。

“你敢不给?”

“你这条命都是我们李家的。”

桌角放着我喝药的白瓷碗。

我抓起来,一掌拍碎在桌面上。

寒气从掌心冲出,一片瓷茬裹着冰,抵在他喉咙上。

他不动了。

冰刃压进去,渗出的血珠转眼冻成了红霜。

“出去。”

我一脚踹在他小腹,他撞开石门,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门外一声尖叫。

楚子薇扑到他身边,看了眼他脖子上的血,转身就往山顶跑。

警钟一声接一声地响。

“虞仲夏杀人了!大师兄快不行了!”

我握着那片冰,手指在抖。

那一掌我只用了三成力,可散出去的真气没有回经脉。

它们全往心口挤,挤成了一团。

皮肤底下渗出一股香,起先是冷梅味,慢慢变成甜香。

我修了十年玄阴诀,身上从来没有这个味道。

火把把石室门口照得通亮。

几十个弟子提着剑围上来,周砚站在最前面。

“交出寒玉髓,给大师兄疗伤。”

第3章

我把手按在胸口。

寒玉髓贴着皮肉戴了十年,那是我从虞家废墟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谁敢抢,我剁谁的手。”

楚子薇扶着李长风挤到前头,哭得满脸是泪。

“师姐,你伤了大师兄,还要守着一块石头?”

“大师兄要是有事,我也不活了。”

人群里骂声一片。

“白吃了门派十年饭,倒成了她的东西。”

“难怪大师兄不要她,心肠这么硬。”

我看向骂得最响的那个师弟。

去年他中了蛇毒,是我半夜翻了三座山才找到的药。

他到现在还以为是楚子薇采的。

“雪莲是我采的。”

“他那一剑,是从背后刺过来的。”

“你们信不信都行,往前一步试试。”

有几个人悄悄往后退了。

那股甜香又浓了几分。

李长风猛地抬头,鼻翼一张一合,眼睛钉在我胸口。

他眼底那点东西,我在饿了三天的野狗眼里见过。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这股香意味着什么。

“都退下。”

山道上落下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满院的人全跪下了。

师父李潇素负手走进来,白衣干干净净,鞋面上连雪都没有。

“师父。”

我嗓子发紧,到底还是喊了出来。

十年前,是他把我从山下抱回来的。

“雪莲是我采的,长风他……”

他抬手止住我,两根手指搭上了我的手腕。

片刻后,他眉梢一松,笑了。

“熟了。”

“天山的寒气,再加长风刺出的一剑,比我算的早了三天。”

我没听懂。

他的手掌已经落在我胸口。

护体真气碎得无声无息,我撞在石壁上,又滑下来。

他弯腰扯断我脖子上的红绳,把寒玉髓拿在手上。

“养了你十年,该还了。”

他转身,把玉髓放进楚子薇手里。

“收好,给你哥哥。”

楚子薇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谢谢爹。”

原来如此。

我想起她入门那年,师父说她是故人遗孤,随母姓。

李长风在人前,也只叫他师父。

满院的弟子跪着,没人敢抬头。

两根琵琶铁钩穿过锁骨的时候,我咬着牙没出声。

水牢的冰水没到胸口,冷得连抖都抖不起来。

李潇素站在铁栏外,脸上那点慈和收得干干净净。

“你练的玄阴诀,缺最后一卷。”

“缺的那卷教人散丹,你没学,丹就越结越实。”

“结实了,剖出来给长风,他炼化了就能步入宗师。”

“去天山也是你安排的?”

“你采来雪莲给子薇挣名声,天山的寒气能把丹催熟。”

他的语气平静。

“你一直很乖,替我杀人,替长风续命。”

“但果子就是果子,熟了,就该摘了。”

楚子薇趴在栏杆上冲我笑。

“师姐,药哪有脾气呀?”

“哥哥说了,你就是一味药。”

李长风站在她身后,把寒玉髓贴在心口,脸上的红纹淡下去一些。

玉髓却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发烫,起了一层白霜,又化成水。

李潇素看了一眼。

“它离了原主,镇不住多久,撑到子时。”

李长风点点头,隔着栏杆看我。

“仲夏,别怪我。”

“你能成全我,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我笑出了声,铁钩在骨头缝里来回刮。

“你吞我的丹,记得细嚼慢咽。”

他沉着脸走了。

更漏一滴一滴往下落,快到子时。

远处有剑出鞘的声音,李长风来了。

身后的精铁暗门,却先被人从外头劈开了一道缝。

第4章

“师姐,别出声,是我。”

缝里挤进来一个瘦高的少年,手里攥着一把豁口的砍刀。

陆铮。

看水牢的小师弟,平日见人就低头,一句话说不全。

去年冬天他发高热倒在柴房门口,我喂了他一碗姜汤。

就一碗。

他咬着牙砍锁扣,刀崩了口,手背也崩开了口子。

“你不要命了?被抓住会死的。”

“我知道。”

他没抬头,声音带着哭腔:

“可师姐不该死在这里。”

锁扣断了。

他扶着铁钩一点点往外退,退一寸,我就抖一下。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旧袄子裹到我身上。

“我偷了半枚铜钥,能走后山的小路。”

“往断魂崖去,崖下有条道。”

他背起我就跑,背上的骨头硌着我的伤口。

身后的追逐声很快追了上来。

到断魂崖时,火把已经从三面合围。

李长风提剑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红纹又爬满了。

他等不及子时了。

“一个看牢的废物,也来坏我的事?”

陆铮把我放下,挡在我前面,举起那把砍刀。

刀尖在抖,他的腿也在抖。

“大师兄,你放她走吧。”

“她给你流了那么多年的血。”

李长风笑了。

“她的血,本来就是给我流的。”

剑光一闪。

剑从陆铮胸口进去,从背后出来。

我看着剑尖上往下滴的血,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他没倒。

砍刀落地,两只手死死抱住了李长风的腿。

“师姐……”

他回过头,满嘴的血往下淌。

“快走,别回头……”

周砚他们扑上去,剑一把接一把往他背上扎。

他没松手。

我往前爬,他用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我被撞到崖边。

我眼眶里淌下来的东西是热的,腥的。

他终于不动了,眼睛还睁着,朝着我这边。

李长风一脚把他踢开,朝我走过来。

“仲夏,过来。”

“你乖一点,我让你走得不疼。”

我腰上挂着一枚剑穗。

青丝编的同心结,他十六岁那年红着脸塞给我的。

我捡起陆铮那把砍刀,一刀斩断。

剑穗掉进雪里,被血浸透了。

“李长风,你记住今天。”

“神霄派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还在笑,笑我嘴硬。

我往后一仰,坠了下去。

崖顶传来一声嘶吼。

子时到了。

我听见他的剑掉在地上,听见他惨叫,听见楚子薇哭着喊哥哥。

再后来是风声,是潭水。

醒来时,我躺在一处石洞里。

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心口那颗丹在疯了一样乱撞。

洞壁上刻满了字,最上头四个:紫阳神功。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虞字,后面拖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纹。

寒玉髓背面就有这道纹,我小时候以为是磕坏的,拿指甲抠了好多年。

石壁上写着一句话:

“阴极阳生,碎脉而成。”

这一身经脉是李潇素一手修出来的,每一条都在替他养丹。

我盘腿坐下,把丹往经脉里撞。

第一条碎开时,我咬掉了半截舌尖。

第二条,第三条,我在地上打滚,指甲翻了好几片。

洞底有一簇紫火自己燃了起来,顺着碎掉的经脉往里钻。

它烧掉了玄阴,烧出了另一股滚烫的东西。

天快亮时,我站了起来。

洞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楚子薇尖利的催促声。

正是强压邪火的李长风,带着那群执法弟子下崖搜寻我的尸首。

“爹说了,就算她摔死,半个时辰内尸骨未冷,也能把她的玄阴元丹活剖出来给哥哥用!”

第5章

我缓缓抬起染血的眼帘,掌心紫火瞬间烧融了腕上的精铁锁链,提起石壁下那柄锈剑,踏出洞口。

“想剖我的丹?正好,拿你们的命来祭陆铮。”

周砚离我最近。

他手里那把剑的剑格上,还糊着一块发黑的血。

陆铮的。

“她没死?”

他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

“没死更好,剖出来还热乎。”

他身后四个执法弟子一起扑上来。

昨夜往陆铮背上扎剑的,就是这几张脸。

锈剑出鞘,带起一道紫光。

我没想招式,一口气的工夫,五条手臂落进了雪里。

断口冒着青烟,紫火顺着伤处往里烧,经脉一寸一寸成了灰。

周砚跪在地上,抱着空荡荡的肩膀。

“你、你明明不会武功。”

“现在会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回头。

李长风站在几丈外,脸白得发青。

他右手缠着布,布里渗出焦黄的水,是昨夜握玉髓烧烂的。

他换左手握剑,剑尖一直晃。

“仲夏,有话好好说。”

“昨夜是我急了,回去我给你赔罪。”

“陆铮也等你赔罪吗?”

我往前一步,他往后一步。

他咬了咬牙,突然一剑刺向我心口。

这一招,他小时候练不会,是我陪他喂了上百遍。

左手使出来,步子虚,剑走到一半,邪火一冲,手腕就偏了。

我没抬剑,迎着剑尖往前送了一股真气。

他的护心镜碎成好几块,人倒飞出去,撞断一棵枯松,趴在地上吐血。

楚子薇扭头就跑。

我甩手一道剑气,挑飞了她头上的金冠。

剑气擦过她左脸,从眼角拉到嘴边。

她捂着脸坐在雪里,叫声都劈了。

“我的脸,哥哥,我的脸!”

李长风自己都爬不起来。

我走过去,一脚踩住他胸口,从他怀里摸出寒玉髓。

玉面多了一道裂,是他的邪火烫出来的。

“还给我,仲夏,那是我的命。”

他眼睛盯着那块玉,声音直打颤。

“你给我,以后我天天给你端热粥。”

我当着他的面合拢五指。

玉髓碎成了粉,从我指缝里漏下去,落了他一脸。

他张着嘴,半天出不来声。

那是我娘的东西,我宁可它没了,也不会再让他沾一点。

“疼吗?”

他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疼。”

“陆铮比你疼。”

我松开脚,提剑往山上走。

神霄派的石牌坊立在晨光里,三个金字亮得刺眼。

牌坊底下吊着一个人。

衣服被扒了,背上全是窟窿。

旁边钉着一张告示:叛徒陆铮,私放罪人,悬尸三日。

几十个巡山弟子看见我,全都僵在原地。

有一个拔剑喝道:

“站住,你是什么人?”

我没理他,一剑劈下去。

石牌坊从中间裂开,轰隆一声塌了。

灰土扬起来的时候,我接住了陆铮。

他很轻,身上冻得发硬。

我把那件旧袄子重新给他裹好,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说过老家在东边,一个能吃饱饭的村子。

我在东坡给他挖了坑,替他擦干净脸。

他右手攥得很紧,我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躺着半枚铜钥。

钥匙背面刻着一道锁纹,我在师父书房的门上见过。

后山禁地。

我等到天黑,摸了进去。

院里亮着灯,李潇素在练剑。

那套剑法起手第一式,我在梦里见过很多次。

第6章

我贴在窗棂外,肩上的雪越积越厚,手指冻得发僵。

院里那道白影起剑,剑尖先往下沉,再从腰侧挑起来。

那一式起手,我膝盖发软。

五岁那年冬天,一只粗糙的大手包着我的小手,一遍遍教我握剑。

“仲夏,手腕别软,剑是从心口出去的。”

梦里那人总这么说,我从来看不清他的脸。

铜钥硌进掌心。

李潇素收了剑,回屋坐下,拿软布擦剑身。

门外钱长老躬着腰进来。

“掌门,崖底翻遍了,没见着尸首。只寻回五条胳膊,断口都烧焦了。”

李潇素没抬头,布从剑根擦到剑尖。

“她跑不远,元丹熟了,她自己也压不住。”

“是是是,掌门料事如神。大公子那边,右手烂得厉害,一夜疼醒好几回。”

李潇素把剑放回架上。

“去前殿,把各派名帖理出来,我亲自写。”

两人的脚步声出了院门。

我翻窗进去,书房里点着沉香,墙上挂着一柄旧剑。

剑鞘乌沉沉的,靠近吞口的地方,有一块铜水封住的疙瘩,颜色比别处新。

我拔出半截剑,用剑刃去刮那层铜皮。

铜屑落在鞋面上,底下露出一个字。

虞。

旁边还拖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纹,正是寒玉髓背面那道。

我把剑抱进怀里,背靠着墙滑坐下去。

爹的剑,怎么会在他手里。

心口那团紫火往喉咙口顶,我咬着牙压回去。

书架后头透进来一点热气,我挪开两摞书,后面是一道铁门。

锁上的纹路,和铜钥背面严丝合缝。

我插进钥匙,旋了三圈,门轴咔哒一声松动,拉开。

门里是一间暗室,炉火烧得正旺,铁腥味扑出来。

一个白发老人坐在炉前,两条腿齐膝没了,裤管扎着,手里铁锤叮叮当当敲在剑胚上。

“掌门,剑还差三天,催也没用。”

他没回头。

我轻喊一声:“老伯。”

锤子停了。

他转过身来,眯着眼盯着我眉心,铁钳从手里滑下去,掉进水槽,哧啦冒起白汽。

“红痣……”

他两只手撑着地往我这边爬,爬到跟前,死死抓住我的袖子。

“仲夏,你是大哥家的仲夏,你还活着。”

“你认得我?”

“我是你三叔!你小时候爬我铁匠铺的风箱,摔破了下巴,还是我抱着你去找你娘的。”

我摸了摸下巴,那里有一道浅疤。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幕。

雪天,铺子里炉火很旺,一个黑脸大汉抱着我,急得满头汗。

“仲夏别哭,三叔给你打个小剑坠。”

“三叔……”

我蹲下去,喉咙发紧。

“虞家那晚,是山匪干的吗?”

他手上的力气收紧了。

“哪来的山匪。”

“那年你爹做寿,李潇素提着两坛酒上门贺寿,你爹拿他当兄弟,把他让进内堂。他要《天心剑诀》,你爹不给。”

三叔的声音越来越哑。

“当天夜里,那个畜生把虞家上下七十二口杀得一个不剩。”

我脑子里轰隆一声。

娘在梳妆台前给我梳头,爹蹲下来教我握剑,灶房里飘出肉香。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全碎成了灰。

“他留着我,是要我给他打剑,打了十年。”

三叔说完,低下头。

我蹲到炉子边,两只手捂着嘴,眼泪滴在炉灰里。

三叔伸手过来,粗糙的掌心在我背上轻拍。

我哭了很久,抹干脸。

我起身翻遍了暗格,在炉台底下的砖缝里,摸到一本黑皮账册。

翻开第一页,是一个我杀过的人。

一百零九个名字,每个后面都有一行朱批,赏银去了哪家钱庄,写得清清楚楚。

那字迹,我抄了十年他的字帖。

账册底下压着一支骨笛,一页残纸。

“元丹熟透,吹笛引之,受者经脉逆行,丹自出。”

我捏着那页纸,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残纸后面还夹着一张药方,修罗殿死士每月续命的那服药。

外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

我一剑劈断三叔脚上的铁链,把他背到身上,账册,骨笛,还有药方,全塞进贴身的衣襟。

“三叔,抱紧。”

“这剑你带上,它叫惊蛰,是你爹的。”

我们从后山小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我回头。

前殿的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有人在喊,暗室的门开了。

一群信鸽从神霄派大殿顶上扑棱棱飞起来。

我背着三叔钻进林子,惊蛰剑横在我背上,一路磕着我的骨头。

第7章

山下破庙漏风,我拿稻草堵了墙缝,架起一口借来的铁锅。

白米粥咕嘟咕嘟翻着泡,我盛了一碗递给三叔。

他捧着碗,吹了半天,没舍得喝。

“你小时候啊,一顿能吃两碗,吃完了还扒着锅沿舔。”

“你娘骂你,你爹护着,说闺女能吃是福气。”

我低头搅锅,没接话。

庙外头的镇上有人敲锣,一个嗓门粗的汉子在念帖子。

“神霄派掌门亲笔,门下弟子虞仲夏,实为修罗殿杀手玄霜,手上人命过百,各派见之,可就地拿下!下月泰山大会,掌门当众清理门户!”

“哟,就是那个病秧子二师姐?”

“装了十年病,杀了一百多个人,这女人心多毒啊。”

我出去把帖子从墙上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

回到庙里,往锅底下添了一把柴。

三叔看着我。

“仲夏,你打算怎么办?”

“明早去一趟修罗殿的分舵。”

“你疯了?那是他的人!”

“正因为是他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走进山脚那座挂着药铺招牌的院子。

几十个死士从后堂涌出来。

副统领是个刀疤脸,他看清我握剑的手势,往后退了半步。

“玄霜。”

“殿主有令,见你格杀。”

“那你们动手吧。”

我把药方拍在桌上,铺平。

“动手之前,先看看这个。”

“你们每月吃的那服药,方子在这儿,照着抓,往后不用再给谁卖命。”

副统领盯着药方,喉结上下滚。

“你骗人,这方子殿主从不离身。”

“后堂有你上个月的药渣吧,拿出来对。”

他转身进了后堂,过了好一阵才出来,手里捧着一包黑乎乎的渣子,一味一味地挑出来,对着纸上念。

念到最后一味,他手停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

后面的死士一个接一个,刀尖垂了下去。

“玄霜,你要什么?”

“要你们以后,只替自己活。”

副统领咬了咬牙,凑近一步。

“少主这两天往分舵传过话,要我们去断魂崖埋伏,等你自投罗网。”

“他拿什么引我?”

“这个,他没说。”

当晚,破庙门口啪嗒一声,有人扔进来一个布包。

我打开,是那截同心结剑穗。

青丝编的结,血早干透了,硬邦邦的,系着一张字条。

“崖上等你,最后一面。”

我坐在火堆旁,拿着那截剑穗。

他那时说熬了好几个晚上,手指头都编肿了。

“仲夏,你戴着,以后我走哪儿都带着你。”

火堆烧到只剩一点红光,三叔翻了个身。

“你要去?”

“去。”

“你明知道是坑。”

“我知道。”

“我想听他亲口说一回。”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出了门,路过药铺后墙,往门缝里塞了一张字条。

断魂崖上风大,李长风裹着一件狐裘,右手吊在胸口,裹着的布还在往外渗黄水。

他看见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仲夏,我就知道你会来。”

“陆铮的事,是我昏了头,我那晚邪火攻心,我不是我自己了。”

“你再渡我一次真气,就一次,我就跟我爹断绝关系,带你走,去哪儿都行。”

我看着他。

“陆铮埋在哪儿,你知道吗?”

他愣了愣。

“一个看牢的,扔哪儿不都一样。”

“仲夏,你怎么老惦记这种人。”

话还没落地,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哨子,吹了一声。

崖边的雪堆里拱出十几个神霄派弟子,钱长老领头,一张铁网兜头罩了下来。

我没躲,站在网底下。

后山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副统领带着几十个死士围上来,那群弟子被堵在崖边,退无可退。

惊蛰一挑,铁网裂开,剑尖抵在钱长老的咽喉上。

他扔了刀,扑通跪下。

“是掌门让我来的,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个跑腿的!”

崖后头跑出一个人,抱着一只玉盒往林子里窜。

是楚子薇,风掀起面纱一角,底下那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边。

李长风扑过去拽她。

“给我!这东西能压邪火!”

“这是我上泰山认亲的东西,你凭什么拿?爹说了给我的!”

“我是你哥!”

“你是废物!”

两人在雪里扭成一团,狐裘被扯开了,她的面纱也掉了。

我走过去,从楚子薇怀里把盒子抽出来。

掀开盖,雪莲还在,盒底那个血手印也还在,是我从天山下来那天,扶着盒子按上去的。

我把同心结剑穗扔回李长风怀里。

“留着吧。”

“往后朔月疼起来,手里有个东西攥着。”

我转身下崖,玉盒夹在腋下。

身后楚子薇扯着嗓子喊。

“虞仲夏,爹会在泰山扒了你的皮!”

第8章

泰山的石阶一层压一层。

副统领押着钱长老跟在后头,钱长老一路都在哆嗦。

两旁有人指着我。

“就是她,玄霜。”

“看着跟个病秧子似的,手上一百多条命。”

“神霄派养了个狼崽子。”

两人抬着木轮车,三叔攥着车扶手,指节一根根鼓出来。

“仲夏,他们骂你。”

“让他们骂,真相不在他们嘴里。”

封禅台上,李潇素一身白衣,立在盟主座前头,楚子薇站在他身后,脸上蒙着一层面纱。

他朝少林慧明方丈拱了拱手。

“方丈,门下出了败类,是老夫教徒无方,今日当着天下英雄,清理门户。”

慧明方丈合掌点头。

台下嗡嗡一片,骂声又起来了。

我踩上封禅台的台阶。

李潇素看见我,叹了一口气,满脸痛心。

“仲夏,你回头吧。”

“为师还能保你一个全尸。”

苍山派的队伍里,沈惊鸿握住了剑柄,往前跨了一步。

我认得那张脸,三年前我在他心口停过剑。

我冲他摇了摇头。

他手松了,站了回去。

我走到台中央,从怀里掏出那本黑皮账册,举过头顶。

“这上面,一百零九个名字。”

“每一笔赏银流进了哪家钱庄,每一道杀令是谁批的,笔迹都在,各位可以自己对。”

“神霄派掌门的字帖,江湖上谁家没收过几幅?”

台下静了。

几个掌门围过来,一页一页翻。

武当的老道翻到中间,手指头点着一处红印,看了半天。

“这私印……老道见过,是李掌门的。”

李潇素走过来,从账册里抽出一页,捏在手里,转向众人。

“好,那我念一页给诸位听。”

“三年前,嵩山派周长老,死于一剑封喉。”

“出手的是谁,你们问她。”

嵩山派队伍里冲出一个人,剑已经出鞘,眼眶通红,握剑的手在抖。

是新任掌门周岳。

“虞仲夏,我师父那一剑,是不是你刺的?”

剑尖抵到了我的鼻尖。

“是我刺的。”

台下一下子乱了。

“她认了!”

“杀人偿命!”

一把接一把的剑拔出来,各派弟子把封禅台围了三圈。

李潇素朝慧明方丈欠了欠身。

“方丈您看,这本账,就是她亲手写下的认罪书。”

“老夫管教无方,愿领责罚。”

慧明方丈闭了闭眼。

“杀孽是实,先拿下,再议。”

几个武僧提着齐眉棍走上台。

楚子薇站在台边,捂着面纱笑出了声。

“师姐,你看呀,没一个人信你。”

我低头看台下那一圈剑尖。

里头有几张脸,我认得,在神霄派,我给他们熬过药,守过夜。

他们的剑也朝着我。

“人是我杀的,我认。”

“可杀令是谁下的,赏银进了谁的口袋,那才是幕后真凶。”

“我是刀,握刀的手在那儿站着。”

我抬手指向李潇素。

周岳的剑没收,反而又往前送了半寸,抵进我颈侧的皮肉里。

“刀也得偿命!”

武僧的棍子压上了我的肩膀,有人伸手,把惊蛰剑从我背上摘了下去。

我膝盖一软,被按着往下跪。

余光里,李潇素的手伸进了袖子。

手指捻到一半,停住了。

那东西从暗室被撬那夜起,就不在他身上了,这一下是十年的老习惯。

他抬眼看我,眼底那层慈悲终于裂开一道缝。

我冲他笑了一下。

那支骨笛,此刻正贴着我的心口。

台角传来木轮吱呀一声,有人把三叔的车推到了边上。

“仲夏!仲夏!”

三叔在喊我,一声比一声哑,嗓子破了也没停。

我膝盖砸在了青石上。

第9章

慢着。

苍山派的青衣人越过人群,一步步踏上封禅台。

”苍山沈惊鸿,有话要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玉药瓶,瓶身被攥得磨光了。举了起来。

”三年前,玄霜奉命来杀我。“

”剑都架到我脖子上了,她把剑收了,还留下这个。“

他把瓶底翻过来,朝向各派。

瓶底刻着一张解毒方,朱砂描的字,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

”我那时中了修罗殿的毒,没有这张方子,我活不过第二个月。“

”修罗殿要我死,她要我活。“

周岳的剑尖晃了一下。

神霄派的队伍里,有个瘦瘦的少年挤到最前头,盯着瓶底那几个字,看了好久。

是林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手在抖。

”这张药方……“

”去年我中蛇毒,有人连夜进山采药,药包里就夹着这个。“

他把两样东西凑在一起,两份字,一模一样。

林砚扑通跪在台前。

”我中毒那晚进山采药的,是师姐。“

”我一直以为是小师妹,我还给小师妹磕过头……“

神霄派的弟子一下子炸开了锅。

”二师姐翻了三座山?“

”那她以前咳血……“

三叔撑着木轮车,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我是虞家老三,铁匠虞成。“

”十年前,虞家七十二口,是被他李潇素一夜杀光的。“

”他要的是我大哥的《天心剑诀》,我大哥不给,他就屠了虞家满门。“

”惊蛰剑是我亲手打的,剑鞘上那个虞字,被他拿铜水封了十年。“

”他使的剑法,是我大哥的,你们看他招式就知道。“

满台的人都去看李潇素。

我从地上站起来。

武僧的棍子松了。

我指着楚子薇。

”雪莲是谁采的,问问她。“

”那东西长在天山哪一面崖上。“

楚子薇往李潇素身后缩。

”长在……长在南坡,向阳的地方。“

台下有几个白胡子老人摇了头。

”胡说,雪莲只长在北崖冰缝里,见不得日头。“

我抓住楚子薇的手腕,把她那两只手举起来给众人看。

”这双手是在冷水里泡红的。“

”天山的风会把手吹裂,裂口里头会结血痂,泡不出这个颜色。“

楚子薇往回抽手,抽不动,哭了。

”爹,爹你说话呀。“

李潇素没理她。

他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支骨笛。

慧明方丈闭了闭眼。

”杀孽是实,先拿下,再议。“

这句话落地,李潇素的眼神在一瞬间从慈悲变成了杀意。

他凑到嘴边,吹了。

笛声尖细,刮人耳朵。

台下有人喊:“是修罗殿的引丹术。”

人群呼啦一下往后退。

李长风扒着台边,眼睛盯着我心口,喘着粗气等。

笛声吹完了。

我站在原地,什么事都没有。

”你想剖的那颗元丹,在崖底就烧成灰了。“

我看着李长风。

”李长风,没什么能噎着你了。“

他瘫坐在地上,攥着同心结剑穗的那只手,掌心又开始冒白烟,他抱着手满地打滚。

李潇素扔了骨笛,拔剑扑上来。

起手第一式,剑尖下沉,再从腰侧挑起。

各派掌门全看愣了,武当老道喃喃了一句:“真是虞家剑法。”

我从武僧手里拿回惊蛰剑。

”我虞家的剑招,你也配用?“

我迎上去,同样一式。

紫阳真气顺着剑身烧过去,两剑相撞,他的剑断成两截。

断口冒出黑烟,那是被阴劲浸润十年的剑骨。

他怔了一瞬,转身就要再起手,我已经踏进了他的步阵。

第二招,他退无可退,腿一软,护心镜碎裂,人往后倒去。

慧明方丈站起来,从袖中抽出那张武林帖,当众撕成了几片。

”老衲有眼无珠,错认了好人。“

楚子薇扑过去,抱着李潇素的胳膊。

”爹。爹你起来啊。“

台下一片哗然。

她到底当着天下人认了祖,认的是修罗殿主。

我把半枚铜钥放在台上。

”神霄派断魂崖下,有个看牢的弟子,叫陆铮。“

”他背我逃命,被你们扎了一背的窟窿,吊在牌坊下,告示上写他是叛徒。“

”今天,神霄派必须给他正名。“

林砚走到神霄派的告示牌前,伸手揭下那张告示,把叛徒两个字撕了下来。

我抱起雪莲盒子,推着三叔的木轮车,走下封禅台。

人群往两边让开。

周岳站在台阶边,收剑入鞘,冲我低了一下头。

第10章

泰山的消息顺着官道往各州传。

青州茶楼里,说书人醒木一拍。

“上回说到玄霜妖女……呸,说错了,是虞家姑娘!”

底下有人起哄:“改得倒快!”

我跟着少林的武僧,押着李潇素去了虞家堡。

废墟上长满了荒草,三叔指着一处草最深的地方。

“那儿,埋着你爹娘。”

李潇素跪在坟前,手腕上缠着少林的铁索,抬起头看我。

“仲夏,你一直很听话。”

我把惊蛰剑插进爹娘坟前的土里。

“从今往后,我谁的话也不听了。”

少林的武僧上前押走了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李长风被扔在神霄派的旧观里,没人管他。

楚子薇改回了李姓,下山那天被人认出来,一路追着骂到镇口。

听说每逢朔月,李长风疼醒过来,还是习惯伸出手,掌心朝上。

可再没人把手放上来了。

我一路往东走,逢人就问。

终于找到了陆铮的村子。

村口的老汉知道他。

“陆家那小子,出去好几年了,没回来过。”

我没告诉他,陆家那小子回不来了。

我回到朝东的那片坡地,把三叔刻的石碑立在陆铮坟前。

我在碑前放下一满碗粥,热气直往上冒。

路边茶棚里,沈惊鸿坐着等我,面前一壶茶早凉了。

“苍山已经把证词抄送各派,往后,江湖上不会有人再提玄霜这两个字。”

“多谢。”

“谢什么,三年前你没杀我,我欠你的。”

我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

他没留我,抱了抱拳。

“虞姑娘,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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