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十块钱在火车站办了张假结婚证,把车间技术员韩卫东骗进门当了三年肉盾。
三年,他替我挨了三十七顿鞭子,背了半个月蜂窝煤,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宿。
每次他后背血肉模糊,我就端碗红糖水趴他肩头哭,说等我接了厂子带他过好日子。
他全信了。
真相是,我男人许文博有风湿腿,扛不住我爸的土规矩,才找了韩卫东顶缸。
前天我故意砸了厂里唯一一台进口封口机,逼他在冰天雪地跪了一宿。
我爸心软了,答应今天的改制大会把厂子转我名下。
只要红印章到手,今晚就让韩卫东滚蛋,把许文博风风光光迎进门。
礼堂里鞭炮响了,红绸挂满了,我踩着红地毯走上台。
我爸手里的印章就在眼前,我的指尖刚碰上去——
礼堂后面那扇铁皮大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了。
本该躺在卫生所输液、烧到三十九度五的韩卫东,带着镇工业办的人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沾着碘酒味,脸白得吓人,但两只眼睛亮得像烧红的铁钳。
他开口第一句话:"冯晓曼,你知道我昨晚在卫生所听见什么了吗?"
1
一九九五年冬至,丰泽罐头厂大礼堂里挂满了红绸。
台上那枚厂长红印章就搁在我爸面前的铁皮桌上,裹着一块红绒布,四角压着四颗搪瓷茶缸。
我穿着那件新买的红色羊绒大衣,踩着红地毯一步步走上去,心跳快得像踩了风火轮。台下三百多号工人黑压压坐了一片,有几个老师傅还使劲鼓掌。
我爸冯德海站在主席台中央,牛皮鞭斜挂在腰间,满脸严肃地翻开一沓文件。
他清了清嗓子:"丰泽罐头厂改制承包,经镇工业办批准,今日正式——"
"爸。"我赶紧凑过去,趴在他耳边小声说,"先把我小产的事跟大伙说说,省得有人嚼舌根。"
我爸瞪了我一眼,还是拿起了话筒。
"我闺女晓曼,上个月小产伤了身子,她丈夫韩卫东没照顾好她,我罚了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宿。今天这个厂子交到晓曼手上,也算是我这当爹的补偿她。"
台下嗡嗡议论,我低着头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用手绢捂着眼角。
赵桂兰坐在第一排,冲我悄悄竖了个大拇指。那份假流产病历就是她帮我开的,连B超单子都是从隔壁县医院偷来的旧片子。
我爸把红绒布揭开,露出那枚刻着"丰泽罐头厂"的红印章。
我伸出手去接。
就在我指尖碰到印章的一瞬间,礼堂后面那扇铁皮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红绸子被吹得噼啪乱响。
韩卫东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破棉袄,袖口还沾着卫生所的碘酒味儿,脸色白得吓人,但两只眼睛亮得像车间里烧红的铁钳子。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蓝色中山装的干部,其中一个手里夹着公文包。
我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是应该在卫生所躺着输液吗?昨晚赵桂兰亲口跟我说,他烧到三十九度五,吊了两瓶青霉素,今早连床都下不了。
"韩卫东!"我爸一拍桌子,"你来干什么?改制大会你一个女婿没资格参加!"
韩卫东没理他。
他径直穿过过道,三百多双眼睛盯着他。有人想拉他坐下,他一甩胳膊走了过去。
走到主席台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那件红色羊绒大衣,看着我伸在半空还没缩回去的手。
"冯晓曼。"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砸在礼堂的水泥地上,"你知道我昨晚在卫生所听见什么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昨晚我去卫生所干什么了?
我去找赵桂兰拿流产病历的底联。韩卫东那时候在隔壁病房挂着吊瓶,我以为他烧糊涂了睡死了。
"你听见什么了?"我稳住声音,笑了一下,"你发高烧说胡话呢吧?赵桂兰,你跟大家说说,他昨晚是不是烧得人事不省?"
赵桂兰从座位上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对,对,他昨晚烧得迷迷糊糊的,我给他打了退烧针——"
"那我把你昨晚说的话再给你念念。"
韩卫东从破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
"'桂兰姐,假病历的底联你收好,千万别让我爸看见。等明天改制大会一过,我就把韩卫东那个傻子踢出去,文博的风湿腿可经不起我爸的规矩。'"
礼堂里安静了。
我的脸一阵一阵发烫。
他继续念:"'那个假结婚证是我花十块钱在火车站找人办的,三年了,他连看都没仔细看过一眼。'"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胡说八道!"我尖叫起来,"你发烧烧出幻觉了!"
韩卫东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从棉袄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两本红色小本子。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两本结婚证。封皮上印着金字,但纸张发黄,钢印歪歪扭扭——就是我在火车站花十块钱办的那两本。
"三年了。"韩卫东举着那两本假证,转过身面向台下所有人,"冯晓曼拿这两本假结婚证把我骗进冯家,让我替她挡鞭子、背煤、跪雪地、刷铁桶。我后背上三十七道鞭痕,每一道都是替她受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了。
火苗舔上那两本假证的边角,红色封皮卷曲发黑,纸灰一片片飘落在主席台前。
"今天我当着全厂三百号工人的面,把这玩意儿烧干净。"
我冲上去想抢,被他一把推开。
"韩卫东你疯了!"我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你个白眼狼,要不是我爸收留你,你早饿死在车间了!"
他没搭理我。
烧完结婚证,他又从棉袄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拳头大的铁疙瘩,黑乎乎的,上面还带着油渍。
我爸的脸色变了。
那是封口机上的核心传动齿轮。
"前天你闺女说封口机是她不小心弄坏的。"韩卫东把齿轮重重拍在主席台的铁桌上,震得搪瓷茶缸哐当响,"实话告诉你,这台机器是我自己掏钱从青岛买的配件改装的,核心齿轮我昨晚就拆走了。没有这个,你这条线一瓶罐头都封不了。"
他身后那个夹公文包的干部走上前,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盖红戳的文件。
"冯厂长,丰泽罐头厂核心生产设备停摆,改制承包审批暂缓,这是镇工业办的通知。"
我爸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韩卫东把那枚沾着油的齿轮装回自己口袋里,转过身朝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看一件用完了的破东西。
"冯晓曼,你不是要迎文博进门吗?随你。"他的声音很平,"但是这个厂,没有我,你接不住。"
大门在他身后合上,雪花被关在了外面。
礼堂里三百多号工人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我爸把牛皮鞭从腰间抽出来,狠狠甩在桌上。
"冯晓曼!给我跪下!"
2
我爸的牛皮鞭我太熟了。那根鞭子跟了他二十年,鞭梢上的铜扣都磨得锃亮,抽在人身上能带出一指宽的血印子。
我跪在礼堂冰凉的水泥地上,台下三百多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剜着我。
"你给我说清楚!"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结婚证是假的?你怀孕也是假的?"
"爸,韩卫东他发高烧说胡话呢!"我膝盖疼得直打哆嗦,嘴上还死撑着,"他就是嫉妒我要接厂子了,故意捣乱——"
"那封口机呢?"我爸弯下腰,把脸凑到我跟前,"齿轮是不是他拆走的?"
"他、他想讹咱家的钱——"
"你闭嘴!"我爸一鞭子抽在桌腿上,铁皮桌抖了三抖,"全厂的人都在这儿看着呢!你还编!"
我不敢吭声了。
赵桂兰从第一排的位子上往外溜,刚迈出一步就被我爸眼刀子钉住了。
"赵桂兰,你也别走。"
赵桂兰的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改制大会就这么散了。红绸子还挂在台上,红印章又被我爸锁回了铁皮柜,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回到冯家老宅已经下午三点。
我妈两年前走了,家里平时冷清得很。堂屋正中间挂着祖宗牌位,八仙桌上供着三炷香。我爸把我摁在太师椅上,自己坐在主位上,把搪瓷茶缸往桌上一蹾。
"你给我从头说。"
我脑子转得飞快。韩卫东那张纸上写的话,有些是我昨晚跟赵桂兰说的原话,有些他添油加醋了。只要我咬死说他神志不清,再把赵桂兰拉过来作证——
"爸,韩卫东这个人心眼坏——"
话没说完,堂屋的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韩卫东走在前头,一只手拽着赵桂兰的胳膊往里拖。赵桂兰穿着白大褂,头发散了一半,手里的搪瓷药盘子叮叮当当直响。
"冯厂长,"韩卫东把赵桂兰往八仙桌前一推,"你亲自问她。"
赵桂兰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我爸盯着她:"流产病历是不是假的?"
赵桂兰哆嗦着看了我一眼。
我使劲瞪她。她要是敢翻供,我就把她偷厂里药品的事捅出去。
"冯、冯厂长,病历是真的——"
"行。"韩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拍在桌上,"这是卫生所这三年的B超检查登记簿抄件。冯晓曼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她的B超片子是隔壁县医院一个叫刘秀芹的产妇的旧片子。"
赵桂兰的脸刷地白了。
"赵桂兰!"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再说一遍,是真的还是假的?"
赵桂兰浑身筛糠一样抖,突然趴在地上磕了个头:"冯厂长,是假的!是晓曼让我开的!她说只要帮她骗过您,等她接了厂子就给我涨两级工资——"
"你放屁!"我跳起来就要去揪赵桂兰的头发。
韩卫东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赵桂兰前面,冷冷看着我。
"冯晓曼,我再给你爸补一条。"他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出里头那股子狠劲儿了,这是我三年来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你嘴里的许文博,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上的、他什么时候开始在你卧室过夜的、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踢出去迎他进门的——赵桂兰全知道。"
"赵桂兰你给我闭嘴!"我嗓子都劈了。
赵桂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连哭带嚎:"冯厂长,晓曼跟文化站的许文博好了好几年了,许文博风湿腿不能干重活,她才找了韩卫东顶缸的!她前天故意弄坏封口机,就是为了让您心疼她,好把厂子给她,等拿到厂子今晚就让韩卫东滚,把许文博接进门——"
茶碗"砰"地碎在我脚边。
我爸抄起八仙桌上的搪瓷茶缸砸过来的,茶水泼了我半条裙子,碎瓷片在地上转了两圈。
"冯晓曼!"我爸站起来,身子都在发抖,"我的外孙——你骗了我三年?"
"爸——"
"你嫁进来的第一天我就跟你说,冯家的女婿进了门,就是半个冯家人!我鞭子抽他,是拿他当自己儿子管教!你他妈把他当什么?当你养的狗?"
我跪在碎瓷片上,膝盖硌得生疼,一句话也编不出来了。
韩卫东从棉袄内兜里抽出一叠纸,是他这三年写的保证书。每次替我受完罚,我爸都逼他写一份"保证好好照顾晓曼"的保证书,三年攒了厚厚一沓,边角都卷了。
他把那沓纸举到我爸面前。
"冯厂长,三年。三十七顿鞭子,半个月煤棚,一宿雪地。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把那沓保证书一撕两半,四撕八半,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八仙桌上,盖住了供着的三炷香。
"从今天起,我韩卫东跟冯家没有任何关系。"
他从墙角拎起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那是他来冯家时带的全部家当。包不大,塞得鼓鼓囊囊。
我后来才知道,包里装着他的全部底牌:那份黄桃罐头糖水防腐配方的手稿原件,三年来他自己掏腰包购买的全部设备配件发票,还有一本他亲手记的账。
他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爸。
"当年我妈治病借的三千块,我在厂里三年的活儿早就还清了。冯厂长,您自己好好查查您闺女这三年从厂里搬走了多少箱罐头。"
门帘子落下。
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然后是大门的铁栓响。
我爸缓缓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牛皮鞭可怕一百倍。
赵桂兰趴在地上不敢动。
"滚回你屋里去。"我爸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之前,你要是不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你也别姓冯了。"
我爬起来往外跑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跑到院子里我才想起来——韩卫东走的时候,手里拎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但他那间屋子里还放着一柜子东西。
我折回去推开他住了三年的那间西厢房,拉开衣柜,翻开抽屉。
衣服还在,鞋还在,搪瓷缸子还在。
但是配方手稿的位置空了。
柜底原来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三年攒的所有技术图纸。信封还在,里面换成了一张白纸,上面就写了四个字:
"查查糖水。"
我盯着那四个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3
许文博的传呼机响了三遍我才找到他。
他在镇迎宾楼的大包厢里,翘着二郎腿坐在主座上,金丝眼镜擦得锃亮,白围巾搭在椅背上,面前摆了一桌子菜。对面坐着三四个文化站的同事和镇上的小混混,桌上还铺了一副扑克牌。
"改制大会的事我听说了。"许文博给我拉开椅子,递过一杯啤酒,"没事儿,齿轮的事我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一屁股坐下,"韩卫东把配方也带走了!厂里那批货不知道还能不能出。"
"配方?"许文博推了推眼镜,笑了笑,"他一个修机器的,能有什么配方?那糖水比例厂里谁不知道?"
"你不懂!那个防腐的比例只有他——"
"行了行了。"许文博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杯沿,"他一个穷技术员,离了冯家连饭都吃不上。你看着吧,不出三天他就得跑回来求你。"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一个小混混嘿嘿笑:"曼姐,那韩卫东就一根搅屎棍,回头我带几个兄弟去教训教训他。"
我灌了一大口啤酒,胸口那股窝囊气顺着酒劲往上翻。
"教训他?用不着。"我把酒杯往桌上一蹾,"他就是条狗,给点骨头就摇尾巴。三年了,我每次哭两滴眼泪、端碗红糖水,他就屁颠屁颠替我挨鞭子。"
"哈哈哈哈——"满屋子人笑成一片。
许文博也笑了,拿扑克牌在手指间转了个花:"这三年辛苦你了,等厂子拿到手,咱俩——"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咣"的一声,包厢门被一脚从外面踹开了。
门板撞上墙,震得墙上的挂历掉下来。
韩卫东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破棉袄,但换了一双硬底黑皮鞋。他的目光扫过满桌子的菜、满桌子的人,最后落在我和许文博中间那只碰过的酒杯上。
"韩卫东?"许文博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扔,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韩卫东没看他。
他看着我。
"冯晓曼,我想起来一件事。"
他走进来。那几个小混混想拦,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远。
我闻到他身上的碘酒味和汗味,还有一股铁锈气。
"你说我是条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和许文博听得见,"给点骨头就摇尾巴。"
我的脸烫了一下。刚才那些话他在门外听了多少?
"我——我没那么说——"
耳光来得毫无预兆。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又响又脆,扇在我左脸上,我整个人被抽得歪了半个身子,撞在椅背上,耳朵疼得像被人拿钉子扎了一下,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满屋子人全傻了。
许文博反应最快,一把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子:"韩卫东你他妈敢打她?"
"我不光敢打她。"韩卫东拽过许文博握瓶子的手腕,往外一掰,酒瓶"哐当"掉在地上,"许文博,你也配坐在这儿替她出头?一个欠了赌场三万块的烂赌鬼,连自己的风湿腿都伸不直,还想当冯家的上门女婿?"
许文博的脸刷地变了色。
"你、你放屁!"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是我从厂里财务室支出来准备请客的,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我把那沓钱狠狠砸在韩卫东胸口上。
"韩卫东!你要钱是吧?拿着!拿了钱赶紧滚!别以为你有个破齿轮就能拿捏我!我告诉你,许文博的事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我让你在这个镇上待不下去!"
钞票散落了一地。
韩卫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钱,然后抬头看了看门口。
包厢门外的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部大哥大,靠在墙上,正饶有兴趣地往里瞧。
周国栋。宏远食品厂的厂长。
"周厂长。"韩卫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技术入股的协议书您带了吗?"
周国栋晃了晃手里的大哥大,笑着走进来:"带了带了。小韩,你这是请我吃饭来了?排场不小啊。"
"不是我请的。"韩卫东转过身,走到门口那个角落里,拎起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
我认得那只桶。
那是今天早上他刷的三百只铁皮桶里的一只,桶里还剩着半桶刷锈用的冰水,水面上浮着铁锈沫子和油污。
他拎着桶走回来,走到摆满了鱼肉和啤酒的大圆桌旁边。
许文博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韩卫东把桶举过头顶。
半桶冰水连着铁锈沫子、油污和碎冰碴,铺天盖地浇下来,扣在满桌子的红烧肘子、糖醋鲤鱼、花生米和啤酒上,汤汁四溅,盘子碗碟哗啦啦碎了一片。
脏水溅了我和许文博一身。
我新买的红色羊绒大衣上全是黑色的铁锈水,许文博的白围巾变成了抹布。
满屋子人弹簧一样跳起来,那几个小混混想冲上去,一扭头看见走廊里的周国栋,又缩了回去。周国栋在这一片开着最大的食品厂,谁都知道他手底下有二百多号工人。
"你疯了!你疯了!"我尖叫着去抓韩卫东的胳膊,指甲在他棉袄上拉出一道口子。
韩卫东把空桶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
"冯晓曼,三年了,我在冰水里刷了多少桶、跪了多少回、挨了多少鞭子,你心里有数。"他低头看着满身脏水的我,"今天这桶水,就当是三年的利息。本金,我慢慢跟你算。"
他转身走到周国栋身边,两个人并肩往走廊外走。
周国栋路过包厢门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浑身铁锈水的许文博,摇了摇头。
"许干事,你那白围巾该洗洗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几个原本坐在角落里的镇上熟人开始悄悄往外溜。一个开照相馆的拎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冯晓曼的事,明天全镇都会知道。
许文博扯下那条脏围巾摔在地上,咬着牙说:"冯晓曼,你不是说他离了你家活不了?"
我捂着还在发烫的半边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4
许文博的金丝眼镜摔坏了一条腿,他用胶带缠了缠又架回鼻梁上。
两天了,他一直在骂韩卫东。骂完了又开始算计。
第三天晚上,他把我约到镇工人文化宫旁边的馄饨摊子上,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他的主意。
"韩卫东不是跟周国栋签了技术入股吗?咱们不跟他硬碰,咱们毁他名声。"
"怎么毁?"
"我找了个照相师,以前给地下舞厅拍过跳舞的照片。让他出面指认韩卫东花钱雇他偷拍你和我的照片,这叫流氓行为。只要把这个罪名坐实了,周国栋第一个跟他划清关系。"
我想了想:"能行?"
"你放心,我把人都安排好了。"许文博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裂纹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明天晚上八点,文化宫舞厅包间,你不用出面,我自己来。"
第二天晚上,我没去文化宫。我在迎宾楼开了个房间等消息。
许文博说好了事成之后打传呼给我,代码是"666"。
等到九点半,传呼响了。
不是"666",是"120"。
我打车赶到文化宫的时候,看见许文博被两个人架着从舞厅包间的侧门拖出来。他的裤腿湿透了,两条风湿腿抖得跟筛子似的,脸色青白,鼻子底下挂着两道鼻涕。
韩卫东靠在包间门框上,手里拎着一台被摔开了后盖的傻瓜相机。
"冯晓曼来了?正好。"他把相机翻过来亮给我看,"你男人找的这个照相师,连胶卷都没舍得装。"
相机后盖大敞着,里头空空荡荡,别说胶卷了,连卷轴都是锈的。
我扭头看许文博。许文博不敢看我。
"许干事的计划挺好的,"韩卫东把相机往地上一扔,塑料壳碎成了三块,"可惜他找的这个照相师,也是他在赌场的债主。我来之前在后门堵住了那人,问了两句话,什么都交代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许文博在镇东地下赌场的欠款明细——三万两千块,利滚利。下面按着照相师的手印。
"三万两千。"韩卫东一个字一个字说,"你冯晓曼从厂里倒卖罐头贴补他,贴了三年,窟窿越贴越大。"
许文博挣开架着他的人,一瘸一拐冲过来想抢那张纸条:"你他妈——"
韩卫东侧身一让,顺手抄起门边一只装满碎冰的铁桶——舞厅用来镇啤酒的——一脚踹翻在许文博腿上。
碎冰哗啦啦砸在许文博的膝盖和小腿上,冰水顺着裤管往下灌。
许文博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腿嚎了起来。他的风湿腿最怕冷,碎冰一激,疼得他在地上打滚。
"韩卫东你不是人!"我冲上去蹲下来,脱掉大衣往许文博腿上裹。
韩卫东低头看着我们俩,把那张欠条叠好放回口袋。
"三年了,冯晓曼。我在冰水里刷了三年的桶,跪了三年的雪地。今天这点碎冰算什么?算你许文博的见面礼。"
舞厅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跳交谊舞的男男女女,有人认出了许文博是文化站的干事,有人认出了我是罐头厂冯厂长的闺女,嘁嘁喳喳的议论声比舞厅里的音乐还响。
我抱着许文博,脸埋在他湿透的裤腿上,后背上全是看客们的目光。
韩卫东从围观人群中间穿过去,走出了文化宫的大门。
没有人拦他。
那天晚上我把许文博弄回家,给他敷了两个小时的热毛巾,他的腿才勉强消了肿。他躺在床上咬着枕头角,眼睛通红。
"这个仇我记住了。"他说,"冯晓曼,你去把韩卫东留在车间的东西翻一遍,他的把柄肯定还在厂里。"
5
天刚亮我就带着保卫科的人去了车间。
韩卫东的工具柜锁着,保卫科用铁钳子把锁头绞断了。
柜子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几把扳手、一盒螺丝钉、两双劳保手套,还有一本黑色的软面抄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的字迹工工整整:
"一九九三年三月初七,替晓曼挨了第一顿鞭子。十记。背上裂了三道口子,她端着红糖水哭了半个钟头。我信了。"
我往后翻。
"一九九三年十月,替晓曼在煤棚背了十五天蜂窝煤。腰疼得直不起来。她说等她接了厂,要带我去青岛看海。"
"一九九四年腊月,替晓曼跪了两个钟头的搓衣板。她买了件红色羊绒大衣,说是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大衣花了八百块,我一年工资才六百。"
一页一页翻下去,三年的日记,每一条都写着他替我挨了什么罚、我说了什么甜话、他怎么信了。
许文博拄着拐杖凑过来看了两眼,突然笑了。
"这不就是他的日记?写得跟情书似的。冯晓曼,你等着。"
他把笔记本从我手里抽走,一瘸一拐地往厂区广播室的方向走。
"文博你干什么?"
"让全厂的人听听,他韩卫东有多贱!"
我追上去拉了他一把:"你疯了?这里头要是写了别的——"
"能写什么别的?他一个修机器的,日记里能有什么?"许文博头也不回,"你在下面看着就行。"
广播室在车间二楼,一间铁皮小屋子,门口挂着一只大铁锁。许文博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钥匙,三下两下打开了门,坐到播音台前,拧开功放机的开关。
"嘟——"全厂的高音大喇叭同时响了起来。
那是安在厂区大院四根电线杆上的四只大喇叭,声音能传出二里地。
许文博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开始念。
"各位丰泽罐头厂的工友们,我是文化站的许文博,今天给大家念一篇好文章。这是你们的技术员韩卫东同志的私人日记——"
他用那种文化站广播员的腔调,一字一句地念着韩卫东写的日记。
"一九九三年三月初七,替晓曼挨了第一顿鞭子……她端着红糖水哭了半个钟头……我信了……"
院子里的工人们陆陆续续从车间里出来,仰着脖子听大喇叭。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吹口哨起哄。
我站在楼下,心里又慌又爽。慌的是万一后面写了什么不该念的,爽的是韩卫东这三年的窝囊全被抖搂出来了,往后他在这个镇上还怎么抬头做人?
许文博念了四五页,院子里的笑声越来越大。他越念越兴奋,手指翻页翻得哗哗响。
然后他翻到了第七页。
喇叭里突然安静了两秒。
我抬头看二楼的窗户,许文博的脸贴在玻璃上,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
"念啊,怎么不念了?"院子里有人喊。
广播室的铁皮门被一脚踹开了。
韩卫东从楼梯口冲出来,一把拽住许文博的后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摔在地上,许文博的拐杖飞出去撞在墙上。
韩卫东踢开许文博伸过来的手,跨进广播室一步,反手把门从里面插死了。
门栓落下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许文博趴在门外拍门:"韩卫东!你开门!开门!"
韩卫东没理他。
他坐到播音台前,拿起话筒,翻开那本黑色软面抄。
第七页之后的内容,和前面完全不一样。
"各位工友。"韩卫东的声音从四只大喇叭里同时传出来,沙哑、平稳,像车间里的机器转动的声音,"前面几页是日记,后面这些,是账。"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二号,冯晓曼从三号仓库提走黄桃罐头四十八箱,走的是厂区后门,门卫放行条编号零三七。"
他翻了一页。
"一九九三年八月九号,六十箱。放行条编号零五一。买家是镇东粮油站后面的二道贩子老刁。"
又翻了一页。
"一九九四年二月,九十箱。这批货的钱,冯晓曼当天下午就从邮局汇给了许文博在省城赌场的联络人。汇款收据夹在这本子第十二页。"
院子里的笑声没了。
三百多号工人仰着脖子听大喇叭,表情一点一点变了。先是不信,然后是算账,最后是骂娘。
"难怪去年年底奖金少了一半!"有人喊。
"冯晓曼偷厂里的货贴补野男人!"又有人喊。
我冲上楼梯去砸门。
"韩卫东!你给我住嘴!住嘴!"我用拳头捶铁皮门,手背上蹭破了皮,"你这些全是编的!你诬陷我!"
喇叭里韩卫东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念。
"一九九四年六月,一百二十箱。这是最大的一批,动用了厂里的解放牌卡车,司机是冯晓曼塞了两条中华烟找的临时工……"
许文博瘫坐在楼梯口,拐杖横在脚边,脸色比他那条白围巾还白。
院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往大门口走了,嘴里骂着要去找冯德海讨说法。
我拍门拍得手掌通红,然后想起来去找电源。
广播室的电源总闸在哪儿?在二楼配电间。
我跑过去拉开配电间的门,伸手去扳闸刀。
闸刀被一把大铁锁锁住了。
韩卫东的声音从二十米外的喇叭里飘过来:"冯晓曼,别费劲了。锁是我昨晚换的。"
我站在配电间门口,手还搭在那把大铁锁上,听着院子里几百号人的怒骂声潮水一样涌上来,两条腿抖得站不住了。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拐杖戳地的声音——是我爸来了。
他是被工人们从家里喊来的。牛皮鞭攥在手里,脸铁青铁青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韩卫东在广播室里念完了最后一条账,把话筒放下了。
楼道里只剩下我爸粗重的喘气声和我自己心跳的声音。
6
我爸没进广播室。
他站在二楼走廊里,隔着铁皮门听完了最后几条账,牛皮鞭的鞭梢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韩卫东从里面拔开门栓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黑色软面抄。
我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瘫在楼梯口的许文博,最后把目光转向我。
"账本给我看看。"
韩卫东把笔记本递过去。我爸翻了几页,翻到第十二页,抽出夹在里面的一张邮局汇款收据。
收据上的字迹是我的。收款人那一栏写着省城的一个地址,金额四千七百块。
我爸的手停住了。
他认得我的字。
"冯晓曼。"他没抬头,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四千七百块,够给全厂工人发两个月奖金了。"
"爸,这是他伪造的——"
"邮局的戳子也是他伪造的?"我爸把汇款收据举到我眼前,"你当你爸是瞎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楼下院子里的工人越聚越多,有人拿着铁锹,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着二楼。
我爸把笔记本合上还给韩卫东,一句话没跟他说,拎着牛皮鞭下了楼。
他走到院子中央,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大字报。
那是昨天我和许文博贴的。白纸黑字写了六大张,从厂门口一直贴到车间墙上,说韩卫东因爱生恨殴打文化站干部、破坏生产设备、意图霸占集体财产。许文博还找了县报社的通讯员来拍照,打算登到县报的社会版上去。
我爸把那张大字报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碎纸片扬了一地。
"把剩下的全撕了!"他冲保卫科吼了一声,"谁贴的?谁让贴的?"
保卫科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
我扒着二楼的窗户往下看,心里知道坏了——大字报这事我爸不知情,是许文博自作主张干的,本来打算等通讯员发了稿再告诉我爸,现在全砸了。
厂门口传来三轮车的铃铛声。
不是一辆,是十几辆。一溜儿排开,从大门口一直排到马路上。每辆三轮车上都码着纸箱子,箱子上印着"丰泽罐头厂"的红字商标。
镇供销社的人来了。
打头的是供销社主任老吕,五十出头,穿着军大衣,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满脸的褶子拧成一团。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供销社的售货员,每人手里拎着两瓶黄桃罐头。
"冯德海!冯厂长!"老吕一进大门就扯着嗓子喊,"你出来看看你闺女干的好事!"
我爸迎上去:"老吕,什么事?"
老吕从售货员手里抢过一瓶罐头,拧开盖子。
一股酸臭味冲出来,熏得我爸后退了一步。
瓶子里的黄桃片已经变了色,糖水浑浊发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毛。
"这是你们厂前天出的货!"老吕把瓶子举到我爸眼前,"送到供销社柜台上还没摆两天,全发了酸!我们社里退了三百多瓶,柜台上的顾客差点把玻璃门砸了!"
我爸接过瓶子闻了一下,脸色一变。
他干了二十年罐头,鼻子比狗还灵。这股酸味不是黄桃变质的味道,是糖水配方出了问题。
"配方——"他猛地转头看向韩卫东。
韩卫东靠在车间门口的柱子上,双手抄在棉袄口袋里。
"冯厂长,那批货不是我做的。"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几百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走的时候,配方手稿带走了。你闺女抽屉里留着的那张纸,糖水比例是错的,防腐剂的量差了一半。"
我的脑袋像被人抡了一棒子。
那张纸。韩卫东搬走那天我翻他的柜子,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一张写着四个字的白纸:"查查糖水。"
我没查。
我以为他写那四个字是虚张声势吓唬我。许文博也说了,糖水比例厂里谁都知道,不需要什么配方。
可是丰泽罐头厂的黄桃罐头之所以能保质八个月不变味,靠的就是韩卫东三年前自己摸索出来的那套防腐配方。这个配方只有他一个人掌握,写在一张手稿上,平时锁在工具柜底层。
他走的时候把真配方带走了,把柜子里那张改了比例的废方子留给了我。
而我——我照着那张废方子出了三百多瓶货,全烂了。
老吕把酸水往地上一泼:"冯德海,这批货供销社全部退回来!运费你们出!损失你们赔!"
他转过身看了看韩卫东,语气完全变了:"小韩,你现在在宏远食品厂是吧?周国栋的厂子?"
韩卫东点了点头。
"好。"老吕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公章和一份合同,走到韩卫东面前,"丰泽的包销合同今天终止。宏远那边要是有货,供销社从下个月开始跟你们签。"
韩卫东接过合同看了两眼,签了字。
我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手指掐在窗框的铁皮棱上。
厂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背照相机的人——就是许文博前天找来的县报社通讯员。他举着相机对着满地的退货和酸臭的罐头瓶拍了好几张。
"别拍了!"我冲着窗户喊了一嗓子。
通讯员抬头看了我一眼,镜头正好对准了我。
快门"咔嚓"响了一声。
7
退货的事闹了整整一天。
三百多瓶酸罐头堆在厂门口,来拉货的三轮车排了半条街。冯德海在办公室里摔了三只搪瓷缸子,骂了保卫科两顿,最后不得不自己掏钱垫上了供销社的退货损失。
许文博那天晚上没来找我。
他的风湿腿在文化宫挨了那桶碎冰之后一直没好利索,走路都得拄拐。但他脑子没闲着——他给我传呼上留了四个字:"杀鸡儆猴。"
第二天下午,我在厂门口等到了许文博。他拄着拐杖从文化站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铝制保温桶。
"这是什么?"
"羊肉汤。"许文博推了推缠着胶带的金丝眼镜,"韩卫东今天回厂取私人物品,我打听清楚了。你不用出面,我去跟他谈谈。"
"你去?你腿都这样了。"
"放心。"他压低声音,"我在汤里加了料。"
"什么料?"
"碎玻璃。"
我愣了一下。
许文博的嘴角往上弯了弯,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不多,就一小把。他喝下去不会死,但嗓子就废了。一个哑巴技术员,看他还怎么到处嚷嚷。"
我盯着那个铝制保温桶看了几秒。
"你疯了。"
"你怕了?"许文博的语气一拐,"冯晓曼,你别忘了那天他在广播里念了什么。他手里还有门卫放行条原件,真要是交给工业办,你进去蹲三年都有可能。"
我没再说话。
许文博拎着保温桶上了职工宿舍楼。
丰泽罐头厂的职工单身宿舍是一栋三层筒子楼,走廊窄得两个人错不开身,水泥地上常年有水渍。韩卫东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门上还贴着褪了色的红双喜。
我没上楼。我在楼下的拐角处站着,能听见楼上的动静。
许文博的拐杖一下一下戳着水泥楼板,越来越近。
"咚咚咚。"敲门声。
"韩卫东,开门。"许文博的声音柔和得很,跟他在文化站念稿子的腔调一模一样,"我来赔个不是。"
门开了。
"你来干什么?"韩卫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冷。
"前两天的事是我不对。"许文博拎着保温桶走进去,"炖了锅羊肉汤给你赔罪,咱们好歹是同一个镇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喝。"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听见许文博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的声音,"晓曼的事是晓曼不对,我跟你之间没有私仇。你现在去了宏远,咱们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搪瓷碗碰桌面的声音。许文博在倒汤。
"韩卫东,你尝尝。我专门让馆子里放了枸杞和黄芪,你这几天受了寒,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脆响——像是碗被人用手掌猛地拍翻在桌上。
"许文博,你把碗端起来自己喝。"
许文博笑了:"你什么意思?"
"你往汤里放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端起来,自己喝一口给我看看。"
走廊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许文博的声音变了,变得尖而急:"韩卫东你别血口喷人!这就是一碗羊肉汤——"
一声金属碰撞——保温桶被打翻了。
许文博惨叫了一声。滚烫的羊肉汤泼在了他的手背上。
"韩卫东你他妈疯了!"
我撩开棉袄下摆就要往楼上冲,刚跑到二楼楼梯口就看见走廊里的场面——许文博蹲在地上抱着右手嚎叫,保温桶歪倒在脚边,浑浊的汤水在水泥地上淌了一片,汤里有几块碎玻璃碴子在灯光下闪着亮。
韩卫东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羊肉。
他把羊肉翻过来,肉的断面上嵌着三四颗碎玻璃碴子,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清清楚楚。
"保卫科!来人!"我扯着嗓子喊,"韩卫东打人了!"
走廊尽头的楼梯上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但走上来的不是保卫科。
是厂工会主席老廖和三个老车间主任。
"小韩,东西收拾好了吗?"老廖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后面几个老师傅扛着扳手和千分尺,是来帮韩卫东清点私人工具的。
他们走到走廊中央,看见地上的汤、玻璃碴和蹲在地上嚎叫的许文博,全愣住了。
韩卫东把那块嵌着玻璃碴的羊肉递到老廖面前。
"廖主席,你看看。这是许文博端来给我喝的。"
老廖接过去看了两秒,脸上的皱纹一条条绷紧了。他转过头看着许文博,搪瓷缸子往墙上一搁。
"许文博,你在汤里放碎玻璃?"
许文博的脸扭曲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没放——那是保温桶掉了——桶盖碎了——"
"保温桶是铝的。"旁边一个老车间主任蹲下来,从地上汤水里捡起一块碴子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下,"这是玻璃,磨碎的。有棱有角。"
走廊两头的宿舍门一扇一扇打开了,住在筒子楼里的单身工人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许文博抱着烫红的手背,拄着拐杖想站起来。
老廖伸手指着楼梯口:"滚下去。"
许文博看了我一眼,我想上前扶他,老廖挡在中间。
"冯晓曼,你也下去。"老廖的声音硬邦邦的,"这事儿我会跟你爸说。"
许文博一瘸一拐地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没回头。走廊里几个工人冲他后背啐了一口。
韩卫东始终站在门口没动。
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冯晓曼,下次想害人,别找个连汤都端不稳的废物。"
8
许文博的右手烫出了两个水泡,缠了三天纱布才消了肿。
但他嘴上没消停。
省轻工产品展销会还有五天就要开了,这是一年里最大的一次订货机会。韩卫东去了宏远食品厂之后,周国栋给他在展销会上申了一个金牌展位。消息传回镇上,许文博气得在床上把枕头撕了两个。
"冯晓曼,我不能让他风风光光上展销会。"
"你还想怎样?上次的事工会主席都知道了,我爸差点把你赶出镇子。"
"我没说要动他。"许文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宝丽来照片,照片上是韩卫东宿舍里那口旧木箱。"他那口箱子里有他爸留下的一块上海牌机械表,金壳的,老值钱了。你知道那块表对他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韩卫东的父亲是矿上的机修师傅,前几年矽肺病死了,家里就靠韩卫东一个人撑着。那块上海牌机械表是他父亲攒了三年工资买的,是韩家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韩卫东走哪儿都贴身带着。
"我要那块表。"许文博说,"戴着它上展销会。"
"他不会给你的。"
"你去拿。"许文博推了推眼镜,"他今天下午去工会办移交手续,起码要一个钟头。你带保卫科的人去他宿舍,撬箱子,拿表。"
"万一他闹起来——"
"他能怎么闹?一块表而已。他要是敢动手,你就报警说他入室抢劫。"
下午两点,我确认韩卫东进了工会办公室之后,带着保卫科的两个人上了二楼。
韩卫东的宿舍门没锁。箱子在床底下,老式的樟木箱,铜锁扣已经磨得发亮。保卫科的人用螺丝刀撬开了锁扣。
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双解放鞋,一个红绒布的表盒。
我把表盒拿出来打开。
一块金色的机械表安安静静躺在红绒布衬里上。表盘上印着"上海"两个字,表壳擦得锃亮,秒针还在一下一下走着。
我把表盒合上塞进大衣口袋,带着人下了楼。
走到筒子楼门口的时候,韩卫东从对面的路上跑过来。
"冯晓曼!"他的声音从二十米外劈过来,"你翻我的箱子了?"
我加快脚步往厂门口走,许文博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倚在大门的门柱上,拐杖搁在一边,右手缠着的纱布刚拆了一半。
韩卫东追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已经把表盒递给了许文博。
许文博打开表盒,把那块金表拎出来,在阳光下晃了晃。
"韩卫东,不好意思,借你爸的表用几天。"
韩卫东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
"许文博,把表还给我。"
"还?"许文博笑了,把表举到眼前看了看表盘,"好表啊,上海牌的。你爸一个矿上的机修工,攒三年工资才买得起这么一块表,不容易。"
"最后说一遍,把表还给我。"
许文博松开手指。
表盒掉在水泥台阶上,"啪"的一声闷响。红绒布衬里摔了出来,金表弹到了第二级台阶上,表壳磕出了一道白印子。
"哎呀。"许文博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手滑了。"
然后他抬起右脚,踩在了那块表上。
皮鞋底碾了一下。
玻璃表盖碎了,秒针歪了,表壳边缘凹进去一块。
韩卫东盯着许文博脚下的那块表。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我见过的最危险的那种红。像车间锅炉烧到极限时炉膛口的颜色。
许文博看着他的表情,满意地笑了。他弯下腰拾起那块碎表,捏在手指间端详了一下,顺手揣进了自己裤兜里。
"行了,这破表爷替你收着。地上的盒子你要是想要,就趴下来捡。"
韩卫东没有趴下来捡。
他向前迈了一步,弯腰拾起地上的红绒布表盒,用手指拂掉上面的灰尘,装进自己口袋里。
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文博和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文博。"他的声音比冬至那天的冰水还凉,"你记住今天。"
说完他转身走了。
许文博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口唾沫:"装什么装。一个穷鬼的破表,踩碎了刚好。"
我看着韩卫东走远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对劲。
他太安静了。
以前每次被欺负,他多少会争辩两句。今天这块表对他那么重要,他却只捡起来装进口袋就走了。
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人。
9
省轻工展销会在省城体育馆里办的,入口挂着一条十几米长的红横幅,里面搭了三百多个展位。
我爸本来不让我去。退货和广播的事把他气得够呛,他说丰泽罐头厂今年不参展了,丢不起那个人。
但许文博非要去。他说宏远食品厂和韩卫东拿了金牌展位,如果丰泽不露面,等于当着全省同行的面认输。
他磨了我两天。最后我背着我爸,自己掏钱租了个角落里的小展位,带着剩下的几箱没变质的老库存去了省城。
展销会第二天上午,许文博拄着拐杖逛了一圈回来,脸色铁青。
"韩卫东的展位在最中间,金字招牌,排队订货的人绕了两圈。周国栋亲自站台。"
"那怎么办?"
"你等着。"许文博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那块被他踩碎的金表的表壳残片,他居然一直揣着。
"你拿这个干什么?"
"叫他来。"许文博拿起传呼机拨了个号码,"我告诉他,我把他爸那块表的齿轮拆了扔臭水沟里了。他要是不来,剩下的零件我也扔了。"
传呼发出去十分钟,韩卫东出现在展厅门口。
他穿了一件新的灰色中山装,头发剪短了,精神比在冯家那三年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宏远食品厂的工人,但他摆了摆手让他们在门口等着。
许文博站在展厅外面的修表摊子旁边,拐杖撑在地上,面前的旧报纸上摊着那块被踩碎的金表的零件——表壳、碎玻璃表盖、歪了的秒针、几个细小的齿轮。
"韩卫东,你来得挺快。"许文博用拐杖尖挑了挑报纸上的零件,"你看,你爸的表,零件都在这儿。可惜里面最关键的那个擒纵轮,我昨天扔到招待所后面的臭水沟里了。"
韩卫东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报纸上的碎零件。
"你还想怎样?"
"不怎样。"许文博笑了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爸留给你的东西,在我手里一文不值。"
我站在许文博身后,看着韩卫东的脸。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上次那种压抑的红,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他笑了。
许文博的笑容僵了一下。
韩卫东向前一步,右拳挥出去,结结实实砸在许文博的鼻梁上。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从腰上发力,肩膀带着胳膊,拳头准准地砸在鼻骨上。
许文博的金丝眼镜飞出去两米远,鼻子里喷出一股血来,人仰面摔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修表摊的木板凳腿上,拐杖脱手滚到旁边的垃圾桶边。
"文博!"我尖叫着扑上去。
韩卫东不理我,弯腰从地上的旧报纸上捡起那些碎零件,拢在掌心看了几秒,然后大声喊了一嗓子。
"冯厂长!冯德海!"
我扭头一看——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从展厅大门口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镇上的干部。他是来展销会考察同行的,根本不知道我和许文博今天也在。
韩卫东举着那些碎零件走到我爸面前,把碎表壳翻过来。
"冯厂长,您看看表壳背面刻的字。"
我爸接过去,翻到背面。
表壳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不是韩卫东父亲的名字。
是"冯德海六十寿辰纪念",落款"丰泽罐头厂全体职工敬赠"。
我爸的脸一下子变了。
"这是……这是我的金表?"
那块表是三年前全厂工人凑钱买的,瑞士进口镀金壳,花了两千八百块。我爸视若命根子,平时锁在老宅卧室的保险柜里,只有过年和祭祖的时候才戴一次。
"你闺女上礼拜撬了我宿舍的箱子,把这块表拿走给许文博了。"韩卫东指着地上鼻血横流的许文博,"许文博踩碎了它,拆散了它,还把零件扔到了臭水沟里。"
"不对——"我的声音发抖,"那是你爸的上海牌——"
"上海牌在这儿。"韩卫东解开中山装的扣子,从贴身的秋衣里摸出一块表。
灯光照在表盘上,"上海"两个字清清楚楚。表壳虽然旧了,但完完整整,秒针稳稳地走着。
他早就换过了。
他知道我会来撬箱子,知道许文博会拿那块表做文章。所以他提前把自己的上海牌旧表藏在贴身内衣里,把我爸的寿礼金表放进了红绒布盒子里。
我偷出来的——许文博踩碎拆散的——不是韩卫东父亲的遗物。
是我爸的命根子。
我爸一句话没说。
他蹲下身子,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零件,碎玻璃割破了他的手指头,血滴在旧报纸上。
捡完之后他站起来,解下腰间的皮带。
皮带头的铜扣在冬天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第一下抽在许文博后背上。许文博惨叫着往后缩,鼻血和眼泪糊了一脸。
第二下抽在我小腿上。我摔倒在地上,裤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印子。
"你们两个畜生!"我爸的嗓子劈了,"糟蹋我的东西!你们配姓冯吗!"
第三下,第四下。展厅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韩卫东把那块完好无损的上海牌机械表重新戴在手腕上,扣好中山装的扣子。
周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手里的大哥大天线还没收回去。
"小韩,客户等着呢。"周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往展厅里走,"让他们自己闹去吧。"
韩卫东跟着周国栋走进展厅大门,身后是我爸的皮带声和许文博的惨叫声。
金牌展位前的订货队伍已经排到了第三圈。
10
许文博在省城招待所躺了三天。
鼻梁没断,但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我爸那顿皮带把他后背抽出了七八道紫印子,加上风湿腿还没好利索,整个人缩在床上跟一只虾米似的。
我的小腿上也有两道血印子,但我顾不上疼。
展销会上的事传回镇里了。丰泽罐头厂的工人们都知道冯厂长的寿礼金表被闺女和她的野男人砸碎了,议论的声音比退货那次还难听。
许文博第四天晚上从床上爬起来,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冯晓曼,我要废了他的手。"
"你还没吃够亏?"
"他手废了,什么配方、什么齿轮、什么技术入股,全完了。"许文博攥着被角,指节发白,"我找了两个外地的盲流,出两千块。今天晚上韩卫东回厂取最后一批档案,让那两个人在后院废弃禁闭室里等着。"
"禁闭室?"
"保卫科那间废弃的小黑屋,没窗户没灯。把他关进去,两个人进去砸他右手。手废了,他还修什么机器?"
我看着许文博的脸。灯光下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嘴角的血痂还没掉。
"万一出人命——"
"不会。我交代了,只砸手,不动别的。"
那天晚上九点,我在厂外的巷子里等着。
厂区后院那间废弃禁闭室是七十年代建的,铁皮门、大铁锁、不到六平米的水泥小屋,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以前用来关违纪工人,后来厂里不让用了,一直锁着。
许文博给两个盲流开了门,让他们在里头等着。然后他站在后院的围墙根底下,拄着拐杖,等韩卫东从宿舍楼出来。
九点半,韩卫东拎着一个帆布包从宿舍楼后门出来了。
两个盲流从暗处冲出来,一个人用麻袋套住韩卫东的头,另一个人把他往禁闭室里推。铁皮门"哐"地关上,大铁锁扣死。
许文博在围墙根底下听了半分钟,禁闭室里传来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声。
他笑了。
"走吧。"他冲我招了招手,"明天早上来收场。"
我们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厂区后院,禁闭室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会怎样?"我问。
"右手的骨头起码碎三根。"许文博拄着拐杖停在巷子口,"你先回去,我再折回去听听动静,顺便把尾款从门缝塞给那俩人。他这辈子别想再拧螺丝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良心不安——我的良心在三年前拿到那张假结婚证的时候就没了。是因为我怕出事。韩卫东要是残了,周国栋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我和许文博都跑不掉。
天刚蒙蒙亮,我就跑到了厂区后院。
禁闭室的铁皮门还锁着。
我凑近了听,里面有呻吟声。
许文博昨晚一夜没归,钥匙还插在门锁上,我手哆嗦着拧开了锁。
铁皮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上躺着一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肿得像发面馒头,右腿的裤管上全是血。
禁闭室里躺着的是许文博,真真切切的许文博。他的金丝眼镜碎在角落里,白围巾被扯成了两条,风湿腿以一种可怕的角度弯着。
"文博!文博!"我冲进去蹲在他身边,"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外面吗?"
许文博嘴里含混不清地嚎了一声,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后院的围墙上,一个人影骑坐在墙头。
韩卫东。
他两条腿晃悠着搭在墙外面,手里拎着那把随身带的铁扳手,扳手上沾着窗户插销的铁锈。
"冯晓曼,早啊。"
我的腿发软。
"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你以为那间破屋子关得住我?"韩卫东把扳手在掌心颠了颠,"窗户上的插销我十分钟就卸了。翻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你的许文博鬼鬼祟祟过来听动静,我用麻袋套住他的头塞进去,把门反锁了。"
"那两个人……"
"两个盲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逮着谁就打谁。你猜他们打了谁一整夜?"
我看着禁闭室里许文博那条变了形的腿,胃里一阵翻涌。
许文博又嚎了一声,声音比杀猪还难听。
韩卫东从围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冯晓曼,你替他叫个救护车吧。他那条风湿腿,大概是保不住了。"
他拎着扳手,从后院的小铁门走了出去。
晨光照在他的背上,他连头都没回。
11
许文博被拖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右腿膝盖骨碎了两块。
大夫说要转县医院做手术,不然这条腿就彻底废了。许文博躺在担架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要告他,我要告韩卫东——"
"告什么告?"我蹲在担架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两个盲流是你花钱雇的,人是你让关进去的。你告韩卫东,他把盲流的事一说,咱俩先进去。"
许文博的哭声卡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县医院的手术费要三千多块。许文博的赌债还没还完,兜里比脸还干净,钱只能我出。我从藏在床板底下的私房钱里数了四十张百元大钞,用报纸裹了塞进棉袄内衬里,赶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去县医院交了住院费。
许文博的腿还没从手术室里推出来,镇上又出事了。
我爸在冯家老宅的堂屋里等着我。
堂屋八仙桌上摆着一张红头文件——县卫生局的查封通知。
"你自己看。"我爸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扫了几眼,手心开始冒汗。
那批我私自倒卖出去的劣质罐头,在县里吃坏了十几个人,有三个小孩上吐下泻住了院。县卫生局查了批号,顺着批号查到了丰泽罐头厂,下了停业整顿通知,还要追究生产责任人。
"冯晓曼。"我爸的声音沉得像堂屋里的石磨,"这批货是谁出的?"
"爸,这事怪韩卫东,他把配方换了——"
"配方是他换的,货是谁发的?门卫放行条上签的谁的名字?"
我闭上了嘴。
门卫放行条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爸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三圈,牛皮鞭攥在手里攥出了汗。
"你有两条路。"他停下来看着我,"第一,把你手里所有的家产交出来赔人家的医药费和损失,然后你去县里自首。"
"我不去!"
"第二。"我爸的声音又低了一截,"你找个人去苦水沟采石场干苦力抵债。三年。"
苦水沟采石场在山里头,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碎石粉吸进肺里能要人命。镇上欠了大钱还不起的人才会被送到那儿去。
"让谁去?"
"许文博是你的人,他去一个。另外一个——韩卫东虽然跟你是假结婚,但他在厂里顶着姑爷的名头干了三年,按老规矩,女婿替妻分过。"
"许文博腿断了,去采石场他会死。"我脱口而出。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一把刀子。
"许文博腿断了,那就韩卫东一个人去。"
"韩卫东不会答应的。"
"你去请他来。我跟他谈。"
我知道我爸的意思。韩卫东虽然离了冯家,但假结婚证的事没有走法律程序,在镇上人眼里他还是冯家的女婿。我爸想用这层关系把他拽回来顶缸。
下午四点,韩卫东来了。
不是我请来的。是我爸派厂里的老车间主任去宏远食品厂把他请来的。老车间主任跟韩卫东有师徒情分,韩卫东给面子才来。
堂屋里坐了一圈人——我爸、我、冯家的三个族老、保卫科科长,还有一个镇上管工业的干事。
韩卫东站在堂屋中央,手插在裤兜里,打量了一圈在场的人。
"冯厂长,你找我什么事?"
我爸把县卫生局的查封通知往他面前一推:"看看。"
韩卫东低头扫了一眼,抬起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厂里干了三年,技术上的事你最清楚。县里要追责,追的是生产责任人。"
"生产责任人是你闺女。门卫放行条上签的她的名字,出货单上盖的她的私章。"
"韩卫东!"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在厂里三年,哪批货不是从你手底下过的?你走的时候故意换了配方,出了问题你就能撇干净?"
"配方是我自己的东西,我带走天经地义。"韩卫东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只盯着我爸,"冯厂长,你想让我干什么,直说。"
我爸沉默了几秒,把苦水沟采石场的劳务合同从桌上推过去。
"三年。你去苦水沟干三年,这边的事我来摆平。"
韩卫东低头看了看那份合同,嗤笑了一声。
"冯厂长,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任你们搓圆捏扁的韩卫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拍在八仙桌上。
那是一份镇派出所出具的婚姻状况证明。白纸黑字写着:经查,韩卫东与冯晓曼未在任何民政部门办理婚姻登记,所持结婚证系伪造。
"我跟你闺女没有任何法律关系。"韩卫东把那张证明用手指压在桌面上,"你的家规管不到我头上。"
三个族老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我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韩卫东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是那些门卫放行条的复印件,还有一份冯晓曼私刻出货章的笔迹鉴定申请。
"冯厂长,我本来打算把这些交给镇工业办。但看在老车间主任的面子上,我先让你看看。你闺女私刻印章签了三年劣质合同,卖出去的每一批货都没经过质检。这些东西交上去,蹲三年都是轻的。"
我的腿一软,差点摔在椅子上。
蹲三年。
我冲上去一把拽住韩卫东的袖子,把他从八仙桌前拉到堂屋角落里。族老和镇上的干事都盯着我们看,我顾不上了。
"韩卫东!"我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能把这些交上去。你交上去我就完了。"
韩卫东低头看着我掐在他袖口上的手指。
"放手。"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厂子的股份?你说个数——"
"我说了,放手。"
我从大衣内衬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昨天下午让人去后山拍的宝丽来照片。
照片上,一台黄色的小型挖掘机停在后山公墓区的一座坟前。
那是韩卫东父亲的坟。
"韩卫东,你看清楚。"我把照片举到他眼前,"你爸的坟头,我的人随时能铲平了。你要是敢把那些东西交给工业办,明天就是你爸的忌日,我让他尸骨无存。"
韩卫东盯着那张照片。
堂屋里安静极了。我能听见墙上老座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接过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折了两折,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行。"他说,"明天是我爸忌日。让我上坟祭拜完了,再谈采石场的事。"
我松了一口气。
他这辈子就这一个软肋。
12
去采石场的事定在后天。
但我爸等不了后天。
当天晚上,他在冯家祠堂院子里支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苦水沟采石场的劳务合同和一支钢笔。院子四角点了四盏马灯,冯家的三个族老坐在东边的长条凳上,保卫科科长和两个工人站在门口。
韩卫东被两个人带到院子中央。
"韩卫东。"我爸坐在方桌后面,牛皮鞭搁在桌角,"你说明天要去上坟,我准你去。但规矩得先立下。"
"什么规矩?"
"先签合同,再去上坟。签了合同,后天一早你就去苦水沟报到。"
韩卫东看了看方桌上那份合同,没动。
我从祠堂的偏房里走出来,手里捏着那张宝丽来照片的复印件。
"韩卫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把照片递到他面前,"挖掘机的司机是我的人,一个电话的事。你签了合同,我让挖掘机撤走。你不签——"
韩卫东拿过照片看了一眼,还给我。
"签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签完之后,让我在祠堂门口给我爸磕三个头。"
我爸挥了挥手:"磕。"
韩卫东拿起钢笔,在合同末尾的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水还没干,我爸就把合同抽走折好塞进了中山装的内口袋里。
"按老规矩,"我爸站起来,从桌角拿起牛皮鞭,"出门之前,受十记鞭子。"
韩卫东看着那根鞭子,没说话。
他脱掉外面的棉袄扔在地上,只穿了一件秋衣,转过身背对着我爸。
第一鞭抽下去,秋衣裂开了一道口子,红印子从肩胛骨一直延到腰眼。
韩卫东的身子晃了一下,站稳了。
第二鞭。第三鞭。
我站在偏房门口看着他的背。三年了,同样的场面我看了不知道多少回。以前每次看他挨鞭子我心里都有一丝快意——他替我挡了灾,我距离工厂又近了一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挨的不是替我挡的鞭子,是他自己的鞭子。
第十鞭抽完,韩卫东的后背渗出了血,秋衣贴在肉上,洇出一片深色。
我拿了条毛巾走过去,想替他擦擦汗。
这是我的老把戏。每次他挨完鞭子,我就拿毛巾替他擦汗,然后趴在他肩膀上哭,说些"我心疼你""等我接了厂一定对你好"之类的话。三年了,每一次他都信。
我把毛巾伸过去,还没碰到他的肩膀,他的手抬起来一把拍开了我的胳膊。
那一下拍得很重。我踉跄了两步,毛巾掉在地上。
"冯晓曼。"韩卫东转过身看着我,血从后背顺着秋衣往下淌,滴在祠堂院子的青石板上,"三年了,你每次都是这套——擦汗,哭,发誓。你以为我到现在还信?"
我张了张嘴。
"你体谅体谅文博吧。"我声音软下来,换了一种腔调,"他身子弱,风湿腿又伤了,去采石场真的会死的。等你从苦水沟出来,我跟你去领真结婚证——"
韩卫东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比笑难看得多。
他走到方桌前,从桌面上拿起一样东西——一把老式手动剃头推子,黑铁的,是祠堂偏房里给族老剃头用的。
他对着祠堂门口太爷爷的牌位,单膝跪下。
"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然后他抬起右手,把剃头推子贴上自己的头皮,从前额往后一推。
一缕黑发落在地上。
"冯晓曼。"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四角的马灯光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韩卫东今天在冯家祠堂前削发断义。"
他又推了一把,又一缕头发落在青石板上,和血滴混在一起。
"我跟冯家——没有半点关系。"
他把那缕头发捡起来,扔进院子中央的火盆里。火苗蹿起来,烧焦的头发味道呛人。
然后他站起来,抬起手指向我。
指尖距离我的鼻子不到三寸。
"冯晓曼,还有你那个许文博——"他的声音像冬天里灌进窗缝的北风,"你们不得好死。"
三个族老从长条凳上站起来了。保卫科科长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攥着牛皮鞭,嘴唇哆嗦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韩卫东从地上捡起棉袄披在身上,血从秋衣渗到棉袄里,一步步走向祠堂院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不是怒。
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像是一个猎人已经挖好了陷阱,正等着猎物自己跳下去。
他走出院门,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我后来才知道,他出了冯家大门连宿舍都没回,直接去了后山。
后山公墓区往东二里地,住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石匠,专门给人刻碑立坟的。
韩卫东在石匠家待了一整夜。
13
韩卫东父亲的忌日是冬月十八。
一大早我就带着两个工人去了后山公墓区。挖掘机停在韩父坟前的土路上,黄色的机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特别扎眼。
我来不是铲坟的。韩卫东签了合同,我得把挖掘机撤走,这是说好了的。
但许文博昨天夜里从县医院打来电话,躺在病床上哑着嗓子骂了我半个小时。他说韩卫东签了合同也不能信,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不如趁忌日直接把坟铲了,让韩卫东永远翻不了身。
"你疯了。"我在电话里说,"铲人祖坟是要遭报应的。"
"报应?冯晓曼你跟我讲报应?"许文博在电话那头冷笑,"你往人家饭里放碎玻璃的时候怎么不讲报应?我的腿——我他妈的腿——都是因为你!"
他在电话里哭了一阵,然后声音变得又轻又阴:"你不铲,我自己安排。我昨天让人给挖掘机司机带了两千块钱,让他天亮之前动手。"
"你——"
电话挂了。
我赶到后山的时候,已经晚了。
韩父的坟被铲过了。
墓碑歪倒在泥地里,碑面朝下扣在土坑边上。坟堆被挖掘机的铲斗翻了个底朝天,黑泥和碎石混在一起,坑底露出了半截骨灰坛的碎片。
我站在坟前,两条腿像灌了铅。
挖掘机司机蹲在路边抽烟,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冯小姐,你来了。许干事让我天亮前干完,我赶了个早。"
"你——"我咽了口唾沫,"你把坟铲平了?"
"铲了。骨灰坛也碎了,骨灰跟泥混一块了,捡不出来了。"
我蹲在坑边往里看。灰色的粉末混在黑泥里,分不清哪些是骨灰,哪些是碎石。
韩卫东还没来。
他说了要来祭拜的。他应该很快就到。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十分钟后,土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韩卫东捧着一束白菊花,穿着洗干净的灰色中山装,一步步走上山坡。
他看见了那个土坑。
白菊花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泥地上。
"冯晓曼!"他两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大衣的领子往上提,我的脚尖几乎离了地,"谁让你铲的?"
"不是我!"我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双手扒着他的手腕,"是许文博!他昨晚自己安排的!我不知道——"
"少他妈撒谎!挖掘机是你的人!"
"韩卫东你听我说——"
土路上又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
许文博来了。他是从县医院偷跑出来的,右腿打着石膏,拄着一根粗木拐杖,脸色蜡黄,但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弧度。
"韩卫东。"许文博站在五步远的地方,拐杖杵在泥地里,"你爸的骨灰,已经跟泥巴搅一块了。你要是有本事,就蹲下来一粒一粒捡。"
韩卫东松开我的领子。
我踉跄着退了几步,扶住路边的一棵松树才站稳。
韩卫东看着许文博。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腿,看着他嘴角那丝笑。
然后韩卫东笑了。
他笑出了声。
不是冷笑,是真的在笑。那种笑声在后山的清冷空气里回荡着,比风声还瘆人。
"许文博。"韩卫东的笑声停了,他指着脚下那个被铲翻的土坑,"你确定,你铲的是我爸的坟?"
许文博的笑容凝住了。
"什么意思?"
"你让你的司机铲之前,看碑了吗?"
许文博回头看了一眼挖掘机司机。司机蹲在路边,听见这话,站起来嘟囔了一句:"天没亮,太黑了,我就照着许干事说的位置铲的。第三排靠东边第二个——"
"第三排靠东边第二个。"韩卫东重复了一遍,然后弯腰,把歪倒在坑边的墓碑翻了过来。
碑面朝上。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碑上的字。
然后我的腿软了。
墓碑上刻的不是"韩守信"——那是韩卫东父亲的名字。
墓碑上刻的是"冯氏讳德善公之墓"。
冯德善。
那是我太爷爷的名字。
冯家的祖坟。
我的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了。后山公墓区的布局我比谁都清楚——冯家祖坟在第三排靠东边第一个位置,紧挨着的第二个位置,才是三年前葬下的韩卫东父亲。
但昨晚位置全变了。
韩卫东早就料到我们会拿他爸的坟做文章。他昨晚连夜请石匠把父亲的骨灰和墓碑迁走,又在冯家祖坟东头的空地上新堆了个假坟头立了块废碑。从东边数第二个,正好变成了冯家祖坟。
许文博的司机照着"第三排靠东边第二个"的位置,一铲子下去,铲平的是冯家的祖坟。
我的太爷爷的坟。
山坡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人冲上来了。
打头的是冯家的二叔冯德洪,后面跟着十几个冯家的族老和晚辈。他们是来后山祭扫的——冬月十八也是冯家祠堂的年终祭祖日。
冯德洪走到坑边,看见泥地里露出的骨灰坛碎片和碑面上"冯氏讳德善公"几个字,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这是……这是太爷的坟?"
然后他看见了旁边拄着拐杖、脸色惨白的许文博和满脸泥水的挖掘机司机。
"谁干的?"冯德洪的声音变了调,"谁铲的太爷爷的坟?"
挖掘机司机一个哆嗦,指着许文博:"是他!是许干事让我铲的!"
冯家十几号人齐刷刷看向许文博。
许文博的嘴张了几下,发不出声音。他拄着拐杖往后退,石膏腿在泥地上打了个滑,整个人摔坐在地上。
"许文博!"冯德洪一把抄起坑边的铁锹,"你铲我冯家的祖坟?"
铁锹拍在许文博的石膏腿上,石膏"咔嚓"裂开了一条缝。
许文博的惨叫声在后山回荡开来。
冯家的族老和晚辈们冲上来了。有拿木棍的,有拿铁锹把的,有直接上脚踹的。许文博缩成一团在地上滚,拐杖被踢飞了,石膏腿被踩得碎片横飞,嘴里连哭带嚎。
有人去叫我爸了。
二十分钟后,我爸被两个人架着上了山。
他最近血压高,走路都喘。但他一看见那个被铲翻的坑和碑面上的字,两只眼珠子突然瞪圆了,嘴角歪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
"爸!"
我冲上去扶住他。
他的嘴歪着,右手抖个不停,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两条腿一软,坐在了泥地上。
冯德洪扔下铁锹蹲过来掐他的人中:"大哥!大哥你别吓我!"
我爸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有些散了。他的右手一直在抖,指着那个坑,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脑溢血。
后来镇卫生院的大夫说,再晚送二十分钟人就没了。
许文博躺在另一副担架上,两条腿都不能动了。冯家的族老把他另一条好腿也打折了。
我跪在泥地里,浑身是土,看着两副担架往山下抬。
韩卫东站在坑边的松树下,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拿着那束被踩脏了的白菊花。
冯德洪从地上站起来,一身泥水,走到我面前。
"冯晓曼。"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太爷爷的坟是因为你和你的野男人才被铲的。今天在场的族老都看见了。从今天起,你的名字从冯家族谱上划掉,不许进祠堂,不许上坟,不许再姓冯。"
我跪在泥地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卫东把那束白菊花放在一棵松树根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他的父亲骨灰早就安安稳稳地迁到了别处。
而我的太爷爷,混在了泥巴里。
14
我爸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命保住了,但右半边身子偏瘫了,说话含含糊糊的,筷子都握不稳。
冯德洪接管了冯家的事,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和许文博赶出了冯家老宅。我的私房钱在县医院交住院费的时候花了大半,许文博的赌债还挂在外头,两个人窝在镇西头租来的一间平房里,四面漏风,炉子烧不热。
更要命的是镇工业办和派出所的人上了门。
劣质罐头吃坏人的事县里追查下来了,偷税漏税的证据也被翻了出来。工业办的干事说,韩卫东那边有一批原始账本,是最后定案的关键,约了他第二天进城递交。
许文博躺在床上,两条腿都裹着石膏,脸瘦得颧骨突出,金丝眼镜早就碎了,换了一副塑料框的。
"他要是把账本交上去,咱俩最少蹲五年。"
"我知道。"我坐在床边的马扎上,手里搓着一块冻硬了的毛巾。
"五年,冯晓曼。你想蹲五年?"
"你有什么办法?"
许文博盯着房顶的裂缝看了很久。
"他明天开那辆解放牌卡车进城,走盘山公路。"
我的手停了。
"盘山公路大转弯那个地方,坡陡弯急,要是刹车失灵——"
"你说什么?"
"刹车油管。"许文博的声音细得像根针,"你今天夜里去车队大院,把他那辆车的刹车油管锯一道口子就行。油慢慢漏,上坡没事,到下坡大转弯的时候刹车就没了。"
我盯着他。
"冯晓曼,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许文博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祖坟的事、腿的事、赌债的事——全是因为韩卫东。他不消失,咱们这辈子就完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翻墙进了罐头厂车队大院。
韩卫东那辆解放牌卡车停在最里面的车位上,墨绿色的车头上落了一层霜。我钻到车底下,用许文博给我的一把小钢锯,在刹车油管上锯了一道半寸长的口子。
锯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刹车油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我的手套上,油腻腻的。
锯完之后我从车底爬出来,把沾着刹车油的手套塞进大衣口袋里,翻墙出了车队大院。
第二天清晨,韩卫东开着那辆解放牌卡车出了厂门。
我和许文博没在厂里。我们天不亮就坐了一辆借来的拖拉机,提前赶到了盘山公路大转弯上方的山坡上,躲在一片松树林子里。
许文博拄着木拐杖坐在一块石头上,两条石膏腿直挺挺地伸在前面,脖子伸得老长,盯着山下的公路。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卡车的发动机声从山脚下传来了。
解放牌的墨绿色车头在盘山路上一个弯一个弯地拐上来。上坡的时候一切正常,速度不快不慢。
到了坡顶,卡车开始下坡。
下坡第一个弯,卡车拐过去了。
第二个弯,车速开始变快。
第三个弯——大转弯——卡车的车头猛地一偏,车身侧滑,后轮碾过路肩的碎石,冲破了路边的木护栏。
木桩子断裂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卡车翻下了山沟。
车头朝下栽进了乱石堆,驾驶室的挡风玻璃碎了,墨绿色的车身上冒出了一股黑烟。
许文博从石头上弹起来,拐杖都扔了,用两只手撑着地面往路边爬。
"翻了!翻了!"他的声音劈了,脸上的表情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狰狞的狂喜,"冯晓曼他翻下去了!"
我站在松树后面,两条腿打着摆子,眼睛死死盯着山沟里冒烟的卡车。
"死了吗?"我的声音在发抖,"他死了吗?"
"那么高摔下去,不死也残!"许文博在地上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账本在车上——全烧了——全完了——"
我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到路边断裂的木护栏前往下看。
卡车的驾驶室已经扭曲变形了,黑烟越来越浓,但没有起明火。
看不见人。
许文博从地上爬到我身边,趴在路边的碎石上往下看,嘴里喘着粗气:"看见了吗?看见人了吗?"
"没有——"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冰冷的,平静的,像冬至那天灌进礼堂的北风。
"冯晓曼,你在找我吗?"
我的脊背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我猛地转过身。
韩卫东站在山坡上方的松树林边上,棉袄上沾着松针和泥土。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铁皮箱子——那是装账本的箱子。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和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
制服是派出所的。
皮夹克是周国栋的。
韩卫东走下山坡,走到断裂的护栏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山沟里冒烟的卡车。
"车是空的。我今天早上发车之前检查了车底,发现了刹车油管上的锯痕。"他转过头看着我,"我在半坡就跳了车,让空车自己滑下去的。"
许文博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
"你——你没在车上?"
"你以为呢?"韩卫东把铁皮箱子往地上一放,从箱子上面拿起一样东西——一只沾满黑色刹车油的橡胶手套。
是我昨晚锯刹车管时戴的那副手套。
我走的时候把手套塞进了大衣口袋,回到平房后随手扔在了门口的杂物堆里。
"你的手套,"韩卫东把手套扔到我脚下,"昨天夜里你翻墙进车队大院的时候,门口的看门大爷看见你了。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的两条腿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下跪在碎石路面上。
石子硌进膝盖的疼痛让我的脑子短暂清醒了一秒。
"韩卫东——"我伸出手去抓他的裤腿,"韩卫东你听我说——三年夫妻——求你——"
他低头看着我伸过来的手,抬起脚,一脚踢开了我的手指。
不重,但很准。我的手被碎石蹭破了皮,血珠子冒出来。
"冯晓曼,我跟你没有三年夫妻。"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拿假证骗了我三年。"
派出所的两个人走过来了。
"冯晓曼,许文博,故意毁坏交通工具、涉嫌故意杀人,你们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的金属声"咔嗒"一响。
冰凉的铁箍扣在我手腕上的时候,我看见韩卫东从铁皮箱子旁边拿起另一样东西——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那块上海牌机械表,戴在左手腕上。
表壳虽然旧了,但擦得锃亮,秒针一下一下走着。
他扣好表扣,拉下袖口,转身走向周国栋。
周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并肩走进松树林,从山路的另一头下了山。
许文博被两个人架着从地上拖起来,石膏腿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两道白印子。他嘴里嚎着什么,声音被山风吹散了。
警车停在山路拐弯处。
我被塞进后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山坡。
松树林里已经看不见韩卫东的背影了。
15
那年冬天格外长。
看守所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床军绿色的棉被和一个漏风的铁窗户。
许文博在隔壁的号房里,腿伤加上风湿,每天夜里的嚎叫声隔着两堵墙都听得见。
案子比我想象的大。
劣质罐头吃坏了十几个人,偷税漏税加上伪造公章,韩卫东交上去的那批原始账本把我这三年干的事翻了个底朝天。门卫放行条、出货单、邮局汇款凭证,一样不缺。
再加上故意破坏交通工具——刹车管上的锯痕和沾了刹车油的手套,铁证如山。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我被判了四年,许文博被判了五年。
我爸半边身子瘫了,话都说不清楚,冯德洪做主把冯家老宅的房契和厂里剩下的那点家底拿出来赔了受害者的医药费和供销社的退货损失。
丰泽罐头厂没了。
冯家的积蓄没了。
许文博的赌债还挂在外头。
过完年我被批准保外就医——看守所的大夫说我有胃病,在里面待下去要出事。其实是冯德洪花了钱托了人。
出来那天是一九九六年正月初五。
镇上的鞭炮碎屑还没扫干净,红灯笼挂在沿街的电线杆上,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春联。
冯德洪在看守所门口等着我,给了我一件破棉袄和五十块钱。
"冯家祠堂的事你知道了。"他没看我的眼睛,"从今天起你叫什么我不管,但不许用冯家的姓。你租的那间平房还在,自己去住。"
他说完就走了。
我穿着那件破棉袄走回镇上。
路过罐头厂大门口的时候,铁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门柱上的红漆字已经被风雪剥落了大半。厂区里空荡荡的,高音大喇叭歪在电线杆上,广播室的铁皮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
镇上的人看见我,要么绕着走,要么当面啐一口。
罐头厂的工人恨我偷卖厂里的货、贴补野男人,害得全厂停工、奖金泡汤。冯家的亲戚恨我铲了太爷爷的祖坟。镇上的街坊恨我拿假结婚证害老实人。
正月初六,居委会安排我去扫街。保外就医不是白出来的,得参加劳动。
发了一把竹扫帚和一件橘色的反光马甲。
一九九六年的春节特别冷,路面结了一层薄冰,扫帚扫上去"嚓嚓"响。我的胃疼得弯不下腰,手上长了冻疮,裂了口子,扫帚柄上沾了血。
正月初八,我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扫雪。
路口新装了一个铁栅栏,把人行道和公路隔开了。我蹲在铁栅栏这边,用扫帚把栅栏底下的碎冰一点一点刨出来。
一阵鞭炮声从东边的方向传过来。
我抬起头。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从东边的公路上开过来。车头挂着红绸花,车身上扎着彩带,后视镜上系着红飘带,是接新娘子的排场。
在一九九六年的这个小镇上,开桑塔纳接亲的,整个镇子找不出第二家。
车开到十字路口停了红灯。
我蹲在铁栅栏这边,离那辆车不到三米。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后座上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和一个穿红棉袄的年轻女人。
男人是韩卫东。
中山装是新的,头发剪得板板正正,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绢花。他的左手搭在车窗框上,手腕上戴着那块上海牌机械表,表壳在冬天的日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旁边的年轻女人我见过——周国栋的闺女,叫周雪琴,在省城读过大专,回来帮她爸管厂。长得不算顶漂亮,但眉眼干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是韩卫东的母亲。
老太太手里捧着一盒点心,笑得合不拢嘴,扭过头跟后座的两个人说着什么。
韩卫东也在笑。
我从没见过他笑成那样。
三年里我见过他疼得咬牙的样子、跪在雪地里发抖的样子、挨鞭子不吭声的样子、眼睛红得像要杀人的样子。但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笑。
轻松的,舒展的,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红灯跳绿了。
桑塔纳起步的时候,后轮轧过路面上的一滩雪水,溅起的泥点子穿过铁栅栏的缝隙,打在我的脸上。
凉的。
韩卫东的脸就在三米外的车窗后面。
他没有看我。
从头到尾,他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桑塔纳驶过十字路口,红绸花在风里抖动着,鞭炮声越来越远。
我蹲在铁栅栏这边,脸上挂着泥水,手里攥着竹扫帚,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扫帚从手里滑下来,掉在结冰的路面上。
路过的行人踩着鞭炮碎屑走过去,没有人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