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辍学照顾了他三年,因为一次车祸,我失忆卖起了地瓜。
再相见时,他带着女人来到我的摊前,冷冷地说了一句:当初有想过现在会过得如此狼狈吗?
01
他说话时我正忙着跟地瓜较劲,没听清,以为今晚要开张了,连忙把嘴里的地瓜咽了下去,站起来介绍:
“大哥,我家地瓜真的不贵,你看这个,烤得流油,早上刚到货,山东蜜薯,很甜的。你要是嫌10块贵,给八块也行,头一个开张嘛……”
“许念。”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然后抬手慢慢摘下墨镜。
“你真的不认识我?”
他声音沉下去一字一顿,街光直直的打在他的脸上。
眉眼很深,鼻梁很挺,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马上要溢出来。
我愣住了,嘴里刚塞的地瓜都忘了嚼,眨巴着眼睛看他。
看着看着脑海像是突然有一道电流闪过。
“陆小果?!”我脱口而出。
他整个人僵住。
我扔了手里的地瓜皮,三两步从摊子后面冲出去,一把抱住他。
他的大衣料子真好,又滑又软,我沾着地瓜灰的手直接糊了上去,在他后背留下了好几个黑乎乎的印子。
但我顾不上,我太高兴了,高兴得眼眶都热了。
“陆小果!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接着从他怀里退出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点开进账记录往他眼前怼:
“你看你看,我今天早上摆了早市,赚了四十二,中午跑了20单外卖,八十七块!下午运气特别好赶上了高峰卖了一百二十多!”
“哦!对了!”
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摊在手心数了起来
“纸币一共五十三,硬币七块六,加起来三百零九块六!我今天可努力了,是不是很厉害?”
我仰着头看他,等着他夸我。
“许念……”
他刚开口,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一巴掌拍在我的手心上,纸币和硬币哗啦啦全飞了出去,散了一地。
“谁是你陆小果!”
我转过头这才注意到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很漂亮,大眼睛,高鼻梁。
她穿着细高跟,踩在我五块钱的纸币上。
“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一个破卖地瓜的,也敢乱攀亲戚?”
她一把挽过陆小果的手臂,声音又尖又快:
“你知道他是谁吗?陆景川,新晋科技新贵,星图科技创始人,身价过亿!你算什么东西?”
接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沾着地瓜灰的旧棉袄和磨破的袖口上转了一圈,冷笑一声。
“当初他出车祸,你嫌他跑了,跟了个富二代。怎么,现在被甩了?没人要了?看见他起来了,又舔着脸回来装失忆打感情牌?许念,你要不要脸?”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她的声音太大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景川,我们走,别理她”说完她用力挽着陆小果的手臂,想向远处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零钱,默默弯下腰,一张一张去捡,五块的,十块的,一块的。
有些钢镚滚进了下水道缝里,我伸手够了两下没够着,放弃了。纸币上沾了泥,我用袖子擦了擦。
周围这时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隔壁烤冷面的刘姐探出头来,想说什么又缩了回去。
“我认错人了,抱歉。”
我把钱整理好,塞回旧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是,”我抬头看着他们,语气很平静,
“我不是没人要,我有男朋友的”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陆景川拉住了。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黑的发沉,像是想把我看穿。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什么好躲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但在他们走后,
我蹲回摊子,
眼泪却滋啦一声,掉在铁皮上,蒸发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摊。
天还没大亮,我就推着车到了大学城后街的老位置。早起的学生不多,稀稀拉拉几个,买了地瓜揣在手里暖着就往教学楼跑。
生意清淡,我就蹲在摊子后面用手机算账。算着算着,面前就投下一个身影。
但我没抬头,先开口:“地瓜十块一斤,要几个?”
“许念。”
我手一顿。这声儿,昨天听过一次就忘不了。
我抬起头。
陆景川就站在摊前,没戴墨镜,眼底有点青,像是没睡好。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呀,陆总。”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努力保持着做生意该有的热情,毕竟惹不起嘛。
“买地瓜吗?”
他皱了皱眉:“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我掀开炉盖,热气扑上来,“陆景川,陆总,科技新贵,身家过亿。昨晚那位小姐介绍得很清楚。”
我拿夹子翻了个地瓜,语气平平的:“您要几个?不买的话别挡着后面的人。”
当然,他后面也没人就是了。大清早的,就他一个。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气笑的。
“你就在这儿卖地瓜?一天赚多少?两百?三百?”
他往前一步,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低头看我。“许念,你现在这点小钱赚着有什么意思。”
我握紧了手里的夹子。
“我出十万。”他说,“买你一天。”
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不像开玩笑,眼神直直地盯着我。
十万。
我咬了咬牙,
“真的?”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当然。”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操作了几下。接着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打开一看,到账五万。
“定金。”他说,“怎么样?”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行。”
他看着我低头的模样,忽然嗤笑了一声:“我就知道。见钱眼开,一股铜臭味。当初是这样走,现在还得这样来。”
我没反驳。把炉子盖好,地瓜车推到旁边刘姐那儿让她帮忙看着,然后跟着他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03
车里很安静,真皮座椅一股新车的味道。我坐在副驾驶,两只手绞在一起,生怕脚上那双三十块钱的帆布鞋弄脏了什么。
“那个……”我开口,声音有点紧,“今天的事,能不能不让别人知道?”
他发动车子,目视前方,嘴角勾了一下,冷冷的:“放心。我对脏的没兴趣。”
我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塌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那你的要求是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一下。
“我要结婚了。”他说,“你帮我看看,准备得好不好。”
我眨了眨眼。结婚,就这事儿?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意味深长,我读不懂。然后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04
他先带我去了商场。是那种一整层都是名牌的商场,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柜台小姐妆容精致,看见我都笑得格外灿烂。
他在一家珠宝店停下来,让人拿了好几枚钻戒出来。
最大的那枚,镶着一圈碎钻,灯光下晃得我眼睛疼。
啧,到底还是这双大眼睛太便宜了。
“这个怎么样?”他拿起来,在我面前晃了一下,“会不会太便宜了?”
我看了一眼价签,个、十、百、千、万……。好家伙,后面那些零我都没来得及数清。
“挺、挺好的。”我机械地点头。
他又带我去了包间,拿了一个什么什么牌子,我也没记住。只记得那个包摸起来很软,比我所有家当加起来都贵。
他问我觉得好不好看,我肯定说好看。他又问是不是不太衬他未婚妻,我说不会,挺好的。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一路走一路说,说他会给未婚妻买什么样的房,多大的,什么地段的,让她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不用上班,不用做饭,不用洗衣,他会把她宠得像公主一样。
“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好不好?”
“好。”我连忙点头。
“你觉得她会高兴吗?”
“会的。”
“你觉得她以后会后悔当初离开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不爱你。”我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嘴。
“会的,会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但嘴里那些关于未来的畅想渐渐说得慢了,接着彻底没了声音。
最后在商场走廊中间停下来,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当初后悔离开,最后选了你现在的男朋友吗?”
他的声音很轻快。
“不后悔。”我说,“是我自己选择打工的。我男朋友,他比我优秀,比我更适合去读书。”
他转过身,脸上那层冷冷的壳又回来了,嘴角挂着嘲讽:“一个穷学生,他做了什么能让你这么着迷,说不定就是个吸血鬼,上岸就把你甩了。拿什么跟我比?”
“我爱他。”我说,“这就够了。我没想过要他回报我什么。”
“切。”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从牙缝里挤来这个字。
05
“咕~~~”
就在这时候,我肚子响了。声音很大,在商场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肚子,脸上那股不甘又冒了出来,拉着我的手腕就往电梯口走:“吃饭。”
我一看他走的那个方向,是个什么凶险之地,都是高档餐厅,门口菜单上的价格怕是我扫一眼心就抖三抖。他肯定挑最贵的,到时候还不起怎么办。
想到这,我闷起熟透的老脸赶紧拽住他,难得夹了夹嗓子,指了指楼下:“那边有家火锅店,我想吃那个。”
他皱眉,不太情愿,但还是被我拽着进了火锅店。
06
老板很热情,问吃什么锅底。我还没开口,陆景川就抢先一步,对着老板说:“特辣。”
然后他转过头挑眉,有点得意地问我:“你现在还吃得了吗?”
我看着他:“能。”
火锅端上来,红油翻滚,辣椒飘了一层。
安心看完菜单后,我才敞开吃了起来。
涮毛肚,涮鸭血,涮得欢快,一碗接一碗。辣是真辣,但越辣越想吃,吃到后来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反而舒服了。
他就不一样了,我以为多行呢。第一片毛肚下去,脸就红了,第二片下去,鼻涕眼泪一起往外冒,第三片下去,直接原地化身宝贝老板,举手喊服务员要牛奶。一大瓶牛奶,他灌了半瓶,差点就想给他递奶嘴了。
看着他面前纸巾堆了一摞,嘴里不断「嘶哈嘶哈」地吸着牛奶,还时不时用舌头伸出来扇风。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敏感得很,立刻瞪过来:“笑什么?”
“没什么。”我夹起一片涮好的肥牛,沾了点麻酱,“就是想起我男朋友了。他也这样,不能吃辣偏要吃,每次吃到流眼泪,下次还点特辣,我也不问,问就是又特训过。”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见他脸色不对,我也是赶紧找补。
“但他比你差多了,他不仅不能吃辣还不会喝酒,一瓶啤酒就上脸,两瓶啤酒就升天,就这还非要跟我拼酒,最后吐得一塌糊涂,半夜坐马路上,在那嚷嚷'我没醉'。”
我继续说着,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还有一次下大雨,他跑去给我送伞,结果自己滑了一跤,在泥坑里滚了一身,伞也摔坏了,他抱着把破伞站在雨里,淋得跟什么似的,看到我就傻笑……”
说着说着陆景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别说了。”
我愣了一下,收了声。
07
正好这时候手机闹铃响了,屏幕上跳出提醒:“买药。”
我看了眼时间,放下筷子:“我该去买药了。”
他皱眉:“你生病了?”
“不是我。”我站起来拿包,“是我男朋友。他得吃药稳定病情,才能做手术。”
他跟着站起来,结了账,送我去了附近的药店。我在柜台前报了药名,药剂师从后面拿出两盒环孢素软胶囊。我数了数钱包里的钱,刚好够。
出了药店,他问我:“什么药。”
“环孢素。”我把药装进包里。
他沉默了。
我们沿着街边走着。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很窄的巷子,墙皮剥落,路灯坏了一盏,黑黢黢的。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收回视线,“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什么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得很慢。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他吗。”我说,
“因为他在这里救过我的命。那时候有人要拿我抵债,把我往巷子里拖,是他冲出来把人打跑了。他自己挨了好几下,眉骨都裂了,流了一脸血,还回头问我有没有事……”
我正回忆着还没说完,脚下就一个没注意,被地上翘起来的螺丝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倒,
我以为要摔了,下一秒手臂被他紧紧攥住,一股大力把我拽了回来,撞进他怀里。
他扶住我的肩膀,视线落在我后脑勺的位置,停住了。
然后他猛地把我转过去,手指拨开我后脑的头发,我听到他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你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08
那是道疤,我自己摸得到,从后脑勺往下,很长一条,缝过针,愈合之后鼓起来一道肉棱子。好像是车祸留下的,具体的我不记得了。
“车祸。”我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紧,“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着,他的手突然开始扯我的外套领子,动作粗暴。
我一下子甩开他的手,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你……你干什么!”我的声音带了哭腔,
“就算我现在穷,我……我也是有尊严的。”
“你要是想羞辱我,能……”
“不能…..”
“轻一点……”
“别让他知道…..”
他停住了。手悬在半空,僵在那里。路灯照着他模糊的脸,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难看,嘴角咧着,眼睛里却全是泪光。
“你要脸?”他吼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口炸开,“那你这么要脸你为什么还要挣这个钱?为什么!你说话啊!”
“为什么!!!”
我靠着墙,眼泪往下掉,嘴皮子哆嗦了半天,结结巴巴地往外蹦字:“因为…..因为他要手术……他还要出国……他还有前途……这些都要钱……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我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站在我面前,很久没动。然后他蹲下来,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是怕吓着我。
“扩张型心肌病。”他说,“他要做心脏移植,对吗。”
我抬起头有点惊讶,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点点头。
他仰起头,对着天,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然后伸出手,一把把我拉起来,搂进怀里。
很紧。
“辛苦了。”他的声音闷在我头发里,哑得不像话,“对不起。”
我还在哭,抽抽噎噎的,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松开我,抬手用袖子擦我脸上的泪,动作笨手笨脚的,擦了两下又停住。
“今天不用陪我了。”他说,“晚上我发你地址,吃顿饭就行。”
他转过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尬笑了一声。
“那个,微信加一下。”
09
他发来的地址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口的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上。
推开木门,里面不大,就几桌,客人不多,安安静静的。
陆景川说他坐在靠里的位置。我走过去,隔着两步远,忽然愣了一下。
连帽卫衣,发白的牛仔外套,
休闲裤,旧球鞋。
就……
这个打扮,感觉他像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但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接地气了?
“愣着干嘛,坐。”他抬了抬手,语气比白天松了很多。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三菜一汤,都是家常的。
“上午的事,”他拿起筷子递给我,“对不起。”
我接过来,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没事,你付了钱的。”
他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随即苦笑了一声,没接话。
吃了几口,他忽然开口:“虽然上午说了很多关于结婚的准备,但目前还差最关键的一步。”
我抬头鼓着脸看他:“哪一步?”
“表白。”
我差点被饭噎住,咳了两声,笑了起来:“所以你今天是来问我怎么表白的?”
他看着我笑,表情没动。
“像你这么有钱又帅的,”我拿纸巾擦了擦嘴,“只要真诚一点,打直球就行了呀。谁扛得住啊。”
“不是方式的问题。”他说。
“那是什么问题?”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目光很认真:“她失忆了。”
我停住了嘴里的咀嚼。
“车祸。”他说,声音低下去,“脑部有血块,记忆受损。”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眼神很熟悉,跟某个我记不起来的人很像。
“那她现在怎么样?”我问,“生活能自理吗?”
“跟正常人没区别。”他嘴角翘了一下,“反而挺能干的。”
“那……就只是把你忘了?”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你还爱她吗?”我边炫边问。
他看着我,眼底很深。
“当然。”
我想了想,把筷子搁下来,认真地说:“那你守在她旁边就是了。对她好,做一些你们曾经熟悉的事情,悉心照顾她。她虽然不记得了,但身体有感觉,心里有感应。等她记忆恢复的那一天,一切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10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底的東西似乎散了一些。
“怎么了?”我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他摇头,收回视线,“像是你会说的话。”
我愣了一下。什么叫像是我会说的话?我张了张嘴想问,但他已经把话题拐走了。
“你男朋友,”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像是随口一问,“他现在怎么样?”
“啊?”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在哪读书?病有什么大碍吗?”
“他……”我张了张嘴,脑袋空空的,低下头,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他不在这边吧。”他盯着我,语气笃定。
我默默点了点头。
“去外面念书了?”
“可能是吧。”我声音很低。
他沉默了几秒,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们还有联系吗。”
我摇了摇头。
“你不怕他把你甩了?”
我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没事。我也没想过把他一直留在我身边。他比我有奔头,离开很正常。”
“那你有什么想跟他说的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帮你找到他。”
他拳头攥的很紧。
我想了很久。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堵在嗓子眼,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哑的。
“让他记得按时吃药。”我说,“不要省钱,药不能停。乖乖去做手术,专心搞事业,不要让自己兼职太累。还有……”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币,又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从桌上滑给他。
“今天那十万”我说,“还有我自己攒的这几万块,能不能帮我一并交给他。跟他说……我暂时用不上了。”
他眼眶红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记得他有哪些特征吗。”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没事。”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
“辣到了。你继续说。”
“他呀,”我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总喜欢穿那两件衣服,灰色的卫衣和牛仔外套,翻来覆去地穿,我说他他就说舒服就行。头发也不爱打理,早上起来炸着毛就出门,我拿水给他压都压不下去。还有他吃饭特别快,狼吞虎咽的,我说了多少次对胃不好他就是不听……”
我一件一件地说,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抖。
对面传来的吸鼻声也越来越大,我抬头一看,他正在用手背擦眼睛,眼泪往下掉,鼻涕也出来了,纸巾来不及抽,就用袖子抹了一把。
“陆总,你怎么……”我本来有点伤感的,但看他这个样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个画面实在有点好笑,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你没事吧?”
“你继续说。”他摆摆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鼻头红红的,“别管我。”
“哦。”我低下头,继续说,声音稍微好了一些,“他手臂上有一条很长的疤,从手腕往上到小臂中间。就我上午跟你说的那件事留下的……”
我吸了吸鼻,停了一下。
“我还送过他一个小物件。”我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这么多年了,他应该早就不带了,就不用……”
我说完最后一个字,还没抬头,就听到对面金属卡扣的一声轻响。
他从钥匙链上取下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一个小小的、旧旧的香囊,布面褪了色,边角起了毛,上面歪歪扭扭的绣着一颗歪心。
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针脚还是那么丑。
我抬头看他,目光在发抖。
“你怎么会有……”
11
我话没说完,他站了起来。左手袖口往上一撸,小臂内侧,一条长长的疤,从手腕延伸到臂弯,泛着浅白色的光。
「陆景川?」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叫。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住了椅背。
「你想干嘛?」我有点防备,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
但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我,眼底全是水光。然后他屈膝,在我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许念,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问。
我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停不下来。脑子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一堵墙在塌,碎石砸下来,砸得我头疼。
我想吐槽他——哪有人吃着吃着就求婚的,哪有人穿着一身旧衣服跑来问一个卖地瓜的嫁不嫁——可我张不开口。
他的眉眼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楚。
那双眼睛,那个鼻梁,那颗几乎看不见的痣。
不是陆总,是陆景川。是那个我辍学照顾了三年的陆景川。是那个我给他起外号叫陆小果的陆景川。是那个他说等他好了就娶我的陆景川。
「你是……」
我捂住嘴,眼泪涌出来,香囊从我手里滑落下去,掉在了地上。
12
醒来的时候,门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我偏过头,嘴里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陆景川……」
来人顿住了脚步。
我也顿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女人,卷发,细高跟,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是前天晚上,站在陆景川身边的那个。
她笑了一下,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她拉过陪护椅坐下,翘起腿,姿态优雅,「叫名字。你还记得我吗?」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沈薇……」我说,「你是那个校花。我们三一个高中的。」
她笑得更满意了,点了点头:「看来你都想起来了。」
我没说话,记忆还在翻涌。
「那就好办了。」她收起笑,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椅背看我,
「许念,既然你都想起来了,我就不兜圈子了。你和陆景川,现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听着。
「他是行业翘楚,身家过亿,公司估值几十个亿,投资人排队给他送钱。你呢?」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卖地瓜的。你觉得你们配吗?」
我垂下眼,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针管。
「他现在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背后多少人盯着,多少双眼睛等着他出错。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再出现了。」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温柔,
「他这人念旧情,你装装可怜掉几滴眼泪,他肯定狠不下心。但你不能这么自私,对不对?」
我抬起头。
「你是他什么人?」
「身边人。」她说,「也是现在最了解他的人。你离开的这几年,他身边的事,都是我帮着打理的。他习惯几点吃饭,开会前喝什么咖啡,见什么客户穿什么衣服,你都不知道了吧?」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我说,「我不会缠着他的。」
沈薇松了口气,站起来,拎起包,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明白就好。好好养身体。」
她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一滴,两滴。
我躺在床上,注视着吊瓶,把那些刚找回来的记忆一遍遍翻着看。
13
到了下午,该走了。
我拔了针,按着棉签止血。
护士来拦,我说我没事了,办了出院手续,换了衣服,走出住院部。
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站在医院门口,打算去坐地铁。
然后我看见了他。
陆景川。他刚从一辆黑色车上下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牛仔外套,似乎很高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和保温杯。
他抬头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走过来。
我转过身,往反方向走。
“许念!”
我加快了脚步。
“许念!!!”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几乎要跑起来。然后他停住了,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很大,穿过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是不会放弃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回头。
手机震了一下。
我走出十几步,还是没忍住,掏出来看。是他发来的微信,就一张图。一只蟑螂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表情包,配了一行字:
“我无处不在。”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张图,嘴角抽了一下,眼泪掉在碎屏的手机上。
14
隔天一早,我推着地瓜车到了老位置,刚把炉子生上,远远就看见一个高个子从街角拐过来,手里还拎着两杯豆浆。
我推车就跑。
地瓜车轱辘歪歪扭扭的,差点撞上路边台阶。他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吹散了。我躲进小巷子里,气喘吁吁地掏出手机,果然——
一张蟑螂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表情包:“我无处不在。”
中午换了工作,送外卖。在堂食店前接到了第一个订单,地址是科技园,收件人肥嘟嘟先生。
到达后我提着餐盒上电梯,楼层一到,陆景川就站在电梯口,穿得人模狗样的,笑着看我:“哟!媳妇儿,怎么巧,还专门给我送过来~”
“你……!”
我把餐盒往他怀里一甩,掉头就走。
“诶~!别走牙,我偷外卖养你啊!”
走出科技园的时候,手机震了——
蟑螂表情包:“我无处不在。”
又换。干保洁。接了单,上门打扫。敲门,门开了,一张嬉皮笑脸的脸出现在门后。
我“啪”地把门关上,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几乎要跑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
我回到出租屋,整个人摔进床上,盯着天花板喘气。
陆蟑螂!他就是只蟑螂啊,踩不死,躲不掉,犄角旮旯里都能冒出来。
我打开手机,又一张蟑螂表情包。我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不行,得想个办法,找个他找不到的活计。外卖他能点,保洁他能叫,那我干个他没法下单的——
我翻了个身,点开手机,下单了一套线下电脑编程教学课,包教包会,在家办公那种。
15
第二天上午,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陆景川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两个塑料袋,右手撑着门框,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今天特殊,”他说,“我可不…..”
我还没来得及关门,他一只脚已经卡进来了。整个人往屋里一挤,顺手把门带上了。
“想吃闭门羹。”
他拿菜的那只手从我身前过去的时候,手背不经意地按了一下我的小腹。
“咕噜~~~”
我那不争气的肚子又叫了。特响。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像打了一声闷雷。
我脸刷地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肚子,又抬头看我的脸,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求我呗?”
“滚呐。”我嘴硬。
“切!”
他没接话,把塑料袋往厨房台面上一放,从里面往外掏东西。我瞥了一眼,排骨、活虾、一条鲈鱼、西兰花、西红柿……还有一盒草莓。
“你……”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你…..你什么你,去电脑前面练你的题。”他头也没回,开始翻我的橱柜找锅,“别在这儿杵着。”
16
我坐到电脑桌前,打开教学软件。感觉屏幕上的代码像一群蚂蚁在爬,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接着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厨房那边飘。
他站在我的小厨房里,背对着我。灶台矮,他弯着腰切菜,动作利落,刀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的,高压锅在旁边呲呲地冒气。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没一会儿,空气里就飘过来蒜蓉和姜片的味道。
他穿着我那件十块钱的碎花围裙。
围裙太小了,系在他身上,带子勉强在腰后打
了个结,勒出后背的轮廓。
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有肌肉的线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厨房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有一瞬间我恍惚觉得,我们还在那间出租屋里。
他下了课回来做饭,我在旁边撑手看着,他回头问我今天想吃什么,我说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不豪!
我在想些什么。
我猛地甩了一下头。集中注意力,看屏幕,敲起代码。
17
“刚才那行敲错了。”
熟悉的声音贴着我耳朵响起来。
我浑身一激灵,扭头,他的脸就在我旁边,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他一只手撑着电脑桌,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某行代码,上半身几乎贴着我的后背。
围裙的带子蹭到了我的肩膀。
我整个人都僵了,耳朵烧得发烫。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逗我。从旁边拉了个小木凳,在我身边只鸭地坐下来,把键盘往自己那边转了转,开始一行行地敲,嘴里慢慢地讲:“这里要用递归,不然数据量一上来就爆栈了。”
他敲代码的时候很专注,侧脸对着我,鼻梁的弧度在屏幕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盯着屏幕,余光却在他脸上游。
他瘦了,下颌比以前更利落,但眉眼的轮廓没变,那颗小痣还在。他衬衫的下摆随着他打字时手臂的动作往上跑了一截,腰线露出来一点,腹肌的轮廓在暖光里若隐若现。
以前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瘦得肋骨一根根的。
我每天给他擦身子,从肩膀擦到腰,擦到脚踝,擦着擦着就盼着他能快点好起来,能站起来,能跑能跳。后来他真好了,跑得比谁都快,快到我追不上。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把我拽回来。我猛地扭头看屏幕,老脸一红:“谁看你了,我看你码呢。”
他笑了一声,没拆穿。
18
门铃响了。外面有人喊:“外卖放门口了!”
他站起来,低头看我:“认真练,不许回头。”
我点头。
听着他往门口走的脚步声,直到几乎没声音后。我忍了两秒,立刻扭头——
但他根本没走,就站在我背后几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不听话鸭。”他说。
然后他从我床头抽屉拿出一样东西,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一个眼罩就三分扣在了脸上。
“陆景川你幼不幼稚!”我伸手去扯,他已经按住我的手把我转回了电脑的方向,“练你的。”
“盲敲啊!喂!!!”
19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木桌上放盘子的轻响,筷子落在桌面上的“嗒嗒”声,塑料袋揉搓的哗啦声。
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丰富,排骨的肉香、清蒸鱼的鲜、蒜蓉西兰花的清甜,还有一股甜甜的奶油味。
“吃个饭干嘛搞这么神秘……”我小声嘀咕。
“好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摘吧。”
我扯下眼罩。眼前一片漆黑。
灯被他关了。
“陆景川你——”
“砰!”
一声脆响,礼炮在我身前炸开,彩色纸片扑了我一脸,我吓得往后一缩。然后黑暗中亮起一簇簇小火苗,照亮了一个圆圆的蛋糕,上面插着蜡烛,烛光摇摇晃晃地映出他的脸。
他把一顶纸质的生日帽扣在我头上,手机里响起生日快乐歌的旋律,用那有点跑调嗓音的跟着合唱。
“许念,”他说,“生日快乐!”
烛光虽然微弱,但我看清了桌上。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油焖大虾,还有一盆我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盘子摆得整整齐齐,蛋糕放在正中间,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许念”两个字,旁边却画了一颗非常精致可爱的果子。
我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后来我们喝了酒,是他从我冰箱里搜出来的,也是扣。
接着两个人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一人一罐。蛋糕吃了一小半,菜几乎光盘,啤酒罐东倒西歪。
“许念。”他喝得脸有点红,靠在沙发上偏头看我,“你都想起来了,为什么要装不认识我。”
我捏着啤酒罐,盯着里面最后一口酒。
“咱俩现在……”我打了个酒嗝,把话接着说下去,“差距太大了。你是陆总,我是卖地瓜的。你该找个更好的,配得上你的人。我……”
我把啤酒罐捏得咔咔响,“我不想耽误你。”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我拽过去,我的头磕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稳。他身上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混着酒气和油烟味,跟以前一模一样。
“许念”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我的耳朵,“我爱你。”
他的手按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的。
“你不是我的累赘。”他说,声音有点哑,“你是我精神世界的港湾。”
我没说话。眼泪无声地淌,把他那件牛仔外套洇湿了一大片。
20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浑身酸疼,身上什么都没穿,被子里凉飕飕的,旁边那半边床已经空了。
脑子还有点晕,像灌了浆糊。昨晚的事一帧一帧往回倒,从那个蛋糕开始,到那瓶酒,到后来他把我抱上床,我拽着他衣领不松手……
手机响了。
我摸过来看都没看就接了,嗓子哑得不行:“陆景川,你跑哪……”
“念念啊!”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我浑身一激灵,
“爸?!”
“哎呀,你终于叫爸爸了!”
我撑着床坐起来,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声音冷下来:“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哎哟,当爹的找闺女还要理由吗?”他嘿嘿笑着,语气黏糊糊的,像是抹了蜜。
“晓晓啊,爸听说你记忆恢复了,爸真高兴。你看你现在也是出息上了,那个什么陆总,是不是你男朋友?怎么样?睡到手了没?!爸可听人说他现在有钱得很,身家过亿呢!”
我闭了闭眼。
“你想干嘛。”
“你看你说的,爸就是手头有点紧,想问你借点钱周转周转。”
“没钱。”
“哎,别急着拒绝嘛。”他的声音又软了几分,
“念念,爸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想想,你和那个陆总都在一起了,他那么有钱,你找他要个几百万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当初你还照顾过他呢,对吧?这点情分他总得认。”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冷冷的:“现在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没关系?”他急了,“怎么可能没关系,我都打听清楚了……”
“我跟你也没关系。”我说,
“你想断就断,早点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语重心长的腔调。
“念念啊,爸知道你烦我。但爸做这些,其实也是为你好。”他叹了口气,“你那个病,你知不知道可能会复发?”
复发……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我打听过了,你那个失忆啊,复发的可能性还不小。要是再复发一次,比上次还严重,可能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你现在年轻,还和那个陆总有点感情基础,趁现在赶紧把人抓住,捞一笔。等到时候复发了,又老了又失忆了,人家凭什么还要你?你手里攥着钱,爸帮你管着,到时候爸照顾你,多好?”
他越说越起劲:“你也别怪爸现实,这社会就这样。爸作为你爹,总不能看着你以后流落街头捡垃圾吃吧?”
“够了。”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淡下去,我坐在床上,被子滑下来,露出肩膀,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复发。
再忘一次。
忘掉昨天他给我戴生日帽的样子,忘掉他把我抱在怀里说的那些话,忘掉陆景川这三个字。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熊猫人头像。
“分手吧。”
发出去之后,我死死盯着屏幕。
对面几乎是秒回。
“?”
紧接着又是一条:“为什么。”
我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就是这样的人。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下床,找衣服穿。
穿到一半手开始抖,扣子扣错了两回。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脖子上他昨晚留下的痕迹,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21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他就站在门口。
靠在墙上,眼底青黑一片,手里拎着一袋早餐。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身子。
“许念……”
“陆景川”我打断他,声音很平。
“你想当跟屁虫我管不着,但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我绕过他往前走,他跟上来。
“你去哪?”
“出摊。”
“我帮你。”
“不用。”
我走,他也走。
22
从那天开始,他就真的一直跟着。
我出摊他跟着,我送外卖他跟着,我接保洁的单他也跟着。不声不响,就跟在十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牛仔外套,像一堵移动的墙,让我心口发闷。
我骂过他,赶过他,拿地瓜砸过他。他躲都不躲,地瓜砸在身上“咚”一声,他拍拍灰吃了。
下雨了,他便撑伞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看我。
就这样过了一个礼拜。
第八天早上,我推开门,门口空了。
没有人,没有早餐,没有那双眼睛。
巷口的风吹过来,我站在门口等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松了一口气,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挖了一下。
好。
他终于想通了。认清我是什么人了。不用再被我那个赌鬼爸纠缠,不用再被我这个随时可能忘了他的人拖累,痛苦。多好。
可是……
我抹了抹眼泪,没再多想,推着车出了巷子,脚步比平时快。风灌进领子里,有点冷。
下午在送外卖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医院。
“请问是许建国先生的家属吗?他被人打伤,现在在医院……”
我靠在电梯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表情平静。他甚至用了“林建国先生”。
对,那是我爸。
被打住院了?
哦。
不是很正常吗,赌钱欠债,迟早的事。
我正要说不关我的事,医生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打人的那个人叫陆景川,现在也在医院。”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23
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我在走廊里跑,拐过弯,先撞见的是沈薇。
她站在走廊拐角,还是那副精致模样,只是脸色不太好看,抱着手臂看我走过来。
“许念。”她冷笑一声,“你可真是个灾星。”
我停住脚步。
“陆景川受的伤,都是因为你。”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那个烂赌的爹,跑去找他要钱,张口就是几百万。陆景川不给,他就闹,在公司楼下拉横幅,骂他是白眼狼。今天又堵到地下车库,动了手。”
我攥紧了包带。
“你祸害他还不够吗?”沈薇往前一步,声音尖锐,“你离开这几年他过得多好,你回来以后呢?又是卖地瓜又是装失忆,现在连你那个爹都来吸血。你是不是非要把事做绝!”
我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说对不起。不管怎么说,他受伤了。因为我。
“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薇。”
我转过头。陆景川站在走廊那头,嘴角有一道破口,颧骨青了一块,白衬衫袖口卷着,小臂上那条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抓痕。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很凉。
沈薇看见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踩着高跟鞋迎上去:“景川,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受伤了……”
她话没说完,陆景川抬手,一耳光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沈薇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捂着脸,瞪大了眼睛看他,嘴唇哆嗦着。
“我警告你。”陆景川指着她,声音冷得像冰,“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如果再让我知道你找许念的麻烦,就不会是这么轻了。”
沈薇张了张嘴:“我……”
“你和她爸三年前策划的那场车祸,”陆景川打断她,“他已经全交代了。案子会重申,你等着法院传票吧。”
沈薇的脸瞬间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背抵在墙上。
“我没有!……我当时只是想让她爸把她卖了,没想过要害她性命……”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是她爸自己给她买了意外险,想骗保,我……”
“滚。”陆景川打断她,“有话去法庭上说。”
沈薇从墙上移开,捂着脸,踉跄地走着。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但什么都没敢再说。
24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陆景川转过身,看见我,脸上的冷意退了下去,朝我走来。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往后退了一步。
“许念。”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没停,继续走,脚步很快,几乎是逃。
“这样有什么用。”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气愤和无奈,“一直躲着,什么都不说,你这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我停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他走上来,绕到我面前,站定。我低着头,不看他。
“无论什么原因,”他说,声音很轻,“我都愿意听。哪怕你真的不爱我了,我也不会强迫你。”
我的嘴唇在抖。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说吧。”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什么都行。”
“我的病……”我哽咽着开口
眼泪涌出来,我埋在他胸口,声音断断续续,把那些话一股脑往外倒:
“我的病没好,我爸说可能会复发,可能还会失忆。我怕忘掉你,我怕再把你忘掉,我怕我爸缠着你,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他把我当摇钱树,他会拖垮你……”
他听着,手在我背上轻轻拍。等我哭得没那么凶了,他才开口,声音里居然带着一点笑意。
“你爸后面会进局子里。”他说,
“应该暂时需要改造一阵子。出来之后如果还不悔改,我自有办法。”
说着他松开我一点,低头看着,用指腹擦我脸上的眼泪。
“失忆的事,他骗你的。”他说,“我查过你的医疗档案,复发的概率很小。他是想用这个拿捏你。”
我愣住了,眼泪挂在下巴上。
「但如果。」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如果你真的有一天又忘了,我就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你忘记多少次,我就陪你重新认识多少次。我会把这段时间做成相册。等你回来了,我就一张一张讲给你听,直到你会背为止。”
说完,他弹了我一个脑瓜崩。
我看着他,嘴一瘪,又哭又笑,抬手锤起他的胸口。
“你烦死了。”
他笑了,把我重新搂回去,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
“嗯,我就要烦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