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闭关三年,每月初一都有玉简飞出来骂我字丑。
二长老蔺沧拍着我的肩说替师尊担着宗门杂事。
三年,他担走了藏经阁钥匙、丹房地火、还有我们这一脉一半的弟子。
直到最新一枚玉简里,师尊让我去喂后山那只白鹤。
那只白鹤,三十年前就死了。
是我亲手跟师尊一起埋的。
当晚我提剑进了议事大殿,敲响问罪钟。
"弟子霍川,状告二长老蔺沧——"
"师尊早已陨落,三年玉简全是他伪造的。"
蔺沧没恼,指了指供桌上那盏魂灯。
灯火稳稳地亮着。
执法长老拍案:"诬告长老,废修为。"
满殿的人看我像看疯子。
我把玉简拍在魂灯旁边。
"这盏灯里烧的人,不是我师尊。"
"我有证据。"
1
钟声落下,殿里三十六峰首座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冷笑出声。
蔺沧站在供桌旁,手里的紫檀念珠拨了一颗,脸上没有怒意,倒像是看一个晚辈犯了糊涂。
"川儿,你师尊闭关三年,你三年睡不踏实,这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可你不能因为急,就说出这种话来。"
他转身,指向供桌上那盏魂灯。
灯火稳稳地亮着,青白色的火苗比往日还旺几分。
"这是寒岫师兄的魂灯。灯亮着,人就在。这是门中铁律,你入门第一年就该学过。"
殿上有人附和:"霍师兄怕是练功练岔了气,魔怔了。"
"三年不见师父,换谁都急。可这么闹,也太不像话了。"
执法长老卢载道拍案而起,黑铁戒尺往案上一搁。
"霍川!诬告长老,按门规当废修为。你可知罪?"
我没看他,走到供桌前,把那枚今日收到的玉简拍在魂灯旁边。
"那只白鹤三十年前就死了。"
"是我跟着师尊,亲手把它埋在后山那棵老梅树底下的。"
殿上安静了片刻,随即哄笑声四起。
"就凭这个?"一个首座笑得前仰后合,"一只鸟的事,也能告到大殿上来?"
蔺沧摇头,像是替我惋惜。
"川儿,你师尊养过的鹤多了,你记岔了也是有的。这三年玉简月月到,哪一句不是你师尊的口吻?他骂你字丑,叮嘱你少喝冷酒,这些话旁人说得出来?"
"说得出来。"
我盯着他。
"只要有人把师尊这辈子写过的玉简都翻一遍,拼凑着抄,就说得出来。"
蔺沧的念珠停了一瞬,随即又拨动起来。
"你是说,有人伪造你师尊的玉简?"
"不是有人。"我一字一顿,"是你。"
卢载道的戒尺再次拍在案上。
"霍川!你可有证据?"
"我要查。"
"凭什么让你查?"蔺沧的声音沉下来,"就凭你一句白鹤死了三十年?"
"凭我这条命。"
我解下腰间佩剑,走到执法案前,当众拍在卢载道面前。
"卢长老,我跟你立个赌。"
卢载道眉头一皱。
"查不出来,你废我修为,我没有二话。"
我看向蔺沧。
"查出来,这把戒尺该落在谁头上,执法堂自己清楚。"
殿上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喊好,像是在看一场热闹。
蔺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很快又挂了回去。
"罢了。川儿既然执意如此,就让他查。省得日后说我这个做师叔的堵他的嘴。"
宗主严伯庸端着一盏早凉透的茶,终于开了口。
"既然要查,总得有个章程。霍川,你想怎么查?"
"写一枚玉简,送进禁地,问师尊一件事。"
"问什么?"
"上月丹房炸炉,我左手虎口被烫了一道疤。"我伸出手,疤痕还没褪干净,"我问师尊,这道疤在哪只手上。"
蔺沧笑了:"这算什么问法?谁不知道你上月炸了炉。"
"我只问师尊。"
严伯庸点头,示意执事取来玉简。
我写好,交给执事,看着它被送入禁地方向。
殿上的人开始议论,有人打赌这回霍川要栽,有人说寒岫真人出关第一件事怕是要废了这不孝徒弟。
约莫一炷香后,一枚玉简从禁地方向飞来。
执事当众打开,念出声来。
"左手虎口。下回小心些,别把自己炸没了。"
笑声轰然而起,比方才更响。
"霍师兄,服了吧?"
"寒岫真人连你炸炉都知道,还能有假?"
蔺沧拨着念珠,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慈爱长辈的模样。
"川儿,你师尊还记挂着你。回去好好修行,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没动。
"再问一句。"
"你——"
"师尊闭的是死关,"我打断他,"按宗门规矩,死关不见人、不传音、不发简。这三年玉简不断,你说是师尊冲关游刃有余,偶有传讯。"
"那又如何?"
"那你让师尊现在隔着石门,给我出一个字。"
蔺沧的念珠停了。
"荒唐。"他的声音冷下来,"冲化神关口,神识外放一次,前功尽弃。你这是想害你师尊?"
我不理他,转向严伯庸。
"宗主,我只要师尊出一个字,哪怕只传出一道神识波动,今日之事我再不提。"
严伯庸皱眉,看向蔺沧。
蔺沧袖中的手动了动,像是在传讯什么。
片刻后,他摇头。
"不行。师兄冲关正在紧要处,不能扰。"
"那我等。"
"你——"
"等师尊自己出来说一个字。"
殿上有人不耐烦了:"霍川,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蔺沧正要开口,禁地方向又飞来一枚玉简。
他脸色一变,伸手要接,却被我抢先一步截下。
我当众打开,念出声来。
"为师正在寒潭洗剑,一切安好。"
殿上又是一阵哄笑。
"这不是好好的吗?"
"寒岫真人自己说没事,你还要怎样?"
蔺沧松了口气,念珠又拨动起来。
我拿着这枚玉简走到供桌前,和先前那枚并排摆在魂灯旁边。
"两枚玉简,前后不到半炷香。"
我转身,看向满殿的人。
"一枚说左手虎口,是答我的问话。一枚说正在寒潭洗剑,是主动发出来的。"
殿上的笑声渐渐小了。
"闭死关的人,怎么在寒潭洗剑?"
"刚在洞里答完我的问话,转眼又去寒潭洗剑?"
我看向蔺沧。
"二长老,这两枚玉简,你让我信哪一枚?"
蔺沧拨念珠的手停了。
殿上没人说话。
那盏魂灯的火苗跳了跳,青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一阵青一阵白。
2
蔺沧的沉默只维持了几息。
他松开念珠,叹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宽和的神情。
"川儿,你误会了。"
"这两枚玉简都是真的。你师尊闭关前写了许多,交给护关弟子按日放出。只是今日……"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护关弟子拿错了顺序。"
殿上有人附和:"原来是拿错了,我就说嘛。"
"霍师兄也是关心则乱。"
我盯着蔺沧。
"你方才还拿第一枚玉简,说师尊在洞里记挂着我的新伤。"
"我说的是——"
"你亲口说的。"
蔺沧的眉头跳了一下。
"现在又说是三年前提前写好、由护关弟子按日放出?三年前的师尊,能算准我上月伤在哪只手?"
"都是一个意思。"
"不是一个意思。"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自己都说不清楚,凭什么让我信?"
严伯庸终于放下茶盏,咳嗽一声。
"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殿上却安静下来。
"霍川,你师尊冲化神关口,整个云簏宗百年不遇的大事。你是他首徒,旁人急,你更该沉得住气。"
他看向我,眼里没什么责备,倒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玉简的事,或许真是护关弟子拿错了。你师尊闭关前留下许多,日子久了,有些乱也是有的。"
"那就查。"
"查自然要查。"严伯庸点头,"但不是你来查。"
他转向卢载道。
"执法堂派人去问问护关弟子,把玉简的事理清楚。霍川先回去等消息。"
蔺沧拨着念珠,附和道:"宗主说得是。川儿,你先回去,有了结果自然告诉你。"
我没动。
"护关弟子现在就在殿外。"
蔺沧的念珠停了一瞬。
"问罪钟敲响,按规矩,相关人等都要到场。"我看向卢载道,"卢长老,护关弟子来了没有?"
卢载道皱眉,朝门外招了招手。
三个人被带了进来。
一男两女,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弟子,穿着护关的青灰道袍。走在最后的那个女弟子,右手中指上有一块墨茧。
祝青禾。
我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她跟着另外两人被选去护关,她弟弟还留在宗里,拜在蔺沧门下。
三人跪在殿中央,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蔺沧开口了,语气温和。
"你们三人护关三年,辛苦了。今日霍师侄有些疑问,你们如实回答就是,不必紧张。"
三人齐声应是。
我走到他们面前。
"我问你们,师尊闭关这三年,打坐的时候朝哪边?"
三人对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男弟子先开口。
"回师兄,真人打坐,面朝洞口。"
"平日喝什么茶?"
"灵芽白毫。"
我点头,转向第二个人,一个圆脸的女弟子。
"你呢?"
她愣了一下。
"和、和师兄说的一样。面朝洞口,喝灵芽白毫。"
"祝青禾。"
最后那个女弟子身子一僵。
"你说。"
她张了张嘴,目光飘向前面两人,又飘向蔺沧。
"真人打坐……"
她顿了顿,旁边的男弟子轻轻扯了她的袖子一下。
"面朝洞口。"
我盯着她。
她的脸白了几分,头垂得更低。
"茶呢?"
"灵芽……不,是碧螺春。"
殿上有人笑出声来。
"连喝什么茶都说不清楚?"
蔺沧皱眉,像是有些恼怒。
"青禾,你怎么回话的?"
祝青禾的声音发颤。
"弟子记岔了,是灵芽白毫。"
"师尊不喝灵芽白毫。"
我的声音不大,殿上却一下安静了。
"他嫌那茶太淡,从我记事起就只喝老君眉。"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卢载道拍案。
"你三人护关三年,连真人喝什么茶都不知道?"
男弟子抢着开口:"回长老,弟子们只在门外守着,不敢进去打扰真人——"
"那打坐朝向你们怎么知道的?"
"这……"
"是二长老告诉我们的。"祝青禾突然开口,声音又低又快,"二长老说,真人打坐朝洞口,喝灵芽白毫,让我们记住。"
殿上一片哗然。
蔺沧的脸色沉下来。
"青禾,你在胡说什么?"
祝青禾浑身发抖,不敢再开口。
我看向蔺沧。
"二长老,你怎么知道师尊打坐朝哪边、喝什么茶?"
"我和师兄同门几十年——"
"师尊年轻时冲关,被洞口灌进的山风岔过气,从此打坐只肯面壁。这件事只有贴身弟子知道,你知道?"
蔺沧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强词夺理——"
"老狗。"
殿上倒吸一口冷气。
我走到蔺沧面前,和他只隔一步。
"我师尊闭关三年,你拿着他的旗号吞了我们寒岫峰多少东西?藏经阁的钥匙,丹房的地火,我们这一脉一半的弟子。现在连他喝什么茶、朝哪边坐都说不清楚,你还想骗到什么时候?"
蔺沧的脸涨红了。
"霍川,你——"
"笑什么笑?"
我转身,看向方才笑得最响的那位首座。
他愣住了。
"上回你冲金丹后期,吃的破境丹是谁炼的?"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的丹,经了谁的手送到你面前的?"
他没说话。
我扫过殿上的人。
"今日我不是来求谁的。我师尊是死是活,我要一个交代。"
卢载道沉默片刻,看向蔺沧。
"二长老,护关弟子的口供对不上。"
蔺沧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意压下去,又换上了那副沉痛的神情。
"川儿,你师尊待你如亲子,你怎么能——"
"卢长老。"
我打断他,转向卢载道。
"派人去禁地石门外,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卢载道点头,先命人把三名护关弟子带去偏殿分押候审,随后叫来执法堂的女执事冯素。
"带上留影石,去禁地石门外核查,不必进门,隔门问话就行。"
冯素领命而去。
蔺沧的念珠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没看他,走到殿角,背对着满殿的人。
三十年前的事一幕幕浮上来。
五岁那年,我被师尊抱上山。他嫌我太瘦,头一个月天天盯着我吃饭。
十二岁那年发高烧,他背着我走了一夜山路去找药,回来的时候他的鞋都磨穿了。
后来我每次下山历练,他都在檐下挂一盏小灯。我不回来,灯不收。
闭关前一天,他拍着我的肩,指了指大殿上那盏魂灯。
"川儿,这盏灯替为师看着你。"
我看着殿上那盏灯,火苗稳稳地跳着。
师尊,你要是还在,就给我一个字。
一个字就够了。
3
一炷香后,冯素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留影石,脸色有些古怪。
"禀长老,弟子去了禁地石门外。"
卢载道问:"见着人了?"
"见着了。"
殿上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蔺沧的神情松动了几分,念珠又拨动起来。
"那就好,川儿,你可以放心了。"
我没说话。
卢载道示意冯素把留影石放出来。
一道光幕在殿中展开,映出禁地石门的画面。
石门半开着,一个披着鹤氅的背影坐在蒲团上,面朝洞口。
冯素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真人,霍师兄想见您一面,您可方便?"
那背影没动,但洞里传出一个声音,是师尊的声调。
"不见。"
"真人——"
"这孩子心思太重,三年月月追问,扰他道心。叫他回去修行,别再来了。"
光幕里,冯素退了出来,石门缓缓合上。
殿上一片哄笑。
"霍师兄,你师尊亲口说不见你了。"
"三年月月追问,换我我也烦。"
蔺沧的独子蔺子骞从人群里挤出来,腰上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钥匙,正是藏经阁的钥匙。
"霍师兄,我看你就别在这儿丢人了。师伯不想见你,你非要闹,闹到最后算什么?"
他腰间还佩着一柄剑,剑鞘是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听霜。
那是师尊的剑。
我盯着那柄剑,没说话。
卢载道皱眉,看向我。
"霍川,你师尊亲口说了不见,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走到冯素面前。
"你进门了吗?"
冯素一愣。
"弟子在门外问话,没敢进去。"
"碰到他了吗?"
"没有。"
"看清他的脸了吗?"
冯素张了张嘴,摇头。
"真人背对着门口,弟子没看见脸。"
我伸手,一把夺过留影石,走到蔺沧面前。
"二长老,一起看看。"
蔺沧皱眉。
"看什么?"
我把留影石按在他眼前,画面定格在那个背影上。
"师尊打坐,从来面壁。"
蔺沧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看这影里的人,面朝洞口。"
殿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还有这个。"
我指向画面里蒲团旁边的案几,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盏,盏口有一道裂纹。
"这只盏,是闭关前一日师尊当着我的面扔下后山崖的。"
蔺沧的脸色变了。
"他嫌这盏不吉利,说破了的东西不留。"
我转向卢载道。
"卢长老,闭关三年,这只盏怎么又回到案上了?"
殿上一片安静。
蔺沧攥紧念珠,声音沉下来。
"霍川,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或许是影里光暗,你看错了。"
"那就再去一趟,把盏取来。"
"冲关紧要——"
"取一只盏都不行?"
蔺沧的脸涨红了。
"霍川!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着他。
"我想知道,师尊到底在不在那洞里。"
卢载道沉默片刻,目光在我和蔺沧之间转了一圈。
"此事……容后再议。"
"不议了。"
我转身,面向满殿的人。
"三年玉简前后矛盾,护关弟子口供对不上,留影里的背影面朝洞口,案上有一只早该扔掉的破盏。"
"这些事,一件两件可以说是巧合。四件五件,还是巧合?"
没人说话。
蔺沧的念珠越拨越快,发出细碎的声响。
严伯庸咳嗽一声。
"霍川,你师尊冲化神关口,惊扰了谁担得起?"
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威严。
"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弟子该问的。你师尊有自己的道,他不想见你,自有他的道理。"
他看向卢载道。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执法堂继续查,查清楚了再说。霍川先回寒岫峰待着,不许再闹。"
蔺沧点头附和。
"宗主说得是。川儿,你先回去,师叔不怪你。"
我站在原地,没动。
卢载道皱眉。
"霍川,宗主让你回去。"
"我不回。"
"你——"
"我要亲眼看见师尊,哪怕隔着石门,哪怕只看一眼。"
蔺沧的脸彻底沉下来。
"霍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就罚。"
我走到供桌前,看着那盏魂灯。
"罚完了,我还是要看。"
灯火跳了跳,青白的光映在我脸上。
师尊,你到底在不在?
你要是在,就给我一个字。
你要是不在……
那这三年,我拜的是谁?
4
僵持之间,卢载道开了口。
"霍川,你口口声声说师尊不在,可有证据?"
他拿起黑铁戒尺,指了指那盏魂灯。
"灯亮着,人就在。这是门规铁律。你说师尊不在,就要拿出比这盏灯更硬的证据来。"
蔺沧在旁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卢长老说得是。霍川,你疑神疑鬼这么久,拿出来的无非是一只死鹤、一只破盏、几枚玉简。下回是不是香炉里少一根香,你也要说是命案?"
殿上有人笑出声来。
我没理他,看向严伯庸。
"宗主,禁地三年,总有人进出吧?"
严伯庸皱眉。
"护关弟子在门外守着,不进去。"
"灵果、灵泉呢?"
蔺沧抢着开口。
"自然是每日照例送进去的。"他转向殿上首座们,"杂务堂可以作证,三年来禁地每日领灵果、灵泉,从没断过。里面有人在吃,这还不够?"
几位首座点头。
"这倒是。闭关的人要吃东西,不吃早饿死了。"
我朝殿外看了一眼。
"宗主,能不能把每天往禁地送果篮的人叫上来?"
严伯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个老杂役被带了进来。
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杂务堂的灰布衣裳,一进殿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苟老头,你负责往禁地送灵果,送了多久了?"
老杂役磕了个头。
"回、回这位大人,小的送了三年,从真人闭关那天起就送。"
"每天送,第二天篮子拎回来是什么样?"
老杂役愣了一下。
蔺沧皱眉,插话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吃了就是空的,没吃就是满的。"
"让他说。"
老杂役哆嗦了一下,看了蔺沧一眼,又低下头。
"回大人……篮子拎回来,还是原样。"
殿上一片安静。
"原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送进去多少,拎回来多少。"老杂役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是有时候会少一两颗,护关的几位师兄师姐顺手摸走的。"
"三年都是这样?"
老杂役点头。
"小的以为真人辟谷,不敢多嘴。"
殿上哗然。
蔺沧的脸色变了,厉声道:"胡说!真人冲关三年,滴米不进?"
他转向严伯庸。
"宗主,这老杂役分明是收了霍川的好处,在这儿胡言乱语!"
他指着老杂役。
"来人,把他拖下去杖责!"
我挡在老杂役身前。
"蔺沧,你急什么?"
蔺沧的眼睛眯了起来。
"霍川,你别以为收买一个杂役就能翻盘。"
"我没收买他。"
我转向卢载道。
"卢长老,护关弟子三人,刚才口供对不上。现在再问一遍,分开问。"
卢载道沉吟片刻,点头。
三名护关弟子不知方才留影石里说了什么,从偏殿被逐个叫进来问话。
问的是同一个问题:真人为何不见首徒霍川?
第一个进来的是那男弟子。
"回长老,真人说……霍师兄心思太重,恼了他。"
第二个是圆脸女弟子。
"真人说……真人要另收关门弟子,不想让霍师兄知道。"
第三个是祝青禾。
她跪在殿中央,浑身发抖,声音细若蚊蚋。
"真人说……真人准备外出渡劫,让霍师兄不要等他。"
三个说法,三个方向。
殿上一片死寂。
蔺沧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念珠攥在手里,指节泛青。
我走到卢载道面前。
"恼了我,是一回事。另收弟子,是一回事。外出渡劫,又是一回事。"
我看向卢载道的眼睛。
"卢长老,这三句话,能听成一回事吗?"
卢载道的目光移向蔺沧,眉头紧皱。
蔺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严伯庸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在盏沿上敲了敲。
"这……"
我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宗主,我不求别的。我只要亲眼看见师尊,哪怕隔着石门看一眼背影,听他亲口说一个字。"
"他说不见我,我就走。"
"他要是说不出来——"
我看向蔺沧。
"那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算。"
蔺沧的念珠掉在了地上。
5
僵持到深夜,严伯庸终于松了口。
"罢了。"
他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态。
"霍川,你执意如此,那就这样——你不必进禁地,也不必隔着门看。你让你师尊以神识当众传一句话,哪个字都行。"
他看向蔺沧。
"蔺长老,你意下如何?"
蔺沧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点头。
"也好。省得这孩子日后说我堵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传音符,交给执法堂的人。
"送进去,请师兄以神识传一句话出来。"
传音符被送进了禁地方向。
殿上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打赌寒岫真人这回肯定要骂霍川一顿,有人说霍川要是错了,这回修为保不住了。
我站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蔺子骞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我面前。
"霍师兄,你等着挨骂吧。"
他腰间的听霜剑晃了晃,发出轻微的铮鸣。
"等师伯出关,我看你怎么交代。"
我没看他,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这剑你从哪儿拿的?"
蔺子骞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师伯闭关前交给我父亲的,我父亲给我佩着,怎么?"
"师尊的剑,你配佩?"
蔺子骞的脸涨红了。
"霍川,你别以为你是师伯首徒就了不起。师伯闭关这三年,你在山上缩着,我父亲替师伯操持宗门大小事务,这剑我配不配佩?"
他拔出听霜,剑尖指向我的鼻尖。
"你再敢闹,我替师伯清理门户。"
殿上有人惊呼。
蔺沧喝道:"子骞,收剑!"
蔺子骞不理他,剑尖抵得更近了些。
"霍川,你给我跪下认错,我饶你一命。"
我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刻的"听霜"二字。
三年前师尊把这柄剑交给我,让我替他收着。他说出关之后,这剑就正式传给我。
后来蔺沧来借,说要给儿子防身。我不肯,他拿师尊的名义压我,说是师尊点头了的。
我让了。
我让了三年。
蔺子骞的剑尖离我的鼻尖只有一寸,他的眼里满是得意。
"霍川,跪不跪?"
我动了。
左手一翻,扣住他的剑身往外推,右手顺势握住剑柄,一拧一送。
蔺子骞只觉得虎口一麻,剑已经脱手。
我接过听霜,连鞘挂回自己腰上。
动作太快,殿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蔺子骞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脸色涨得通红。
"你——"
"这剑是我师尊的。"
我看着他。
"从今天起,师尊的东西,一件件收回。"
蔺子骞张嘴要喊,禁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灵力乱流,像是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殿上的人纷纷转头看去。
片刻后,一枚玉简从禁地方向飞来,落在蔺沧手里。
他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师兄说,行功紧要,神识不便外放。"
他看向卢载道。
"卢长老,你看——"
"等等。"
卢载道打断他,走到他面前,把那枚玉简拿过来看了看。
"传音符送进去,要的是神识传音。玉简飞出来,还是玉简。"
他看向蔺沧。
"蔺长老,神识传音和飞玉简,是一回事吗?"
蔺沧的脸色变了。
"这……师兄行功紧要——"
"行功紧要,写玉简不紧要?"
卢载道把玉简摆在供桌上,和之前那几枚放在一起。
"霍川问一件事,玉简能答。让传音,玉简又来了。"
他看向殿上的首座们。
"诸位,你们觉得这像什么?"
没人说话。
蔺沧的念珠攥在手里,袖口紧紧扎着,露出一截手腕。
我看着那截手腕,看着他扎得死紧的袖口。
三年了。
三年来他从没在人前撸起过袖子。
我收回目光,转身朝殿外走去。
"霍川,你去哪儿?"蔺沧喝道。
我没回头。
"去收我师尊的东西。"
当晚,我提着听霜上了藏经阁。
蔺子骞住在藏经阁后面的小院里,三年来他在那儿当自己的地盘,进出要报他的名字。
我踢开院门,把他的铺盖卷和行李从屋里拖出来,一件件扔下台阶。
蔺子骞从屋里冲出来,脸色铁青。
"霍川,你疯了?"
"铜钥匙。"
我伸出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父亲给我的——"
"我数三下。"
"你——"
"一。"
他的脸涨得通红。
"二。"
他咬着牙,把腰间的铜钥匙解下来,砸在我脚边。
"霍川,你等着。"
我弯腰捡起钥匙,挂在自己腰上,转身朝台阶下走去。
身后传来他的怒吼。
"你等着!等我父亲收拾你!"
我没回头。
夜风吹过,听霜在腰间轻轻一震,像是在应和。
师尊,我把剑收回来了。
藏经阁的钥匙,也收回来了。
剩下的,一件件来。
6
第二天,宗主殿。
严伯庸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盏永远凉透的茶。
蔺沧站在一旁,脸色比昨晚好看了些,念珠又拨动起来。
"霍川,昨晚的事,我不怪你。"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师尊闭关三年,你心里急,我理解。但你不能因为急,就做出这种事来——把子骞的东西扔下台阶,当着全宗弟子的面,这成何体统?"
"那是我师尊的东西。"
"你师尊闭关前托付给我——"
"他没托付。"
我打断他。
"三年前师尊闭关,只跟我说过一句话:川儿,寒岫峰的事你先担着。"
我看着蔺沧的眼睛。
"他没提你。"
蔺沧的念珠停了一瞬,随即又拨动起来。
"师兄私下跟我说的,你不知道也正常。"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是这三年收到的。
"这枚玉简里,师尊骂我字丑像鸡爪子刨的。"
我又取出一枚。
"这枚叮嘱我少喝冷酒,说我胃寒。"
再取出一枚。
"这枚说出关了要吃我做的笋。"
我把三枚玉简摆在严伯庸面前。
"宗主,你口中师尊写的这些话,哪一句是嫌我的?"
严伯庸皱眉,低头看了看那三枚玉简。
蔺沧抢着开口:"这说明师兄心里有你——"
"那他为什么不见我?"
我的声音压过他。
"三年来骂我、疼我、操心我的冷酒和胃寒,到了要见面的时候,就变成心思太重、扰他道心?"
殿上几个跟来的首座面面相觑。
严伯庸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霍川,你到底想怎样?"
"开禁地。"
"荒唐。"蔺沧厉声道,"冲化神关口——"
"三年了。"
我打断他。
"三年来,师尊发了几十枚玉简。几十枚玉简里的人,跟留影石里的人,跟护关弟子嘴里的人,是三个人。"
我一字一顿。
"我要看看,禁地里到底是哪一个。"
卢载道从旁开口。
"宗主,霍川说的也有道理。留影石里的背影面朝洞口,与寒岫师兄的习惯不符。护关弟子的口供也对不上。"
他看向蔺沧。
"开禁地看一眼,若寒岫师兄安然无恙,此事便可了结。"
蔺沧的脸色变了。
"卢长老,你也信他的疯话?"
"我只信眼睛看到的。"
严伯庸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那就去看看。"
一行人出了宗主殿,往禁地方向走。
走到半路,蔺沧突然加快脚步,挡在前面。
他身后陆续聚起五六位首座,把通往禁地的路堵住了。
"诸位,三思。"
蔺沧的声音沉痛。
"寒岫师兄冲化神境,百年不遇。若因为我们贸然闯入,惊扰了他,毁了宗门根基,谁担得起这个罪?"
几位首座纷纷点头。
"蔺长老说得是。"
"霍川一个人疑神疑鬼,犯不上让全宗陪他冒险。"
我走到蔺沧面前,和他只隔一步。
"让开。"
"川儿,你冷静——"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我转身,看向那几位首座。
"齐首座。"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身子一僵。
"三年前,你从我们寒岫峰调走了两个筑基弟子,说是借去帮忙。借了三年,人呢?"
齐首座的脸色变了。
"这……"
"孙首座。"
我看向旁边那个胖乎乎的中年人。
"师尊闭关第一年,你找我要了三十亩灵田的使用权,说是种药材。药材呢?"
孙首座往后退了一步。
"我……"
"周首座。"
一个瘦高的老者低下头,不敢看我。
"你上回突破金丹后期,吃的那颗破境丹,是我的炉子里出来的。谁替你从二长老手里要来的?"
周首座的脸涨红了。
我扫过那几位首座。
"这三年,你们从我师尊的寒岫峰分走了多少东西?弟子、灵田、丹药、法器。"
我指向蔺沧。
"他拿着我师尊的名义,把我们一脉的家底一件件往外送。你们吃得满嘴流油,现在还要替他挡路?"
首座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个接一个往后退。
通往禁地的路空了出来。
蔺沧的念珠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在发抖。
卢载道走上前,举起黑铁戒尺。
戒尺上亮起一道灵光,打在禁地的石门上。
禁制崩碎。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道缝隙。
洞里一片漆黑,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走上前,第一个跨过门槛。
身后传来蔺沧的声音,又尖又细。
"霍川!你擅闯禁地,惊扰真人闭关,罪无可恕——"
我没回头。
洞里冷得像冰窖,脚下的石板结着一层霜。
三年了。
师尊,我来看你了。
7
洞府里空无一人。
蒲团摆在正中央,冰凉的,像是许久没人坐过。
案几上空空荡荡,没有那只裂口的青瓷盏,没有茶壶,没有师尊平日用的东西。
墙角挂着一件鹤氅,叠得整整齐齐,袖口积着薄薄一层灰。
卢载道走进来,四下打量。
"人呢?"
没人回答。
我走到蒲团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
冰凉。
不是睡过又起来的那种凉,是三年没人碰过的那种凉。
"这里。"
冯素的声音从石门内侧传来。
我走过去,看见她正蹲在门槛旁边,手指着一块嵌在石壁里的阵盘。
"这是什么?"
卢载道走过来,皱眉看着那块阵盘。
冯素伸手碰了一下,阵盘上亮起一道灵光,在石门口投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披着鹤氅,坐在蒲团上,面朝洞口。
留影石里的"师尊"。
卢载道的脸色沉下来。
"幻阵。"
我站起身,走出洞府。
蔺沧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念珠攥在手里,一颗一颗数着。
"护关弟子呢?"
我的声音不大,洞口却安静得能听见回音。
蔺沧张了张嘴。
"他们……"
"三个人,一个都不见了。"
卢载道从洞里走出来,声音冷得像洞里的石板。
"蔺长老,他们住处的东西还在,人却跑了。你知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蔺沧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走到他面前。
"这三年,护关弟子听谁的话?玉简是谁让他们放的?他们跑了,你不知道?"
蔺沧往后退了一步。
"霍川,你别血口喷人——"
"寒岫真人的魂灯还亮着。"
严伯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站在石阶上,手里端着那盏茶,脸上看不出喜怒。
"灯亮着,人就在。或许寒岫师兄已经出关云游去了,你们在这儿吵,有什么意思?"
他看向卢载道。
"下个月收徒大典,十二宗来观礼。这事传出去,宗门排位不保。"
他放下茶盏,声音沉下来。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在场所有人,不许外传。霍川,你先回寒岫峰,等大典过后再议。"
我看着他。
"宗主,我师尊人都没了,你惦记的是排位?"
严伯庸的脸色变了。
"霍川,你放肆——"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那盏凉透的茶,狠狠砸在石门上。
茶盏碎了,茶水溅了一地。
"我师尊在这洞里闭关三年,你们一个个说灯亮着人就在。"
我指向那扇空荡荡的石门。
"现在人没了,洞空了,你还想捂?"
严伯庸的脸涨得通红。
"来人!霍川心魔入体,冲撞宗主,把他拿下!"
两个执法弟子走上前,却在三步之外停住了。
他们看向卢载道。
卢载道没动。
执法弟子也没动。
严伯庸的脸色更难看了。
"卢长老,你——"
"宗主。"
蔺沧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
"此事或许另有隐情。护关弟子失踪,说不定是他们串通作乱。"
他看向卢载道。
"卢长老,当务之急是把逃跑的护关弟子抓回来。他们才是知情人。"
卢载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传令山门,封锁出入,全力搜捕三名护关弟子。"
执法弟子领命而去。
蔺沧松了口气,念珠又拨动起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扎得死紧的袖口。
你以为把护关弟子推出去,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师尊,再等等。
这笔账,我一点一点跟他算。
8
当晚,议事大殿。
严伯庸召集三十六峰首座,当众宣布:霍川心魔作祟,疑神疑鬼,冲撞宗主。念在他与寒岫真人师徒情深,暂不追究,令其闭门思过。
殿上首座们纷纷点头。
"霍师兄也是关心则乱。"
"魂灯还亮着呢,寒岫真人肯定没事。"
"说不定已经出关云游去了,霍师兄白担心一场。"
蔺沧站在人群里,一脸痛心疾首。
"川儿,我不怪你。你师尊待你如亲子,你心里急,我理解。等师兄回来,我替你说情。"
我没看他,径直走到供桌前。
魂灯就摆在那儿,火苗稳稳地跳着,青白的光映在供桌上。
我跪下,磕了一个头。
殿上安静了。
我站起身,转过来面对众人。
"灯亮着,人就在。这是门规。"
我指着那盏灯。
"可这盏灯里烧的人,不是我师尊。"
殿上哗然。
"霍川,你疯了?"
"魂灯认主,灯亮着就是人在,这是千年铁律!"
蔺沧厉声道:"霍川,你一口咬定你师尊已经陨落、这魂灯有假,有什么证据?"
我从怀里取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是师尊给我的,跟了我二十年。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只小玉瓶,瓶口封着蜡。
"这是什么?"卢载道问。
"师尊当年留给我的一滴本命精血。"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
本命精血是修士的根本,一滴能续命、能护身、能做许多事。师尊把这滴血给我,是怕我哪天出事,能拿它救命。
我把玉瓶捧在手里。
"卢长老,请丹堂老首座邬伯年到殿。"
卢载道皱眉。
"请他来做什么?"
"验这盏灯。"
半个时辰后,邬伯年到了。
他是丹堂老首座,炼丹百年,见过的东西比殿上所有人都多。
我把玉瓶递给他。
"邬首座,请看看这瓶里是什么。"
邬伯年接过玉瓶,揭开封蜡,凑近看了看。
瓶里那滴血是青白色的,隐隐透着寒气。
"是本命精血。"他点头,"寒岫师兄的修为气息,错不了。"
他抬起头,看向供桌上那盏魂灯。
灯火外层虽泛着青白光晕,可灯芯底部的火苗却是暖黄色的,跟瓶里那滴血的颜色截然不同。
邬伯年的脸色变了。
"这灯里的火……"
他走到供桌前,凑近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瓶里的血。
"不对。"
他的声音低下来,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魂灯认主,主人的魂火与本命精血同源同色。这灯外头罩着青白光晕,可里头的火芯却是暖黄的,跟瓶里这滴青白精血根本不同源……"
他转头看向蔺沧。
"如果这灯里烧的真是寒岫师兄的魂……"
他没说完。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蔺沧身上。
蔺沧的念珠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他弯腰去捡,手在发抖,怎么也捡不起来。
9
邬伯年走到供桌前,把那滴精血点进了灯里。
火苗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噼啪作响。
片刻后,火苗又升起来,却变得摇摇晃晃,一股暖黄的气硬把那点青白压了下去。
灯在排斥正主的血。
殿上一片死寂。
邬伯年的脸色铁青,转头看向蔺沧。
"蔺长老,你有什么话说?"
蔺沧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两个执法弟子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祝青禾。
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泥,像是逃跑时摔过跤。
被押到殿中央,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宗主,弟子有话要说!"
严伯庸皱眉。
"说。"
祝青禾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上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弟子要检举霍川。"
殿上一片哗然。
"三年的假玉简,是霍师兄让弟子仿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
"霍师兄早就知道师尊不在了,他让弟子仿写玉简,骗全宗说师尊还活着。他想坐实师尊已死,好独占寒岫峰!"
首座们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蔺沧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念珠又拨动起来。
"川儿,原来是你。"
他摇头叹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还当你是真孝顺,没想到……"
"祝青禾。"
我打断他,走到她面前。
她往后缩了缩,不敢看我。
"你说是我让你仿的,那你仿给我看看。"
我从袖中取出一支笔,递到她面前。
"就写这句:为师正在寒潭洗剑,一切安好。"
她愣住了。
"写啊。"
我把笔塞进她手里。
"你不是会仿吗?当着大家的面写一遍。"
她的手在发抖,握着笔,半天落不下去。
蔺沧厉声道:"霍川,你这是威胁证人——"
"她要是写不出来,就是诬告。"
我盯着祝青禾的眼睛。
"写不出来,执法堂不会饶她。"
祝青禾咬了咬牙,在纸上写下那句话。
笔迹与师尊的字分毫不差。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
"真是她仿的……"
"那霍川说的是真的?"
我没理他们,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放在供桌上。
"写得很像。"
我转向殿上众人。
"可有一个问题。"
我从袖中取出一叠玉简,是师尊这些年写给我的,都是真迹。
"师尊给我的玉简原件,全在我手里。三年来的假简,有好几句话,我手里没有原件。"
我指着那张纸。
"寒潭洗剑这句,是几十年前师尊写给旁人的,只存在洞府的留底里。"
我看向祝青禾。
"三年来,谁能进洞府翻留底?"
祝青禾的脸惨白。
我伸手,抓起她的右手,亮给殿上众人看。
她中指上那块墨茧,又黑又硬,是日复一日练字磨出来的。
"三年。"
我松开手。
"仿三年的字,才能磨出这样的茧。"
祝青禾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抬头看向蔺沧,眼里满是祈求。
蔺沧的脸色变了几变,随即叹了口气。
"原来是你这丫头。"
他摇头。
"我还当你是老实人,没想到你骗了我三年。"
祝青禾的眼睛瞪大了。
"二长老,是你让我——"
"我让你什么?"
蔺沧的声音冷下来。
"我让你仿写你师伯的玉简?我让你欺骗全宗?"
他转向卢载道。
"卢长老,此女欺上瞒下,罪不可恕。"
祝青禾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卢载道挥了挥手,让人把她押下去。
她被拖走的时候,我在她身边站定。
"你弟弟在二长老门下。"
她的身子一僵。
"我替你保。"
她的眼眶红了,被押着走出了大殿。
蔺沧拨着念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川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看他,转身走向殿外。
"等着。"
10
第二天夜里,宗主殿。
蔺沧带着十几位首座,黑压压跪了一地。
"宗主,霍川动摇宗门、私验魂灯、咆哮大殿,罪无可恕。"
他把一张联名帖递上去。
"臣等联名请宗主收回霍川的寒岫峰掌事权,将他关进镇魔塔,等大典过后再行处置。"
严伯庸接过联名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准。"
他刚说完,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走进来。
蔺沧皱眉。
"霍川,你怎么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那群首座面前。
"诸位,我问你们一件事。"
没人说话。
"这三年,你们突破时吃的破境丹,是谁炉里出来的?"
蔺沧抢着开口:"自然是我门下丹师所炼——"
"把丹炉搬上来。"
蔺沧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出大殿。
身后传来严伯庸的声音,尖锐刺耳。
"霍川!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夜风吹过,听霜在腰间轻轻一震。
师尊,再等等。
大典那天,我让他们都看看,这三年的灯,到底是谁在喂。
11
收徒大典那天,云簏宗山门外旌旗招展。
十二宗的观礼队伍陆续到场,各峰首座穿着正式的法袍,站在广场两侧。
高台正中央,那盏魂灯被抬了上来,火苗比往日都旺,青白中透着几分暖黄,在日光下跳得格外精神。
严伯庸坐在主位上,脸上堆着笑,挨个跟十二宗的宗主寒暄。
"寒岫真人冲化神境,百年不遇的喜事。"
"是啊,云簏宗要出化神了,可喜可贺。"
蔺沧站在台下,一身崭新的法袍,手里的念珠拨得格外慢,脸上是那副宽和长辈的模样。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盏灯。
师尊,今天我让你看看,这三年的账怎么算。
大典正式开始。
严伯庸起身,朗声道:"今日收徒大典,寒岫真人虽在闭关,但心系宗门。特托二长老宣读遗训。"
蔺沧走上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寒岫师兄闭关前留下的。"
他当众打开,念出声来。
"大典后出关,峰中事务暂交蔺沧师弟。另收蔺子骞为关门弟子,入寒岫峰门墙。"
念完,他把玉简高举过头。
台上那盏魂灯的火苗突然跳了三下,像是在点头。
十二宗的人纷纷起身道贺。
"寒岫真人亲自点头,蔺公子好福气。"
"化神真人的关门弟子,前途无量啊。"
严伯庸笑着接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蔺子骞穿着一身簇新的弟子服,大步走上台,跪在拜师蒲团上,脸上满是得意。
"弟子蔺子骞,拜见师尊。"
他冲着那盏魂灯磕了一个头。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我站在原地,没动。
台下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站了半天,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杂灵根,没有一峰肯收。
他看着台上的热闹,眼里满是羡慕。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步走上台。
蔺子骞还跪在蒲团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
"霍川,你来干什么?"
我没理他,走到蒲团旁边,一脚把蒲团踢开。
蔺子骞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台下一片哗然。
"霍川!"蔺沧厉声喝道,"你疯了?"
我看着台上的十二宗来宾。
"诸位,我师尊收徒,从来亲手摸骨。"
我指着蔺子骞。
"这人是什么灵根、什么资质、什么根骨,我师尊连问都没问,就收了?"
十二宗的人面面相觑。
严伯庸的脸色铁青。
"霍川,今日大典,十二宗观礼,你当众闹事,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我冷笑一声。
"我师尊人都没了,你们拿着一盏假灯、一枚假简,当着十二宗的面唱戏。这叫体统?"
台下一片骚动。
蔺沧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山门方向传来一阵钟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一个背着铁匣的老人,被几个寒岫峰弟子领着,慢慢走上台来。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
他走到台上,没看我,没看蔺沧,目光直直落在那盏魂灯上。
"这灯,是我铸的。"
他的声音不大,台下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蔺沧的念珠停了。
老人转过头,看向蔺沧的袖口。
"三十年了。"
他的目光在那截扎得死紧的袖口上停了片刻。
"这灯认主,主人一死,本该自灭。"
他走到魂灯前,伸手在火苗上方虚虚一照。
"可它还亮着。"
他转身,面向台下十二宗的来宾。
"诸位想不想知道,这灯是怎么亮的?"
12
台下一片死寂。
晏铁衣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句剜进人心里。
"这种魂灯认主,主人活着,灯就亮。主人死了,灯自灭,任谁也点不起来。"
他指着那盏灯。
"除非,有活人每天往灯芯里喂自己的精血。"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晏铁衣转向蔺沧。
"喂灯的人,日子久了,腕上会留下一圈圈灯纹疤。"
蔺沧的脸色刷地白了。
"荒唐。"
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千炉山和霍川串通好了,血口喷人——"
"那你把袖子撸起来。"
我走到他面前。
"让大家看看,你腕上有没有疤。"
蔺沧的眼睛眯了起来。
"霍川,你别欺人太甚——"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
袖口裂开。
他藏了三年的手腕露了出来。
一道叠一道的旧疤,像年轮一样缠在腕上,有的还泛着新红,有的已经结了黑痂。
台下哗然。
十二宗的宗主们纷纷起身,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这……"
"三年的疤……"
蔺沧的脸涨得通红,拼命想把袖子扯回去,却被我死死按住。
"三年。"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喂了三年的灯,养了三年的假象,骗了三年的全宗。"
蔺沧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找什么说辞。
片刻后,他突然不挣扎了。
"是,我喂了三年。"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悲凉。
"可我不是为了自己。"
他转向台下的首座们。
"师兄冲关失败,自己陨落的。我瞒着,是怕化神陨落的消息传出去,宗门排位跌落。"
他指着自己腕上的疤。
"这三年,我每天喂血养灯,是替宗门撑着门面。我忍辱负重,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
"是霍川这个不孝徒弟,当着十二宗的面,把我的袖子扯烂。"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么说……蔺长老也是一片苦心?"
"化神陨落,确实不能传出去……"
严伯庸立刻接话。
"蔺长老情有可原。寒岫师兄若在天有灵,也会理解的。"
几位首座跟着点头。
"是啊,蔺长老也是为了宗门。"
"霍川闹得太过了。"
蔺沧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念珠又拨动起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忍辱负重的嘴脸。
"晏前辈。"
晏铁衣应了一声。
"剪子。"
他从铁匣里取出一把铜剪,递到我手里。
蔺沧的脸色变了。
"霍川,你要干什么?"
我没理他,走到那盏魂灯前。
"师尊冲关失败,自己陨落的?"
我回头看他。
"那护关阵里的灵石呢?"
蔺沧的念珠停了。
"什么灵石?"
"三年前,宗里拨给师尊护关阵的寒髓灵石。"
我举起铜剪。
"阵是怎么断的,灵石去了哪儿,你自己清楚。"
蔺沧的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
我没再看他,剪子落下,咔嚓一声,灯芯断了。
火苗灭了。
那盏亮了三年的魂灯,彻底黑了。
台下一片死寂。
我跪在灯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凉的石台上。
师尊,我来晚了。
我站起身,转向台下。
"寒岫真人,今日发丧。"
我的声音传遍广场。
"寒岫峰由我接掌。二长老这三年替师尊担走的一切,大典散场前,一件件收回。"
蔺沧盯着那盏灭掉的灯,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下一软,差点跌倒。
蔺子骞冲上来扶住他。
"父亲!"
蔺沧推开他,转身就要往台下走。
"站住。"
卢载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铁戒尺横在蔺沧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蔺长老,护关阵的事,执法堂要查。"
蔺沧的脚步顿住了。
13
蔺沧还想开口,严伯庸抢先说话了。
"此事大典后关起门再议。"
他环顾四周,脸上挤出一丝笑。
"十二宗的贵客还在,总不能让人看笑话。"
几位首座纷纷点头。
"宗主说得是。"
"护关阵的事,等大典后再说也不迟。"
我没理他们,转头看向台下。
蔺子骞还站在那儿,脸色惨白,一双眼睛瞪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蔺子骞。"
他身子一僵。
"你筑基那年,用的什么灵石?"
他的脸色变了。
"关你什么事?"
"是下品灵石?中品灵石?"
我朝他走过去。
"还是寒髓灵石?"
蔺子骞往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
"你那点根基虚浮得很。"
我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让台下十二宗的年轻弟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八成是拿下品灵石堆出来的,撑不了几年。"
蔺子骞的脸涨得通红。
"你放屁!"
他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我筑基用的是寒髓灵石!整个云簏宗,谁有这个福气?"
他话一出口,台下安静了。
蔺沧的脸刷地白了。
"子骞!"
蔺子骞愣住了,回头看向父亲。
蔺沧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卢载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得像冰。
"三年前,宗里只领过一批寒髓灵石。"
他一步步走到蔺子骞面前。
"那批灵石,全数拨给了寒岫真人的护关阵。"
蔺子骞的脸色变了。
"我……"
"蔺公子的筑基灵石,是从哪儿来的?"
蔺子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回头看向父亲,眼里满是惊恐。
蔺沧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想去捂儿子的嘴,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把祝青禾带上来。"
我转向卢载道。
不多时,祝青禾被押上台来。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眼眶却红红的,像是哭过。
"说。"
我看着她。
"三年前冲关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祝青禾抬起头,看了蔺沧一眼,又看了蔺子骞一眼。
"弟子……弟子亲眼看见……"
她的声音发颤。
"冲关前一夜,二长老带着公子,从护关阵里撬走了寒髓灵石,换上了次品。"
台下哗然。
"没过几天,阵就断了。"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真人冲关反噬,就是那天晚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哭泣。
"弟子不敢说,弟子的弟弟在二长老门下,弟子怕……"
蔺沧的脸彻底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
蔺子骞这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亲……"
蔺沧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十二宗的宗主们纷纷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台下走。
严伯庸追上去,满脸堆笑。
"各位,各位留步,此事另有隐情——"
没人理他。
卢载道走到蔺沧面前,把黑铁戒尺拍在他眼前。
"蔺沧,私挖护关阵灵石,致化神修士冲关反噬陨落。按门规,当如何处置?"
蔺沧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
"我……"
"父子二人,即刻收押。"
卢载道一挥手,两个执法弟子走上前,把蔺沧和蔺子骞架了起来。
蔺子骞还在挣扎。
"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是卢载道亲手抽的。
"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是。"
蔺子骞捂着脸,愣在当场。
蔺沧被架着往台下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里没有恨,只有说不清的疲惫。
我没看他。
师尊,第一笔账,算清了。
14
三天后,执法堂囚室。
蔺沧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窗子开得很高,只漏进一线天光。
我站在铁栏外,看着他。
他瘦了一圈,头发散乱,身上的法袍皱巴巴的,哪里还有半点二长老的体面。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
"我来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沉默片刻,慢慢从草铺上站起来,走到栏前。
"霍川,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谈。"
"谈什么?"
"你师尊的遗骨。"
我的眼睛眯了起来。
"藏在哪儿,只有我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替子骞求执法堂保住修为,不逐出宗门。我就告诉你。"
我没说话。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哀求。
"他是我独子。筑基的事……是我做的,不关他的事。他只是个孩子……"
"孩子?"
我打断他。
"他拿着师尊的剑指我鼻子的时候,可不像孩子。"
蔺沧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不懂事——"
"他拿着偷来的灵石筑基的时候,也不懂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只隔一道铁栏。
"他仗着你的势,在宗里横行三年,欺负我们寒岫峰弟子的时候,也不懂事?"
蔺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严伯庸走进来,脸色疲惫,眼下两团青黑。
"霍川,蔺长老说的也有道理。"
他站在我身边,压低声音。
"入土为安是大事。大典已经砸了,宗门再经不起僵着。"
他看向蔺沧。
"你把遗骨的位置说出来,执法堂从轻发落,蔺公子保住修为,留在宗里。大家都体面。"
我没理他,看着蔺沧。
"你以为,遗骨的位置只有你知道?"
蔺沧的脸色变了。
"洞府后壁,靠右边,有一道石缝。"
我一字一顿。
"师尊在那儿藏酒。"
蔺沧的身子晃了一下,脸刷地白了。
"那道石缝,只有师徒两个知道。你以为那是洞府里最隐秘的死角,所以把遗骨藏在那儿。"
我转身往外走。
"可那是师尊藏酒的地方,我十二岁就知道了。"
蔺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而绝望。
"霍川!"
我没回头。
半个时辰后,洞府后壁。
我带着几个寒岫峰弟子,打开了那道石缝。
里面很浅,只容得下一个人蜷缩的空间。
师尊的遗骨就在那儿,蜷成一团,身上还披着那件鹤氅。
旁边压着一坛酒。
坛肩刻着一行字:出关那天,与川儿共饮。
我蹲下身,把酒坛捧起来。
坛口的封泥还在,三年了,一点都没动过。
师尊,你等了三年。
我没来。
我把酒坛抱在怀里,站起身。
"把师尊的遗骨收敛好。"
弟子们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上前。
我抱着酒坛走出洞府。
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烈。
我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山峰。
师尊,我来晚了。
但那笔账,我替你算清了。
当晚,执法堂传来消息。
蔺沧革去长老之位,押往思过崖面壁。
蔺子骞的修为,当众废去,逐出云簏宗,永不叙用。
严伯庸在首座会上被罢去宗主之位,由卢载道暂代。
祝青禾的弟弟,转入寒岫峰。
我站在寒岫峰的崖边,看着山下的灯火。
师尊,明天送你入土。
15
后山,老梅树下。
三十年前,我跟着师尊在这儿埋了一只白鹤。
那时候我才六岁,师尊说,这鹤跟了他二十年,死了也要葬在能看见山门的地方。
今天,我把师尊葬在白鹤旁边。
坑是我自己挖的,一锹一锹,挖了一个时辰。
弟子们要来帮忙,被我拦了。
师尊一辈子要强,走的时候不体面,入土的时候,我得让他体面。
遗骨收敛在一只白玉匣里,我亲手放进坑里,一捧一捧填上土。
那坛酒就摆在坟前。
封泥我没揭,师尊说出关那天一起喝,他没出关,这酒我不喝。
填完最后一捧土,我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尊,往后寒岫峰的事,我担着。
你放心。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蔺沧被两个执法弟子押着,慢慢走上来。
他的手被缚在身后,脸色灰败,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点二长老的模样。
"他要来这儿?"
我看向押送的弟子。
"他说要给师兄上一炷香。"
弟子的声音有些为难。
"说他好歹守了三年灯……"
蔺沧抬起头,看着我。
"霍川,让我给师兄磕个头。"
他的声音沙哑。
"三年的血,好歹也算一份心意。"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
三年前,他挖空护关阵,害死了我师尊。
三年来,他用师尊的名义,把寒岫峰的家底一件件往外送。
他喂了三年的灯,不是为了师尊,是为了他自己。
"你不配。"
我转身,从怀里取出一叠玉简。
那是这三年初一收到的玉简,每一枚都是假的。
我在坟前生了一堆火。
蔺沧的脸色变了。
"霍川,你要干什么?"
我没理他,把第一枚玉简丢进火里。
火苗跳了跳,玉简化成一缕青烟。
"这一枚,骂我字丑像鸡爪子刨的。"
我又丢进去一枚。
"这一枚,叮嘱我少喝冷酒,说我胃寒。"
再丢一枚。
"这一枚,说出关了要吃我做的笋。"
蔺沧的脸越来越白。
"霍川……"
"三年。"
我把剩下的玉简一枚枚丢进火里,看着它们化成灰烬。
"三年来,我每个月初一都在等这枚玉简。"
火苗在我脸上跳跃。
"骂我也好,疼我也好,我都当是师尊还在。"
最后一枚玉简落进火里。
"现在我知道了,都是假的。"
我转身,看着蔺沧。
"你拿这些假话骗了我三年,让我以为师尊还活着,让我不敢闹、不敢查、不敢问。"
蔺沧的身子在发抖。
"你欠我师尊一条命,欠我三年。"
我朝他走了一步。
"思过崖上好好待着。哪天我想起来,再来找你算剩下的账。"
蔺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押送的弟子拽着往山下走。
他的脚步踉跄,一步三回头,眼睛始终盯着那堆火。
火苗渐渐小了,玉简的灰烬被风吹散,飘向远处的山峰。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火彻底灭了。
师尊,往后的初一,不会再有玉简了。
但寒岫峰的灯,我会替你点着。
——
下一个初一。
寒岫峰的屋檐下,又挂起一盏小灯。
大典上没人要的那个杂灵根小孩,已经拜进了寒岫峰,法名叫霍青。
他坐在灯下练字,写得歪歪扭扭,舌头都快咬断了。
我走过去,拿起他写的纸看了一眼。
"这写的什么东西?"
"是……是师尊教的那几个字……"
"像鸡爪子刨的。"
他的脸一下红了。
我把笔塞回他手里。
"重写。写到我满意为止。"
他委屈巴巴地低下头,继续写。
我站在檐下,看着那盏灯。
灯火不大,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师尊。"
霍青抬起头。
"这盏灯什么时候收?"
我看着山门的方向。
"等下山的人回来才收。"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写字。
夜风吹过,灯火跳了跳,稳稳地亮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