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力丸与破庙
简仁是被一脚踹醒的。
准确说,是被一只穿着黑靴的脚踹在了屁股上。
"起来!卖假药的!你那大力丸吃死人了!"
简仁从供桌底下爬出来,头发上还粘着半块供饼。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一个壮汉,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朴刀,刀上还沾着点可疑的红色。
"大哥,"简仁坐在地上,语气诚恳得像在给人看诊,"您说我大力丸吃死人了?那我问您——您买的是大力丸还是大力丸?"
"什么意思?"
"我这有两种。一种三文钱,吃了拉肚子。一种三十文,吃了确实有力气——大概能把您那刀举起来。您买的哪种?"
壮汉愣了一下:"……三文的。"
"那就对了。三文的大力丸,功效就是拉肚子。您要是拉死了,那是您肠胃不行,不是我药不行。您要是没拉死,那恭喜您,排毒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笑。】
壮汉脸涨红了:"你——"
"您别激动。激动伤肝。我虽然医术不行,但'气死人'这门手艺还是有的。您要是在我这气死了,我还得赔钱,不划算。"
壮汉举刀要砍。
简仁已经蹿出去了。
他的轻功不是练出来的,是被砍出来的。
二十年江湖生涯,他被追杀过四十七次,被打过一百零三回,被泼过热水、扔过鸡蛋、套过麻袋。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靠的不是武功,是跑。
江湖人送外号:"跑路宗师"。
他自己不认。他坚持叫"简仁"。简朴的简,仁义的仁。
但江湖人私下叫他"简贱人"。
他也知道。他不在乎。
"贱"这个字,他从小就配得上。
简仁跑出三条街,确认没人追了,才停下来喘。
他的药箱背在背上,里面叮当响——一半是假大力丸,一半是真金疮药。至于哪瓶是哪个,他自己也分不清。
"唉。"他靠在墙上,"今天又没开张。"
他现在的营生:卖大力丸,替人写状纸,偶尔帮人调解点鸡毛蒜皮的纠纷。
说是调解,其实就是嘴贱。
上周隔壁村两个农夫争水渠,他去"调解",说了句"你们这渠挖得跟蚯蚓爬似的,不如别种庄稼改养蚯蚓",两个农夫追着他打了半个村。
上上周镇上两个猎户争猎场,他说"你们俩打猎水平加一起还不如我家隔壁那条狗",两人联手追了他八里地。
他活着,但不体面。
简仁摸了摸肚子,饿了。
他走进路边一个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水——不是茶,是热水泡了点不知道什么叶子。
刚坐下,旁边桌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
瘦高个:"你那把剑是我先看到的!"
矮胖子:"放屁!我先摸到的!"
"你摸到就是你的?那我摸你娘是不是也算我的?"
简仁一口水喷出来了。
他本来不想管闲事。但他嘴痒。
"二位,"他开口了,"打扰一下。你们争的那把剑——我远远看了一眼——剑柄上刻着个'二'字。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两人同时看他。
"为什么?"
"因为那是二流货。你们俩争一把二流剑,争得跟争传家宝似的。我建议你们别争了,一起去前面铁匠铺买把新的。他那有打折的——买一送一,送的那把比你们争的还好。"
两人愣了。
瘦高个:"你谁啊?"
"路过的。"
"你怎么知道那剑是二流货?"
"因为我是游医。我看病看不准,但看破烂一看一个准。这是职业病。"
矮胖子突然笑了:"你这嘴挺损。"
"一般一般。江湖第三。"
"第一是谁?"
"不知道。但第二肯定是你刚才骂的那句。"
两人居然不吵了。
瘦高个坐下来:"行。不争了。喝碗茶。"
矮胖子也坐下了:"你这人有意思。你叫什么?"
"简仁。"
"江湖上没听过这号。"
"那说明我还不够贱。"
"……你是真贱。"
"谢谢。这是夸奖。"
2 被迫上岗
简仁没想到,那两个人是清风门的弟子。
瘦高个叫周平安,矮胖子叫孙大福。两人是清风门外门弟子,负责在这一带"调解纠纷"——说是调解,其实就是帮门派收保护费。
但他们有个问题:嘴笨。
"我们清风门讲究以理服人。"周平安说,"但我们嘴不行。每次去收钱,人家一骂我们就不知道怎么回。上次被一个卖豆腐的骂了半个时辰,我们一句都没还上。"
"所以你们需要我。"简仁说。
"对。我们门主说了,要找一个嘴厉害的人,专门负责调解。你合适。"
"我不合适。我嘴是厉害,但我不想给你们打工。"
"一个月五两银子。"
简仁沉默了。
五两银子。够他卖两百颗大力丸。
"……你们门主叫什么?"
"白鹤真人。"
"白鹤真人?那个据说六十岁了还在练轻功、从房顶摔下来三次的白鹤真人?"
"……你怎么知道?"
"江湖传闻。他第三次摔下来的时候我在场,还给他接过骨。接歪了。他现在走路还有点瘸。"
周平安和孙大福对视一眼。
"你接的骨?"
"嗯。我虽然医术不行,但接骨还凑合——就是偶尔接反了。"
"……门主的腿是你接反的?"
"我说了,偶尔。"
两人沉默了很久。
"那你更得来了。"周平安说,"门主一直想找你。"
"找我干嘛?打我?"
"不是。他说想当面谢你。虽然腿接反了,但至少接上了。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游医。"
"……他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
简仁考虑了一盏茶的时间。
"行。我去。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拜师。我不穿你们的衣服。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有——我调解的方式你们别管。我怎么说怎么做,你们配合就行。"
"成交。"
清风门在青云山上。
说是"门",其实就是个大院子加几间瓦房。弟子二十来个,一半在练剑,一半在偷懒。
白鹤真人坐在正堂,六十出头,白发白须,仙风道骨——如果忽略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话。
"简仁!"他看到简仁,眼睛亮了,"你可算来了!我找你找了三年!"
"您找我干嘛?再让我接一次骨?"
"不是。我想让你当我们的'江湖调解员'。"
"什么东西?"
"就是——江湖上有纠纷,各门各派有矛盾,我们清风门居中调解。但我们的人嘴太笨,每次都被骂回来。你嘴厉害,你来。"
"我嘴厉害是嘴厉害,但我不想得罪人。"
"你已经得罪了。"白鹤真人笑眯眯的,"你卖大力丸卖了三年,得罪的人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那是他们自己买的。"
"总之。你来干。一个月五两,管吃管住。住后山那间小屋——就你之前给我接骨时住的那间。"
简仁想起那间小屋。漏雨,风大,老鼠比猫多。
"……能换一间吗?"
"不能。那间风水好。"
"漏雨的风水?"
"漏的是财。你懂不懂。"
简仁不懂。但他懂五两银子。
"行吧。"
3 第一单生意
简仁上任第一天,就来了活。
青锋剑派和铁掌帮因为一块地打起来了。
说是一块地,其实是一片竹林。竹林里有温泉,两边都想要。
青锋剑派来了个长老,叫柳长剑,瘦得像根竹竿,背着一把剑,说话文绉绉的。
铁掌帮来了个副帮主,叫赵铁拳,壮得像头牛,手上全是老茧,说话像打雷。
两人在清风门正堂对峙。
柳长剑:"此竹林乃我派先发现。温泉水亦属我派。"
赵铁拳:"放屁!你先发现的?你家祖上就住那竹林里?那竹子是你种的?"
"我派弟子三年前便在此练剑——"
"练剑?你那剑法练了三年还是那个德行,我看你是在这练睡觉的吧?"
简仁坐在旁边,嗑着瓜子。
白鹤真人小声说:"你上啊。"
"急什么。让他们吵够了我再说。"
两人吵了一刻钟。
柳长剑说"你们铁掌帮粗鄙无文"。
赵铁拳说"你们青锋剑派酸得像醋"。
柳长剑说"你才醋"。
赵铁拳说"你全家都醋"。
简仁嗑完最后一颗瓜子,站起来了。
"二位。停。"
两人看他。
"你谁?"赵铁拳问。
"清风门调解员。简仁。"
"没听过。"
"正常。我名气还不够大——主要是被追杀的次数还不够多。"
柳长剑皱眉:"你要调解?"
"对。但在调解之前,我想问二位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片竹林,有温泉对吧?"
"对。"
"温泉好不好?"
"当然好。"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两家为了一个温泉打得头破血流,结果温泉被你们踩烂了,谁也用不了。那谁亏?"
两人不说话了。
简仁继续说:"还有。你们青锋剑派说先发现的——你们练剑练了三年,竹林被你们砍了多少?你们铁掌帮说后来的——你们来了之后有没有砍竹子?两边都砍了。那竹林现在还剩多少?"
沉默。
"我上次路过那片竹林——就上周——看到什么了?看到一群猴子在泡温泉。猴子。你们两大门派争了半天,最后便宜了猴子。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全场安静。】
赵铁拳脸涨红了:"那……那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竹林归两家共有。温泉轮流用——单日青锋剑派,双日铁掌帮。谁也别多占。砍竹子的事,以后都别干了。你们要是觉得温泉不够分,可以一起修个大池子——但钱两家平摊。"
"凭什么我们出钱?"赵铁拳说。
"凭你们打不过对方,又不想让猴子占便宜。这叫'最优解'。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我会算账。"
柳长剑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有道理就签字。我写了文书,你们按手印。"
简仁从药箱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提前写好的。
两人按了手印。
走了。
白鹤真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我把他们骂清醒了。"
"你没骂他们啊。"
"我骂了猴子。"
"……什么意思?"
"我说他们争了半天便宜了猴子。这句话比骂他们管用。因为他们在乎面子。你骂一个人,他跟你急。你说他不如猴子,他得想一想。"
白鹤真人愣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简仁的肩膀。
"好小子。以后调解的事都交给你了。"
4 调解一次,结仇一窝
简仁发现,当调解员有个致命问题——他调解完了,两边都恨他。
青锋剑派的柳长剑回去后,跟弟子说:"那个简仁,嘴太贱。但说的也没错。以后别跟铁掌帮打了。"
弟子问:"那我们记恨他吗?"
"……记恨。但不打了。"
铁掌帮的赵铁拳回去后,跟手下说:"那个简仁说我们不如猴子。老子不服。但他说的也对。温泉的事先这么着。"
手下问:"那我们打他吗?"
"……想打。但他跑得快。算了。"
这就是简仁的处境——他让双方都消了气,但双方都想揍他。
第二单生意更麻烦。
唐门和丐帮因为一条街的"保护费"归属打起来了。
唐门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叫唐小棠,使暗器的,眼神像刀子。
丐帮来的是个老头,叫周大通,拄着打狗棒,看着像要饭的——他本来就是要饭的。
唐小棠:"这条街是我唐门的地盘。"
周大通:"这条街的人给我丐帮交了十年钱了。你唐门算老几?"
"你丐帮?一群叫花子也配收保护费?"
"叫花子怎么了?叫花子也是人!你唐门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干的事跟叫花子有什么区别——哦有区别,你们不要脸。"
简仁坐在旁边,嗑瓜子——这次他自带的。
等两人吵够了,他开口了。
"二位。我说句公道话。"
"你说。"唐小棠冷着脸。
"这条街,"简仁指了指外面,"一共三十二家铺子。唐门要收二十家,丐帮要收十二家。你们算过没有——这条街一年的流水够不够你们俩分的?"
两人不说话。
"我算过。不够。你们俩分完,剩下的钱连铺子老板的温饱都保不住。你们把人逼死了,以后收谁的?"
唐小棠:"那你说怎么办?"
"合。一起收。但只能收一成。多了不行。谁多收谁是狗。"
周大通:"你骂谁?"
"我说'谁多收谁是狗'。不是骂你。你要是不多收,你就不是狗。你要是多收——那你本来也是狗。丐帮的嘛。"
【周大通举棍要打。】
简仁已经退到门口了:"您别激动。我这话糙理不糙。您想想——您丐帮要的是什么?是钱还是面子?要是钱,一成够了。要是面子,您都当帮主了还要什么面子?"
周大通放下棍子。
唐小棠也沉默了。
"还有,"简仁补了一句,"唐姑娘。您这暗器使得不错。但我看您腰上那个袋子——空了吧?我这有真的金疮药,三十文一瓶。您要是被打了——虽然概率不大——可以来找我。"
唐小棠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暗器快用完了?"
"因为您刚才扔了三枚,有一枚没中。不是您技术不行,是暗器不够了。用完了就不准了——这道理跟卖大力丸一样,假货用多了就不灵了。"
唐小棠被气笑了。
"行。一成就一成。但你要是敢骗我——"
"您追得上我再说。"
他又跑了。
但这次不是被追杀,是主动跑的。因为他知道再说下去就要挨揍了。
5 连环案
简仁当调解员三个月,调解了十一单。
每单都成功。每单都结仇。
他现在的处境是:青锋剑派想打他,铁掌帮想打他,唐门想打他,丐帮想打他。
但奇妙的是——他们之间不打了。
因为简仁调解过的那些纠纷,居然都没再犯。
白鹤真人很满意:"你一个人顶十个长老。"
"我一个人也顶十个仇家。"
"那你小心点。"
"我一直很小心。我跑得快。"
但有一件事不对劲。
简仁发现,最近来找他调解的人,有些不太正常。
比如上个月来的那个"点苍派"和"五毒门"的纠纷——点苍派说五毒门偷了他们的剑谱。五毒门说没偷。
简仁去调解,发现五毒门的人说话吞吞吐吐,眼神躲闪。
他嘴贱了一句:"你们这表情,跟我卖假药被人抓到时一模一样。心里有鬼吧?"
五毒门的人当场翻脸,走了。
但简仁记住了。
又比如前几天来的"黑白双煞"——两个独行者,说是争一匹马。简仁调解完发现,那匹马的马鞍上有个标记——他在别处见过。
是官银的标记。
简仁不是聪明人。但他有个优点:记性好。
他在药箱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他这三个月调解过的所有纠纷、涉及的门派、关键细节。
他把这些信息连起来看。
然后他后背发凉。
十一单纠纷。涉及九个门派。其中六个门派的"争议物品"——地契、剑谱、马匹、银两——都有一个共同点。
全是赃物。
或者说,全是从同一个地方流出来的。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茶馆听到的传闻:江南六府的官银被盗了。三万两。朝廷震怒。
简仁把小本子合上。
"不是吧……"
他不想管。他只是个调解员。他嘴贱,但他不想死。
但他又想了想。
如果这些赃物是同一伙人流出来的,那涉及的门派可能不是"有纠纷"——而是"被利用了"。
那些门派的弟子,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拿的是赃物。
"妈的。"他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他去找白鹤真人。
6 嘴贱探案
白鹤真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不确定。但八成。"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查。但我不会武功。我只能用嘴。"
"用嘴怎么查?"
"问。我去找那些门派的人聊天。我嘴贱,他们恨我,但他们也会跟我说话——因为他们想骂我。人在骂我的时候,容易说漏嘴。"
白鹤真人看了他半天。
"你小子,真不怕死。"
"怕。但我更怕我知道了不管,以后被人戳脊梁骨。"
"……行。你去查。我给你一块令牌。清风门的。万一出事,亮牌子,多少有点用。"
简仁拿着令牌下了山。
第一站:青锋剑派。
柳长剑看到他就皱眉:"你又来干什么?"
"来骂你。"
"……什么?"
"我听说你们那块地的事有问题。那温泉下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柳长剑脸色变了。
"你听谁说的?"
"我听猴子说的。"
"你——"
"开玩笑。我自己猜的。你们争那块地争了三年,突然不争了——是我调解的。但之前你们为什么争得那么凶?一块竹林而已。除非竹林里有别的东西。"
柳长剑沉默了。
"……有。温泉下面有个洞穴。里面有箱子。我们以为是前人留下的宝藏。"
"箱子里是什么?"
"没打开。但箱子上有官印。"
简仁心里一沉。
"你们没打开?"
"不敢。觉得不对劲。所以才跟铁掌帮争——想找个由头把那地方占了,然后慢慢查。"
"那你为什么不报官?"
"报什么官?我们是江湖人。跟官打交道没好处。而且——那箱子上的官印,是漕运司的。"
漕运司。
管官银运输的。
简仁告辞了。
第二站:铁掌帮。
赵铁拳看到他就想动手:"你还敢来?"
"来送你个消息。青锋剑派跟你说的那块竹林的事——他们骗你了。"
"什么意思?"
"他们根本不想要竹林。他们要的是竹林下面的东西。你被当枪使了。"
赵铁拳愣了。
"你怎么知道?"
"我调解的。我什么不知道?我还知道你上次打那个卖豆腐的——不是因为他骂你,是因为他看到你从竹林里扛了个箱子出来。他不是骂你,是想告诉你那箱子有问题。你听不懂人话。"
赵铁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嘴贱。但我耳朵也灵。你们吵架的时候我在旁边嗑瓜子,你们说什么我都听见了。"
赵铁拳沉默了很久。
"那个箱子……我打开了。"
"里面是什么?"
"银子。官银。上面有漕运司的印。我……我没敢动。但我拿了一锭。花了。"
"花了?"
"……嗯。买酒了。"
"你完了。"
"我知道。"
"那你还想不想活?"
"想。"
"那你听我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包括谁让你去竹林的,谁告诉你那有宝藏的。你说了,我帮你想办法。你不说——"
"你就怎样?"
"我就去告诉青锋剑派你拿了一锭银子。然后你们俩继续打。打到死。"
赵铁拳看着他。
"你真贱。"
"谢谢。"
7 真相
信息拼起来了。
三个月前,有个神秘人在江湖上散布消息:各门派有"宝藏"可寻。地点都是些偏僻的竹林、山谷、旧矿。
这些"宝藏"其实是被盗的官银。
神秘人利用门派之间的贪婪和矛盾,让他们互相争夺——争夺的过程中,没人会去想这些东西的来路。
等官银散出去了,神秘人再通过各种渠道收回——已经被"洗"过的银子。
简仁用嘴贱的方式,从各个门派嘴里套出了碎片。
青锋剑派:一个蒙面人给柳长剑送了信,说竹林有宝。
铁掌帮:赵铁拳是从一个游商嘴里听说的。
唐门:唐小棠说是一个"朋友"告诉她的。
丐帮:周大通说是一个年轻公子给他画了张地图。
共同点:都是中间人。都不知道上线是谁。
但有一个人,出现在所有线索里。
一个游商。
自称"刘半仙"。
卖假药的。
简仁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刘半仙?"
"对。你认识?"赵铁拳问。
"何止认识。那是我师父。"
简仁的师父叫刘半仙。
一个真正的江湖骗子。卖假药,算命,兼做情报买卖。
简仁十六岁跟他学的艺。学了三年,学到的东西只有两样:怎么跑,怎么嘴贱。
然后刘半仙消失了。
简仁以为他死了。
原来他没死。他在下一盘大棋。
简仁站在清风山的后山小屋门口,看着手里的小本子。
"师父……你可真行。"
他想起刘半仙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仁啊,这江湖上最赚钱的生意不是卖药,是卖消息。最赚钱的消息不是真的,是假的——但让所有人都信。"
他当时以为是吹牛。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吹牛。那是教案。
8 最后的嘴贱
简仁找到刘半仙的时候,他在江南一座小镇上开了个药铺。
真的药铺。这次不是假的。
"师父。"简仁站在门口。
刘半仙抬头看他,笑了。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贼。
"仁啊。你来了。我就知道你能查到。"
"你故意的?"
"当然。我需要有人查到。不然这戏没法收场。"
"什么意思?"
刘半仙放下药秤,坐下来。
"你以为我在贪银子?那三万两官银,我一分没拿。"
"那你干什么?"
"我在找一个人。三年前盗官银的人。那个人藏在江湖里。我用银子当饵,引各门派去抢——抢的过程中,那个人一定会露面。因为他要收回银子。"
"……你在钓鱼。"
"对。但我需要有人把鱼钩拔出来。那个人就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嘴贱。你调解了那些纠纷,让各门派不打了。不打了,银子就散了。散了,那个人就急了。急了就会动。一动——我就能抓到他。"
简仁沉默了很久。
"你利用我。"
"是。"
"你知道我会被那些门派恨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会死吗?"
"……知道。但你跑得快。"
简仁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师父。您这招真高。但您漏了一个人。"
"谁?"
"我。"
"什么意思?"
"您以为我查到了就会帮您?您以为我嘴贱就没脾气?您利用我当棋子——我认。但您没跟我商量。这我不认。"
刘半仙的笑僵了。
"你想怎样?"
"我想——我把这事捅出去。不是帮您抓人。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在干什么。包括那些门派。包括官府。包括那个盗银的人。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老骗子用三万两官银当饵钓鱼。"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嘴贱。但我嘴贱有个好处——我说的话,别人信。"
刘半仙站起来了。
"你要是捅出去,你也完了。你是我徒弟。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我本来就没什么可失去的。您教我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刘半仙笑了。
"好。好小子。你比我想的有种。"
"那您是认了?"
"认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那个人抓出来。不是用银子钓——是用你的嘴。你嘴贱。你能让他开口。"
简仁想了想。
"行。但事成之后——您那药铺的金疮药,分我一半。"
"成交。"
9 嘴遁
三天后。
简仁在清风山摆了个"调解大会"。
把所有涉及的门派都叫来了。青锋剑派、铁掌帮、唐门、丐帮、点苍派、五毒门……连白鹤真人都被他拉来撑场子。
"各位。"简仁站在台上,嗑着瓜子,"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调解纠纷。是坦白。"
全场安静。
"我知道你们都恨我。没关系。但你们得听我说完再打。"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刘半仙的计划,官银的真相,所有的一切。
说完,他看着台下。
"现在你们想骂我也行,想打我也行。但在那之前——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盗银的人就在你们中间?"
骚动。
"谁?"柳长剑问。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们找。用我的方式。"
他看向台下每一个人。
"点苍派的,你说五毒门偷了你剑谱——但你那剑谱是谁给你的?你想过吗?"
"五毒门的,你说你没偷——但你那批毒药是从哪进的货?你查过上线吗?"
"黑白双煞,你们争的那匹马——马鞍上有官银标记。你们买马的时候没注意?"
一个一个问。
每问一个,就有人脸色变了。
最后,他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那位兄弟。您从开始就没说话。您是哪个门派的?"
那人站起来。三十来岁,相貌普通,穿着普通人的衣服。
"我不是哪个门派的。我是漕运司的。"
全场哗然。
"哦——"简仁笑了,"原来您就是那条鱼。我师父钓了您三个月。您藏得真深。"
那人脸色铁青:"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您今天来了。一个不属于任何门派的人,出现在调解大会上——要么是看热闹的,要么是来收尾的。看热闹的不会坐在角落里。您坐在角落里,说明您在观察。观察什么?观察谁在说漏嘴。观察完了您就走——但您没走。因为我叫住您了。"
【全场鸦雀无声。】
简仁嗑完最后一颗瓜子。
"我嘴贱。但我眼睛不瞎。您那身衣服虽然普通,但您的鞋——是官靴。您改了样子,没改鞋。这就是破绽。"
那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师父说得对。你确实是最适合的人。"
"他说什么了?"
"他说:'如果有一天需要一个人把天捅破,找我徒弟。他嘴最贱,但心不坏。'"
简仁愣了一下。
然后他鼻子有点酸。
"……那个老骗子。"
10 尾声:还是那个贱人
事情了结了。
漕运司的人被抓了。官银追回了大半。各门派的人虽然还是恨简仁,但至少不打了——因为打也打不过,追也追不上。
刘半仙被官府"请"去喝茶了。但因为他有功——帮忙钓出了真凶——只罚了点银子,关了三个月就放了。
出来那天,简仁在牢门口等他。
"师父。"
"嗯。"
"您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看情况。"
"……您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
"对了,"刘半仙说,"你那调解员还当吗?"
"当。五两银子呢。"
"那你以后小心点。"
"我一直很小心。我跑得快。"
"跑得快有什么用?你嘴那么贱,迟早被人套麻袋。"
"那您教我几招跑路的呗。"
"我教你的够多了。剩下的你自己悟。"
"悟什么?"
"悟怎么嘴贱还不死。"
简仁想了想。
"我悟了。就是——说真话。"
"真话?"
"嗯。我嘴贱,但我说的都是真话。假话说多了会露馅。真话说多了——虽然挨揍,但至少心安。"
刘半仙看了他很久。
然后拍了拍他的背。
"行。你比我强。"
"那是。"
"别得意。你还是个贱人。"
"我知道。但也是个好人。"
"……不矛盾?"
"不矛盾。"
两人走远了。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老骗子,一个小骗子。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简仁还是那个简仁。
嘴贱,心善,跑得快。
他摸了摸药箱——里面还有半箱假大力丸,半箱真金疮药。
他分不清哪瓶是哪个。
但没关系。
反正他卖的从来不是药。
是嘴。
(全文完)